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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60

諧聲别部卷四 王阮亭先生原本南昌喻端士編

登高而賦,徵實多訛,好古罔識,愛奇而昧於理也。自古名不虚立,義有攸歸,顧而思之,庶少豸乎。昔先聖闕疑於郭公,仲父識途於老馬,蓋夢遊而賦天台,先生而號烏有,事非徵信,傅會傳疑,後將何考焉。是以學貴通識,明辨必詳。使數典忘祖,歌詩不類,將洛水流盃之雅,幾與《澤蘭》並哀,而《鐃歌》「妃豨」之聲,且視《鷄鳴》同調矣。夫抱蠹飽殘篇,獺祭餘味,名義莫詳。即聲音之學,亦難言之。彼學爲古文,當先識字。豈排比聲律,詠嘆流連,固可囿五方之音,而鑄六州之鐵哉。觀於萍實、蟻珠之際,勞薪、苦李之分,雖在一物,格致靡遺,游藝之餘,尚求多識。編考證第四。

杜詩:「户外昭容紫袖垂。」蓋唐制,天子臨朝,則用宫人引至殿上,至天祐二年始詔罷之。郎官直宿,亦有「侍女新添五夜香」之句,竟不曉侍女當是何色人也。宋、明已來,乃爲嚴重矣。

杜詩:「自平宫中吕太一。」黄鶴注:當作中官吕太一。又注:「《舊書》》:廣德元年,宦官市舶使吕太一逐廣南節度使張休。」又《韋倫傳》:「代宗即位,中官吕太一於嶺南矯詔募兵爲亂。」按:劉肅《唐世説》:「吕太一拜監察御史裏行,詠院中叢竹以寄意曰:『擢擢當軒竹,青青重歲寒。心貞徒見賞,籜小未成竿。』後遷户部員外,牒吏部云:『當須簡要清通,何必豎籬插棘。』」又按:《唐會要》:「魏知古嘗薦洹水縣令吕太一。」又張嘉貞薦吕太一及苗延嗣等,時號「令君四雋」。此又一吕太一也,皆與中官無涉。

「《杜律》乃張注,非虞注,宣德初有刊本。」按:張性,字伯成,江西金谿人,元進士,嘗著《尚書補傳》。吴伯慶輓詩云:「箋疏空令傳《杜律》,志銘誰與繼唐碑。」余在京師,曾得張注舊本。

或謂作詩使事,必用六朝已上爲古。此説亦拘墟不足信。要之,唐宋事須選擇用之,不失古雅乃可。如劉后村詩,專用本朝故實,畢竟欠雅,如「鍊句豈非林處士,鬻書莫是穆參軍」,「艱虞夷甫方謀窟,老懶堯夫少出窩」,「未愛潘郎呼作友,便教米老拜爲兄」,「山房惜未從公擇,書局聞曾擬道原」,「野人只識羹芹美,相國安知食筍甘」,自注:富鄭公事。「事先白傅求閑後,街似温公約史年」,「公閑去伴种司諫,我懶思尋靖長官」,「清於坡老遊杭市,儉似乖厓在劍州」,「軍皆歌范老,民各像乖厓」,「賈董奇才無地立,歐蘇精鑒與人同。安知李廌揮門外,不覺劉幾入彀中」,此類數十聯,皆宋事也。後見后村四六亦然。

偶與學子言詩用字,不可臆爲杜撰,即如古人名字:司馬長卿,長字無平聲;相如,相字無仄聲,如字或作上聲;馬援,援字無平聲;曹操,操字無平聲之類,今人率通融以就己便,非也。又如樂毅稱樂生,賈誼稱賈生,司馬長卿稱馬卿,李膺稱李君,阮籍稱阮公,嵇康稱嵇生,山濤稱山公,王導稱王公,郗愔稱郗公,謝安石、謝靈運、謝朓,皆稱謝公,庾亮稱庾公,王凝之稱王郎,袁粲稱袁公,江淹稱江郎,徐陵自稱徐君,杜甫稱杜公,李白稱李生,孟浩然稱孟公,韓愈稱韓公,韋應物稱韋公,白居易稱白公,歐陽修稱歐公,蘇軾稱蘇公,又謝惠連稱小謝,宋祁稱小宋,蘇轍稱小蘇,杜牧稱小杜之類,皆有所本,即是出處,不可假借。若杜甫稱杜生,李白稱李公,知復爲誰耶。地名亦各有所宜。故友陳伯璣嘗語余:「『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若作『金陵城外報恩寺』,有何意味?」此雖謔語,可悟詩家三昧。余因廣之云:「流將春夢過杭州」,「滿天梅雨是蘇州」,「二分無賴是揚州」,「白日澹幽州」,「黄雲畫角見并州」,「澹烟喬木隔綿州」,「曠野見秦州」,「風聲壯岳州」,風味各肖其地,使易地即不宜。若云「白日澹蘇州」,或云「流將春夢過幽州」,不堪絶倒耶?宋人謂「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改「六月臨平」云云,便不佳,亦此意也。

《冀州記》:王僑,犍爲武陽人,爲柏人令,于緱氏山登仙。按:今唐山縣,即漢之柏人,巏嵍山在其城北,故馬彧《贈韓定辭》詩云:「别後巏嵍山上望,羡君時復見王喬。」《後漢書》:王喬,河東人,顯宗時爲葉令。或云即古仙人王子喬。按字書:嵍,音務。或呼爲宣務山。柏人城西門内碑是漢桓帝時縣人爲令徐整所立,銘云:「土有巏務山,王喬所仙。」巏字無所出,務字依諸字書,即旄丘之旄也。旄字,一音忘付反,今依附俗名,當音權務耳。按此,馬詩當作莫毫反。

謝康樂石門詩凡二:其一《登石門最高頂》所謂「晨策尋絶壁,夕息在山棲」者,永嘉之石門也;其一《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迴溪石瀨茂林修竹》所謂「躋險築幽居,披雲卧石門」者,匡廬之石門也。桑喬《廬山紀事》誤取前一首。

韓翃詩:「春衣晚入青楊巷,細馬春過皂莢橋。」按:青楊巷在荆州,梁何妥居白楊巷,蕭眘居青楊巷,時人語曰:「時有二俊,白楊何妥、青楊蕭眘。」皂莢橋在揚州,晁無咎揚州詩曰:「皂莢村南三四里,春江不隔一程遥。雙陂鬥起如牛角,知是隋家萬里橋。」

孔博士東塘言,曲阜縣東北有石門山,即杜子美詩《題張氏隱居》所謂「春山無伴獨相求」、《劉九法曹鄭瑕丘石門宴集》所謂「秋水清無底」者是也。李太白有《石門送杜二甫》詩:「何言石門路,復有金尊開。」亦其地。山麓今尚有張氏莊,相傳爲唐隠士張叔明一作卿。舊居。張蓋與太白、孔巢父輩同隱徂徠,稱「竹溪六逸」者也。山不甚高大,石峽對峙如門,故名。中有石門寺,寺後曰涵峰,峰頂有泉,流人溪澗,往往成瀑布。孔於寺前水匯處作亭曰「秋水」,又於其左起館曰「春山」,皆取杜句也。山南有兩小阜,俗稱金耙齒、銀耙齒者。子美詩「不貪夜識金銀氣」之句,蓋偶然即目耳,非身歷其處,固不知也。又故魯城北有范氏莊,即太白訪范居士,失道落蒼耳中者。孔亦將修復其址,仍取李詩「閑園養幽姿」之句,名以「閑園」。余喜其好事,諾爲作記,而先書於此。注家引《水經注》,謂石門在臨邑,非是。

香罏峰在東林寺東南,下即白樂天草堂故址。峰不甚高,而江文通《從冠軍建平王登香罏峰》詩云:「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長沙去廬山二千餘里,香罏峰何緣見之。孟浩然《下贛石》詩:「暝帆何處泊,遥指落星灣。」落星在南康府,去贛亦千餘里,順流乘風,非一日可達。古人詩祇取興會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也。

世謂王右丞畫雪中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寥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若刻舟緣木求之,失其指矣。

張籍《蠻中》詩:「銅柱南邊毒草春,行人幾日到金憐。」金潾,交趾地名,《水經注》所謂「金潾清渚」是也。潾與鄰通,今刻本作「麟」,非。

杜牧之弔沈下賢詩云:「一夜小蒡山下夢,水如環佩月如襟。」坊刻訛作「小孤」,與本題無涉。按:《吴興掌故》:旉山,在烏程縣西南二十里。《易》曰:「震爲旉。」旉,花蒂也。《説卦》:山之東曰旉。此山在福山東,故名。福山又名小旉山,與旉山相連接,唐詩人沈亞之下賢居此。余鄉華不注,不作跗解,亦與旉同義。

蘇潁濱《北渚亭》詩云:「西湖已過百花汀,未厭相携上古城。」據此,則北渚亭當在北城之上無疑。又,《遊泰山詩四首.初入南山》云:「兹人謂川路。」今黄山鋪已南至泰山,皆名川路,故其下又云:「嘉陵萬壑底,棧道百迴屈。厓巘互峥嶸,征夫時出没。」因川路以寄故鄉之思也。

岣嶁,音訓皆作去聲。余向有金山寄友人詩云:「憶君楚澤佳風日,也上岣嶁九面山。」或以爲誤。按:岣嶁,一字三音。平聲鈎樓,上聲莒旅,去聲勾陋。又,岣,共于、居侯、果羽、古后四切。嶁,龍未、郎侯、隴丑、郎豆四切。《史記》音「苟樓」,猶巃嵸,巃嵸可平、可上也。又張謂《長沙土風碑》:「五嶺南指,三湘北流,鄰連滄浪,邊遥岣嶁。」亦平讀也。

余遊廬山,唯白鹿洞、開先寺古碑刻最多。萬杉寺乃宋仁宗所建,而碑刻絶少。相傳有仁宗御書,亦不復存。唯石上有「龍虎嵐慶」四大字,云是宋人槐京書,殊無文義。適讀《(程)[程]史》,見張孝祥與王阮同遊萬杉賦詩,張云:「老幹參天一萬株,廬山佳處著浮圖。砥因買斷山中景,破費神龍百斛珠。」王云:「昭陵龍去奎文在,萬歲靈杉守百神。四十二年真雨露,山川草木至今春。」阮詩號《義豐集》。桑御史喬作《廬山紀事》,極簡潔,而不收此。余題詩云:「晨過玉京山,緬想陶公里。谿迴得寺門,曲折松杉裏。雨中念佛鳥,交語清人耳。風吹修竹林,下有寒泉水。」爾時未覩二公詩,又不詳仁宗建寺始末,故略之,殊以爲憾。

宋文憲公跋淵明像云:「有謂淵明恥事二姓,在晉所作,皆題年號,人宋之時,惟書甲子,則惑於傳記之説,而其事不得不辨。今淵明之集具在,其詩題甲子者,始於庚子而迄於丙辰,凡十有七年,皆晉安帝時所作,初不聞題隆安、元興、義熙之號。若《九(月)[日]閑居》詩有『空視時運傾』,《擬古九章》有『忽值山河改』之語,雖未敢定於何年,必宋受晉禪之後所作,不知何故,反不書甲子也。其説蓋起於沈約,而李延壽著《南史》、五臣注《文選》皆因之,雖有識如黄庭堅、秦觀、李燾、真德秀,亦踵其謬,而弗之察。獨蕭統撰本傳,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朱元晦述《綱目》,遂本其説,書曰『晉徵士陶潛」,卒可謂得其實矣。烏虖!淵明之節,其待書甲子而後見耶?」

唐張祜詩:「内人已唱《春鶯囀》,花下傞傞軟舞來。」按《教坊記》:伎女入宜春院,謂之内人,亦曰前頭人。凡出戲日,所司先進曲名,上以墨點者即舞,謂之進點。教坊人惟得舞《伊州》,餘悉讓内人,如《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囀》、《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又有《緑腰》、《蘇合香》、《屈柘》、《涼州》、《甘州》、《柘枝》、《黄獐》、《〖上艹下佛〗林》、《胡渭州》、《達摩支》之屬,謂之健舞。又有《劍器》、《胡旋》、《胡騰》等。按:記中所列曲名,如《小秦王》、《武媚孃》,皆李唐本朝事,與《吕太后》並列,不避忌。《竹枝》本名《竹枝子》,與《采蓮子》、《漁歌子》、《山花子》、《水仙子》、《南鄉子》、《赤棗子》、《生查子》並列。今獨去「子」字,但云《竹枝》。若《楊柳枝》,則其本名。又有字舞、花舞、馬舞。

葉水心有《橘枝詞三首》,記永嘉風土。其第一首云:「蜜滿房中金作皮,人家短日挂疏籬。判霜剪露裝船去,不唱楊枝唱橘枝。」如《柳枝》之專詠柳也。第二、第三首,則泛言風土,如竹枝體。

楊升庵云:「《麗情集》載湖州妓周德華者,劉采春女也,唱劉夢得《柳枝詞》云云。此詩甚佳,而劉集不載。」余按:此乃白樂天詩,詩本六句,非絶句。題乃「板橋」,非「柳枝」。蓋唐樂部所歌,多剪截四句歌之,如高達夫「開篋淚沾臆」本古詩,止取前四句;李巨山「山川滿目淚沾衣」,本《汾陰行》,止取末四句是也。白詩「板橋」,在今汴梁城西中牟之東,唐人小説載板橋三孃子事即此,與謝玄暉之「新林浦板橋」異地而同名也。升庵博極群書,亦有此誤。

唐人《柳枝詞》專詠柳,《竹枝詞》則泛言風土。前人亦有一 二專詠竹者,殊無意致。宋葉水心又創爲《橘枝詞》,亡友汪鈍翁編修亦擬作二首。其一云:「郎行時節橘花零,南風吹來香滿庭。今年橘實大如斗,勸郎莫羡楚江萍。」

昔人謂《竹枝》歌詞雖鄙俚,尚有三緯遺意。山谷聞人歌劉夢得《竹枝》,歎曰:「此奔軼絶塵,不可追也。」夢得後工此體者,無如楊廉夫、虞伯生。他如「黄土作牆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荆花」、「黄魚上得青松樹,阿儂始是棄郎時」等句,皆人妙。近見彭羡門孫遹《嶺南竹枝》,深得古意。詩云:「木棉花上鷓鴣啼,木棉花下牽郎衣。欲行不行未忍别,落紅没盡郎馬蹄。」「妾家谿口小迴塘,茅屋藤扉蠣粉牆。記取榕陰最深處,閑時來過喫檳榔。」「半年水宿半山居,冬採香根夏採珠。珠好須從蚌中覓,香燒還仗博山罏。」又山陰徐緘《竹枝》云:「句踐城南春水生,水中鬥鴨自呼名。伯勞飛遲燕飛疾,郎人城時儂出城。」亦本色語也。

《夢溪筆談》載:寇萊公好《柘枝舞》,每宴客,必舞《柘枝》,舞輒竟日,時人號爲「柘枝顛」。朱凌谿詩「遥憶風流王柱史,西臺銀燭柘枝顛」,正用此事。或改「顛」字作「前」,風趣奇減,豈未睹出處耶?

唐張繼《楓橋夜泊》詩,前人以「夜半鐘聲」爲疑,《老學庵筆記》引皇甫冉「半夜隔山鐘」、于鄴「遠鐘來半夜」,以爲唐時僧寺或有半夜鐘,不必姑蘇也。《墨莊》云:今平江城中,自承天寺後改能仁寺。半夜鳴鐘,諸寺乃以次而鳴,迨今如此,蓋自唐而然。據此,則「夜半鐘」是姑蘇故事,務觀亦未之考也。

樂府《拂舞歌》有《獨漉篇》,一作「獨禄」,一作「獨鹿」。《宛委餘編》子、史、文選訓解云:「堊?,小網也,音獨鹿。」按:古辭云:「獨漉獨漉,水深泥濁。」蓋因水邊所見以起興。「漉」、「禄」、「鹿」三字,舊俱無解,則作網義釋亦通。

渾脱之義,余向詳之《皇華紀聞》。閲李中麓開先《塞上曲》云:「不用輕帆并短棹,渾脱飛渡只須臾。」與朱秉器中丞所記略同。李自注:脱音駝。然後知「渾脱舞」、「渾脱帽」皆當作平聲也。

杜詩「舞馬既登床」,《珊瑚鈎詩話》云:舞馬藉之以榻也。朱翌引《樂府雜録》云:有馬舞者,攏馬人著綵衣,執鞭於床上舞,馬蹀躞,蹄皆應節。是登床而舞乃馭者,而馬應節於下也。二説未知孰是。

樂府:「碧玉破瓜時。」而《談苑》載吕洞賓謁張洎詩:「功成應在破瓜年。」洎後以六十四卒,破瓜者,二八也。老少男女皆可稱破瓜,亦奇。

《荆楚歲時記》:河鼓謂之牽牛,黄姑即河鼓也。古詩云:「黄姑織女時相見。」李後主詩云:「迢迢牽牛星,渺在河之陽。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則又以黄姑爲織女,不知何據。

黄詩:「春溪蒲薭没鳧翁。」樂府:「化爲白鳧如老翁。」《急就篇》:「春草鷄翹鳧翁濯。」顔師古注:翁,頸上毛也,象鳧在水中,引濯其毛也。黄詩蓋出此,與老翁義别。《漢·郊祀志》:「鳧翁雜五采文。」又,北齊武成帝湛,小字鳧翁。北齊童謡云:「中興寺内白鳧翁,四方側聽聲嗉噰,道人聞之夜打鐘。」

彈棋之戲,始見《西京雜記》,《後漢·梁冀傳》注稍詳之,似近投壺,而其製不傳。今人詩多以奕棋當之,可發一笑。王建《宫詞》云:「彈棋玉指兩參差,背局臨虚鬥著危。先打角頭紅子落,上三金字半邊垂。」讀之亦不能通曉也。

往在京師,吴門文點爲余作《讀書圖》,汪苕文題詩云:「借問鄰家競笙管,一絢能絡幾多絲。」後改作「一絢絲絡幾多時。」一日,讀馬永卿《懶真子》云:「諺云:「一絢絲能得幾時絡。』喻小人逐目前之樂也。絢字當作綸。《太玄經》絡之次五曰[一]:蜘蛛之務,不如蠶一緰之利。緰,音七侯反,與絇音同。」

【校勘記】

〔一〕據《太玄經》卷二,「絡」疑爲「務」之誤。

顧太初《説略》引鄭康成、顔師古、崔豹諸説,辨罘罳之制甚詳,以爲闕屏間刻鏤鳥獸、雲氣,疏通連綴之狀。唐蘇鶚引《子虚賦》「罘網彌山」,證罘當爲網,顧以爲非是。余按:《柏梁詩》上林令云:「走狗逐兔張罘罳。」則罘崽之爲網明甚。罘罳之爲網户,正以其象類網而借用耳。

蜀人謂衣紐曰船,蓋方言也。海鹽陸處士冰修嘉淑贈余詩,有「跣足到門衣不船」之句,用此。杜詩「天子呼來不上船」,注引方言則鑿矣。

元微之詩「顧我無衣搜藎篋」,本集注:藎,草名。今刻作「畫篋」,字形之譌也。段柯古連句詩「蝶閑移忍草」、「忍草雜蘭蓀」,「忍」皆作「綛」。

廣南人以?爲茶,余頃著之《皇華紀聞》。閲《道鄉集》有《張糾送吴洞?》絶句云:「茶選修仁方破碾,?分吴洞忽當筵。君謨遠矣知難作,試取一瓢江水煎。」蓋志完遷昭平時作也。又有《𧄒菜》詩云:「丹桂葉舒推重碧,木蘭花發避深紅。」皆可入《南方草木狀》也。又交趾茶如緑苔,味辛烈,名曰登,或即?字。

白樂天詩「嫁得黔婁作夫婿,可能還寄蜀茶來」,謂蜀産如蒙頂茶之類也。然閲有蜀茶一種,樹似山茶,高者丈餘,花開以二三月,大如牡丹,色皆正紅,但香稍不逮耳。

《畫墁録》:襄邑義塘瓜,剖之色如黛,而味甘如蜜。余昔寄劉考功公?句云:「側聞西湖水,嫩緑如瓜瓤」用此。世必疑瓜瓤無黛色者矣。

周嬰《卮林》,援據該博。如《古咄唶歌》「棗適今日賜,誰當仰視之」,引《方言》云:「賜,盡也。」潘岳《西征賦》:「若循環之無賜。」《維摩詰經》:「如來缽飯,悉飽衆會,猶故不賜。」《太平廣記》引《啓顔録》:「山東人謂盡爲賜,是也。」又《光明經》:「食已飽足,飯不消濺。」「濺」與「賜」同。

鳥曰雄雌,獸曰牝牡。然「牝鷄」、「雄狐」,經文互用。又《高麗史·辛禑傳》:「遣密直副使張方平獻歲貢,雄馬十五匹、雌馬三十五匹。」馬亦得稱雄雌也。又古詩:「雄兔脚撲朔,雌兔眼迷離。」

葉石林舉東坡「獨看紅蕖傾白墮」,「白墮」人名,此正如吴下饌鵝設具云:「請共過食右軍。」不知此例正多,如山谷詩:「春網薦琴高。」「琴高」亦人名,皆自曹瞞「惟有杜康」作俑。

余蜀道詩有「熊館四時陰」之句,亡友葉文敏訒庵以爲射熊館乃漢上林館名,不可借用。非也。《夢溪筆談》云:「熊於山中行數千里,悉有跧伏之所,必在石巖枯木中,山民謂之熊館。」又有句云:「東道連𦚧?。」按:𦚧?,音潤蠢,而顔師古《地理志注》音劬,予從顔音。

李子田舉唐人詩用字音與今人别者,如劉夢得「停杯處分不須吹」,「分」作去聲;王建「每日臨行空挑戰」、羅虬「不應琴裏挑文君」,「挑」皆上聲;包佶「曉漱瓊膏冰齒寒」,「冰」去聲;段成式「玳牛獨駕長檐車」,「長」,上聲。余按:《白氏長慶集》中,此例尤多。如「請錢不早朝」,「請」作平聲;「四十著緋軍司馬」,「司」,入聲;「紅闌三百九十橋」,「十」讀如諶;「爲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相」,思必切;「燕姬酌蒲桃」、「燭淚粘盤壘[蒲桃]」,「蒲」,上聲;「三年隨例未量移」,「量」,平聲;「金屑琵琶槽」,「琵」,仄聲之類,子田皆未暇及。及劉夢得「幾人雄猛得寧馨」,「寧」,平聲;「抛卻丞郎争奈何」,「争」,去聲;獨孤及「徒言漢水纔容舠」,「纔」,去聲;盧綸「人主人臣是親家」,「親」,去聲,讀如靓;徐鉉《騎省集》「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自注:但,平聲。按:《老學庵筆記》:但姓,讀如檀。又宋陶穀「尖檐帽子卑凡厮」,「厮」入聲。宋文安「三十六所春宫館」,「鄜州軍司馬,也好畫爲屏」,亦如白詩。又《猗覺寮記》舉李商隠「可惜前朝玄菟郡」,「菟」,去聲。「九枝燈檠夜珠圓」,唐彦謙「燈檠昏魚目」,《釋文》:「檠,音景。」《前漢·蘇武傳》注:「音警。」唐人如此尚多,未能枚舉。又陸游「燒灰除菜蝗」,「蝗」,仄聲;「拭盤堆連展」,「連」,上聲。今山東製新麥作條食之,謂之「連展」,「連」讀如「輦」。東坡詩「左元放」,「放」作平聲,「司馬相如」,「如」作上聲。

《吹景集》載唐人詩用字異音,有余《池北偶談》中廣李子田《丹浦窾言》所未及者。韓退之《岳陽樓》詩「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防」,「防」音訪;《東都》詩「新輩只嘲評」,「評」音病;元微之《東南行》「徵俸封魚租」,「封」音奉;《痁卧》詩「一生長苦節,三省詎行怪」,「怪」音乖;《嶺南》詩「洞照失明鑒」,「鑒」,平聲;《夜池》詩「高屋無人風張幕」,「張」音漲;又「苦思正旦酬白雪」,「旦」音丹;又「雁思欲回賓」,自注:思,上聲;白樂天「仁風扇道路,陰雨膏閭閻」,「扇」,平聲,膏,去聲;李義山《石城》詩「簟冰將飄枕」,自注:冰,去聲;陸魯望「海客施明珠,湘蕤料浄食」,自注:料,平聲。

顧崑山詩有云:「落日江頭送伍員,秋風壠上别徐君。偶來圯上逢黄石,便向山中禮白雲。」竊疑「員」字舊作王問切,唐人語曰「令君四俊:苗、吕、崔、員」是也。後見吴曾引《春秋左氏傳》「伍奢子員」,陸德明《釋文》「音云,平聲」,乃知顧詩用韵有據。又如馬援,援字作延絹切,無作平聲者。宋王景文詩云:「直翁謂史相浩。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陰陸務觀。」放翁見之,笑曰:「我字務觀,乃去聲,如何把做平聲押了。」此雖謔語,亦可爲用字不詳出處者戒。貞觀年號,觀字亦去聲。

王敬美集云:「中酒二字,始見《徐邈傳》『中聖人』,義如中著之中,而音反從平聲。《樊噲傳》:『項羽既饗軍士,中酒。』顔注云:『飲酒之中也,不醉不醒,故謂之中。」義宜從平聲,而音乃竹仲切,何也?」然古人詩「氣味如中酒」之類,皆從平聲,無「竹仲」一讀。又宋王觀國《學林》云:「老杜『新數中興年』、『百年垂死中興』,時中並去聲。《烝民》詩序曰:,任賢使能,周室中興焉。』陸德明《音義》曰:『中,丁仲反。』觀國按:中字有鐘、衆二音。音鐘者,當二者之中,首尾均也。音衆者,首尾不必均,但在二者之間爾。此中興之中,所以音衆。」

梅聖俞《宣州雜詩》有云:「一過響山畔,常思路中丞。」「中丞」之「中」,亦作竹仲切,僅見於此。

汃字,《説文》引《爾雅》云:「西至于汃國。」汃,西極之水也,府巾切。杜牧《送孟遲先輩》詩「小溪光汃汃」,自注:「普(汃)〔八〕切。」宋黄仁傑《夔州苦雨》詩「汃月不虚爲朽月,今年賴得是豐年」,汃,音怕,平聲。《東方朔傳》:「令壺齟,老柏塗。」塗與汃同,注云:丈加切。

笭箵之箵,有平、上二讀。元次山「能帶笭箵,全獨而保生」,蘇子美《松江觀漁》詩云:「擬來隨爾帶笭箵」,謝幼槃《嚴陵》詩云:「身前萬事一苓箵」,皆在青韵。今小本《詩韵》止收笭字,誤。

能,奴豈切,又乃帶切,獸名,熊屬,足似鹿。《説文》曰:「能獸堅中,故稱賢能,而强壯稱能傑也。音奴登切。」字書:三足鼈曰能,音乃帶切。阮嗣宗《詠懷》詩云:「誰云君子賢,明達安可能」,與「萊」、「哉」相叶。阮瑀《七哀》詩云:「身盡氣力索,精魂靡所能」,與「來」、「萊」相叶。則是賢能之能,亦乃帶切,叶平。

杜子美《黑白二鹰詩》:「干人何事網羅求。」南唐元宗謂馮延巳云:「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舊唐書》:明皇爲楚王,叱金吾將軍武懿宗曰:「吾家朝堂,干汝何事,敢迫吾騎從!」此語在前。又杜牧之詩:「自滴階前大梧葉,干君何事動哀吟。」

韓致堯詩:「白玉堂東遥見後,令人評泊畫楊妃。」李子田云:「『評泊」者,論貶人是非也,作『評駁』者非。近諸本或作「斗薄』,或轉訛「陡薄」,殊無意義。」

「看煞」二字有雨出處。《世説》:「看煞衛玠。」東坡歸自海外,在毗陵舟中,兩岸聚觀者不下千萬人,坡笑語座客曰:「莫看煞軾否?」余過梁溪詩云:「買得蜻蛉小如葉,推篷看煞九龍山。」九龍山即惠山也。

宋人謂漢唐人多以阿字爲發語,如阿嬌、阿誰、阿家、阿房宫之類,則阿房之阿,亦當作去聲。又山谷詩「語言不韵無阿堵」,阿字反作平聲。余《蜀道集》詩有句云:「緑苔未央瓦,黄土阿房宫」本此。

劉節之孔和有詩云:「虚堂微月影竛竮,茗粥筵中解静聽。已許來年仍小泊,未須催曉唱瓏𤫩。」瓏𤫩二字,出揚子《法言》:「瓏左王右靈其聲者,双質玉乎。」則商玲瓏作商瓏玲亦可。又韓退之于「莽鹵」、「纆徽」、「帖妥」等字多倒用,皆有據,非杜撰。推之「噌吰」之爲「?曹」、「孟浪」之爲「浪孟」皆然。若魯直以「西巴」爲「巴西」,則趁韵耳。

南唐李主研山,後歸米元章,米與蘇仲恭學士家易北固甘露寺海嶽庵地,宣和入御府。後又四百餘年,不知更易幾姓,而至新安許文穆國家,已而歸嘉禾朱文恪國祚。余戊辰春,從文恪曾孫檢討彝尊京邸見之,真奇物也。檢討請余賦詩,既爲作長句,又題一絶句云:「南唐寳石劫灰餘,長與幽人伴著書。青峭數峰無恙在,不須淚滴玉蟾蜍。」後二年復入京師,則研山又爲崑山徐司寇購去矣。今又十五年,不知尚藏徐氏否。「青峭數峰」,蓋用南唐元宗語。元章既失研山,賦詩云:「研山不可見,哦詩徒嘆息。惟有玉蟾蜍,向余頻淚滴。」皆用本事也。又元章既賦詩,因筆想爲之圖。元梅花道人吴仲圭又畫《硯山圖》。研山上有「寳晉齋」三篆字及「襄陽米氏世珍」印。所謂「華蓋峰」、「月巖」、「翠巒」、「方壇」、「玉筍」、「上洞」、「下洞」、(下洞三折通上洞。)「龍池」諸勝,宛然皆具。

一貴人買得柴窯碗一枚,其色正碧,流光四照。始憶陸魯望詩「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可謂妙于形容。唐時謂之秘色也。

五金之屬,銅器最壽,最貴重。至銀器,則初不聞之,唯元朱碧山鍛銀器有名。孫侍郎承澤北海、宋按察琬荔裳皆藏銀槎一,上有仙人,款曰:「朱碧山製。」有古篆二十八字云:「欲度銀河隔上闌,時人浪説貫銀灣。如何不覓天孫錦,只帶支機片石還。」朱名華玉,浙人。康熙辛亥、壬子間,余兄弟與荔裳在京師,同施侍讀閏章愚山輩爲詩社,酒次嘗出此槎勸釂,因屬賦,皆詠張騫事。余亦云:「窮源過大夏,鑿空取通侯」云云,蓋本宗懍《荆楚歲時記》之説。然其仙人羽衣幅巾,似取太乙仙人蓮葉舟之意。又《拾遺記》:堯時有巨槎,浮四海十二月周天,名貫月槎、挂星槎,羽仙棲息其上。當詠此事爲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