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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63
諧聲别部卷六下 王阮亭先生原本南昌喻端士編
古來武人能詩，如宋沈慶之：「微生遇多幸，得逢時運昌。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媿張子房。」梁曹景宗：「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北齊斛律金：「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盧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高敖曹：「壠種千口羊，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唐王智興：「三十年前老健兒，剛被郎官遣作詩。江南花柳從君詠，塞北烟霜獨我知。」宋曹翰：「三十年前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寶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堂前昨夜秋風起，羞覩盤花舊戰袍。」岳鄂王飛：「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明郭定襄登：「甘州城西黑水流，甘州城北胡雲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游。」湯允勣：「苜蓿含花草露斑，奚奴擾擾出沙灣。塵飛大夏三千里，泥滿東風十二閑。直内銅苻初上繳，征西鐵甲未東還。可憐絶代賢王手，少畫漁陽阿犖山。」右偶舉數篇，皆見英雄本色，有文士所不能道者。又如宋之劉涇、賀鑄、韓蘄王世忠，明之沐昂、俞大猷、李言恭、陳第輩，不可枚舉，孰謂兜鍪之流，祇解道「明月赤團團」也？又唐高崇文「誰把𩩉兒射雁落，白毛空裏亂紛紛」，雖俚語，亦不凡。
鄧子龍，字武橋，豐城人，隆、萬間名將，援朝鮮戰死。平生善書，喜吟詠，可與陳第並傳，而世鮮知者。有《横戈集》一卷，頗磊落，略録一二。《萬松嶺風雨催軍行》云：「應憐西事懸民瘼，長呼鐵甲燈前著。三程兩程晝夜行，千山萬山風雨惡。不妨鼓角地中來，自有將軍天上落。百戰烽塵社稷安，一怒乾坤星斗錯。歸來烹象飲天河，何代英雄無衛霍。」《金鷄橋》云：「短甲輕兵入武鄉，西風吹骨鐵衣凉。大幽山下無情水，笑問金鷄舊戰場。」
李瓚貽管夫人畫竹卷，長丈餘，離披錯落，姿態百出，與怪石奔峭相間，氣韵生動，真奇作也。後自題二句云：「竹勢撒崩雲觸石，應是瀟湘夜雨時。」「皇慶三年秋日作。道昇。」下方有「管氏道昇」、「仲姬」二印。又湖州天聖寺壁，有管夫人畫竹，或題其旁云：「數枝密葉數枝疏，露壓烟啼秋雨餘。宋室山河多少淚，略無半點到箖箊。」又祁縣戴楓仲藏管夫人小畫一幀，有細書十字云：「山迴新綺閣，竹揜舊朱門。」又或題云：「竹繞層樓罥網蛛，絲絲縷縷貌曇瞿。倦來素面流輕粉，尚衣羊肝半臂無。」
楊太史夫人黄，遂寧簡肅公珂之女，有詩名，詞曲尤爲擅場。弇州僅載其《寄夫》一詩及「積雨釀春寒」一闋。余再人蜀，得其詞曲四卷。本五卷，闕一卷。吴元定較本，武林舊刻也。《點絳唇》云：「萬里雲南，九層天棧千盤險。一髮中原，回望青霄遠。」又《油葫蘆》云：「白雲江陵古渡邊，解征帆，上征鞍。楚塞霜寒楓葉丹，沅澧波香蘭芷鮮，武陵春老桃花怨。千里望雲心，九叠悲秋辯。又不是南征馬援，壺頭山愁望飛鳶。」又《天下樂》云：「瘦馬凌兢蝶夢殘，霧僽風僝。怎消遣，斷角殘鐘，幾度孤城晚。回首送衡陽去雁，忍淚聽瀘溪斷猿。亂雲堆何處是西川。」又《那吒令》云：「怕見他盤江河毒瘴愁烟，關索嶺冰梯雪巘，香罏峰獠塞苗川。千尋井下坡難，萬丈梯登山倦，硬黄泥污盡舊青衫。」又《鵲踏枝》云：「一封書意懸懸，萬里恨緜緜。誰信道東下昆池，又勝如西出陽關。但得他平安兩字，休問他何日歸年。」又《寄生草》云：「空彈劍，頻倚欄。比潮陽山水多鄉縣，比江州月夜無絃管，比夜郎春夏饒風霰。今日个關鷄曉度碧鷄關，怎記得鳴鑾晚直金鑾殿。」又《么》云：「難縮壺中地，休尋屏上船。五華臺望望愁心遠，雙洱河渺渺波濤限，七星關叠叠雲嵐嵌。琵琶亭下淚偏多，鷓鴣嶺畔腸先斷。」又《金盞兒》：「風兒酸，雨霽風清擡望眼，見西樓明月幾回圓。辭家衣線綻，去國履痕穿。只道是愁來傾竹葉，不信説米盡拆花鈿。」又《賺尾》云：「且聽滄浪吟，休誦《卜居》篇。愛碧山石磴紅泉，策杖行歌興渺然。醒來時對陶令無絃，醉來時學蘇晉逃禪，不似他憔悴騒人澤畔。任蒼狗白衣屢變，笑蛙聲紫氣争妍。浮名與我無縈絆，再休尋無事散祌仙。」
《席帽山人集》載台州余季女《寄夫詩》五章，其一云：「妾誰怨兮薄命，一氣孔神兮化生若甑。春山娟兮秋水浄，秉貞潔兮妾之性。」其二云：「夜夢兮食梨，靈氛兮爲余占之。曰行道兮遲遲，斂角枕兮粲如，風動幃兮心悲。」其三云：「雲黯黯兮雪飛棘，夫子介兮如石。苦復留兮不得，望平原兮太息，涕泗横兮霑臆。」其四云：「送子去兮春樹青，望子來兮秋樹零。樹有枝兮枝有英，我胡爲兮煢煢。」其五云：「織女兮牛郎，豈謂化兮爲參商。欲徑渡兮河無梁，霜露侵襲兮病偃在牀。嗟嗟夫子兮誰與縫裳。」右詞旨悽婉，音節古雅，不減徐淑。誰謂宋元以下無樂府耶。得之女子尤奇。
劉道貞，字墨仙，卭人，名士也。明末起兵討張獻忠，不克，病卒于軍，妻子皆遇害。其子暌度妻馮氏，詩甚清婉，有《春日即事》云：「閑步小橋東，黄驚處處逢。梨花風雨後，人在緑楊中。」
張氏，潛江人。能詩，有絶句云：「病廢機梭老廢蠶，牙籤缃帙興猶耽。唐詩元曲都收捲，日向紗窗讀《二南》。」《詠留侯》云：「子房稱病藏機早，只待功成辭漢家。已復韓讐無所事，此心元自在烟霞。」
《惠州西湖志》載孔少娥絶句云：「西湖西子兩相儔，湖面偏宜點翠洲。一段芳華描不就，月灣宛轉似眉頭。」少娥，字文淑，歸善人，歸士人劉少唐。芳華，洲名，明月，灣名。
女郎倪仁吉，義烏人。善寫山水，尤工篇什。嘗見其《宫意圖》詩云：「調入蒼梧斑竹枝，瀟湘渺渺水雲思。聽來記得華清夜，疏雨銀釭獨坐時。」
金陵紀青，字竺遠，能詩。少爲諸生，棄去，人天台國清寺爲僧，久之，復捨去。其子映鍾伯紫，尤負詩名。女名映淮，字阿男，嘗有《秦淮竹枝》云：「棲鴉流水點秋光，愛此蕭疏樹幾行。不與行人綰離别，賦成謝女雪飛香。」又一絶句云：「李花一孤村，流水數間屋。夕陽不見人，牯牛麥中宿。」及笄，嫁莒州杜氏，早寡，年五十餘，以節終。
會稽女子商婉人，能詩，工楷法，常仿吴彩鸞寫《唐韵》，作廿三先、廿四仙。武林沈磵芳，名蓀，爲題絶句云：「簪花舊格自嫣然，顆顆明珠貫作編。始識彩鸞真韵本，廿三廿四是先仙。」
劉公?吏部姬汪氏静宜，字穉嫻，金陵人。有詩云：「長信不知君意切，相思猶隔兩重雲。不須更買《長門賦》，但畫蛾眉以待君。」「六月高風振海吹，遥遥親舍白雲陲。誰知天上芳菲淚，濕卻新愁似斷絲。」康熙丁未在京邸作也。踰年歸潁，至青縣，覆舟死。
廣陵徐氏女子元端，工填詞。如：「珠簾輕揭，憔悴憐黄葉。忽憶小亭人乍别，正是重陽時節。」又：「起來傭向妝臺倚，亂綰凌雲髻。歸期曾説柳青時，鎮日懨懨只是惱春遲。」又：「小園昨夜西風劣，笑落漫天雪。侍兒佯笑捲簾紗，卻道玉梅已放滿枝花。」
鄧州彭氏女，適李鴻。鴻，字青立，文達公裔孫，學士恒茂之子，余門人也。鴻亦能詩，而才不及婦。余嘗序其《蝶龕集》。如《咏白蓮》云：「月亦驕花色，風偏送葉香。」《刺繍》云：「針宜停午倦，窗喜趁新晴。」《送外》云：「山川日以遠，雨雪天將寒。」皆佳句也。又《雷家灣》云：「峰峰斜倚俯清漘，一葉孤舟亂後身。洞口白雲鷄犬在，此中大有避秦人。」《金銀洞》云：「絶壁繩橋萬壑深，春風何意此登臨。安禪暫借蒲團力，坐聽神龍澗底吟。」又：「陰厓如幄俯青蘿，脉脉寒泉激素波。豆大一舟沙際望，四山香氣鳥聲和。」《惜香橙》云：「幾經剪拂始成林，夏晚移牀就緑陰。卻怪一朝風雪惡，惜香空負十年心。」此類數十篇，皆可誦也。
超一子者，廣陵殷氏女，早寡，學道三年，坐化。遺《詩偈》一卷，有云：「静中無箇事，反復弄虚空。地老天荒後，魂飛魄喪中。有師開道統，無法度愚蒙。忽底虚空碎，夕陽依舊紅。」
顧姒，字啓姬，杭州人。適鄂生某。從其夫至京師。嘗見所著《静御堂集》，小賦詩詞頗婉麗。九日，余與同人飲宋子昭工部小園，限蟹字韵。翌日，鄂詩先就，顧代作也。其末云：「余本澹蕩人，讀書不求解。《爾雅》讀不熟，蟛蜞誤爲蟹。」余驚嘆。顧善歌，所製詞曲有「一輪月照一雙人面」之句，余最賞之。
王慧，字蘭韵，太倉人。同年長源督學發祥之女。有雋才，所著《凝翠軒詩》一卷，多佳句。五言如：「杏花都揜屋，楊柳半垂溪。」「風懷看緑柳，愁緒比黄楊。」「紈扇三春月，缃琴五夜霜。」七言如《鸎粟花》：二枝香供宜金屋，半醉紅扶待畫叉。」又如：「纔過輕雷收筍箬，旋㪺新水試茶芽。」「楊柳溪橋初過雨，杏花樓閣半藏烟。」「淚淹紅袖傷離日，愁在黄昏細雨中。」「墙角紅殘桃結子，石盆清淺菊分芽。」「柳絮飛殘青滿徑，荳花零亂緑圍村。」「棠梨謝後猶花信，櫻笋過時已麥秋。」「幾處溪山留薜荔，一秋風雨在芭蕉。」皆佳句也。又《宿田家偶見粘窗破紙乃韓偓香奩詩惜而賦絶句》云：「麗情佳句有誰知，瞥見窗前字半欹。爲惜風流埋没甚，自攜紅燭拂蛛絲。」此等懷抱，亦非尋常閨閣所解。
《中興館閣續録》，南渡秘閣所藏，徽宗御題畫三十一軸，八軸有詩，皆絶句。如《杏花鸚鵡》云：「並亞隴雲飛，穩巢文杏枝。高棲良自得，蜂蝶莫相疑。」《桃竹黄鶯》云：「出谷傳聲美，遷喬立志高。故教桃竹映，不使近蓬蒿。」又《趙昌江梅山茶》云：「趙昌下筆摘韶光，一軸黄金滿斗量。借我圭田三百畝，直須買取作花王。」
過商丘宋子昭炘户部觀畫，其高房山小幅，有鮮于伯機題云：「素有烟霞疾，開圖見亂山。何當謝塵跡，縛屋住雲間。」趙松雪題云：「每愛侍郎山水，絶與畫史離群。誰似高懷如許，曾看香罏曉雲。」
北苑山水卷首有宣和題「董源夏山圖」五字，一中押上鈴御璽。小米題詩云：「崇山過新雨，蒼翠濃欲滴。林深不通人，谿迴有吟客。日落古道青，天空暮雲碧。何處一聲蟬，幽棲仍自得。」「紹興五年秋八月，臣米友仁奉敕題。」
朱竹，古無所本。宋克仲温在試院，卷尾以朱筆掃之，故張伯雨有「偶見一枝紅石竹」之句。然閩中實有此種，紅如丹砂。
王黻孟端小幅山水，有自題一絶句云：「溪水涵秋鶴影孤，草堂雲冷樹糢糊。相看未遂還山約，空復年來寫畫圖。」又董思白宗伯臨黄鶴山樵一軸，作崇山巨壑，瀑布曲注而下，山氣沉鬱，不類文敏他作，其自題曰：「辛酉三月玄宰。」
《梧溪集》記宋元末國事、人才，多史家所未備。余最愛其《題王冕墨梅》一絶云：「霜落銀河月在天，美人松下鬥嬋娟。一枝倒影吴牛角，曾似知章踏酒船。」自序云：「冕嗜畫梅，常韉牛遊京城。」
庚戌七月，余寓公路浦。萊陽宋荔裳琬北上過余，所擕名畫甚夥，因得縱觀。元孤雲處士王振鵬畫《維摩不二圖》一卷，甚奇妙，楷法類趙承旨。自記云：「至大元年二月初一日拜住怯薛，第二日隆福宫花園山子上西荷葉殿内，臣王振鵬特奉仁宗皇帝潛邸聖旨，臨金馬雲卿畫《維摩不二圖》草本。」又云：「至大戊申二月，仁宗皇帝在春宫，出張子有平章所進故金馬雲卿繭紙畫《維摩不二圖》，俾臣某臨於東絹，更叙説不二之因。某謹按：釋典有云：故唐僧皎然詩云：「禪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定不起，還捧舊花歸。」東坡有《坐上戴花》詩云：『結習漸消留不住，卻須還與散花天。』又云：『毗耶居士談空處，結習已空花不墜。試教天女御鉛華，千偈瀾翻無一語。』又云：『要令卧疾致文殊。』又《臂痛謁告》詩云：『小閣低窗晏卧温，了然非嘿亦非言。維摩未病吾真病，誰識東坡不二門。』又《維摩塑像詩》云：『當其在時或問法，俯首無言心自知。』杜工部題顧愷之畫維摩像云：『虎頭金粟影，神妙獨難忘。』又東坡題石恪畫維摩云：『試觀石子一處士，麻鞋破帽露兩肘。能使筆端出維摩，神通又過維摩詰。』某詳觀馬雲卿所作《維摩不二圖》，筆意超絶，似亦悟入不二門，豈非神通過於摩詰者乎？某當時奉命臨摹，更爲修飾潤色之，圖成并書其概略進呈，因得摹本珍藏，暇日展玩以自娱也。東嘉王振鵬。」按：《元史》以功臣木華黎、赤老温、博爾忽、博爾术四族，世領怯薛之長，猶言更番宿衛也。
顧阿瑛《題文與可竹》云：「湖州昔在陵州日，日日逢人寫竹枝。一段枯梢三作折，分明雪後上窗時。」
《溪山漁釣》一軸，趙松雪畫，有自題詩云：「桑苧未成鴻漸隠，丹青聊作虎頭癡。久知圖畫非兒戲，到處雲山是我師。」「溪上先人之敝廬，南山秀色照庭除。何時共買扁舟去，看釣寒江縮項魚。」「晉齋識見超卓，久與僕客京師，情因洽甚。今晉翁先得歸鄉，將與青山爲主賓，漁釣以自適，僕情爲之慙。於其行，畫此以寄意，且爲後會之故事云。」
偶過杜子静編修鎮，出書畫同觀。一趙文敏山水卷。山濃水澹，一小舟出没烟靄中，舟上人小如蠅頭，氣韵生動可愛。江岸有牧人驅兩烏牛，一嚙水草，一前行昂首，若有待而鳴呼其群者。署「延祐庚申歲，子昂」七字。後有鄒立誠詩云：「王孫去後草萋萋，故國荒凉路欲迷。夢入江南圖畫裏，緑陰愁煞杜鵑啼。」吴僧妙才詩云：「前汀水暖新蒲緑，鸂𪀦鵁鶄日日來。路入平湖半烟樹，片帆何日雨中開。」
阮通參于岳爾詢示松雪畫《杜子美戴笠圖》，深衣烏帽，加竹笠其上，足躡芒鞋，昂首袖手，若行吟之狀。下方有「趙子昂氏」及「松雪齋」二印，上有劉崧子高題絶句云：「杜陵憔悴鬢如絲，飯顆淒涼日午時」云云。自跋云：「右草堂杜拾遺戴笠小像，吴興趙文敏公所畫。往年得之高安劉氏，佗日與缺三字徵士觀畫于桃源山中，因持以歸之，併題識其上云。洪武庚申秋仲，珠林生劉崧書。」解春雨又題七言長歌一篇云：「碧鷄坊裏春風顛，浣花溪邊晴日暄。浩歌缺二字。〔一〕花弄影，慷慨缺二字。〔二〕開元前。飯顆山頭憶相見，歷下新亭舊時面。吟詩未遣髭鬢愁，愁絶胡塵暗河縣。平生落筆五嶽摇，調笑不作兒女嬌。錦袍仙人伯仲耳，誰謂有作徒相嘲。詩卷長留兩不滅，玉顔癯骨俱清絶。萬古詩人照膽寒，松柏蒼然傲冰雪。吴興公子真天人，缺。〔三〕影自與韓衆親。新圖古色照秋水，如此子美方逼真。槎翁老仙我所敬，十年寤寐遊珠林。新詩妙墨聚片紙，令我觀之諧夙心。嗟余豈是諸公徒，青天空行一事無。紛紛餘子風斯下，獨立惟見明星孤。吁嗟杜陵焉可呼。」「前翰林解縉書。」右詩不見本集，余平生所見，惟故友宋琬荡裳所刻秦州像，又成都浣花草堂像，皆石本，蓋皆臨松雪畫，而風神不及遠矣。
【校勘記】
〔一〕據解縉《文毅集》卷四《題趙文敏杜陵戴笠圖》，所缺二字當爲「一曲」。
〔二〕據《文毅集》卷四，所缺二字當爲「不及」。
〔三〕據《文毅集》卷四，所缺一字當爲「落」。
羅塞翁畫猿一軸，余鏗題云：「抛却故山久，披圖眼忽明。老夫歸未得，説與曉猿驚。」韓性題云：「栗葉秋未黄，連臂撼山雨。白晝聞清啼，愁雲夢天姥。」皆佳作也。性字明善，魏公八世孫，居紹興，卒謚莊節先生。《元史·儒學》有傳。
倪雲林小畫一軸，上題字云：「三月四日，邂逅德方郎官九成掾使于荆溪之上，相從及旬而别。因九成徵余畫，并賦詩。『剡掾學阮掾，宛然西晉風。百年聊復爾，三語將無同。載酒來谿上，看山人剡中。孤帆逐雲樹，烟雨滿春空。』浄因庵主瓚。」沈石田摹大癡山水，自題云：「山叠氣未缺。〔一〕，衍迤勢叵窮。溪壑互中涵，草樹發青紅。緲緲神仙居，隠現金銀宫。飛霞隔鸞鶴，叢笙思閬風。誰從此招手，度我逍遥翁。」「時弘治辛亥九月下浣，沈周。」右二幅，皆于濟南朱氏楓香閣觀。
【校勘記】
〔一〕據李日華《味水軒日記》卷四，所缺一字當爲「迭」。
往見倪雲林小畫，自題詩云：「蕭蕭風雨麥秋寒，把筆臨摹强自寬。賴有俞君相慰藉，松肪筍脯勸加餐。」又在京師人家，見一詩云：「梓樹花開破屋東，鄰牆花信幾番風。閉門睡過兼旬雨，春事依依是夢中。」末題云：「至正癸卯，呈德機徵君。」右二詩皆佳。
辛巳冬杪，得雲林《喬柯竹石》小幅，澹逸絶塵，題字尤古勁，真蹟也。詩云：「隠士江陰許士雍，鈿山湖裏泊烟篷。秋來鱸鱠蓴羹美，亦欲東乘萬里風。」後署：「甲辰八月倪瓚。」雲林故居在厚山，地名厚陽。
查嗣瑮德尹，以雲林畫索題，上方有倪自題詩云：「江城風雨歇，筆硯晚生凉。囊楮未埋没，悲歌何慨慷。秋山翠冉冉，湖水玉汪汪。珍重張高士，閑披對石牀。」「此余乙未歲戲寫于王雲浦漁莊，忽十八年矣。不意子宜友契藏而不忍棄捐，感懷疇昔，因成五言。壬子七月廿日，瓚。」檇李項氏物也。朱竹坨題云：「房山潑墨太糢糊，那似倪迂意匠殊。一片湖光幾株樹，分明秋色小長蘆。」吴天章題云：「經營慘澹意如何，渺渺秋山遠遠波。豈但穠華謝桃李，空林黄葉亦無多。」余亦題二絶句云：「平生不作王鬥客，莫把倪迂配米顛。最憶推篷寫松石，菰蘆秋雨爇龍涎。」「曾上神嵩朓雒陽，碧伊清洛迥蒼蒼。怪來舒卷烟雲滿，得自盧鴻舊草堂。」
倪元鎮小畫《古木竹石》，有余詮題云：「三春雷雨蒼龍角，萬里雲霄翠鳳毛。怪得君家圖畫裏，虚窗凉月夜蕭蕭。」唐肅云：「木客夜吟秋露翻，山空無人石榻寒。不似君家子午谷，雲旗晝下玄都壇。」高巽志云：「蒼然古木石巖幽，移得江南一段秋。共説倪君知籀法，數竿瀟灑更風流。」醉樵云：「斷劍故留碧，錯刀終有神。陂陀歲寒意，不似醉時真。」王璲云：「流光冉冉逐驚波，文物空思晉永和。遼鶴重尋舊城郭，當時風致已無多。」倪畫甚蒼茂，諸人字畫亦多工，皆元末人也。
吴仲圭《晴江列岫圖》一卷，自題云：「至正辛卯秋日，梅道人寫。」有仲圭小印。鄧文原題云：「長江亭亭桑落洲，青山獨傲蘋花秋。邊聲已逐鼓鼙盡，水氣欲挾漁榔浮。謫仙騎鯨五柳老，真景變滅隨沙鷗。空餘秦筝與羌管，斷續不説琵琶愁。梅花庵中解蒼珮，宴作得意毫端收。空青點雲碧痕濕，方諸取月寒光流。江上老翁在何許，似覺頷首相遲留。佳峰棱棱鐵鈎鎖，千樹點點同浮漚。要知翰墨灑清氣，俗子政爾勞雕鏤。山空無人息機事，青眼不與王公酬。揮毫汗漫凜太古，疑跨獨鶴遊磯頭。人在江湖貴適意，底用絶俗藏林丘。披圖覽卷重太息，天際杳靄疑歸舟。」又跋云：「蒲城孫世美編修，與余同舟南下，出梅道人《晴江列岫》卷相示，筆意高古，墨氣淋漓，不在董、巨之下，因作長句題之，不能讚其八法之工也。文原識。」下有「巴西鄧氏善之」印。
元僧温日觀善畫蒲桃，須梗、枝葉皆草書法，見楊璉真伽，輒駡爲掘墳賊。余曾于宋中丞牧仲齋中觀其畫葡萄一幀，後題詩云：「明月清風宗炳社，夕陽秋色庾公樓。修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千般逐水流。」適見六研齋所記此畫此詩正同，復有自題云：「『舉世只知嗟逝水，何人微解悟空花。』此大唐貫休禪師佳句，皇宋温日觀書之，仍爲寫龍鬚于後。癸巳年三月二十日，扁舟至天佛院，晴窗晚興，有兄副寺寳之。」
余舊爲潛江門人朱載震悔人題小竹山人王叔楚畫竹卷云：「茅齋青壁幾年成，谿路無人略彴横。一夜春雷動崖谷，四山風雨籜龍驚。」山人，吴嘉定之羅溪人，名翹，字時羽，一字叔楚。幼嬉戲圖繪，兼解唐人韵語，已棄諸生爲山人。詩宗孟郊，山水宗米芾，間出新意，尤工草蟲與竹。隆慶壬申，年六十八卒。
徐渭畫芭蕉，題云：「蕉葉屠埋短後衣，墨描鐵鏽虎斑皮。老夫貌此堪誰比，朱亥椎臨袖口時。」筆墨奇肆之甚。
長洲文點，衡山裔孫，畫有家法。嘗爲鄢陵梁熙曰緝作《江村讀書圖》，汪苕文題云：「鄢陵野色平如掌，也有江南此景無？」余見之曰：「吴子乃爾輕薄耶？」苕文笑曰：「子勿多言，行且及子。」乃賦一絶云：「髣髴春江緑樹陰，幾回掩卷幾沉吟。江南與汝干何事，賦得愁心爾許深。」以余有「江花江鳥不相識，寫向丹青俱眼明」之句，故云。余又題苕文《讀書圖》云：「朱門鼎鼎厭粱肉，忍饑誦經無此人。娜如山中好泉石，他年真作孟家鄰。」娜如，即雅宜山也。
王翬，字石谷，自號烏目山人，常熟人。畫與太倉王太常時敏、王廉州鑑齊名，江左稱三王。辛未來京師，頗自貴重其畫，不爲人作。獨欲得余一詩爲贈，屢屬諸公通意於余，又特作長幅及册子八幅相遺，其意濃至可感。竹垞題册後云：「王翬老去畫尤工，小幅吴裝倣惠崇。曾上北高峰頂望，村村風景似圖中。」八幅，其一倣大癡《溪山雨意圖》，一倣王叔明小景，一題「夕陽山外山」，倣巨然，一倣趙吴興《采菱圖》，一倣北苑，一倣黄子久《天池石壁圖》，一寫唐伯虎詩意。詩云：「吴山多近打魚磯，磯上家家住翠微。曉日五竿人未起，查查山鷓繞簷飛。」又「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梧黄。停橈坐對西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
宗姪茂京原祁，庚戌進士，今爲禮科都給事中，太常烟客先生孫、同年揆長子也。畫品與其祖太常頡頏，爲余雜倣荆、關、董、巨、倪、黄諸大家山水小幅十幀，真元人得意之筆。又自題絶句，多工。《西田圖》云：「蟹舍漁莊略彴邊，柳絲荷葉鬥清妍。十年零落荒園景，彷彿當時趙大年。」《大癡富春山圖》云：「横岡側面出烟鬟，小樹周遮雲往還。尺幅巒容寫荒率，曉來剪取富春山。」一日秋雨中，茂京攜畫見過，因極論畫理，其義皆與詩文相通。大約謂：始貴深入，既貴透出，又須沉著痛快。又謂：畫家之有董、巨，猶禪家之有南宗。董、巨後嫡派，元惟黄子久、倪元鎮，明惟董思白耳。余問：「倪、董以閑遠爲工，與沉著痛快之説何居？」曰：「閑遠中沉著痛快，惟解人知之。」又曰：「仇英非士夫畫，何以聲價在唐、沈之間，徵明之右？」曰：「劉松年、仇英之畫，正如温、李之詩，彼亦自有沉著痛快處。昔人謂義山善學杜，亦此意也。」
門人嘉善魏坤禹平持《水村圖》求題，余爲作四絶句。朱竹垞詩云：「緑蘋不礙板橋樁，紅葉常堆老樹腔。他日相過任風雨，抽帆直到讀書窗。」又跋云：「通川錢德鈞居魏塘，趙承旨爲作《水村圖》。余嘗見其真蹟，信墨寳也。禹平以水村自號，吴江徐虹亭檢討亦爲作《水村圖》，余题云：『鷗波亭子趙王孫，曾爲錢郎畫水村。過眼雲烟難再睹，披圖彷彿筆蹤存。』『斜插魚標颺酒旗，柳陰小犬吠笆籬。歸田最是汾湖好，我亦相期作釣師。』既而禹平復至京師，屬李南溟上舍叉作此卷。按：德鈞當日亦有二圖，承旨作之于前，薊丘李息齋爲之于後，何古今人事之相類也。」姜西溟詩云：「通志堂前前日見，生綃一幅似桃源。不知神物歸何處，留得青衫舊酒痕。」
余門人廣陵宗梅岑元鼎，居東原，其詩本《才調集》，風華婉媚，自成一家。常題吴江顧樵（水）[小]畫，寄余京師云：「青山野寺紅楓樹，黄草人家白酒篘。日暮江南堪畫處，數聲漁笛起汀洲。」余賦絶句報之云：「東原佳句紅楓樹，付與丹青顧愷之。把玩居然成兩絶，詩中有畫畫中詩。」
或以《出塞》、《度嶺》二圖索題，爲賦三絶句云：「戍樓吹角度榆關，回首孤城海氣環。下馬戰場須痛飲，朔雲飛雪十三山。」右《出塞》。「曾詢衣鉢問《南華》，身到曹溪六祖家。今日披圖猶髣髴，越王修竹佛桑花。」「荔子初紅江水長，鷓鴣啼處到蠻鄉。嶺南耆舊凋零盡，誰與斑騅送陸郎。」右《度嶺》。
周禮部星公燦，陝西臨潼人，自安南使歸，有詩一卷，頗見風土，粗載數首於此。《夜抵安州》云：「諒山南去萬峰稠，細雨深林石徑幽。一水隨人千百折，中宵勒馬問安州。」《屯糜見月》云：「回首燕臺不計程，空山坐待月初生。乾坤自是無遺照，行盡天南一樣明。」《千秋草》云：「一枝挺出森青玉，雨葉分披展緑雲。名是千秋兼可瞰，長栽籬落護山村。」《茶山早晴》云：「四圍山色映晴嵐，此地交人號格甘。竹樹參差冬稻熟，風光觸目似江南。」《留别阮司馬公望黎司空僖阮僉憲廷衮黄大參公寘》云：「才名奕奕世無雙，三譯常思戴上邦。别後懷君何處是，寒風落日富良江。」《檳榔樹》云：「翠幹森森傍水涯，梢垂雀尾亂紛拏。秋來結就檳榔果，交子逢人代煮茶。」《易鬼門關曰畏天關》云：「衣冠文物重南疆，何事關名太不祥。題曰畏天思此義，萬年帶礪控炎荒。」周，順治己亥進士。
康熙甲子，莆田林舍人玉巖麟焻使琉球歸，有《竹枝詞》一卷，與周禮部同時示余，并録數篇，以誌文物之盛云。「徐福當年採藥餘，傳聞島上子孫居。每逢卉服蘭闍問，欲乞嬴秦未火書。」「日斜沙市趁虚多，村婦青筐藉緑莎。莫惜籌花無酒盞，人歸買得小紅螺。」「疋練明河牛斗横，鼕鼕衙鼓欲三更。思鄉坐擁黄綾被，静聽盤窗蜥蜴聲。蜥踢能鳴，聲如麻雀。」「三十六峰瀛海環，怒潮日夜響潺湲。樓西一抹青林裏，露出烟蘿馬齒山。」「射獵山頭望海雲，割鮮挏酒醉斜曛。紙錢挂道松楸老，知是歡斯部落墳。」「心齋生白室能虚，棐几焚香把道書。讀罷憑闌笑幽獨，藤牆西角對棕櫚。」「廟門斜映虹橋路，海鳥高巢古柏枝。自是島夷知向學，三間瓦屋祀宣尼。」「王居山第兔園開，松櫪棕花倚石栽。多少從官思授簡，不知若個是鄒枚。」「宗臣清俊好兒郎，學畫宫眉十樣粧。翹袖招要小垂手，簪花砑帽舞山香。」「望仙樓閣倚崔嵬，日看銀山十二回。笙鶴綵雲飛咫尺，不教弱水隔蓬萊。」「纖腰馬上側乘騎，草圈銀釵折柳枝。連臂哀歌上靈曲，月明齊赛女君祠。」「久稽異域歲將徂，自笑流連似賈胡。三老亦知歸意速，時時風色相銅烏。」林，康熙庚戌進士。同使者爲汪檢討舟次楫，别撰《中山沿革志》若干卷。
鄒平張尚書華東公延登，刻朝鮮使臣金尚憲叔度《朝天録》一卷，詩多佳句，略載於此。《曉發平島》云：「三秋海岸初賓雁，五夜天文一客星。」《初至登州》云：「南商北客簇沙頭，畫鷁青簾幾處舟。齊唱竹枝聯袂過，滿城明月似揚州。」《蓬萊閣》云：「橋石已從秦帝斷，星槎惟許漢臣通。」《水城夜景》云：「五更殘月水城頭，詠史何人獨艤舟。不向東溟覓歸路，還依北斗望神州。」《夜坐聞擊柝》云：「擊柝復擊柝，夜長不得息。何人寒無衣，何卒飢不食。豈是親與愛，亦非相知識。自然同袍義，使我心肝惻。」《九日》云：「黄縣城邊落日，朱橋驛裏重陽。菊花依然笑客，鬢髮又度秋霜。」《東方曼倩里》云：「夜開宣室儼珠旒，執戟郎官走緑鞲。首鼠轅駒俱碌碌，漢庭綱紀一俳優。」《早春》云：「水際城邊野馬飛，漸聞宫漏晝間稀。東風日日蘼蕪緑，塞北江南總憶歸。」「王灘流水繞江涯，江上松林是我家。昨夜夢尋烏石路，山前山後早梅花。」
康熙十七年，侍衛狼瞫使朝鮮，吴人孫致彌副行撰《朝鮮採風録》，皆近體詩也。今擇其可誦者，粗載於此。林悌《閨怨詩》云：「十五越溪女，羞人無語别。歸來揜重門，泣向梨花月。」《中和道中》云：「羸驂馱倦客，日暮發黄州。可惜踏青節，未登浮碧樓。佳人金縷曲，江水木蘭舟。寂寂生陽館，孤燈夜似秋。」白光動《弘景廢寺》云：「秋草前朝寺，殘碑學士文。千年自流水，落日見孤雲。」《奉恩寺》云：「偶因休浣到沙門，把酒題詩古寺存。紅藕一池風滿院，亂蟬千樹雨連村。深慙皓首從羈宦，猶喜青山似故園。聞説錦湖烟景異，何時歸棹問真源。」吴時鳳《小雪堂》詩云：「地即黄岡勝，官如玉局閑。居然小雪日，唤作此堂顔。」金宏弼《書懷》詩云：「處獨居閑絶往還，只呼明月照清寒。憑君莫話生涯事，萬頃烟波數叠山。」趙昱《贈鑑湖主人》詩云：「十年長揜故山扉，塵土東華幾染衣。想得鑑湖春夜月，子規應唤不如歸。」姜克誠《湖堂早起》詩云：「江日曉未生，蒼茫千里霧。但聞柔櫓聲，不見舟行處。」鄭碏《聞笛》詩云：「遠遠沙上人，初疑雙白鷺。臨風忽横笛，寥亮江天暮。」成運《竹西樓》詩云：「江觸春樓走，天和雪嶺圍。雲從詩筆染，鳥拂酒筵飛。浮海知今是，趨名悟昨非。松風當夕起，蕭颯動荷衣。」白光勉《縣津晚泊》詩云：「旅泊依村口，重游屬暮年。鐘聲隔岸寺，人語渡湖船。月上蒹葭遠，烟横島嶼連。夜深風更急，落雁不成眠。」金宗直《仙槎寺》詩云：「偶到仙槎寺，巖空松桂秋。鸛翻羅代蓋，龍蹴佛天幽。細雨僧縫衲，寒江客艤舟。孤雲書帶草，獵獵滿池頭。」《佛國寺》云：「爲訪招提境，松間紫翠重。青山半邊雨，落日上方鐘。語共居僧軟，杯隨客意濃。頹然一榻上，相對鬢蓬鬆。」奇邁《直禁咏懷》詩云：「南山松柏幽，北山烟霧深。遊子暮何之，庭樹生秋陰。歸雲向遥岑，宿鳥棲前林。幽懷杳不極，清風吹我襟。」鄭道傳《嗚呼島弔田横》詩云：「曉日出海東，直照孤島中。夫子一片心，正與此日同。相去曠千載，嗚呼感余衷。毛髮竪如竹，凜凜吹英風。」魚無迹《逢雪》詩云：「馬上逢新雪，孤城欲閉時。漸能消酒力，渾欲凍吟髭。落日無留影，棲禽不定枝。灞橋驢背興，應與故人期。」權應仁《山居》詩云：「結屋倚青嶂，攜瓶盛碧溪。徑因穿竹細，籬爲見山低。枕石巾粘蘚，栽花屐印泥。繁華夢不到，閑味在幽棲。」趙希逸《次延曙都郵韵》詩云：「春寒料峭酒微醒，羈宦連年恨不平。燈暗小窗聞馬龁，夢回孤枕數鷄鳴。祇憑吾友論交道，欲向何人説世情。已判此身同許國，與君終始寸心明。」《龍灣偶成》云：「鴨水西邊是漢關，天扃地鐍限重灣。荒烟亂磧麟州戍，落日孤雲馬耳山。風定空江波瀲瀲，雪消春郭溜潺潺。思家未得平安字，歸思惟應夢往還。」金𡏬《寄友》詩云：「楊花落盡草萋萋，楚客傷離思轉悽。佳節一年寒食過，亂山千叠子規啼。虞翻去國身全老，王粲登樓賦漫題。想得天涯回白首，昭陽江上夕陽低。」李達《斑竹怨》詩云：「二妃昔追帝，南奔湘水間。有淚寄湘竹，至今湘竹斑。雲深九疑廟，日落蒼梧山。餘恨在江水，滔滔去不還。」鄭士龍《釋悶》詩：「隨意攤書坐，孤吟對晚暉。岸風帆腹飽，洲雨荻芽肥。籬缺通江色，簾垂礙燕飛。誰知采蘭節，和病試春衣。」鄭之升《留别》詩云：「細草閑花水上亭，緑楊如畫掩春城。無人爲唱《陽關曲》，獨有青山送我行。」崔慶昌《武陵溪》詩云：「危石纔交一徑通，白雲千古祕仙蹤。橋南橋北無人問，落木寒流萬壑同。」《采蓮曲》云：「水岸依依楊柳多，小船遥聽采蓮歌。紅衣落盡秋風起，日暮芳洲生白波。」柳永吉《福泉寺》詩云：「落葉鳴廊夜雨懸，佛燈明滅客無眠。仙山一躡傷遲暮，烏帽欺人二十年。」金質忠《病出湖堂》詩云：「常苦愁腸日九迴，忽驚啼鳥報春來。三年藥物人猶病，一夜雨聲花盡開。世事紛紛難自了，天機衮衮遞相催。平生久負凌雲氣，怊悵如今半已摧。」林億齢《送友還山》詩云：「寂寞荒村隱少微，蕭條石徑接柴扉。身同流水世間出，夢作白鷗江上飛。山擁客窗雲入座，雨侵書榻葉投幃。飄然又作抽簪計，塵土何由化素衣。」崔壽峸《題畫》詩云：「老猿失其群，落日古槎上。兀坐首不回，想聽千山響。」金浄《江南春思》詩云：「江南殘夢日懨懨，愁逐年華日日添。雙燕來時春欲暮，杏花微雨下重簾。」鄭知常《醉後》詩云：「桃花紅雨燕呢喃，繞屋春山間翠嵐。一頂烏紗慵不整，醉眠花塢夢江南。」偰遜《山中雨》詩云：「一夜山中雨，風吹屋上茅。不知溪水長，祇覺釣船高。」李植《泊漢江》詩云：「春風急水下輕艘，朝發驪陽暮漢江。篙子熟眠雙櫓静，青山無數過船窗。」權遇《竹長寺》詩云：「衙罷乘閑出郭西，殘僧古寺路高低。祭星埴畔春風早，紅杏半開山鳥啼。」許筠《晚咏》詩云：「重簾隱映日西斜，小院回廊曲曲遮。疑是趙昌新畫就，竹間雙鶴坐秋花。」朴瀰《題平壤館壁西京古蹟詩三十首遺田儀曹》，其絶句六首云：「檀下神人始此都，至今遺廟古城隅。不知當日阿斯達，亦有攀髯墮者無。」「太師杖軼筆猶存，舊事鴻濛未足言。惟有青山三尺墓，東人須與孔林論。」「周家井制出鄒賢，猶是其詳不得傳。試向含毬門外望，平郊十里是商田。」「丹絡元非赤土宜，清泉何事涌中逵。鹿盧汲取瓊漿飲，千載令人説太師。」「高句驪起漢鴻嘉，宫殿遺墟草樹遮。怊悵乙支文德死，國亡非爲《後庭花》。」「朝天片石出江潯，麟窟苔封草樹深。怊悵天孫何處去，野棠花發古祠陰。」又，伴送使資憲大夫行司憲府大司憲兼成均館大司成廣州後人歸巖李元楨《送詔使還京師詩序》多，不録，詩五言十韵有云：「紙上風雷隱，毫端造化奇。」又：「城路風旌掣，滄江鼓角悲。」
《安南志》第十八卷載安南人詩，皆近體，内附安南國公善樂老人《山園》云：「不是文公逃晉難，庶幾微子慨殷亡。」《還國》云：「幾年去國杳雲沙，身寄狨鞍暫到家。簇簇樓臺空日影，盈盈珠翠各天涯。真成東海歸遼鶴，敢望南門入鄭蛇。人物淒涼何處問，江風吹老荔支花。」《送天使張顯卿》云：「四方專對《詩》三百，五嶺歸來路八千。」陳聖王《挽宋臣陳仲微》云：「無端天上編年月，不管人間有死生。萬叠白雲遮故國，一堆黄壤蓋香名。」陳仁王竹林大士《饋天使張顯卿春餅》云：「柘枝舞罷試春衫，况直今朝三月三。紅雪雕盤春菜餅，從來風俗舊安南。」《和喬元朗》云：「馬頭風雪重回首，眼底江山小駐驂。」陳英王《送天使李景山》云：「五嶺山高人未度，三湘水闊雁先歸。」老國叔昭明王樂道先生《贈天使柴莊卿李振》云：「北闕衣冠争祖道，南州草木盡知名。」内附封輔義公陳粹山《登岳陽樓》云：「烏沉谷口千林暝，龍戰波心六月寒。」安撫使賴益歸《賡參議許公東山飄然樓》詩云：「秋興亭前月上時，滿樓山色索題詩。心如柳絮沾泥早，身似蓮花出水遲。經卷已輸居士樂，酒尊宜與可人期。倚闌看遍郎湖景，塵俗紛紛總不知。」崱詩尤有佳句，《内附》云：「中朝一統有今日，南國小臣如此江。」《喜詔》云：「黄鷄催曉唱玲瓏，尺五飛來紫禁中。遂使堯言布天下，始知漢詔感山東。」《侍宴》云：「元年新紀黄龍瑞，重譯今傳白雉來。」《都城》云：「寒盡苑花初著蕊，春深宫柳已藏鴉。」《重九懷張憲使》云：「猶思馬上西門哭，不記螯邊左手持。」《贈趙郎中》云：「梅花南北路，篁竹短長亭。」《送侍郎智子元》云：「桂林南去接交州，柳葉桄榔暗驛樓。使者持書臨絶域，侍郎鞭馬照清秋。元年詔下黄龍漢，九譯人歸白雉周。便化文身作章甫，歸來陸賈説前旒。」《送傅與礪》云：「滄海龍飛天子詔，青冥鶴下趙王臺。諸溪篁竹參差動，五嶺梅花次第開。」《用載道韵晚遊郎官湖》云：「鷗邊人立城陰晚，柳外花明水浄時。」《大别山禹柏》云：「神功四載殷周上，元氣一枝天地間。」《題桂林驛》云：「千里鄉心蝴蝶夢，一船秋色鷓鴣聲。」雖中州士人，無以過之。
安南使臣過南康縣南埜驛，賦詩云：「鼓報黄昏客泊船，咿咿軋軋櫓聲連。一雙鳧鳥滄浪外，幾個人家楊柳邊。紅日落殘鈎挂月，白雲捲盡鏡磨天。安南萬里朝天客，暫借郵亭一夕眠。」
《高麗史》：郊廟朝會，雜用唐樂、宋大晟樂、明雅樂，又有俗樂。俗樂之名頗有新異，聊誌之，以廣見聞云。《舞鼓》，侍中李混謫寧海，得海上浮查，制爲舞鼓，其聲宏壯。《動動》，其詞效仙語而爲之。《無㝵》，出自西域，歌詞多用佛語。《西京》，西京即箕子始封地，其民習于禮讓，作此歌。《大同江》，殷太師箕子封于朝鮮，施八條之教，以興禮俗，人民大悦，以大同江比黄河，永明嶺比崧山，頌禱其君也。《五冠山》，孝子李文忠所作。李齊賢詩曰：「木頭雕作小唐鷄，筋子拈來壁上棲。此鳥膠膠執時節，慈顔始似日平西。」《揚州》，揚州即高麗漢陽府，地繁華。男女方春好遊，相樂而歌之也。《月精花》，普州妓名。司録魏齊萬惑之，里人刺之而作。《長湍》，僞太祖王建巡省民風，補助不給，民思其德，久而不忘。《伐谷鳥》，伐谷鳥，鳥之善鳴者也。僞睿宗廣開言路，作此歌以諭群下也。《金剛城》，僞顯宗收復開京，築羅城，國人喜而歌之。《長生浦》，侍中柳濯出鎮全羅，有威惠。倭寇長生浦，濯赴援，倭望見即引去，軍士悦而作歌。《叢石亭》，奇轍所作。轍，元后之弟，東還至江陵，登此亭，臨望大海，感四仙之跡，作是歌。《處容》，新羅憲康王遊鶴城還，至開雲浦，有一人奇形詭服，從入京，自號處容。每月夜輒歌于市，以爲神人。李齊賢詩：「新羅當日處容翁，見説來從碧海中。貝齒頳唇歌夜月，鳶肩紫袖舞春風。」《沙里花》，賦役繁重，託言黄鳥啄粟以怨之。李齊賢詩：「黄雀何妨來去飛，一年農事不曾知。鰥翁獨自耕芸了，耗盡田中禾黍爲。」《長巖》，長巖老人譏平章事杜英哲而作。《安東紫青》，婦人一失其身，人所賤惡，故作此歌，以絲之紅緑青白反覆比之。《濟危寳》，婦人以罪徒役至濟危寳，恨其手爲人所執，作是歌以自怨。李齊賢詩：「浣紗溪上傍垂楊，執手論心白馬郎。縱有連簷三月雨，指頭何忍洗餘香。」《冬柏木》，蔡洪哲流遠島作此歌，王聞之即日召還。《寒松亭》，世傳此歌書于瑟底，流至江南。國人張晉公奉使江南，江南人問之，張作詩解之曰：「月白寒松夜，波平鏡浦秋。哀鳴來又去，有信一沙鷗。」《鄭瓜亭》，内侍郎中鄭叙作，已見前。李齊賢詩：「憶君無日不霑衣，政似春山蜀子規。爲是爲非人莫問，只應殘月曉星知。」《三藏》、《蛇龍》二歌，忠烈王狎群小，選官妓、女巫有姿色者，籍置宫中，時人歌之。其詞古拙，有捉搦遺意，録之：「三藏寺裏點燈去，有社主兮執吾手。倘此言兮出寺外，謂上座兮是汝語。」「有蛇舍龍尾，聞過太山岑。岑人各一語，斟酌在兩心。」紫霞洞侍中蔡洪哲作。
《宋高僧詩》，前後二集，錢唐陳起宗之編，多近體五言。余按：前集即《六一詩話》所謂《九僧詩》也。所稱「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希晝句也；「馬放降來地，鵰盤戰後雲」，宇昭句也，今具載集中。當永叔時，已云其集不傳，世多不知所謂「九僧」者。而此集更歷六七百年，完好如此，殆不可曉。又按：「昔傳九僧：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洲簡長、青城惟鳳、江東宇昭、峨眉懷古、淮南惠崇。」名字與今本悉合。又云：「《九僧詩》極不多，有景德五年直史館張亢所著序，引惠崇『人遊曲江少，草入未央深』之句，皆不載，疑爲節本。」或即此本是也。今亢序亦不載。大抵九僧詩規橅大曆十子，稍窘邊幅。若「河分岡勢斷，春人燒痕青」，自是佳句，而輕薄子有司空曙、劉長卿之嘲，非篤論也。今摘句於左：如希晝《吏隱亭》云：「捲幕知來客，懸燈見宿禽。」《送僧歸雁蕩》云：「千峰臨積水，秋勢遠相依。路在深雲裏，人思絶頂歸。」《書惠崇房》云：「故國寒潮闊，春城夜夢長。」《宋侍郎林亭》云：「會茶多野客，啼竹半沙禽。」《寄壽春陳學士》云：「春齋山藥遍，夜舶海書通。」《寄觀公》云：「微陽生遠道，殘雪下中宵。」《送李堪》云：「秋聲動群木，暮色起千山。」保暹《書惟鳳壁》云：「城中無舊識，門外是他山。」《文兆水閣》云：「高樹下殘照，寒潮平遠山。」《送簡長》云：「野禪依樹遠，中飯傍泉清。」《寄白閣元貞》云：「懸厓乘雪度，飛瀑過雲看。」《送蔣白》云：「山影到平地，湖光生四鄰。」《徐希别業》云：「半空山遠近，寒日水東西。」《寄宇昭》云：「深院無人語，長松滴雨聲。」文兆《寄希晝》云：「吴楚十年客，蒹葭一夜風。」《送宇昭》云：「諸峰微下雪，一路獨行僧。」《宿西山精舍》云：「一徑杉松老，三更雨雪深。」行肇《中秋》云：「列樹無殘陰，積水有異光。」《湘江有感》云：「達士絃性直，佞人膠辭柔。靳尚一言巧，靈均千古愁。」《送希晝之九華》云：「野宿清溪深，月在諸峰頂。」《送惟鳳》云：「遥山去意長，大江歸夢直。」《送從律》云：「心絃世寡聽，意鑑古亦稀。」《贈夢真上人》云：「春通三徑晚，家别九江遥。」《送蒲奉禮》云：「宿館荷香接，吟亭島色圍。」簡長《懷盧叔微》云：「朱絃愁零落，古意空徘徊。」《步春謡》云：「藉兹徘徊芳，强起寂寞遊。」《次江陵》云：「落日懸秋樹，寒蕪上廢城。」《送行禪師》云：「寄禪依鳥道，絶食過漁村。楚雪粘缾凍，江沙濺衲昏。」惟鳳《答宇昭》云：「林泉歸計晚，雨雪向春多。」《寄希晝》云：「客路逢人少，家書入闕稀。」《寄文兆》云：「静卧侵仙掌，微吟隔楚波。」惠崇《塞上贈王太尉》云：「河冰堅渡馬，塞雪密藏鵰。」《贈文兆》云：「獨鶴窺朝講，鄰僧聽夜琴。」《送安學士之睦州》云：「海帆通夜市，山雨遍春耕。」《贈吴黔山人》云：「三年不下嶽，衣屨古苔侵。」《林逸人壁》云：「水烟常似暝，林雪乍如春。」《古塞下曲》云：「五月無青草，滹沲流斷冰。」《剡中秋懷希晝》云：「夕景孤嶼明，暗蟲四鄰響。」宇昭《送從律師》云：「白道沿嵩直，青蕪夾渭長。」《贈魏野》云：「試泉尋寺遠，買鶴到家遲。」懷古《送田錫》云：「算程芳草盡，去國故人稀。」《灞陵秋居酬友人》云：「遠水去無極，離人來幾時。」《爛柯山》云：「白髮有先後，青山無古今。」中間惟行肇詩學孟東野，但全體微弱耳。後集以贊寧壓卷，凡三十一人。文瑩、道潛、清順皆在焉。文瑩常撰《玉壷清話》，道潛即參寥，清順爲東坡所賞。續集十九人，以祕演壓卷。惠洪、守詮皆在焉。祕演，歐陽永叔友，守詮亦東坡所喜，而惠洪名尤著。《許彦周詩話》云覺範《題李愬畫像》當與黔安並驅。黔安謂山谷，仲殊、參寥雖名世，皆不能及也。
《鐔津集》，十五卷，宋僧契嵩著。嵩有《非韓三十篇》，在集中。其詩亦多佳句，如「習忍如幽草，觀身類片雲」，「桑柘雨中緑，人烟關外疏」，「天岸日將出，田家鷄更啼」，「好山沿岸去，驟雨落花來」，「雲迷飛鳥道，雨出古龍湫」，明月出已滿，白雲歸未多」，皆佳。《夢粱録》云姓李字仲靈。嘉祐中，進《輔教編》，賜號明教襌師。《林間録》：嵩明教初至開先，主者命掌書記。笑曰：「我豈爲汝一杯薑杏湯耶？」乃去，之西湖。坡公所云「契嵩禪師多嗔，人未嘗見其笑」者是也。
東坡最喜杭僧惠詮「落日寒蟬鳴」一篇，至爲和作。施彦執又記其大慈塢祖塔上題一首云：「谷口兩三家，平田一望賒。春深多遇雨，夜静獨鳴蛙。雲暗未通月，林香始辨花。誰驚孤枕曉，濤白捲江沙。」此詩亦佳。《能改齋漫録》載湖僧順怡詩「久從林下遊」一首，云：韓子蒼爲余言後四句不同。結句云：「唯聞犬吠聲，更入青松去。」按：此即惠詮詩坡公所和者，但本作「青蘿」耳。《竹坡詩話》作「僧守詮」。《冷齋夜話》又載順怡詩云：「久從林下遊，頗識林下趣。從渠緑陰繁，不礙清風度。閑來石上眠，落葉不知數。山鳥忽飛來，啼破幽寂處。」又云：「荆公愛之。」則是惠銓詩自爲坡和，順怡詩自爲介甫所賞，韓誤記爲一耳。
《漫録》載僧仲殊詩云：「瑞麟香暖玉芙蓉，畫蠟凝輝到曉紅。數點漏移衙仗北，一番雨滴甲樓東。夢遊黄閣鸞巢外，身卧彤幃虎帳中。報道譙門初日上，起來簾幞杏花風。」右在平江呈左丞黄安中作，東坡所謂「蜜殊」也。
宋王銍集附載廬山僧可和詩一篇，甚佳。詩云：「空中千尺墮柳絮，溪上一旗開茗芽。絶愛晴泥翻燕子，未須風雨落梨花。重江碧樹遠連雁，刺水緑蒲深映沙。想見方舟端取醉，酒酣風帽任欹斜。」
在京師出城送客，偶憩野庵，見壁上題詩甚有意義。詩云：「春風迢遞憶天台，五月冰寒説五臺。無數好山遊未盡，秋霜又欲上眉來。」考之，乃明嘉善西林寺僧雪溪圓映作也。映有《西林集》。
白楊順禪師偈「落林黄葉水流去，出谷白雲風捲回」，作文字觀，亦是妙句。
南來蒼雪法師，名讀徹，居吴之中峰。常夜讀《楞嚴》，月明如水，忽語侍者：「庭心有萬曆大錢一枚，可往撿取。」視之果然。師貫穿教典，尤以詩名，嘗有句云：「斜枝不礙經行路，落葉全埋人定身。」此類甚多。己未二月，師弟子秋皋過訪説此。秋皋有句云：「鳥啼殘雪樹，人語夕陽山。」亦有家法。
僧澄瀚，字郢子，濟寧人，工詩，有絶句云：「昨宵初罷上元燈，又欲看山向秣陵。騎馬乘船都不會，飄然誰識六朝僧。」爲時所稱。又蜀八十老僧果庵詩：「軒窗無暑覺雲起，竹樹有聲知雨來。」
盤山拙庵智朴襌師山居詩，有極似寒山子者，如「雪衲經時補，春薪帶雨燒」，「青溝一派水，紫蓋萬重山」，「閑心將白日，隨意斬新茅」，「木蛇鱗甲異，俊鷂羽毛青」，「蒲圑安養地，秋色浄居天」，「鬢從新處白，天自舊來青」，「竹窗來夜月，茆屋隱春雲」，皆可誦。
新城釋成楚，字荆庵，受五戒於法慶，今居靈巖，頗能小詩。《落花》云：「高枝忍别離，逝水隨飄蕩。」《雨後》云：「青猿臨澗飲，白鳥向空翻。」《秋日》云：「風來夕沼緑荷敗，霜落秋山黄葉多。」《新霽》云：「嵐氣千重縈嶂背，清流萬道出雲根。」《贈奚林大師》云：「派衍靈山第一枝，無言得髓是吾師。偶然竪拂天花落，絶勝空山晏坐時。」同時僧智泉者，亦新城人，《移竹》詩云：「别去寒山寺，來依明月樓。」亦有致。
會稽釋子元璟，字借山，平湖人。投詩爲贄，頗有佳句，如：「相思若鷗鳥，咫尺隔風烟。」「鄰衲司吟卷，門生致酒錢。」「風曳鵝黄淺，寒吹鴨緑平。」「坐看春艓子，吟到闔閭城。」「清鐘來水末，白鳥落風湍。」「人家收桕子，楓樹著霜花。」「晚菘分竹圃，秋水繞籬根。」「烟中多翡翠，花裏又鈎輈。」「一笛破寒渚，千帆凑夕陽。」「懶呼猿引客，閑許鹿參禪。」「試看青菡萏，倒浸碧玻瓈。」「卜築精籃似浄名，愛君三絶擅平生。桑條緑滿門前徑，客到幽禽啼數聲。」「瘦策衝泥訪鐵厓，銅坑小喫雨前茶。無端攪亂春愁客，屋角一枝山杏花。」「玉削群峰抱一村，甘泉如乳出雲根。負薪伐竹扶犁叟，多是楊家十葉孫。」右《過楊鐵厓故里》。
琉球天王寺，有僧號瘦梅道人，賦七夕詩云：「陶公簾外赤龍下，漢武殿前青鳥來。」又萬松院僧不羈有詩云：「黄葉落三徑，白雲歸數峰。」余門人汪翰林舟次楫、林舍人石來麟焻，康熙癸亥奉使其國見之。石來有詩云：「瘦梅道者人不識，梵夾吟題聳兩肩。賦得赤龍青鳥句，樊南甲乙可同傳。」「浮屠亦有不羈人，祗樹蕭蕭絶世塵。唐體詩中風格好，白雲黄葉鬥清新。」
（徐丹丹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