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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聲别部卷六上 王阮亭先生原本南昌喻端士編

歐陽文忠公謂物常聚於所好，豈不信哉！言詩者耑門名家，如唐以前備矣。兩宋以還，蘇、黄而外，賢豪佳句，散軼良多，幸去古近，而尚有流傳。及同時而廣爲採輯，非情深文雅，何由二鋪觀耶！且古者征夫走卒之謳歌，與夫賢士大夫之吟詠，甲乙鱗次，蔚然同風。迺「明月赤圑」之誚興，而《兔罝》干城之義晦，不知馬上書生，固大有執牛耳之霸才在也。至閨門風化所起，哀樂性情所關，去彼艷歌，亦與爲類聚，而登之可耳。若夫寄興丹青，詞壇别調，自少陵、昌黎導源衍派以來，遂覺波瀾闊大。蓋原士夫繪畫，鼻祖輞川，而水月鏡花，不盡空中色相矣。彼六合之外，二氏之學，雖神仙之有無，議論所不及，然同文之盛，學者固樂觀其全也。編彙編第六。

文潞公承楊、劉之後，詩學西崑，其妙處不減温、李。五言如《見山樓》云：「雲淡天迷楚，樓高地占秦。哀筝兩行雁，小字數鈎銀。巷陌三條月，池塘十步春。府門初夜閉，多少夜遊人。」《蘅皋》云：「蘅薄頻牽望，楊林久駐鑣。香囊徒叩叩，雲月自苕苕。翠佩傳情密，微波託意遥。翩鴻漸高逝，翻恨隔神霄。」《深院》云：「楊柳亭臺暮，梨花院落深。玉池波湛湛，珠幌影沈沈。遠思隨莊蝶，春懷怯雍琴。萱蘇不蠲忿，擁鼻獨清吟。」《秋夕》云：「小檻風驚葉，幽庭露泫柯。芳塵千里遠，幽恨九迴多。螢影穿簾押，蛩聲出砌莎。寸心無以寫，望月但長歌。」七言如《登通山閣》云：「小閣登臨春暮時，綺欄飛闥映游絲。鶯喧曲檻韓馮樹，蘚晦幽庭貢禹綦。閑對碧雲吟桂水，狂思長袂宿蘭池。徘徊望斷江邊客，米得瑶華寄與誰。」《寓懷》云：「高樓閑背夕陽登，眇眇長懷不自勝。錦瑟有時聞北里，鈿車何日到西陵。地寒萱草猶難種，天遠瑶華豈易憑。多謝蘇門清嘯客，了無塵事染壺冰。」《閲史有感》云：「縹帙青箱次第開，慨然英氣轉難裁。莫言每事俱長往，須有清風屬後來。彈鋏始知皆瑣旅，枕戈方信是雄才。平生自信真非薄，只是休容楚鴆媒。」蘇文忠公嘗稱：「潞公長律，無一字無考據。」世猶未知其工妙如此。

趙清獻詩，亦有似潞公者，殊不類其爲人。如《暖風》云：「薄袂欹雲散，輕雲舞袖低。簾疏蕩樓閣，塵暗逐輪蹄。絮亂垂楊道，香流種藥畦。春窗惱春思，一枕杜鵑啼。」《芳草》云：「翠密馴文雉，叢深隱畫輪。離披金谷曉，寂寞茂陵春。古渡班荆客，長隄走馬人。芊芊似袍緑，一雨一番新。」《杜鵑》云：「響亂書窗外，人驚夢枕中。江城啼曉月，澤國愬春風。柳道盤餐緑，桃園躞蹀紅。年年來此地，留恨任西東。」《寒食》云：「城郭青烟散，郊園麗日長。鬥鷄紅錦翅，遊騎紫絲韁。有蝶俱含粉，無人不惜芳。儘𢬵花下飲，歸去醉成鄉。」《觀水》云：「澄江抵練長，極目路蒼茫。烟芷差差緑，風荷柄柄香。西流終古恨，南浦鎮時忙。擬待傳辭意，離人在楚鄉。」右數詩，掩卷誦之，豈復知鐵面所爲耶？

李泰伯覯，文章皆談經濟，其本領尤在《周禮》一書。范文正薦之，以爲著書立言有孟氏、揚雄之風，在北宋歐、蘇、曾、王間别成一家。余嘗病其不能詩，長夏借讀《旴江集》，絶句間有似義山者。如《王方平》云：「五百餘年别恨多，東征重得見青蛾。擘麟始擬窮歡樂，不奈閑人背痒何。」《璧月》云：「璧月迢迢出暮山，素娥心事問應難。世間最解悲圓缺，祇有方諸淚不乾。」《梁帝》云：「凝旒南面總虚名，廟祀何曾暫割牲。但學禪心能忍辱，莫羞侯景陷臺城。」《送僧遊廬山》云：「行非爲客住非家，此去廬山况不遐。要見南朝舊人物，池中惟有白蓮花。」《憶錢塘江》云：「當年乘醉舉歸帆，隠隱前山日半銜。好是滿江涵返照，水仙齊著淡紅衫。」皆有風致。此集乃正德乙亥南城令孫甫刊本，有祖無擇及泰伯自序，最爲完善，余家藏本不及。

洪文惠适《盤洲集》十三卷，有詩無文。按《經籍志》，集八十卷，此非其全也。文惠與弟文安遵、文敏邁同登館閣，文名滿天下，號稱三洪。時朋、芻、炎兄弟亦稱三洪，而功名爵位遠不及。此集十卷以下，皆挽歌、樂章、詩餘，無足録。八卷、九卷皆雜詠盤洲山水草木，擬李衛公平泉諸詠。《紫薇》云：「十年三雁序，接翅紫薇垣。」史稱其家居十六年，兄弟鼎立，以著述吟詠自樂，猶可想見其盛也。其父忠宣公《松漠紀聞》及景伯《隸釋》、景嚴《泉志》、景盧《容齋五筆》、《夷堅志》、《唐人萬首絶句》，今皆傳于世。

《盤洲集·和景盧野處解嘲》詩「園池如此休言小，但放芻堯雉兔行」，「但」字，注平聲，與徐騎省「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同。二公皆精《説文》之學也。

桑世昌《蘭亭博議》，余庚午歲曾借之朱竹垞太史，舊刻甚精妙，惜匆匆還之，未及鈔寫。讀葉水心集云：「世昌事事精習，詩尤工，其《即事》云：『翠添鄰塹竹，紅照屋山花。』蓋著色畫也。」

宋刻晁公遡子西《嵩山集》，五十四卷。公遡，公武子止弟也。古賦一卷，《神女廟賦》最奇麗，詩在叔用、无咎之下，頗有警策，如「人生漢南樹，風物劍西州」，「一年風物倉庚報，萬里鄉心杜宇知」，「萬里艱難炊劍首，十年流落夢刀頭」。又《秋江》云：「秋江水清不勝緑，還與漢江顔色同。望中白鳥忽飛去，落日丹楓相映紅。」《詠瓶中梅花》云：「折得寒香日暮歸，銅瓶添水養横枝。書窗一夜月初滿，卻似小溪清淺時。」《感事》云：「征衣消盡洛陽塵，泣向東風拭淚痕。不及青春歸有信，一年一到樂遊園。」《有感》云：「不見罘恿闕，于今已十春。素衣不忍棄，爲有洛陽塵。」皆佳。

陳無己，平生皈向蘇公，而學詩於黄太史。然其論坡詩，謂如教坊雷大使舞。又有詩云：「人言我語勝黄語，扶竪夜燎齊朝光。」其自負不在二公之下。然反復其詩，終落鈍根。任淵云：「無己詩如曹洞禪，不犯正位，切忌死語。」恐未盡然。余獨愛其二律云：「林廬烟不起，城郭歲將窮。雲日明松雪，溪山進晚風。人行圖畫裏，鳥度醉吟中。不盡山陰興，天留憶戴公。」又：「白下官楊小弄黄，騎臺南路緑無央。含紅破白連連好，度水吹香故故長。蹲滑踏青穿馬耳，轉危緣險出羊腸。熟知南杜風流在，預怯排門有斷章。」《后山集》，南陽王文莊公鴻儒弘治十二年刻於潞安。

郭祥正功甫《青山集》，閩謝氏寫本，六卷。古詩二卷，近體詩四卷，七言歌行僅二篇，或有闕文也。祥正多與王安石倡和之作，李之儀晚居姑孰，與祥正有隙，至爲詩排詆最力，蓋各有所主也。方安石當國，祥正上言，請以天下大計耑聽相公區畫，罷一切異議者，其人可知已。詩格亦不高，偶喜其三絶句云：「原武城西看杏花，紛紛紅雪委泥沙。何如姑孰溪頭見，照水蒙烟小謝家。」又：「渡江乘興泊江干，草襯殘花色未乾。慣在釣魚船上住，一蓑一笠伴春寒。」又：「籃舆投曉出重城，桃李無言似有情。淡白輕紅能幾日，可憐吹洗過清明。」又：「稻秧才一寸，蠶子始三眠。」

謝過幼槃《竹友集》十卷，詩七卷，雜文三卷。過，臨川人，逸之弟，江西詩派二十五人之一也。幼槃詩，居仁稱其似宣城，非也。在江西派中，亦清逸可喜。然涪翁沉雄豪健之氣，則去之遠矣。《顔魯公祠堂》、《十八學士圖》諸長歌頗佳，格詩如「尋山紅葉半旬雨，過我黄花三徑秋」，「挼挲蕉葉展新緑，慫慂榴花開晚紅」，皆佳句。又：「靡靡江蘺只唤愁，眼中何物可忘憂。楝花浄盡緑陰滿，纔見一枝安石榴。」甚有風致，非蘇、黄門庭中人不能道也。無逸詩尤有名。

安岳馮山，字允南，宋左丞澥之父，集三十卷，簡池劉光祖德修、梧谿何惪固叔堅序，詩文各十五卷。今鈔本止詩十二卷，餘皆闕。山，蜀人，生當北宋全盛時，與文湖州、鮮于子駿遊，而無一語及眉山父子兄弟。澥則蔡京、錢遹黨，嘗奏罷李忠定安撫，力排鄒道鄉、楊龜山，請廢元祐太后，以汙張邦昌僞命奪職，蓋小人之尤也。宿靈佑寺，偶閲此集，頗有佳勝。五言古如《西縣道中》云：「漢水引我行，梁山邀我坐。山水已清絶，春容碧相和。下馬取酒餘，梅飄酒中墮。日落醉不去，青茸草間卧。」《郊外》云：「解巾卧柔碧。」《送王審言祕校潞州法曹》云：「上黨緣青冥，勁氣西北隅。黄河天際來，草木冬前枯。」七言古如《題鮮于秀才所居》云：「群峰屋背猿鳥啼，二江門前鷗鷺飛。雅聞君居頗奇絶，長恨不到情依依。仙翁落拓少拘撿，解舞石上凌清暉。投冠整袂或云起，塵土 一踏何時歸。」此詩有子瞻風氣。五言律如《春閑》云：「春聲蜂繞屋，晴意鳥臨窗。」《新霽》云：「曉日雲輕放，林花水倒沉。」《瞿唐峽》二十四韵，寫夔州山川，字字逼肖，起云：「勝絶瞿唐險，西陵古地形。巴江深洞穴，蜀主舊門庭。王氣吞三峽，神功出五丁。」繼云：「衆流趨灔澦，遠意會滄溟。顧盻疑無地，幽陰似有靈。白鹽懸日月，黑石鼓雷霆。鑱鑿餘痕在，高深巨勢停。魚龍憑險怪，烟霧鎖沉冥。念昔窮探索，嘗言駭觀去聲。聽。波濤真激箭，舟楫劇奔星。」殆欲頡頏老杜。七言律詩《和周正孺遊蠶叢》云：「抹緑郊原逢雨後，殘妝桃李覺春深。」《宿雲亭》云：「亭榭寂爲閑處所，溪山清帶古風流。」《劍州東園》云：「援琴故故彈流水，隠几蕭蕭聽竹枝。」《送李杞赴闕》云：「千番蜀屑供吟稿，一道秦川照錦衣。」《重陽寄文與可》云：「黄菊縱逢佳節好，清歡不似去年多。」又五古有《謝人惠兖墨》詩，蓋兖州宋時製墨有名，微是詩，世罕知之。詩云：「故人山東來，遺我數丸墨。掘丸大如指，盥手重拂拭。濃磨向日看，古瓦增潤澤。經屑不見紙，清光隱深黑。書云舊所秘，聞今已難得。庭珪死已久，至寳世罕識。御府從近存，疑有誤。〔一〕人間萬金直。兖州擅高價，比歙固少抑。古松亦將盡，神奇漸衰息。文章不見貴，筆研豈可擲。牢落况此君，雖精淡無色。憐君情好古，投贈兼以臆。世事持此觀，噫嗟共冥默。」

【校勘記】

〔一〕此句馮山《安岳集》作「御府徒僅存」。

葉石林《詩話》載吴縣寇主簿國寳一絶句云：「黄葉西陂水漫流，籧篨風急滯扁舟。夕陽暝色來千里，人語鷄聲共一丘。」語甚工，且云：「寇，徐州人，嘗從陳無己學。」又載：「魯直自戎州歸荆南，高荷以五十韵見，魯直極愛賞之。」荷有《雲臺觀詩》云：「親祠聖主鸞曾駐，善夢先生蝶不歸。」頃見張吏部扶長泰來作《江西宗派圖録》，荷傳太略，應補入之。

益都高木王梓，余從女兄之夫，博雅君子也。常遺余晦翁墨蹟一卷，詩云：「風雪集歲宴，揜關聊自休。今晨展遐朓，倚此寒幽巖。顛倒一字。同雲暗空室，皓彩迷林丘。崩奔小澗歇，飛舞增綢繆。仰看鸞鶴翔，俯視江漢流。乾坤有，闕兩字〔一〕。澒洞驚兩眸。三酌不自温，倚杖空冥搜。悲歌動華薄，璀璨忽滿裘。向來一杯酒，浩蕩千里遊。亦復有兹賞，微言寄清酬。解攜今幾許，光景逝不留。懷人眇山嶽，省己紛愆尤。對此奇絶境，一歡生百憂。茫然發孤詠，遠思誰能收。」「雪中與林擇之祝弟登劉園之宴坐巖，有懷南嶽舊遊，賦此呈擇之屬和，并寄敬夫兄。乾道三年冬十二月上浣，新安朱某奉寄，時燈下走筆。」右詩蓋書寄南軒者。昔人謂先生字學曹公，今此書正類東坡。卷首有柯敬仲題字，後有歐陽圭齋及大梁班彦功跋。彦功，元人，善詞曲。

【校勘記】

〔一〕據朱熹《晦庵集》卷五，所缺二字當爲「奇變」。

朱文公有《盛家洲訪盛温如》詩云云，温如亦有詩云：「蒼松翠竹映斜暉，野菊花開過客稀。葉底黄蟲作寒繭，雨餘蝴蝶滿園飛。梅花樹下三間屋，挂壁枯桐盡日閑。有客過門彈一曲，斷雲殘雪滿空山。」余過豐城得四首，録其二。温如，名璲。

樓宣獻公鑰《攻媿集》，八十五卷，温陵黄氏寫本，詩僅九卷，雜文七十六卷。諸體中，題跋最勝。宣獻與楊誠齋、范石湖、陸放翁同時，詩亦石湖伯仲。歌行學蘇、黄，氣或不遒，格詩苦鈍，然不爲佻巧取媚。七言如「行盡杉松三十里，看來樓閣幾由旬」，「一百五日麥秋冷，二十四番花信風」，水真緑浄不可唾，魚若空行無所依」，皆佳句也。

嚴粲坦叔《華谷詩集》一卷，氣格卑弱，類晚唐之靡靡者。一 二絶句差有可觀，如《秋入》云：「秋入白蘋風浪生，癡雲未放楚天晴。青山湖外知何處，中有斜陽一段明。」《宿石潭寺寄黄炳》云：「昨夜湖心共泊船，一天星露宿寒烟。朝來極目無洲渚，知採蘋花何處邊。」稍有唐人音節。集中《贈李賈》詩云：「汝與吾宗好。」注：「賈與嚴滄浪遊華谷。」與滄浪蓋有宗族之誼，詩派相似，而差不及。戴石屏《贈二嚴》詩云：「前年得嚴粲，今年得嚴羽。我自得二嚴，牛鐸諧鍾吕。」

宋初諸公競尚西崑體，世但知楊、劉、錢思公耳，如文忠烈、趙清獻最工此體，人多不知。觀李于田蔉《藝圃集》載胡文恭武平宿詩，亦崑體之工麗者。如《函谷關》云：「漫持白馬先生論，未抵鳴鷄下客功。」《次韵朱况雨》云：「石牀潤極琴絲緩，水閣寒多酒力微。」《淮南王》云：「長生不待爐中藥，鴻寳誰收篋内書。」《南城》云：「蕩槳遠從芳草渡，墊巾還傍緑楊隄。」《冲虚觀》云：「桐井曉寒千乳歛，茗園春嫩一旗開。」《趙宗道歸輦下》云：「江浦嘔啞風送㯭，河橋勃窣柳垂隄。」注：「司馬相如賦云：『媻姗勃窣上金隄。』」《感舊》云：「粉壁已沉題鳳字，酒壚猶記姓黄人。」《塞上》云：「頡利請盟金匕酒，將軍歸卧玉門關。」《殘花》云：「長樂夢回春寂寂，武陵人去水迢迢。」《侯家》云：「彩雲按曲青岑醴，沉水薰衣白璧堂。前檻蘭苕依玉樹，後園桐葉護銀牀。」《津亭》云：「西北浮雲連魏闕，東南初日照秦樓。」《古别離》云：「佳人挾瑟漳河曉，壯士悲歌易水秋。」《早夏》云：「睡驚燕語頻移枕，病起蛛絲半在琴。」風調與二公可相伯仲。

偶爲朱錫鬯太史彝尊舉宋人絶句可追蹤唐賢者，得數十首，聊記於此。「亭亭畫舸繫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見渡頭。賴是丹青無畫處，畫成應遣一生愁。」「斷腸聲裏無形影，畫出無聲亦斷腸。想得陽關更西路，北風低草見牛羊。」「《梁州》一曲當時事，記得曾拈玉笛吹。端正樓空春晝永，小桃猶學澹燕支。」「斷雲一葉洞庭帆，玉破鱸魚霜破柑。好作新詩寄桑苧，垂虹秋色滿東南。」「投荒萬死鬢毛斑，生人瞿唐灔澦關。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陽樓上對君山。」「江上荒城猿鳥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間事，只有灘聲似舊時。」「夜雨連明春水生，嬌雲濃暖弄微晴。簾虚日薄花竹静，時有乳鳩相對鳴。」「目盡孤鴻落照邊，遥知風雨不同川。此中有句無人見，送與襄陽孟浩然。」「獨凭危堞望蒼梧，落日君山似畫圖。無數柳花飛滿岸，晚風吹過洞庭湖。」「來時秋雨滿江樓，歸日春風度客舟。回首荆南天一角，月明吹笛下揚州。」「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怊悵西闌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到處相逢是偶然，夢中相對兩華顛。還來共醉西湖雨，不見跳珠十五年。」「鳥塘渺渺路平隄，隄上行人各有攜。試問春風何處好，辛夷如雪柘岡西。」「掃地焚香閉閣眠，簟紋如水帳如烟。客來夢覺知何處，挂起西窗浪接天。」「曾作金陵爛漫遊，北歸塵土變衣裘。芰荷聲裏孤舟雨，卧入江南第一州。」「去年此日泊瓜洲，衰柳蕭蕭客繫舟。白髮天涯歎流落，今宵聽雨古宣州。」「山驛蕭條酒倦傾，嘉陵相背去無情。臨流未忍輕相别，吟聽潺湲坐到明。」「照江丹葉一林霜，折得黄花更斷腸。商略此時須痛飲，細腰宫畔過重陽。」「洞庭木落萬波秋，説與南人亦自愁。欲指吴淞何處是，一行征雁海山頭。」「白髮先朝舊史官，風爐煮茗暮江寒。蒼龍不復從天下，拭淚看君小鳳圑。」「濯錦江邊憶舊遊，纏頭百萬醉青樓。而今莫索梅花笑，古驛燈前各自愁。」「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使君莫忘書溪女，時作《陽關》腸斷聲。」「琵琶絃急滚《梁州》，羯鼓聲高舞臂鞲。破費八姨三百萬，大唐天子要纏頭。」「逍遥堂後千章木，常送中宵風雨聲。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秋來東閣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醒，風吹松竹雨凄凄。」「千詩織就迴文錦，如此陽臺暮雨何。只有聰明蘇蕙子，更無悔過寶連波。」「落日同騎款段遊，倦依松石弄清流。蓬萊漢殿春分手，一笑相逢太華秋。」「舟中一雨掃飛蠅，半脱綸巾卧翠藤。殘夢未醒窗日晚。數聲柔櫓下巴陵。」「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黄州。」「向來松檜欣無恙，坐久復聞南磵鐘。隱隱修廊人語絶，四山滴瀝雪鳴風。」「自愛新詞韵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橋。」「夜暗歸雲繞柁牙，江涵星影雁圑沙。行人悵望蘇臺柳，曾與吴王掃落花。」「征帆一似白鷗輕，起揭船篷看晚晴。梅子著花霜壓岸，自披風帽過臨平。」

《南宋詩小集》二十八家，黄俞邰鈔自宋刻，所謂江湖詩也。大概規橅晚唐，調多俗下，唯番陽姜夔堯章《白石集》、汶陽周弼伯弜《端平詩雋》、臨江鄧林性之《皇荂曲》三家最可觀。白石詞中大家，與誠齋、石湖、遂初諸老友善；伯弜即編《三體唐詩》者；鄧姓字稍僻，然其樂府、絶句甚有義山之風，蓋鐵中錚錚者也。三君詩，余手鈔之，餘一 二佳者，倣摘句圖附于後。開封趙汝鐩明翁《野谷集》，五言律詩時有佳句。如：「喬松二十里，翠微三五家。」「塵埃雙老鬢，天地幾斜陽。」「持觴送南浦，鳴櫓下東甌。」「風霜先遠客，天地獨扁舟。」「秋影清涵水，烟痕澹著山。」「蘭風香楚佩，竹淚冷湘斑。」「雨茶烹顧渚，春酒醉烏程。」「醉行沙市月，吟破渚宫秋。」「楚岸猿吟樹，湘江月滿船。」「晚紅殘照在，秋碧遠山横。」「烟巖松葉暗，風陌稻花香。」「歸雲起齋缽，高浪送行舟。」「笠戴天童雨，鞋穿雪竇秋。」「一年春易老，雙鬢雪難消。」「篷響過雲雨，帆開逆水風。」「波及無忘晉，渠成亦利秦。」「籬落一圑飛蛺蝶，汀洲數點立鵁鶄。」笠澤葉茵景文《吟稿》：「杜宇鄉心重，楊花世事輕。」「曉霧沉山色，春禽和水聲。」「一泉走石夜多雨，萬竹圍松風似秋。」天台戴復古式之《石屏集》多直率，氣骨終勝耳。「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黄花一杯酒，白髮幾重陽。」「忽聞啼鳥不知處，細看好山無厭時。」「一百五日客懷惡，三十六峰春雨愁。」「梅邊竹外三杯酒，歲尾年頭幾局棋。」《緑陰亭》云：「千山横碧一溪清，白鳥飛邊落照明。吏散庭階一無事，緑陰亭上又詩成。」《巾子山翠微閣》云：「雙峰直上與天參，僧共白雲棲一庵。今古詩人吟不盡，好山無數滿江南。」《馬上》云：「青松路徑白雲關，有客來尋半日閑。十載灞橋驢子上，争如騎馬看廬山。」四明高死孫續古《疏寮集》，劉後村謂能參誠齋活句者。《四聖觀》詩，後村亟賞之，詩云：「水明一色抱神州，雨壓輕塵不敢浮。山北山南人唤酒，春前春後客凭樓。射熊館暗花扶扆，下鵠池深柳拂舟。白髮邦人能道舊，君王曾奉上皇遊。」「花知西雒事，雁叫北人心。」「山横赤壁含情斷，水出瞿塘快意流。」建安葉紹翁嗣宗《靖逸集》：「古柳無多樹，新蟬第一聲。」《西湖秋晚》云：「愛山不買城中地，畏客長撑屋後船。」《北關》云：「脱衣命僕浣塵埃，籬落人家未見梅。出得城門能幾步，船頭便有白鷗來。」臨川危稹逢吉《巽齋稿》：「蛾眉對酒舞《凉》《伊》，舞身還逐歌聲齊。卷花萬段忽進酒，鬥高蛺蝶飛來低。」斯植建中《采芝集》：「相逢春草外，歸隱石房西。」「春風思華嶽，夜雨夢瀟湘。」「月過東西浦，潮分遠近山。」「水國今宵别，天涯隔歲歸。」「春歸芳草暗，雲入暮山長。」「野雲低水樹，春雨閉山城。」「鐘聲兩寺合，人影一溪分。」「路長沙鳥盡，人在翠微深。」「野店春寒雨，江城橘樹林。」「斷雲連雨雪，落日遠人烟。」「鳥啼山雨急，春盡故人稀。」「烟波春雨渡，燈火夜漁村。」「島雨連秋曙，江風入雁聲。」「滿山晴葉雨，四壁暮蛩秋。」「桃花曉落水流去，山鳥晚啼風送來。」《遠山》云：「萬里色蒼然，寒林夕照邊。舊過南嶽寺，曾向雨中看。」《鳩》云：「何處芳草多，相呼向深塢。竹外立寒枝，山南又春雨。」《雪中寄巖泉》云：「吟罷新詩祇自看，曉風吹恨上闌干。夜來雪滿前山路，誰對梅花説歲寒。」此君及趙汝鐩，五言皆多佳句，而無遠神。羅與之與甫《雪坡稿》：「因沽江畔酒，始見竹間梅。」「一夜西風急，千山落葉深。」「閑吟小山賦，歸思大江流。」《山居》云：「雨作糟牀注，秋生鱸鱠思。」河陽張弋彦發《秋江烟草》：「夏新看罾葉，夜久見蠙珠。」「春詩定多少，旬日又清明。」「前路逢梅處，同誰倚棹看。」金華杜旃仲高《癖齋稿》，歌行有張、王風調，如《緑珠行》、《明鏡行》、《王粲宅》、《别魏元長》、《書懷》諸篇，皆可誦，《送陸放翁赴召》長句最佳。滄洲高九萬《菊磵集》：「半夜雨聲急，一溪流水深。」「桐花快落春風老，梅子微酸晚雨晴。」「老淚怕從衣袂見，閑情但有帽簷知。」《題小姬扇》云：「湘湘未識羞，獨坐抱箜篌。貪學耆婆舞，擡身拜部頭。」《田父辭》云：「啄黍黄鷄没骨肥，繞籬緑橘綴枝垂。新釀酒，旋裁衣，正是婚男嫁女時。」三山陳鑒之剛父《東齋集》，稍有江西風氣，而筆力苦孱。「踏遍苔溪石，梅花又滿林。」《畫蘭》云：「托迹不辭巖谷深，異于蕭艾亦何心。遠風披拂自多事，斜日淡雲香滿林。」建安徐集孫義夫《竹所吟稿》：「齋板驚閑鷺，苔碑卧夕陽。」清源胡仲參希道《竹莊稿》：「門掩梅花月，禽翻竹葉霜。」《界首》云：「幾重嶺隔幾重灣，路入濛濛烟雨間。獨立溪橋重回首，前頭已是劍州山。」開封趙崇鉘元冶《鷗渚吟·都昌即事》云：「世事可無酒，春藤還有花。山雲欲到地，街鼓又催衙。風緊魚休市，官貧飯帶沙。天機不得問，暮色欲棲鴉。」《湖中》云：「汀蒲獵獵起凉颸，碧藕香中獨立時。機事兩忘吾喪我，扁舟吟過水仙祠。」柯山毛珝元白《吾竹稿》，《丹陽館》一篇最警策：「渡江南來第一驛，幾度華堂延雁客。百年運逐曉雲空，愁煞鞮官老無職。南徐今日古陽關，不斷歌聲祖離席。國讐已復事尤多，折損年年春柳碧。」臨江鄒登龍震父《梅屋吟》有真西山、劉後村、戴石屏三跋，詩優于倣古。《梅花》云：「約臂金寒拓綺疏，搔頭玉重壓香酥。含章檐下新妝額，試啓菱花得似無。」《江南春》云：「玲瓏樓閣江城晚，楊柳絲絲凝去聲碧烟。飛燕不歸春滿地，百花香裏聽啼鵑。」括蒼王琮中玉《雅林稿》：「凉從曉來覺，秋向雨中深。」「九十日秋蛩共語，雨三夜雨雁供愁。」四明陳允平衡仲《西麓稿》：「斷腸春𨿅浦，殘夢夜瀟湘。」「簾卷千重樹，窗開四面山。」「樓臺秋淡玉簫遠，簾幕夜寒銅漏遲。明月鷺鷀菱葉浦，西風蟋蟀豆花籬。」《江南謡》云：「柳絮飛時話别離，梅花開後待郎歸。梅花開後無消息，更待明年柳絮飛。」《登西樓》云：「楊柳飄飄春思長，緑橋流水繞宫牆。碧雲望斷空回首，一半闌干無夕陽。」餘如建安張至龍季靈《雪林删餘》、壺山許棐忱父《梅屋稿》、浮玉施樞知言《横舟稿》、菏澤李龏和父《梅花衲》、南徐朱南埜《學吟》、吁江余觀復中行《北窗稿》，概無足録。

竹垞輯宋人小集四十餘種，自前卷所列江湖詩外，如劉翼躔父《心游摘稿，山寺聽雨》云：「問道論詩也一宗，燒柴煨芋佛家風。要知真樂人間少，聽雨空山破寺中。」林希逸鬳齋《十一稿》：「寬心可要流香酒，圓夢何須正焙茶。」「明皇按笛」、「達磨渡蘆」二圖長歌皆佳。又六言：「蚯蚓兩頭是性，桃花一見不疑。了得葛藤三昧，卻參《芣苢》諸詩。」鬳齋爲林艾軒理學嫡派，而詩多宗門語。敖陶孫器之《臞翁集》，古詩、歌行頗有盛時江西風氣，其《詩評》尤爲談藝家所推引。朱繼芳季實《静佳集·招隱》云：「緩行松葉滑，小摘藥苗稀。」《登朓》云：「大江流禹蹟，老樹見秦時。」《湖蕩》云：「魚唼垂絲柳，鷗眠折葉茭。」《對酒》云：「青天浮渤澥，白日走崑崙。」《謝野水郎君召飲》云：「騒客五花唐殿馬，主家七葉漢宫貂。」《揚州》云：「金陵王氣水東流，流到淮南古岸頭。夜半一聲天上曲，錦帆天子下揚州。」《题李秋堂詩卷》云：「相逢已恨十年遲，買酒吴山闕二字詩〔一〕。明日送春仍送客，柳花風颺鬢絲絲。」《遊甘園》云：「老眼看花興未厭，不知頭上雨廉纖。流鶯浪語春風恨，誰拗花枝插帽簷。」《滄浪風月》云：「我登滄浪亭，復歌滄浪曲。歌竟復長歌，杳杳山水緑。天風吹散髮，山月照濯足。爲謝獨醒人，漁家酒初熟。」林尚志潤叟《端隱稿·適越留别》云：「江亭飲罷起離愁，何事西風又越遊。潮信欲來人欲去，夕陽紅蓼滿汀洲。」《春日》云：「杜宇一聲詩思減，楊花三月客愁多。」《贈許紒》云：「留客醉終日，愛花吟過春。」陳必復无咎《山居稿·百五節》云：「冷烟寒食月，小雨浴蠶天。」《贈張駉》云：「一夜簷花雨，十年江樹春。」《舟行》云：「蘆蓼作秋意，汀洲生晚寒。」《舟中傚東坡》云：「人家半在桑柘住，春水忽迷蘆荻叢。」

【校勘記】

〔一〕據《江湖小集》卷三十二，所缺二字當爲「一夜」。

劉過改之《龍洲集》，叫囂排突，純是冠（鷄雄）〔雄鷄〕、佩豭豚氣象，風雅掃地。劉仙倫叔擬《招山集》頗乏警策，七言《西林》云：「山僧幾輩雪垂領，水鳥數聲雲滿谿。」黄文雷希聲《看雲集》差有骨力，長句《西域圖》、《昭君曲》甚佳，又《東林拜岳王遺像》云：「獄吏但能書牘背，相君終欲割鴻溝。」黄大受德容《露香拾稿·白水漈》云：「虎穴山川險，蛟涎草木腥。」武衍朝宗《藏拙稿》皆絶句，多佳作，如《宫詞》云：「牡丹春籞正穠華，有旨今年不賞花。前落金盤三百朵，内批分賜近臣家。」《開元廣寒詞》云：「桂華珠殿水精樓，柘袖籠香乙夜遊。飛下銀橋人不覺，月明三十六宫秋。」《湖上》云：「飛鷀鳴鑣鼓吹喧，繁華應勝渡江前。吟梅處士今還在，肯住孤山爾許年。」《老宫人》云：「寳髻無光玉貌昏，銜悲空感舊承恩。君王愛問先朝事，時許車兒到殿門。」「侍輦看花上苑春，太皇宣索鳳笙頻。如今猶記當時曲，對譜閑教小内人。」《貴遊》云：「鈿車櫪轆輾芳塵，步鄣香移一片春。花下玉盤行禁臠，御前宣敕到湖濱。」《吴江水月塔院》云：「叠叠滄波隔亂山，白鷗飛去復飛還。吟邊好思無多子，只在孤鴻落照間。」《阮客》云：「粉靨嬌春掌上輕，玉琴聲裹見深情。花邊欲别重回首，猶恐絲絃説未明。」《松陵晚泊》云：「碧雲千嶂合，紅樹九秋深。」《飲湖亭》云：「寒食梨花月，新晴楊柳風。愁消山色裏，興極酒杯中。緑髮日夜變，青春今古同。忍教行樂地，容易夕陽紅。」張藴仁溥《斗野集.春朝偶題》云：「春風酒棹湖隄柳，晚月吟韉輦路花。」《大滌洞天》云：「雲生不没仙人跡，丹化猶啼搗藥禽。」《東巷》云：「丹青嶺樹明寒葉，水墨江天噪亂鴉。」《書川》云：「連山黄獨雪，一雁白蘋風。」《秋思》云：「暑退凉生體氣佳，捲簾聽雨感年華。西風葉葉梧桐冷，開遍庭前白鶴花。」《垂虹》云：「憶著前遊十四年，三高祠下夕陽船。無錢買得鱸魚鱠，吟就橘花香裏眠。」劉翰武子《小山集·種梅》云：「凄凉池館欲棲鴉，彩筆無心賦落霞。怊悵後庭風味薄，自鉏明月種梅花。」《客去》云：「送客歸來月滿簷，梅花微笑隔疏簾。酒醒今夜銀屏冷，沉水熏爐旋旋添。」長句《鴻門宴》、《玉斗歌》、《吴門行》皆佳。張良臣武子《雪窗集·示長蘆仁禪師》云：「叢叢竹雀鬧人家，農事春來漸有涯。品字柴頭煨正暖，不知風雪到梅花。」《吴興投老庵》云：「白鷺悠悠去不還，渚雲汀草一生閑。暮年不人西州路，空倚梅花説住山。」《感舊》云：「三十六陂春水緑，四十九年人事非。揚子江頭永嘉後，吴儂蕩槳北人稀。」《西湖晚歸》云：「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遊女臂相牽。鳳城半掩人争路，猶有胡琴落後船。」趙希?誼父《抱拙集·過臨平》云：「市井蕭條景物非，居人猶號永和隄。春山十里斜陽樹，漠漠殘紅杜宇啼。」利登履道《骳稿·遊佛巖》云：「擁巖千修篁，中有寒泉飛。」何應龍子翔《橘潭稿·有别》云：「樓上佳人唱渭城，樓前楊柳綰離情。一聲未是難聽處，最是難聽第四聲。」沈説惟肖《庸齋集·寄慈溪何贊府》云：「海明看出日，山晚倦行春。」釋永頤山老《雲泉集·西峰日暮》云：「手攜一束書，秋風獨來此。松深孤月明，水冷芙蓉死。」「時看澗鼠來，食我山茶子。」《秋晚》云：「拒霜花落碧潭秋，懶向山巔水際遊。貪看夕陽烏桕樹，白雲紅葉亂溪流。」《冷泉亭》云：「獨聽子規叫，况逢山月明。」《憶舊隱》云：「溪色乍凉雙鷺下，雨聲纔絶一蟬鳴。」薛嵎仲止《雲泉集·太白觀雪》云：二 一十里松聲，千山雪未晴。」《真隱寺》云：「巖陰常候雨，松色不知春。」《閑居》云：「雪渡溪流澀，厨烟柏葉香。」《春晴》云：「芳草思無際，春風情最多。」《松風隆首座》云：「隨身惟一缽，留偈别雙松。」《送台州倅》云：「離家買湖石，開印對巾山。」《漁舍》云：「湖水涵秋霽，風荷動夕陽。」俞桂希郄《漁隱稿·松江送人》云：「西風蕭瑟入船窗，送客離愁酒滿缸。好記此時分袂處，暮烟微雨過松江。」葛天民《無懷集·訪端叔》云：「月趁潮頭上，山隨柁尾行。大江中夜滿，雙櫓半空鳴。」《雪後》云：「一杯殘臘酒，萬古夕陽愁。」《即事》云：「寒食少逢天氣佳，十日九日雨如麻。新巢初見燕生子，小巷已無人賣花。」《上巳》云：「花枝照眼堂堂去，茗碗關心故故香。」《荷葉浦》云：「下塘六月關心處，西塞扁舟入手時。」姚鏞希聲《雪篷集·懷頤山老》云：「病起春風過，閑居野草生。」《桐廬》云：「風帆逆水上，江鶴背人飛。」《寓霅川》云：「王戴溪頭小隱仙，漁翁引上誓溪船。幾回倦釣思歸去，又爲蘋花住一年。」《賃居》云：「雨徑生新草，風牀受落花。」《訪中洲》云：「踏雨來敲竹下門，荷香清透紫綃裙。相逢未暇論奇字，先向水邊看白雲。」右諸人，唯葛天民與楊誠齋相倡和，劉改之亦前輩人，餘多摹擬「四靈」，家數小，氣格卑，風氣日下，非復紹興、乾道之舊，無論東京盛時已，可一慨也。

元耶律文正《湛然居士集》，十四卷，中多禪悦之語，其詩亦質率，間有可采者，略摘數篇。《贈李郡王筆》云：「管城從我自燕都，流落遐荒萬里餘。半札秋毫裁翡翠，一枝霜竹翦瓊琚。鋒端但可題塵景，筆下安能劃太虚。聊復贈君爲土物，中書休笑不中書。」《寄平陽浄名院潤老》云：「昔年萍水便相尋，握手臨風話素心。刻燭賦成無字句，按徽彈徹没絃琴。風來遠渡晚潮急，雨過寒塘秋水深。此樂莫教兒輩覺，又成公案滿叢林。」《過武川贈僕散令人》云：「班姬零落到而今，聞道翻身入道林。歌扇舞裙忘舊業，藥爐經卷半新吟。閑眠白晝三杯酒，静對青松一曲琴。更看他年棲隱處，蓬山樓閣五雲深。」《過燕京和韵》云：「狐死曾聞尚首丘，悲余去國十年遊。崑崙碧聳日落處，渤海西傾天盡頭。君子云亡真我恨，斯文將喪是吾憂。尚期晚節回天意，隱忍龍庭且强留。」《贈蒲察元帥》云：「閑騎白馬思無窮，來訪西城緑髮翁。元老規模妙天下，錦成風景壓河中。花開杷欖芙蓉澹，酒泛蒲桃琥珀濃。痛飲且圖容易醉，欲憑春夢到盧龍。」「閑乘羸馬過蒲華，又到西陽太守家。瑪瑙瓶中簪亂錦，琉璃鍾裏泛流霞。品嘗春色批金橘，受用秋香割木瓜。此日幽歡非易得，何妨終老住流沙。」《河中遊西園》云：「河中春晚我邀賓，詩滿雲牋酒滿巡。對景怕看紅日暮，臨池羞照白頭新。柳添翠色侵凌草，花落餘香著莫人。且著新詩與芳酒，西園佳處送殘春。」《壬午元日》云：「萬里西征出玉關，詩無佳思酒瓶乾。蕭異域年初换，坎軻窮途臘已殘。身過碧雲遊極樂，手遮西日望長安。年光迅速如流水，不管詩人兩鬢斑。」已上數作，頗有風味，皆從軍西域之作也。

趙子昂同知濟南有詩，唯《趵突泉》詩最著，餘數篇，人罕述之。《初到濟南》云：「自笑平生少宦情，龍鍾四十二專城。青山歷歷空懷古。流水泠泠盡著名。官府簿書何日了，田園歸計有時成。道逢黄髮驚相問，只恐斯人是伏生。」《勝概樓》云：「樓下寒泉雪浪驚，樓前山色翠屏横。登臨何必須吾土，嘯傲聊因得此生。」《懷宋齊彦學士田師孟省郎》云：「乍可望塵迎使者，何堪據案箠疲民。濟南雖有如澠酒，準議愁中過一春。」《東城》云：「野店桃花紅粉姿，陌頭楊柳緑烟絲。不因送客東城去，過卻春光總不知。」《湖上暮歸》云：「春陰柳絮不能飛，雨足蒲芽緑更肥。正恐前呵驚白鷺，獨騎款段繞湖歸。」《春日漫興》云：「春事匆匆轉眼過，滿城流水緑陰多。」《送山東廉訪照磨于思容》云：「林生春動紫烟生，策馬東風十里程。若到濟南行樂處，城西泉上最關情。」

臨川何中《太虚集》，吴草廬序，吴與何中表兄弟也。中善五言詩，近體亦冲澹。如：「聊隨碧溪轉，忽與白鷗逢。小雨十數點，淡烟三四峰。」「落葉半藏路，清風時滿溪。」「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湖雪殘波岸，船燈獨夜人。」「西風一夜雨，丹桂滿林花。」皆有唐風。又《見梅花》云：「冰合金河雪暗關，内家難覓一枝寒。祇應獨結梅花伴，水遠山長盡意看。」《黄沙道中》云：「深淺柴烟曲塢間，杉皮小屋繞幽潺〔一〕。」

【校勘記】

〔一〕「皮小屋繞幽潺」，據《居易録》卷一補，原本有缺漏。

門人莆田林石來麟焻，以禮部儀制司郎中出督貴州學政，云去年在閩得王文成公《龍岡漫興》詩墨跡一卷，蓋公謫龍場驛時所書，屬余跋。其首章云：「投荒萬里入炎州，卻喜官閑得自由。心在夷居何有陋，身雖吏隠未忘憂。春山卉服時相問，雪寨籃輿每獨遊。擬把犁鉏從許子，漫將弦誦比言游。」若爲之兆者。按：文成以疏救戴銑等，忤逆瑾，貶黔之龍場驛，作何陋軒居之，日夜默坐。席文襄書爲提學，闢貴陽書院，親率諸生北面事之。蓋公平生之學，得力於龍場時居多。觀卷中五章，可想見其無人不自得之樂。石來，閩之名士，私淑文成有年。文成書，遒勁似山谷。

升庵客滇，遊其門者自六學士外，又有隱士董難。難，字西羽，太和人，常輯《轉注古音》，著《韵譜》，《滇志》列《隱逸傳》。《題玉局寺》一詩極佳：「杜鵑枝上春可憐，杜鵑聲裏雨如烟。萋萋滿目芳草碧，杳杳一髮青山懸。忽悲麥秀客遊次，卻憶楝風花信前。惆悵池塘緑陰樹，驚心一曲南薰絃。」風格宛似升庵。

海鹽朱朴，明嘉、隆時布衣，其《西村詩》雖未脱臨摹之跡，亦有佳句，因略加揀擇，以備明詩一種。七言如：「數峰蒼翠寺門迥，三月落花溪水深」，「楝花風過蠶蛾老，麥秀城空雉子斑」，「千年玉骨湘纍墓，萬里堅城少保家」，「雁來關塞暮天碧，龍起江湖秋水腥」，「巫峽曉風髽短髻，楚江秋水練長裙」，「山圍野色迷秦駐，海送潮頭上浙江」，「落花時節已寒食，流水陂塘還祓除」，「白雲出岫澹如掃，紅藕作花香可憐」，「月明蒼壁繫仙舫，風細幔亭流白雲」，皆佳。

吾鄉公文介公鼒，萬曆中爲詞林宿望，詩文淹雅，絶句尤工。如《習家池》云：「峴首岧堯漢水長，習池烟樹野亭荒。羊公流涕山公醉，並枕殘碑卧夕陽。」《明湖獨朓》云：「窄岸平橋萬柳斜，半城春水半人家。東風吹雨宵來急，一片鄉心到海涯。」《衍元白詩寄馮用韞》云：「千里襟期付此詞，郵筩珍重寄相思。將來莫遣玲瓏唱，淚盡夷陵緩棹時。」「生平有意皆成幻，死去憑誰得報君。燈影幢幢對疏雨，一聲哀雁人秋雲。」《濟南晤李季重》云：「一望并州雁影沉，三年幽夢?湖陰。歷城四面寒泉水，堪照青陵臺下心。」《泉林寺》云：「百里天涯一夕分，月華中斷悵離群。坐聞莊子城頭水，卻憶夷吾臺上雲。」《蘭谿望金華山水》云：「新安水色括蒼烟，煜煜金華婺女連。靈異果應仙路近，始知此是蔚藍天。」「百折桐江繞釣臺，四明雲起接天台。半空突出冰輪湧，定是龍湫雁宕開。」《南樓》云：「十二樓開列玉京，分明天上落層城。簷前寂寂三珠樹，半夜鶴來飛上鳴。」《掖縣道中》云：「齊疆行盡海雲生，處處看山自問名。麥秀漸漸桑柘緑，馬頭不見曲侯城。」《襄陽》云：「江上輕帆落浴鳧，鏡中倒影數峰孤。林鶯送客巖花笑，曾見銅鞮歌舞無。」《南竺寺》云：「晚霞挂重塔，微月碧殿空。林壑松檜響，十里聞秋風。」皆不減唐人風致。

安磐，字松溪，弘、嘉間爲都給事中，有直聲，蜀之嘉定州人，升庵先生友也。其詩風神獨絶，世罕知之。凌雲寺石壁刻詩甚夥，惟《松溪》四絶句最爲高唱，記其二云：「青衣江上水溶溶，隔岸遥聞戒夜鐘。暫借竹牀聽梵放，月華初到第三峰。」「林竹斑斑日上遲，鳥啼花暝暮春時。青衣不是蒼梧野，卻有蛾眉望九疑。」蓋凌雲九峰，枕青衣江之東，而蛾眉三山正直其西。至其地，知其詩爲工也。

鄒平長白山醴泉寺，即范文正公畫粥處，四山環合，一溪瀠帶。溪上有范公祠，祠中多前代石刻，有嘉靖十三年崧少山人張鲲八絶句最佳，節録於左：「危閣烟霞出，峰簷麋鹿來。春泉落西磵，聲繞讀書臺。」「臺前碧玉樹，葉葉上青霄。工師求大木，隆棟萬年朝。」「風晝谿楊色，烟春巖蕙香。人言背絶壑，纔是上書堂。」「山護埋金窟，泉通畫粥厨。傳燈衣缽在，曾伴老龍圖。」鲲，河南鈞州人。

襲勗，字克懋，一字懋卿，章丘人，少貧牧豕，年三十始補諸生。時邑中李太常伯華、袁西野崇冕方尚金元詞曲，勗謂傷雅道，獨與濟南殷正甫、李于鱗、許殿卿爲古文辭，相友善。年六十，以歲貢仕江都縣訓導，遷威寧教諭、開平衛教授，歸五年卒。所著有《懋卿集》、《太極圖解》、《性命辨》。劉尚書白川稱爲朱元晦功臣、王伯安諍友云。勗有寄滄溟絶句云：「瓜田十畝濟城東，雲外青山小苑通。流水桃花迷處所，幾家春樹暮烟中。」

華鼇，字空塵，亦章丘人，御史珩之孫。邑諸生，妙於繪事，落筆輒题其上曰「空塵詩畫」。人丐之畫，輒瞪目不應。當其意得，迥出筆墨蹊徑之外，詩亦如之，五言尤超詣。《題王仁甫卜築》云：「大隱不在山，出處乃適意。」《送吕中甫山人》云：「秋老留紅葉，風輕轉白蘋。」《宿惠上人院》云：「愛此疏林月，兼之一磬清。」《孤坐》云：「雨霽聞啼鳥，風停數落花。」《過楊九山川上居》云：「罏頭留宿火，花徑閉秋雲。」人以擬浩然「微雲疏雨」之句。又《睡起自述》云：「槐午睡方熟，息肩者稚子。老妻撼繩牀，飯熟呼不起。不能工磬折，髪亂無人理。我懶我自知，不要旁人喜。」鼇亦滄溟友。

偶過慈仁寺，市得琅邪王若之集。若之，字湘客，故明户部尚書基之孫也。歷官參議，孤情絶照，清談如晉人。服官留都，放情山水，買舟遊武林，窮湖山之勝。三忤奄寺，罷官，居金陵。乙酉避亂姑孰，干戈崎嶇，獨載三代古鼎彝、法書、名畫，兼兩連舳，寢食與俱。其答人書云：「正惟草莽之中，當堅守一之節。」遂死。湘客詩清真，無啓、禎氣習。最工尺牘，單辭片語，逼似晉宋間人。絶句云：「素宇流孤月，清光照雁聲。似從千里外，寄與故鄉明。」「驢背肩似山，笠下眼如海。偶見漁樵人，行歌互相待。」「恰遇青山白水，忽來細雨斜風。俗駕還多高寄，便止宿于此中。」七言：「圖書蓑笠載輕舲，雨雨風風去不停。疑是烟波垂釣者，居然呼吸有樵青。」聯句如「風雨松堂集，燈殘經不明」，「風烟無市色，時令屬山秋」，「半將春事負，始有故人來」，「如何横白雨，忽已失青山」，「正是春潮長，還當暮雨時」，「學語兒呼汲，消閑婦鬥茶」，「林端秋露滴，草際候蟲鳴」，「碧藻浮沈處，白蓮三兩枝」，皆非凡語。

吾郡楊太宰夢山先生巍，五言沖古淡泊，如「遠道令人愁，况近單于壘」，秋風入雁門，羽書日三至」，「鄉心生塞草，世事入秋風」，「風雨樓煩國，關山李牧祠」，「閑將流水引，夢與古人居」，「雨響殘秋地，城分不夜天」，「石古苔生遍，泉香麝過餘」，皆逼古作。

朝邑李瓚中黄，以其父岸翁遺墨來求跋。岸翁名楷，關中耆宿，國初仕爲寳應知縣，高才凌物，爲忌者所中，罷官。平生作詩文，每廣坐酒酣，令兩人張絹素疋紙，懸腕直書，略不加點，如疾雷破山，怒潮穿脇，移晷而罷，擲筆引滿，旁若無人。舉坐爲之奪氣。名噪一時，亦以此坎壈失職，傲然不屑也。書學東坡，尤善飛白。此卷皆自書。雜詩中《冥蒙》二章，如云：「天子傅粉墨，臣亦舞八風。古人略小節，其究莫能終。小器易以滿，如彼狂愚蒙。晉家嗜放達，四郊生兵戎。優孟何足爲，致身忘其崇。」似爲南渡甲乙時事而作。關中名士，余生平交善者，如韓聖秋詩、王無異弘撰、李子德因篤、王幼華又旦、曹陸海玉珂，皆一時人豪，要當以岸翁爲冠。

南海陳子升，字喬生，工詩，《昔昔鹽》云：「鴛鴦樓外烏欲棲，玳瑁梁間燕吐泥。月暈圓随漢東蚌，天河傾向汝南鷄。萬方儀態華鐙出，一笑横陳翠帳低。愁見曉鴻征塞北，不知天將定遼西。」

高念東侍郎珩，康熙戊申祭告南岳，在湖湘間有詩數百篇。余喜其絶句，如：「行人到武昌，已作半途喜。那識武昌南，烟水五千里。」「未入衡州郭，先看衡州城。城門垂薜荔，大抵似巴陵。」「緑浄不可唾，此語足千古。天水澹相涵，中有數聲櫓。」「兩岸層層嶂，孤城面面山。横襟憑一葉，睥睨洞庭間。」「幾月舟行久，今朝倦眼開。千峰翔舞處，一片大江來。」「南岳雲中盡，東流海上忙。佗年圖畫裏，著我在瀟湘。」「芋火夜經聲，悲喜寒巖寺。宰相世間人，何與山僧事。」「磨磚竟不成，磨銅何不可。寄語馬大師，努力庵前坐。」又《送人詩》云：「故園小圃又東風，杏子櫻桃次第紅。明日春明門外路，清明消遣馬蹄中。」

高侍講士奇扈從清凉山雜詩云：「輕寒未放杏花枝，樹底停鞭感歲時。不止今年負花事，漫將遊跡比分司。」自注：「元王惲《完州》詩：『誰著分司王老子，杏花香裏過今春。』」「滱水濺濺出谷流，沙原路僻草新抽。鷄聲亭午山村外，報道郵籤過定州。」「紫府仙山實奥區，長松鬱鬱壑争趨。興來那得勾龍爽，重寫峰巒入畫圖。」自注：「勾龍爽，有《紫府仙山圖》，載《宣和畫譜》。」「野淀瀰漫一望迷，漁莊蟹舍接通隄。遠天雲樹霏微裏，只少樓臺似浙西。」

先兄《考功集》詩屢經芟削，最後止刻四卷，佳句佚者頗多，略記一二。如《濰縣道中》云：「人烟通下密，橋路繞東丹。」《夏夜詞》云：「夢覺聞花漏，星河一帶横。」《感興》云：「《大人》有賦言仙意，《内景》何方駐聖胎。」此類尚多。余少時詩如《送人知鄞縣》云：「天晴真臘樹，日射灌門潮。」餘亦頗有可存者。

余讀施愚山侍讀五言詩，愛其温柔敦厚，一唱三歎，有風人之旨。其章法之妙，如天衣無縫，如園客獨繭，約略舉之。若「别緒不可理」、「酒盡暮江頭」、「人日日初晴」、「朔風一夜至」、「月明無遠近」、「倚枕不能寐」數篇是也。至於清詞麗句，叠見層出。余嘗欲仿張爲《主客圖》之例，摘其尤者，列以爲圖，與康樂「池塘生春草」、玄暉「澄江浄如練」、仲言「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並資藝苑談助。或詰余曰：「論詩固可摘裂如此耶？」余曰：「謝公與子弟論《毛詩》何句最佳，或舉『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公謂不如『訏謨定命，遠猶辰告』爲有雅人深致。夫《三百篇》尚然，况《騷》、《選》以下乎。」因作摘句圖。如：「盡日孤雲在，青松滿院寒。」「山月長清夜，江雲無盡時。」「花亞巖中樹，烟横溪上村。」「到門聞午磬，繞屋過寒泉。」「人烟梅市白，山色剡溪深。」「片雨前峰過，高松獨鶴還。」「江路多春雨，山村易夕陽。」「野橋沙際滑，山塢雪中深。」「泉聞深樹裏，山響亂流間。」「共看谿上月，正照城頭山。」「松火圍寒坐，溪窗聞夜漁。」「夕陽沉積靄，空翠辨前山。」「明月來天柱，長江人縣樓。」「鶯聲花嶼暖，龍氣雨潭腥。」「水緑澄湘浦，天青入洞庭。」「山厨連馬櫪，官舍奪僧居。」「清泉逢谷口，老樹識山家。」「不辨翠微色，秋山紅葉重。」「江城連夜雨，山館獨吟身。」「柳葉藏洲寺，梅花雜吏人。」「明月非霜雪，滿城生夜凉。」「春光門外水，夕梵雨中燈。」「黄葉連江下，孤帆冒雨歸。」「野戍風中角，江梅雪後花。」「雨色江城暮，灘聲野寺秋。」「谷雲團小閣，松露響寒宵。」「亂山成野戍，黄葉自江村。」「波平嶽麓寺，天入洞庭船。」「雲樹分曦早，江村出霧遲。」「雲氣凉依水，鶴聲清滿林。」「湖影涵官閣，泉聲滿郡樓。」「縣門流水對，城堞半山銜。」「孤城春水岸，歸鳥夕陽村。」「樹葉春藏寺，谿聲夜滿樓。」「臺迥收山郭，江清送酒杯。」「浦絶乂漁艇，人荒種蛤田。」「城郭千檣外，汀洲片雨中。」「蘆渚起寒燒，楓林明翠微。」「風起帆争郭，漁歸浦挂曹。」「看雲孤閣暮，聽雨萬峰秋。」「孤村流水在，盡日白雲閑。」「江帆連雉堞，烟樹曖漁村。」「江橋紅樹外，山郭夕嵐邊。」「板橋三渡水，楓桕一林霜。」「溪藤翻翡翠，漁艇唤鸕鷀。」「雲來見滄海，雲浄聞清鐘。」「樹暗江城雨，天青吴楚山。」「野水合諸磵，桃花成一村。」「渌水通村港，黄魚出板橋。」「片石此天地，荒祠自古今。」「欲問垂綸意，桐江秋水深。」「飛瀑林中雨，斜陽山半晴。」「翠屏横少室，明月正中峰。」「清磬晝長寂，片雲晴自深。」「烟寺初低柳，江城半落花。」「野蔓没丹竈，天風來嶽雲。」「竹色翠連屋，林香清滿山。」「潭烟依檻集，山色度溪來。」「露將松影白，泉與磬聲寒。」「果落跳松鼠，萍開過水禽。」「家傳殉國劍，身老釣魚磯。」「村徑半牛跡，山田多水聲。」「亭空木葉下，風緩浦雲留。」「暮烟隨野闊，山翠入江明。」「松雨連山響，江雲人寺來。」「暮雀依寒竹，仙猿下雪松。」「翠合江天色，愁連今古情。」「水氣垂天闊，濤聲裂地穿。」「人老三秋後，舟臨十八灘。」「風笛荷花外，漁燈葦葉間。」「山勢龜蛇鬥，江流沔漢分。」「驚濤自風雨，樹杪復重泉。」「鷲嶺横天碧，龍湫到海深。」「微雨洗山月，白雲生客衣。」余嘗以暇日，撰《感舊》、《山木》二集，所録愚山詩爲多，意猶未盡，因别取五言近體爲《摘句圖》，傳諸好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