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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59

諧聲别部卷三 王阮亭先生原本南昌喻端士編

讀書環堵之中,論世千載以上,情文相生,感慨繫之,往往而有。夫空山終老,落花無言,觀往會悲,臨文興嘆,風水相遭,殆天籟也。其他游籍長途,流連送目,華屋荒丘之際、銷魂墮淚之間,遠之而關塞馳驅,近之而樓臺登覽,即事詠歌,多聞苦調。至於觸物興懷,慨焉太息,亦非泥古者之所知也。編感慨第三。

郃陽康乃心,字太乙。余遊薦福寺小雁塔,見其題詩三首,其一《秦莊襄王墓》云:「原廟衣冠此内藏,野花歲歲上陵香。邯鄲鼓瑟應如舊,贏得佳兒畢六王。」極賞其佳。從遊門人武進龔勝玉節孫曰:「康郃陽,名士也。」秦人語曰:「關中二李,不如一康。」

《渚宫舊事》載:昭王反郢,樂師扈子侍,引琴而歌曰:「王兮王兮聽讒邪,枉殺左右冤伍奢。二子懷恨東奔吴,創讐構禍破國都。鞭尸戮骸丘墓屠,賴申包胥人獲蘇,王雖返國憂未徂。」右與《吴越春秋》「窮劫之曲」不同。又載:樊姬琴歌曰:「忠信言兮從正不邪,衆妾進兮繼嗣多。」

「一路荒山秋草裏,行人惟拜漢文陵」,唐人詩也。「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宋人詩也。「先帝侍臣空灑淚,泰陵春望已糢糊」,明人詩也。文帝、仁宗、孝宗,德澤感人之深如此。

宋刻《鑒戒録》載:前蜀興聖太子隨軍王承旨(失其名)詠後主出降詩云:「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羊倒繫旗。二十萬軍齊拱手,更無一箇是男兒。」此與花蕊夫人詩,必有一誤。

蜀道有郎當驛,即明皇雨中聞鈴聲處。余丙子歲過之,題詩驛壁云:「金鷄賜帳事披猖,河朔從兹不屬唐。卻使青騾行萬里,三郎當日太郎當。」「一二郎郎當」,黄旛綽對明皇語。

秦淮青溪上有張麗華小祠,不知何代所建,余賦詩二首:「璧月依然瓊樹枯,玉容猶似憶黄奴。過江青蓋無消息,寂寞青溪伴小姑。」「臨春樓閣已銷沉,遺廟荒凉碧蘚侵。惟有青溪嗚咽水,至今猶自怨韓擒。」唐修《隋史》,謂韓擒虎曰「韓擒」,避廟諱也。

錢武肅王目不知書,然其寄夫人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不過數言,而姿致無限。東坡演之爲《陌上花》三絶句,其一云:「陌上花開胡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遊女還歌緩緩歸。」五代時,列國以文雅稱者,無如南唐、西蜀,非吴越所及,賴此一條,足以解嘲。

晁無咎《陌上花》八首,其二篇云:「孃子歌傳樂府悲,當年陌上看芳菲。曼聲更緩何妨緩,莫似東風火急歸。」「荆王夢罷已春歸,陌上花隨暮雨飛。卻唤江船人不識,杜秋紅淚滿羅衣。」

周文矩畫《五王飲酪圖》,《宣和畫譜》又有文矩《五王避暑圖》,兀王惲詩云:「翠幄留香郁棣華,紅雲縈暖鶺鴒沙。豆萁不免陳思歎,朱李寒香是浪誇。」

偶讀宣和舊事,作二絶句云:「宣仁鸞馭上青冥,社飯明年一涕零。欲問宫中天水碧,都人惟説太師青。」「平陽行酒著青衣,雨雪青城更可悲。汴上已亡金等子,臨安空賞玉孩兒。」「金等子」、「玉孩兒」,詳《西湖志餘》。「天水碧」,藝祖受命讖,「太師」則蔡京也。

從伯文玉嘗有詠宋高宗一絶云「千金空買玉孩兒」,不得其解。讀《西湖志餘》:「高宗嘗宴大臣,見張循王俊持扇,有玉孩兒扇墜,上識是舊物,昔往四明誤墜于水者。問俊所從得,對曰:『臣從清河坊鋪家買得之。』詢鋪家,云:『得之提籃人。』復詢之,乃從候潮門外陳宅厨孃處得之。詢之厨孃,云:『破黄花魚腹中所得也。』上大悦,鋪家、提籃人補校尉,厨孃封孺人。」

金陵胡宗仁,字彭舉。以畫名,亦工詩。嘗有與友書云:「兄弟子姪皆耽作畫,蓬門晝掩,茗碗罏香,閣筆盈案。」其子玉昆,字元潤,亦工畫,嘗寫杭州宋宫古梅,余題絶句云:「風雨厓山事渺然,故宫疏影自年年。何人寄恨丹青裏,留伴冬青哭杜鵑。」昔人謂石田相城喬木,代(蟬)[禪]吟寫,此後惟胡氏足以繼之。

《陸右丞蹈海録》,京口丁元吉撰。首《宋史》列傳,次輓詩。五言如方回「曾微一杯土,魚腹葬君臣」,龍仁夫「無地參黄鉞,終天慘玉衣」,仇遠「甘抱白日殁,不知滄海深」,方鳳「鰲背舟中國,龍胡水底天」。七言如湯炳龍「人心自感興元詔,天意難同建武時」,盛彪「平地已無行在所,丹心猶數中興年」數聯最警策。末載吴萊《桑海遺録序》、右丞遺文《丹陽館記》一首。

康熙丙子年,余以祭告使秦蜀,過劍州之南門外,有小廟一區,方改作,問之,曰:「鄧艾廟也。」余謂不祀姜伯約,反祀鄧艾,于義悖矣,欲賦詩正之,未果。後見唐人唐彦謙一詩云:「昭烈遺黎死尚羞,揮刀斫石恨譙周。如何千載留遺廟,血食巴山伴武侯。」已先我而言之矣。

忠武侯討魏,《通鑑》以「寇」書,千古公憤。元楊奂詩云:「欲起温公問書法,武侯入寇寇誰家。」余讀《通鑑》,至後唐莊宗欲討僞梁,亦以「謀入寇」書,不禁髮指,亦題一詩,有云:「温公書法憑誰問,又説河東欲寇梁。」

偶看鍾繇《戎路帖》,因憶亡友韓郎中詩。聖秋姬人某氏,好臨摹晉唐人法帖,獨廢鍾書。韓詰所以,對曰:「季漢正統,關侯忠義,而斥以賊帥,狂誖甚矣。書雖工,抑何足道。」韓有詩記其事云:「誰知太傅千年後,敗闕端從《戎路》開。」

余過襄陽賦詩云:「豈有酖人羊叔子,更無悔過竇連波。殘碑墮淚回文錦,一種銷沉可奈何。」首句用陸抗語,次句用山谷詩。

《唐闕史》首載丁約劍解事,謂約從逆帥李師道被獲,獻俘闕下,臨刑,用幻術以筆代己,自云歸崑崙石室矣。語云:「天上無不忠孝神仙。」約何爲者?吾郡長山劉孔和節之有詩云:「淮南叛諸侯,趙高賊宦官。神仙乃如此,何足容褒彈。」真篤論也。否則如淮南以叛誅死,而道書猶妄爲鷄犬皆仙之説,以誑聾俗,是導逆也,豈可以訓。

柳耆卿卒於京口,王和甫葬之。然今儀真西,地名仙人掌,有柳墓,則是葬於真州,非潤州也。余少在廣陵,有詩云:「江鄉春事最堪憐,寒食清明欲禁烟。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爲吊柳屯田。」

《侯鯖録》載:紹聖中貶東坡,毁上清宫碑,令蔡京别撰。有人過臨江驛題二詩,不書姓氏,或云江鄰幾,或云張文潛作也。其詩云:「晉公功業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此詩因坡公而發,特以淮西事爲譬,非元和間人作也。以爲直言淮西事者誤。

昔人題趙松雪畫蘭絶句云:「滋蘭九畹誠多種,不及墨池三兩花。今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遍天涯。」劉孔和節之有題松雪畫《宫女啜茗圖》詩云:「厓山遺恨捲黄沙,彩筆王孫弗憶家。忍向卷中摹舊事,直須羞煞後庭花。」

余嘗謂古今冤獄,首漢淮陰,次則明傅穎公耳。康熙丙子,道出井陘,有詩云:「少日紛多慨,龍門太史書。劫殘秦復趙,齒冷耳兼餘。詎有無雙士,而師李左車。到頭鐘室恨,功狗竟何如。」又甲子過定遠,吊傅公云:「躍馬千山外,呼鷹百戰場。平蕪何莽蒼,俱上聲。雲氣忽飛揚。寂寂通侯里,沉沉大澤鄉。潁川湯沐盡,空羡夥頤王。」陳涉亦産此地,故結句云然。昔人云:「秦少恩哉。」吾於漢、明二祖亦云。

張含愈光題傅潁公祠詩云:「野老争傳傅潁川,當時功業冠南滇。平蠻壁壘蒼山外,破鹵旌旗白石邊。祇見荒祠通落日,不聞遺像照凌烟。陰風古樹無窮恨,長爲英雄吊九泉。」蓋滇人之思潁公,猶蜀人之思忠武也。

荆州江陵相故宅,今爲公廨,有人題詩云:「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人傳以爲確論。李天生因篤説。

妒婦津在臨濟,相傳武后不敢渡,别取道以避之。先兄西樵有詩云:「解使金輪開道避,斯人何減駱賓王。」妒婦,劉伯玉妻也。

後村序宋慶之希仁詩,摘句有云:「多年翁仲在,寒食子孫稀。」唐人佳句也。

金陵舊院有頓、脱諸姓,皆元人後没入教坊者。順治末,余在江寧,聞有脱十娘者,年八十餘尚在,昔北里之尤也。余感而賦詩云:「舊院風流數頓楊,梨園往事淚霑裳。樽前白髮談天寳,零落人間脱十娘。」

門人徐蘭,吴人,字芝仙,能詩,工繪事。從安郡王出塞,嘗見祁連山中花十數種,皆艷絶不知名,中土所未有也,曾畫便面貽余。又有出塞詩數十篇,足備塞外風物考證云。起輦谷元世祖陵,無封樹,獵者或踐其地,輒有風雷之異。其詩云:「聞昔朱明修祀典,曾命禮臣巡禹甸。伏羲下逮宋理宗,三十六陵皆祭徧。祁連因未入提封,欲賫香帛無由從。掃階席幄順天府,春秋遥奠青芙蓉。芙蓉青青亂雲宿,中有三間老瓦屋。征人遥望緑琉璃,知是元家起輦谷。谷口番僧通漢字,留客招提話遺事。自言歷劫悟前身,親見陰房築空翠。巫媪纔牽靈馬來,聖僧已渡流沙至。僧名朝爾吉。維時指點白毫光,争睹君王顯神異。天花鋪地坐親親,夜半山頭分舍利。元祖火化時,得舍利甚多。東方日射雲窈冥,背人入山埋寳瓶。地下有天黑如漆,祕祝才宣役萬靈。亂峰高下化機械,俄頃萬壑藏雷霆。雪漬風吹不數日,依舊滿天芳草青。往年有客挾弓弩,誤人雲中踏玉虎。千雷萬霆出谷飛,百里人家苦霪雨。至今鹿兔滿巖阿,馬蹄不敢驚黄土。問余到處訪雲蘿,中國名山想遍過。聞道長陵在天上,此中靈異更如何。」又所過古廢城凡六,曰單于、曰蘇武、曰雲内、唐立雲中都督府,即中受降城之地。曰豐州、唐九原郡城北有鸊鵜泉,有延祐七年碑,李文焕書撰。曰殺虎、曰土城。土産凡五,曰白草、曰雛鷹、曰蹶鼠、曰瑪瑙石、曰酪酒。瀚海距獨石口二千里,有明太宗永樂八年碑,凡五十一字云。

土木,在懷來城北三十里,本名統漠鎮,隋末高開道據懷戎時所置,後訛今名。按:王惲《中堂事記》云:統墓店,以店北舊有統軍墓,故稱。又《扣舷録》云:相傳遼主遊幸,嘗張大幕於此,因名統幕,後訛土幕,又訛土木。元陳孚詩云:「千里茫茫草色青,亂塵飛逐馬蹄生。不知何代開軍府,猶有當年統幕名。」

紀伯紫映鍾,金陵人。嘗有詩云:「惆悵天涯頭盡白,楊花空滿閲江樓。」佳句也。按:洪武初,欲於師子山頂,即盧龍山作閲江樓,先令儒臣作記,故潛溪諸公集皆有此文,樓實不果作。

余辛丑客秦淮邀笛步,和《石厓秋柳小景》絶句云:「宫柳烟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摇落,一夜西風滿石頭。」

京師雙塔,乃安禄山、史思明所造,而劉侗《景物略》不載。元迺賢易之詩云:「安史開元日,千金構塔基。世尊寧妄福,天道自無私。寳鐸遊絲罥,銅輪碧蘚滋。停驂指遺蹟,含憤立多時。」

李格非文叔,易安之父也,嘗著《洛陽名園記》,不見其詩。《露書》載其《臨淄懷古》絶句云:「擊鼓吹竽七百年,臨淄城闕尚依然。而今只有耕耘者,曾得當時九府錢。」頗可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