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諧聲别部卷五 王阮亭先生原本南昌喻端士編

詩無達詁，是固然矣。然春秋之世，斷章詠歌，一吐納爲感召，經論定而愈彰，况懷我心聲，其可漫無評泊也哉。夫陳篇佳什，有如故人，温故知新，必資賞析。肱三折爲良醫，鋼百鍊而繞指，研之愈精，其妙愈出，斯爲貴耳。至於花樣不同、模範一律，猶衣缽以相傳，嘆機杼之獨出。比而觀之，則推陳之功、出藍之譽，相形而並見矣。顧得失决目於一時，與是非持平於千載。文章命達之慨，蓋不獨感遇有然，即嗜好鹹酸之殊，亦往往書空三嘆。是豈相輕結習，相競私心也乎？君子立言不苟，論古無偏。非筆削有秋霜，寓闡揚於月露，汝南之評，固可移於風雅耳。編評論第五。

汾陽孔文谷云：「詩以達性，然須清遠爲尚。」薛西原論詩獨取謝康樂、王摩詰、孟浩然、韋應物，謂「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清也；「表靈物莫賞，藴真誰爲傳」，遠也；「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清遠兼之也，總其妙在神韵矣。神韵二字，余向論詩，首爲學人拈出，不知先見於此。

或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説。答曰：太白詩：「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高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挂帆去，楓葉落紛紛。」襄陽詩：「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不可見，日暮空聞鐘。」詩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是也。

晚唐人詩「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曉來山鳥閙，雨過杏花稀」；元人詩「布穀叫殘雨，杏花開半村」，皆佳句也。然總不如右丞「興闌啼鳥緩，坐久落花多」自然人妙。盛唐高不可及如此。

唐崔國輔詩「松雨時復滴，寺門清且凉」，語最妙。宋潘閬詩「夜凉疑有雨，院静若無僧」，亦佳，然不免作意。五代盧延遜山寺詩：「兩三條電欲爲雨，四五箇星猶在天。」延遜好爲俚語，此一聯乃差有致。

象耳袁覺禪師嘗云：「東坡詩「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山谷詩『惠崇烟雨蘆雁，坐我瀟湘洞庭。欲唤扁舟歸去，旁人云是丹青」，此禪髓也。」余謂不惟坡、谷，唐人如王摩詰、孟浩然、劉眘虚、常建、王昌齢諸人之詩，皆可語禪。

東坡謂：「柳柳州詩，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此言誤矣。余更其語曰：「韋詩在陶彭澤下、柳柳州上。」余昔作《論詩絶句》有云：「風懷澄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絃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又嘗謂：「陶如佛語，韋如菩薩語，王右丞如祖師語。」

坡公吴興飛英寺詩起句云：「微雨止還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見日，草木自蒼然。」古今絶妙語。然不若截取四句作絶句，尤雋永。如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巖宿」，只以「欸乃一聲山水緑」作結，當爲絶唱。余嘗定故友程職方周量詩，愛其一首云：「朝行青山頭，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見人，猿聲相斷續」云云，删作絶句，其妙什倍。此可爲知者道耳。

「久客見華髮，孤棹桐廬歸。新月無朗照，落日有餘暉。漁浦風水急，龍山烟火微。時聞沙上雁，二皆南飛。」右宋初潘閬詩也，高妙不減岑嘉州。故友施侍讀愚山閏章《宿越州天衣寺》云：「月照竹林早，露從衣袂生。」亦不減閬語。

丁丑長至後，京師已三見雪。一日，會議坐朝房，或問余古人雪詩何句最佳，余曰：莫踰羊孚贊云「資清以化，乘氣以霏。值象能鮮，即潔成輝」；陶淵明詩云「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結」；王摩詰詩云「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祖詠詩云「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韋蘇州詩云「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此爲上乘。若温庭筠「白馬夜頻驚，三更灞陵雪」，亦奇作也。至「銀杯、縞帶」，「玉樓、銀海」，已傖父矣。

劉公子節之詩云：「少陵詩竭情，右軍書趁媚。譬如今雅琴，乃是古鄭衛。此語固頗高，何以處衰季。多巧傷元化，僞古愈堪畏。强擬皇娥篇，勦取岣嶁字。不如求真至，平澹皆可味。」旨哉言乎。

唐人五言絶句往往入禪，有得意忘言之妙，與浄名默然、達摩得髓同一關捩。觀王、裴《輞川集》及祖詠《終南殘雪》詩，雖鈍根初機，亦能頓悟。余少時在揚州，亦有數作，如《青山》云：「微雨過青山，漠漠寒烟織。不見秣陵城，坐愛秋江色。」《江上》云：「蕭條秋雨夕，蒼茫楚江晦。時見一舟行，濛濛水雲外。」《惠山下友人過訪》云：「雨後明月來，照見下山路。人語隔溪烟，借問停舟處。」《焦山曉起送崑崙還京口》云：「山堂振法鼓，江月挂寒樹。遥送江南人，鷄鳴峭帆去。」又在京師《早至天寧寺》云：「凌晨出西郭，招提過微雨。日出不逢人，滿院風鈴語。」皆一時佇興之言，知味外味者，當自得之。

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岳之石，旋轉而下，此非有伯昏無人之氣者不能也。如「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下即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下云「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下云「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錦瑟怨遥夜，繞絃風雨哀」下云「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此皆轉石萬仞手也。

山谷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如「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不如「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此論最有神解。《后山詩話》别記云：魯直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不如「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氣蒸雲夢澤」云云不如「光涵太虚室，波動岳陽樓」。此語大減。上二聯雅俗判然，不煩秤量。下一聯，孟句雄渾天成，若「光涵太虚室」是何等語，必記者之誤也。

張道濟手題王灣「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一聯于政事堂；王元長賞柳文暢「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書之齋壁；皇甫子安、子循兄弟論五言，推馬戴「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以爲極則。又若王籍「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當時稱爲文外獨絶；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群公咸閣筆，不復爲繼；司空表聖自標舉其詩曰：「回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玩此數條，可悟五言三昧。范德機嘗得十字云：「雨止修竹間，流螢夜深至。」既復曰：語太幽，殆類鬼作，當以他語映帶之。因足成此章云。余少時有句云：「螢火出深碧，池荷聞暗香。」葉文敏訒庵極喜之，取入《獨賞集》。

七言律神韵天然，古人亦不多見。如高季迪「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楊用修「江山平遠難爲畫，雲物高寒易得秋；近人如「春光白下無多日，夜月黄河第幾灣」，「節過白露猶餘熱，秋到黄州始解凉」，「瓜步江空微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釋讀徹「一夜花開湖上路，半春家在雪中山」，皆神到不可凑泊。

唐人拗體律詩有二種。其一蒼莽歷落中自成音節，如老杜「城尖徑仄旌斾愁，獨立縹緲之飛樓」諸篇是也。其一單句拗第幾字，則偶句亦拗第幾字，抑揚抗墜，讀之如一片宫商，如趙嘏之「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許渾之「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是也。

東粵石刻，惟湞陽峽周夔《到難》一篇最古。讀郭功父《青山集·補到難篇》詩云：「文格迥欺韓愈老，字書尤逼小王真。」蓋宋人已珍重之如此。此文姚鉉收之《文粹》。「碧瀾之下，寸寸秋色」，乃篇中奇語，元遺山詩云：「碧瀾寸寸皆秋色，空對山靈説到難。」

同年吴侍讀默岩國對在儀真常書《許彦周詩話》：老杜《丹青引》「一洗萬古凡馬空」、坡公《觀吴道子畫壁》詩「筆所未到氣已吞」，惟二公之詩，各可以當之。而舉余少作《周文矩莊子説劍圖》詩「使筆如劍劍氣出」之句，以爲唯余詩足以當之。

唐詩佳句多本六朝，昔人拈出甚多，略摘一 二爲昔人所未及者。如王右丞「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本謝康樂「洪波不可極，安知大壑東」；「春草年年緑，王孫歸不歸」，本庾肩吾「何必遊春草，王孫自不歸」；「還家劍鋒盡，出塞馬蹄穿」，本吴均「野戰劍鋒盡，攻城才智貧」；「結廬古城下，時登古城上」，本何遜「家本青山下，好登青山上」；「莫以今時寵，能忘昔日恩」，本馮小憐「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颯颯秋雨中，潺潺石溜瀉」，本王融「潺湲石溜瀉，緜蠻山雨聞」；「白髮終難變，黄金不可成」，本江淹「丹砂信難學，黄金不可成」；「如何此時恨，噭噭夜猿鳴」，本沈約「噭噭夜猿鳴，溶溶晨霧合」；孟襄陽「木落雁南度，北風江上寒」，本鮑明遠「木落江渡寒，雁還風送秋」；郎士元「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本吴均「落葉思紛紛，蟬聲猶可聞」；崔國輔「長信宫中草，年年愁處生。故侵珠履跡，不使玉階行」，則竟用庾詩「全因履跡少，併欲上階生」是也。

漢桓帝時童謡云：「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穫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爲諸君鼓嚨胡。」杜《大麥行》全襲其語，《兵車行》句調亦本此。

《柏梁詩》大官令云：「枇杷橘栗桃李梅。」語本可笑，而後人多效之。如韓文公《陸渾山火》云：「鴉鵑鵰鹰雉鵠鵾。」蘇文忠公《韓幹牧馬圖》云：「騅駓駰駱驪駠騵。」李忠定公《題李伯時畫馬》云：「騂騏騮駱駰驪黄。」陳后山上蘇公云：「桂椒柟櫨楓柞樟。」林艾山《資中行》云：「鐘鎛鼎鬲匜盤盂。」韓子蒼詩「蓴藕藷芋襄荷薑。」然皆施於歌行耳。若鄧林「鴻鵠鵾鵬鵰鶚鹘，鳟魴鰷鯉鰋鱨鯋」，用之律，則非矣。蓋皆本史游《急就篇》，如「鯉鮒蠏鱓鮐鮑鰕」、「竽瑟箜篌琴筑筝」、「騂騩騅駮驪駠驢」、「牂羖羯羠?羝羭」之類。又仰山答潙山云：「瓶盤釵釧券盂盆。」禪語偶亦相似。

韓、蘇七言詩學《急就篇》句法，近又得五言數語。韓詩「蚌螺魚鼈蟲」，盧仝「鰻鱣鮎鯉鰌」、「鸂鷘鴒鷗鳧」，蔡襄「弓刀甲盾弩」、「筋皮毛骨羽」。然此種句法，間作七言可耳，五言即非所宜，解人當自知之。

岑詩：「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黄庶詩：「山精水怪衣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余遊廬山，亦得句云：「薜荔衣怪樹，山風恐行人。」各寫所見，而句法相似。然岑亦本古詩「羅帷卷舒，似有人開」意，非創也。

「時聞西窗琴，凍折三兩絃」，孟東野詩也。「浄几横琴曉寒，梅花落在絃間」，楊慈湖詩也。「松枝落雪滿琴絃」，倪雲林詩也。「鰣魚出水浪花圓，北固樓前四月天。忽憶戴顒窗户裏，櫻桃風急打琴絃」，余少作也。

老杜：「白鳥去邊明。」坡公：「貪看白鳥横秋浦，不覺青林没晚潮。」余登北固山多景樓，亦有句云：「高飛白鳥過江明。」一時即目，不覺暗合。

常愛杜詩「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又明初人詩「數家茅屋臨江水，一路松風響杜鵑」，寫蜀江風景，宛然在目。余曾擬作一聯，送同年張仲誠沐知資縣云「子規聲斷處，山木雨來時」，又「嘉陵驛路千餘里，處處春山叫畫眉」，皆眼前實景也。

余官祭酒日，有送陳子文歸安邑詩云：「月映清淮何水部，雲飛隴首柳吴興。」按：葉石林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又李易安：「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

陸魯望《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風清欲墮時」，語自傳神，不可移易。《苕溪漁隱》乃云移作白牡丹亦可，謬矣。余過露筋祠，有句云：「行人繫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

白樂天詩「吴孃暮雨瀟瀟曲，自别江南久不聞」，極是佳句。余亦有二絶句云：「波繞雷塘一帶流，至今《水調》怨揚州。年來慣聽吴孃曲，暮雨瀟瀟水閣頭。」「七載離筵唤奈何，玉壷紅淚歛青蛾。瀟瀟暮雨南陽驛，重聽吴孃一曲歌。」

白太傅詩云：「燈火萬家樓四面，星河一道水中央。」劉後村詩云：「地占百弓全是水，樓無一面不當山。」余少時在濟南，亦有句云：「郭邊萬户皆臨水，雪後千峰半入城。」

唐劉希夷《汝陽潭》詩「魚鱗可憐紫，鴨毛自然碧」，寫物最工，然非初唐人語，已似皮、陸。余近詠寓邸西齋叢竹，有句云：「冉冉紫雲蓋，翻翻紅鵲尾。」竊自謂不減劉語。

東坡廬山詩云：「溪聲即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浄身。」明董思白宗伯寄先大司馬太師府君詩云：「鐃歌即是廣長舌，大纛豈非精進幢。」全襲坡語，稍變其意耳。時府君以兵部尚書視師行邊，故云。

嘗讀耶律文正詩「花落餘香著莫人」，蓋本朱淑真詞「無奈春寒著摸人」語。適讀宋彭器資汝礪《鄱陽集》，有《湖湘道中見梅花》絶句云：「滴葉開花妙入神，酥盤憶看北堂春。瀟湘此日堪腸斷，隨處幽香著莫人。」乃前此矣。唐人唯元、白集中多用此等字，未暇考也。《經籍志》汝礪集四十卷，今才士 一卷。

元陳伯通宣慰，雲中人，跛而眇，自述云：「肢傷一體婁師德，目眇三分李雁門。」先兄西樵，甲辰歲以磨勘事下西曹，鍛鍊良苦，兄談笑賦詩，有句云：「縱跛尚如習鑿齒，有腸終類佛圖澄。」較陳句又勝之。

余改官翰林侍講時，淄川唐濟武夢賫寄詩云：「蠟燭五侯新制誥，鞦韆三影舊郎中。」語雖巧，特工妙。後讀王威寧詩「江浙老成新運使，户曹公道舊郎中」，乃知前輩已有此句法。

亡友唐耕塢允甲，宣城人，故明中書舍人，工楷法，詩最清婉，嘗有句云：「殘花野蕨圍荒砦，破帽疲驢避長官。」蓋本徐文長詩：「疲驢狹路愁官長，破帽殘衫拜孝陵。」然宋王君玉已云：「疾風甚雨青春老，瘦馬疲牛緑野深。」

余少喜徐渭詩「椎牛千嶂外，騎象百蠻中。」昔使蜀，有詩凡四押蠻字，云：「秋河落百蠻。」「飛鳥入南蠻。」「江山真萬里，雨雪到諸蠻。」「客心争歲暮，猶自滯烏蠻。」及使粤，又有句云：「鬢從五嶺白，山入百蠻青。」後有談者，未知可追蹤文長否耳。

藥花入詩多新異，如陳白沙「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殻花」之類。又海豐楊夢山太宰巍有絶句云：「前年視我山中病，落日獨騎驄馬來。記得任家亭子上，連翹花發共銜盃。」新異不經人道。偶閲升庵先生集，一絶句云：「滿城幾日黄梅雨，開遍金釵石斛花。」益新。又讀南宋姜堯章集，一絶句云：「憐君歸橐路迢迢，到得茅齋轉寂寥。應嘆藥闌經雨爛，土肥抽盡縮砂苗。」亦佳，然以「藥闌」爲藥物之藥，則誤耳。

温飛卿以「蒼耳子」對「白頭翁」，寧陽許襄敏公彬取作一聯云：「道上鈎衣蒼耳子，風前聒客白頭翁。」蓋其去國之作。上句即「迷陽迷陽，勿傷吾行」，下句即「違山十里，蟪蛄之聲，尚猶在耳」之義。

新安門人汪洪度，字于鼎。嘗有詠一品妃詩云：「敢以三春草，蒙稱一品妃。植根緣湛露，發艷借恩輝。幸自生同蒂，羞將影獨違。未須勞遠寄，念此亦當歸。」自注：「當歸花曾入禁苑，賜此名。」余按：藥花入詩最新，如人參、枳殻，皆見唐人詩。余丙子使蜀，山路中見白芨花，因得「西風盡日濛濛雨，開遍空山白芨花」之句。若當歸，詩人止習用太史慈、姜伯約事，未詠其花，始見于鼎此詩耳。按：崔豹《古今注》：當歸，一名文無。《本草》：「七八月開，花似蒔蘿，淺紫色。」

王稚欽目空一世，而能推重何仲默，愛薛君采、鄭繼之。古人作青白眼，故當如是。今人不知視夢澤何如，而妄詆前輩一錢不直。少陵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昌黎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蝣撼大樹，可笑不自量。」諒哉！

「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皆柳文暢詩也，六朝名句，灼然在人耳目者。而某詩話謂吴興趙孟頫有句云云，置之齊、梁，矯矯有氣，可謂眯目人道黑白。當是松雪嘗書二詩，渠遂謂是趙作耳。又如「春江欲入户，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是坡公古詩首四句，而朱隗撰《明詩平論》乃以爲某絶句，蓋亦以某嘗書此四句而誤也。又「白日騎羊三洞遠，青天捫蝨萬峰高」，乃宋末人詩，而選詩者不之知。又如「不是閉門防俗客，愛閑能有幾人來」，即宋人「賀家湖上天花寺」詩，而某某亦載之《列朝詩》，何也？

「村歌聒耳烏鹽角，社酒柔情玉練槌」，宋末《月泉吟社》中佳句也。《山居雜志》載杭人徐炬《酒譜》，乃引作少陵詩。不辨格調之類否，而妄稱子美，則《虢國夫人》、《杜鵑行》、黄鶴、陳浩然二本。《狂歌行》裴煜所收。諸篇，妄人皆雜入杜集，又何怪乎。

《唐國史補》謂「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乃右丞竊取李嘉祐語。論者或爲王諱，以爲增「漠漠」四字，便是點鐵成金手段，此亦囈語。

元白因傳香於慈恩寺塔下，忽睹章先輩八元詩，吟詠竟日，悉令除去諸家之詩，惟留章作。其五六句云：「迴梯暗踏如穿洞，絶頂初攀似出籠。」俚鄙極矣。乃元、白贊之不容口，且曰：「不意嚴維出此弟子。」論詩至此，亦一劫也。盛唐諸大家，有同登慈恩寺塔詩，如杜工部云：「七星在北户，河漢聲西流。」又：「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高常侍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蒼蒼，五陵鬱相望。」岑嘉州云：「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又：「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以上諸公，如大將旗鼓相當，皆萬人敵，視八元詩，真鬼窟中作活計，殆奴僕、儓隸之不如矣。每思高、岑、杜輩同登慈恩塔，高、李杜輩同登吹臺，一時大敵，旗鼓相當，恨不廁身其間，爲執鞭弭之役。

東坡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按：林詩「疏影、暗香」一聯，乃南唐江爲詩，止易「竹」字爲「疏」，「桂」字爲「暗」耳。雖勝原句，畢竟不免偷江東之誚。如坡言，逋生平竟無一詩矣。然如「沙泥行郭索，雲木叫鈎輈」，「晝巖松鼠静，春棧竹鷄深」，又《詠梅》「雪後園林」、「水邊籬落」一聯，皆不失爲佳句也。

「玉階蟋蟀閙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小説載此爲蜀中某驛卒女詩，放翁見之，納以爲妾，爲夫人所逐。又有《卜算子》詞「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云云。按：《劍南集》此詩，乃放翁在蜀時所作。前四句云：「西風繁杵擣征衣，客子關情正此時。萬事從初聊復爾，百年强半欲何之。」「玉階」作「畫堂」，「閙」作「怨」，輒竄易數字，傅會可笑。

某某不喜東坡詩，在京師日，汪懋麟季甪舉坡絶句云：「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語某曰：「如此詩，亦可道不佳耶？」某憤然曰：「鵝也先知，怎只説鴨？」衆爲捧腹。益都孫寳侗仲孺，文定公次子也，持論好與余左。一日，見余蜀道詩「高秋華岳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之句，輒疵之。或告以此本昌黎上裴晉公詩，非杜撰也。仲孺怒曰：「道是昌黎便如何？畢竟是雨扇。」又余《題涪陵石魚》云：「涪陵水落見雙魚，北望鄉園萬里餘。三十六鱗空自好，乘潮不寄一封書。」又曰：「既是雙魚，合道七十二鱗。」聞者皆笑之。或以諗余，余亦笑曰：「此東坡所謂『鱉厮踢』也。」

《老學庵筆記》：張文潛言王中父詩好用助語。又記韓少師持國詩數聯，如「用舍時焉耳，窮通命也歟」之類。明啓、禎間尚竟陵詩，多用助語，世以爲口實，然古名輩先已有之。

高季迪，明三百年詩人之冠冕。然其《明妃曲》云：「君王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裏賢。」此三家村學究語，所謂下劣詩魔。不知季迪何以墮落如此，而盲者反以爲警策。其後有彭三吾者，又云：「畫師休盡殺，夢弼要人圖。」皆入魔道矣。又胡虚白詠緑珠云：「枉費明珠三百斛，荆釵那及嫁梁鴻。」郎瑛稱之。皆所云癡人前不得説夢也。若永叔「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所謂詩論，亦自近腐。

《類纂》載武林女子金麗卿詩「家住錢塘山水圖，梅邊柳外識林蘇」，郎瑛謂其不能守禮，出則擁蔽其面。時方食，不覺噴飯滿案。

登高能賦，自是佳話，若蘭亭之集，古今艷之。然詩不成，受罰者若干人，殊煞風景。乃亦有不識字、不成詩，傳之于後，反成佳話者。如唐人韋蟾嘲李場詩：「渭水秦川照眼明，希仁何事寡詩情。料應學得虞姬婿，書字才能記姓名。」宋人釣臺詩：「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字壓崔巍。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涴緑苔。」政使希仁題詩，光世能書，亦復尋常，未必如此令人解頤也。

古今文人有名不大著，而其詩實卓然名家者。世人多耳食，抑何從知之。如《歸田録》所載謝伯初《景山送永叔謫夷陵》詩中聯云：「長官衫色江波緑，學士才華蜀錦張。」「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孃。」明欽天監博士馬軾，字敬瞻，送岳季方閣老云：「五嶺瘴高烟蔽日，兩孤雲濕雨鳴秋。」結句：「祭罷鰐魚歸去晚，刺桐花外月如鈎。」右二詩，即使當世專門名家操觚染翰，未必能到。

梅聖俞初變西崑之體。余每與施愚山侍讀言及《宛陵集》，施輒不應，蓋意不滿梅詩也。一日，余曰：「『扁舟洞庭去，落日松江宿』，此誰語？」愚山曰：「韋蘇州、劉文房耶？」余曰：「乃公鄉人梅聖俞也。」

劉貢父、原父，博雅爲北宋第一流，惜《公是》、《公非》二集不傳，故後世之名出歐、蘇下耳。如石林拈原父詩句云：「凉風起高樹，清露墜明河。」此亦何減玄暉、仲宣、襄陽、蘇州耶？

吴曾，字虎臣，臨川人，著《能改齋漫録》，最爲淹雅，獨未見其詩。過江西，覩曾登羅山五言甚佳，有句云「桃花破叢管，一笑爲嫣然」，「春雨正蒙密，澗水鳴潺湲」。甚有東坡風致。識之，俟訪其全集。

空同贈昌穀詩「峥嶸百年會」一篇略云：「大曆熙寧各有人，敲金戛玉何繽紛。高皇揮戈造日月，草昧之際崇儒紳。英雄杖策集軍門，金華數子真絶倫。宣德文體多渾淪，偉哉東里廊廟珍。我師崛起楊與李，力挽一髮回千鈞。」其推崇唐宋諸大家及明初作者，可謂至矣。

徐昌穀少年詩如「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揚州樹樹花」，與唐子畏「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烟」伯仲間耳，較之自定《迪功集》，不啻霄壤。微空同師資之功，不能超凡入聖如此。

康熙已來，詩人無出南施北宋之右，宣城施閏章愚山、萊陽宋琬荔裳也。昔人論《古詩十九首》，以爲驚心動魄，一字千金。施五言云：「秋風一夕起，庭樹葉皆飛。孤宦百憂集，故人千里歸。嶽雲寒不散，江雁去還稀。遲暮兼離别，愁君雪滿衣。」此雖近體，豈愧《十九首》耶？宋浙江後詩，頗擬放翁，五古歌行，時闖杜、韓之奥。康熙壬子春在京師，求余定其詩筆，爲三十卷。其秋，與余先後入蜀。余歸之明年，宋以臬使入覲。蜀亂，妻孥皆寄成都，宋鬱鬱殁於京邸。

寳應布衣陶澂，字季，一字昭萬，著有《舟車集》，余爲删定。其客湖南、閩中諸詩，多似高、岑、龍標，今日一作手也。《過東阿曹子建墓》有句云：「可憐衰草地，猶是建安人。」爲時所稱。

萬曆間，浮梁人昊十九者，自號壺隱，隱於陶，能詩，書似趙承旨，所製磁器，妙極人巧。嘗作卵幕杯，瑩白可愛，一枚重纔半銖。性不嗜利，所居席門罋牖而已。樊玉衡贈詩云：「宣窑薄甚永窑厚，天下知名昊十九。更有小詩清動人，匡廬山下重回首。」

京山李東白者，能詩，隱于衣工，有《登黄鶴樓》七律最佳，其中二聯云：「興饒老子胡牀上，秋在仙人鐵笛中。鄂渚霜花沿岸白，漢陽楓樹隔江紅。」明詩諸選多録歐大任青衣李英詩，而不及東白。李宗伯本寧常識其人，後舟過雲夢吟詩，拍手一笑，躍人水死。

雲間木工蕭詩，字中素，别字芷厓，博學能文，尤長於詩。五言云：「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七言云：「山寺落梅傷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難。」皆佳句也。

聯句，有人各賦四句，分之自成絶句，合之仍爲一篇。謝朓、范雲、何遜、江革輩多有此體。頃見朱太史《騰笑集》中有《古藤書塢送吴徵君魏上舍》聯句，甚得齊、梁之意：「握手古藤下，秋深旅愁積。歸來西溪旁，猶及種春麥。吴雯。我亦袖輕鞭，明發辭紫陌。倦鳥不同飛，各自張旅翮。魏坤。二子澹雅才，肯爲時俗役。英詞迭相應，如以桐扣石。陸嘉淑。柳塘水𱦏𱦏，蒲坂山驛驛。改歲君到時，古藤花滿格。查嗣璉。大房一斗泉，釀酒冰雪白。酒熟君不來，落花良可惜。朱彝尊。」益都董楠，字孟才，工部尚書可威之叔也。常撰《古今聯句詩集》六卷，與張之象《回文類聚》皆不可少之書。

《夢溪筆談》亟稱王介甫集句「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以爲上句静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静，且云：「公始爲集句詩，有多至百韵者。」黄震曰：「荆公集句諸作，其巧其博，皆不可及。」近代頗有之，然無如泗上施端教匪莪。如《贈鸚鵡》長律云：「莫恨雕籠翠羽孤，劉憲。主人情義自辛劬。王初。人憐巧語情雖重，白居易。鳥憶高飛意正殊。李正平。三舍鄭牛徒識字，李山甫。千年丁鶴任歌呼。羅隠。多言應伴高吟客，嚴郊。學語還稱問字徒。崔璞。始覺琵琶絃鹵莽，白居易。終憐吉了舌糢糊。孫繁。文章辨慧皆如此，白居易。事業紛呶亦大都。魏朴。歸去不煩詞客賦，羅鄴。夢來還記隴頭無。張謂。勸君不必分明語，羅隠。且自三緘問世途。胡曾。」格律、寄託，兩詣妙境。

余平生爲詩，不喜次韵，不喜集句，不喜數叠前韵。惟少時有集黄山谷詩《謝人送梅》一絶句云：「榨頭夜雨排簷滴，誰與愁眉唱一盃。瘦盡腰圍怯風景，城南名士遣春來。」如此集句，恐非李西涯所知。西涯有集句詩一卷。

朱竹垞彝尊集唐詩爲填詞一卷，名《蕃錦集》，殊有妙思，略録數闋於此：「燕語踏簾鈎。李賀。池北池南草緑，王建。京口情人别久。張繼。與君歌一曲。李白有時半醉百花前，李賀山月皎如燭。韋應物。贈瑶華之旖旎，陳子昂。得明珠十斛。李賀。」又：「秋風清，李白。秋色白，李賀望盡青山獨立。盧綸。披磵户，盧照鄰。度飛梁，同上。吟詩秋葉黄。杜甫。幽蘭露，李賀。香楓樹，皇甫冉。吠犬鳴鷄幾處。同上。蒼翠晚，劉長卿。染羅衣，李賀。鳥還人亦稀。李白。」又「江海茫茫春欲遍，劉長卿。岸上無人，孫光憲。野色寒來淺。羅隠。向晚因風一川滿，薛奇童。蘭閨柳市芳塵斷。駱賓王。越女含情已無限。羊士誇。灑霧飄烟，包佶。天畔登樓眼。杜甫。此夜斷腸人不見，顧况。紗窗只有燈相伴。裴説。」此首詠春雨，尤字字入神。

先吏部兄作長調，往往好押險韵，一韵叠韵有至十餘闋者。在杭州，與宋荔裳倡和《滿江紅》詞，同用「上」、「杖」、「狀」等字，兄句云：「雨滲一犁田犢喜，波添三尺河魚上。」用《史記》「河魚大上」語也。又：「彦淵博學真須杖，怪吾徒、底事暱蟲魚？臣無狀。」又：「顧我已甘居廡下，如公才合居樓上。」後在揚州，與陳其年輩倡和《念奴嬌》詞，同用「屋」字，亦至十餘往復，如：「還似離騷傳屈子，句裹龍堂鱗屋。」又：「十載名場相犄角，戎子支駒逐鹿。」又：「我似小乘初禪，媿他盃渡，肆噉人間肉。」又：「更貪清曉晶簾，卧看膏沐。」此類甚多。兄嘗謂：「詩不宜次韵，次韵則慮傷逸氣；詞不妨次韵，次韵或逼出妙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