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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試詩法淺説詳解卷一

學詩須知 跛奚现言

詩體須知

詩不一體，亦不一法，自唐以詩取士，用五言排律，國朝因之，是爲應試定體。排律詩限以音韵，定以平仄，一字不容錯亂，所謂律也。詩不易學者以此，謂其有一定程式，不可那移也。然詩之易學亦賴有此，謂其有現成式樣，可以遵守也。五字成一句，是謂五言，兩句爲一聯，一聯用一韵，兩韵是一排，十二句爲一首，是謂六韵，小試用之。鄉會兩試則增一排，用五言八韵。

詩韵須知

字音有清濁，齊中書周顒以四聲切之，此韵書所由始也。切韵之學，近人不講，學詩者惟恃韵本分平仄矣。東、冬、江、支、微、魚、虞、齊、佳、灰、真、文、元、寒、删，上平十五韵。先、蕭、肴、豪、歌、麻、陽、庚、青、蒸、尤、侵、覃、鹽、咸，下平十五韵。在此三十韵内字，皆係平聲。又有上聲二十九韵，去聲三十韵，入聲十七韵，在此七十六韵内字，皆係仄聲。韵書所收字數，詳略不同。𲅘《佩文詩韵》出，乃集韵學之大成，應舉定本，恃此爲指南矣，他本未可爲據。《廣注》恪宜遵守。近有擇《韵府》、《字典》，附每字下爲《連珠含英》者，初學便之。但音義異同，字各有辨，不爲注明，仍多舛錯。特輯《錦函》若干卷，列《韵藻》於内，附《廣注考辯》於上。容謀續刊，以公同志。

限韵須知

試律皆押平韵，無押仄韵者。如詩題下寫「得風字」，便檢一東韵内字押，斷不許出此韵外，所謂限韵也。至所得之字，必須押出，尤不許遺失。〇既限六韵，則首句自不應入韵；若入韵，則是七韵，非六韵矣。唐人多有，今人不宜。鄉、會試有因此磨勘者，不可不知。

平仄定式須知

詩如製曲一般，必須抑揚高下，方有音節。故平仄取其相間，去聲。今將定式，排寫於後。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上係六韵仄起式。

平仄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上係韵平起式。内平仄並寫者，係可平可仄。字用圈者，係押韵字。

總之平仄粘聯，四句一排，無論幾韵，皆此一定排法。即仄起平起，亦是粘去，非有二法。恐初學不解，特全寫如右。

記韵須知

平仄定式，一看便曉，原不難解。所難者，初學於平仄不能悉分，難免倒字耳。要知字分四聲，本係天地自然之音，無難口調。前人《審音歌》云：「平聲平道謂放平念去。莫低昂，謂不可高下，高便混作上聲，下便混作入聲。上聲高呼謂須猛念。猛烈强。去聲分明謂須朗暢念去。哀遠道，入聲短促急收藏。」既解等韵，則平上去入隨音叶去，原自分明。即令初學不解調音，亦可記韵。統計仄字分七十六韵，平字不過三十韵，能將平韵勤看，平聲熟則仄字自對出來，此至拙之法，人人皆能，實至巧之法，人人不易。或謂三十韵不下千有餘字，初學或不盡識，焉能悉記。余曰：不然。韵内字初學誠有不識，然既不識認是字，豈復能用此字？於生疎不常用之字，祇可暫存不論，容以次漸通可耳。至謂難於記憶，獨不想每課作詩，便每韵遍閲，於檢韵時將應用之字即用筆圈記，祇存三十韵，前後翻閲不下數百遍，豈必須熟讀而後記耶。

裁對須知

詩除起結兩韵，中聯皆用對偶，學者想已知道。但對正不易，虚字仍對虚字，實字仍對實字，雖忌拈煞，又怕任意。總之初學作對，先以工穩爲貴。如「清風」對「明月」，「柳緑」對「桃紅」，乃覺工穩。前人教童子，於正課外多教學對，不但啓其才思，亦使之明於詩律。若不預知此法，驟令學詩，字字要工，句句要穩，未有不覺其苦難者。故作對是教初學作詩第一先路。〇初學詩未能遽作一首，可仿童蒙學文，先作承破法，命從四句學起。破題承題，理既易明；用單用雙，法亦全備。能作兩韵，於串意對話，平仄粘聯，既無錯誤，以後依次排去，自覺易易。

以上六條，特爲初學陳其大略如是。從此看詩，庶乎知道如何爲律，如何爲韵，如何爲平仄。至於記韵、作對兩條，更指一入門之路。詩難解耶？亦易解耶？雖然，詩有詩法，若非細參，囫圇看去，仍無處下手。前人論詩，妙法秘訣，具有成書，或于試律不切。坊間試律諸選，僅列箋注，而於詩法多不指明，初學從何而得？兹特求其易解，或參前人舊説，或集名人新解，不憚煩絮，爲初學淺説之。

詩法淺説十八則

篇法淺説

初學習文，其於破題、承題、前比、中比、後比、結題等法，講之久矣。今仍以文法解詩，理自易明。詩有篇法，不是隨意凑成，足數而止。六韵詩首二句是破題，須將題字醒出，方見眉目，切忌蒙混浮泛。第二韵是承題，接上韵説清，祇取明白曉暢，且勿着力。第三韵是前比，須虚虚引入，寧淺勿深。第四韵是中比，須要靠題詮發，着力鍊句，不可單薄寬泛。第五韵是後比，找足餘意。末二句是結穴，收住全題，蓋由淺入深，由虚人實。原係一定層次，一樣布置。若不知篇法，未有不失之凌亂倒置者。此其大略。若其一氣貫注，逐比相生，必細玩成詩，方得其妙。

破題法淺説

按成詩，破法不一，有明破题字者，如《風不鳴條》詩是也。有暗破題意者，如《履春冰》詩是也。有順破者，如《早春殘雪》詩是也。有倒破者，如《窗中列遠岫》詩是也。有對破者，如《風光草際浮》《海上生明月》詩是也。有分破者，如《月夜》「梧桐葉上見寒露」是也。又有四句破完者。如「乘月早朝聽殘漏」詩是也。此係題中字多，兩句不能破完，故於承中補之。前人云：「破要如開門見山，突兀峥嶸，如《月中桂》暨《河鯉登龍門》等題起法似之。或如閒雲出岫，輕逸自在，如《風光草際浮》暨《積雲爲小山》，有此妙境。二者足盡破法之妙矣。」但非初學能解。有首句從題前引入，次句破題本位者。法既易曉，人亦易學。如《御溝新柳》第二句「溝邊柳色新」是將本題破明，首句先説「律到九重春」，便是題前來路。蓋説春是爲新柳作引，説到九重，是爲御溝作引，皆有理脉。又非如俗手，無論何題，首句漫用「時届三春節」、「律届朱明節」，此也。若《水始冰》題，首句用「元冥方届節」，《東風解凍》題首句用「太皡方司令」，便是題旨。又不可一概而論，是在解法者用之得宜耳。諸樣破法，皆於試律後詳示之，兹不悉備。

承題法

三四句名爲額聯，即是文之承題，前人謂承要。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脱，又如草蛇灰線，不即不離，初學未能遽解其妙。總之，或明承破意，或暗承破意，祇要緊跟上文，申明題義，不用實詮。即有切题新穎字且不用，着意刻劃語且不使，全要善留中比聯實詮地步。如《月中桂》第二聯説桂之根葉，非生下土，不墜秋風，亦祇承明是月桂，不同凡桂而已。至於月桂之所以超乎凡桂，如所謂影高群木，香滿一輪者，則用作中比聯。《飛鴻響遠音》題，第二聯祇承鴻字，説清聲高韵，流野入空，補出音字而已。至於遠音之所以響，如所謂榮雲避月者，則用作中比聯。承題之法，如是如是。

提比中比聯淺説

五六句名爲頸聯，即文之提比，漸漸合題，不得迂緩。但此聯若驟着力，又恐中比不稱，去聲。故寧淺毋深，寧虚毋實，用留下聯實詮地步。若七八句名爲腹聯，即文之中比，題中實情實境，實事實理，全要在此聯發揮，必須寫得飽滿圓湛。合上聯論之，上聯可以虚，此聯必須實；上聯可以淺，此聯必須深。或用烘托，或加點染，法詳後。用新穎字典，用警切故實，句法字法倶要着意琢鍊。若此聯薄弱，便前後不稱，通幅减色矣。〇又有用分柱洗發者，須相题爲之。如「立春」題，清題後三四五聯皆靠實分發，此如文章之六比實詮格也。要其布置亦有前後，不但各聯立柱，無一重複。細注詳後。

後比聯淺説

九句十句名爲尾聯，即文之後比，宜向題後推説。有用旁襯者，如《御溝新柳》詩是也。有用開宕者，如《飛鴻響遠音》詩是也。有作翻勢者。如《月中桂》詩是也。凡言情、寫景、序事、引證，俱要變换，不可與前聯重複，而用意尤貴與結韵相生。蓋此聯爲轉，轉原爲合設，若能生出波折，引起結意，更妙。如《御溝新柳》用楚國、隋堤作襯，即引出帝城來；《月中桂》用未種作翻勢，即引出羽化意來，一氣捲舒，真屬妙法。

末韵收題法淺説

末韵收結，即文字之鎖题也。唐人試律，結法不一，有以自謙意作結者，如《日暖萬年枝》詩是也。有以祈請作結者，如《禁中春松》詩是也。有以言志作結者，如《秋山極天净》詩是也。有以勉勵作結者。如《出籠鹘》詩是也。要皆借題寓意，不粘不脱。但細爲衡量，祈請者鄰於干進，言志者涉於矜張，即自謙自勵，亦是俗套，總非應試體裁。論應試，還當以頌聖作結爲正式。蓋空格寫題，原爲擡寫而設，無擡寫何取空白。要知頌聖正自有法，非槩用套語，如常用「聖朝時序正」、「聖朝恩澤溥」之謂。其謂引事就我，用意切題，却出語冠冕，不落小樣，總之一關照法盡之。唐人試律，不皆頌聖，惟國朝館閣詩曲盡其妙，姑就其淺易可學者言之。如「花木」题，歸重到華林、上苑妙矣，而又能用茂對時育及裁培等意緊相關照。如「雨露」題，歸重到聖恩帝澤妙矣，而又能用休徵咸叶、雨暘時若緊相關照。學者窺破此秘，則語無泛設矣。

句法淺説

句法不一，或上二下三字，或上三下二字，或上四下一字，或一虚四實字，或兩虚三實字，前後必須變换，不可兩聯一律。即如前聯腰用虚字，則後聯可用實字。上聯押脚是實字，則下聯押脚可用活字。總要錯綜，最忌合調。〇鍊句須五字打成一片，要自然，要渾成，如鐵鑄成，如珠串定方妙，最忌生扭强凑。而鍊法尤忌太順，太順則直率無味。如《履春冰》第三聯，論詩意當云「行時想蟬翼，踏處驚魚鱗」矣，作者却將「蟬翼」、「魚鱗」拆開，用折轉鍊來，何等警切。又如《天驥呈材》，試力通衢，呈材盛世，亦俗意耳，作者偏將試力、呈材拆開，鍊句之妙，同一匠巧。〇有端莊句法，有流利句法。用實字多端莊，但忌生硬；用虚字多流利，但忌俗弱。

字法淺説

前人謂腐字要新用，别有煅鍊。生字要熟用，不致戾目。虚字要實用，勿令軟弱。死字要活用，不使板滯。俗字要雅用。皆須典核。運用之妙，視各人筆底爐竈，未可强也。又云詩貴鍊字，所謂詩眼是也。譬如傳神點睛，一身靈動在乎雨瞳，通篇精采生於一字。詩中儘多字法，標示在後。但初學作詩率意下字，因多穉嫩，着意鍊字，又或生拗，是字法全在平日熟讀，自然有得，甚勿效顰見短。

對法淺説

對貴工整，又忌板滯，過於拘泥，去聲。則出語無生動之致矣。詩家有虚實對法，有流水對法。知以虚對實，可化板滯；解兩句流水，更極圓轉。他若假對法，如《月中桂》承聯，下土秋風是也。交股對法，如《初日照鳳樓》承聯，峻宇通閣是也。又有本句自爲對法。總之，始求工緻，漸進圓通，變化從心，自不犯手。

烘托法

題有正面，却不於正面下呆筆，偏從反面、旁面寫出；本賦此物，却不專於此物上用寔寫，偏藉旁物别類點綴之，此烘托之妙也。畫家無寫月法，着意烘雲，雲烘滿，則月隱隱托出矣。此烘托之妙，學詩者可於借喻得之。

點染法

方之畫家，爲設色法。徒事白描，或恐太素，另换一副筆墨，着意絢染，則色色鮮艷矣。凡遇景物情致題，不可不用點染法，詳注在後。

襯貼法

襯者，陪也，如以風陪雨，以雲陪月，以花陪木是矣。而未盡貼題之妙，作詩必貼本題用襯，方不寬泛。若僅知用陪，便無借賓形主之妙，詳注在後。

關照法

關照法，多於結韵頌聖用之，固矣。而雙關題尤須解用此法。如所選經訓爲菑畬題，自是以經訓爲题正義，而用意下字却處處從菑畬上生情，如所用書田、藝圃、學殖等字，則關照得法矣。人情以爲田題，自是以人情爲題正義，而用意下字却處處從田字上生情，如所用越畔、心苗等字，則關照得法，矣。若不窺破此秘，必無好句，固不獨結韵須解此法也。

運用法

曉嵐紀太史謂：隨手關合，即成巧句。如山谷《猩猩毛筆》詩曰：「生前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因猩猩好着屐而思及阮孚之語，因筆可作書而思及惠施之事，未經運用，了不相關，偶爾凑拍，天然妙諦。蓋用事之妙，全在點化有神，若抄撮類書，搜尋韵府，雖極工巧，皆成死句。一又謂：選聲配色，相題爲之。蓋典重之題，不得着一媚娬字。衣冠劍佩之中，間以粉黛則妖矣。濃麗之題，不得着一方板語。賞花邀月之飲，賓主百拜則迂矣。

審題法淺説

題不一類，自不一法。倘不細審題竅，則輕重不分，賓主不明，從何處着筆？蓋詩與文同，有小題，有大題，有單題，有雙题，有串遞題，有分疏题，有序事題，有渾發題，必須尋得題間，知其着眼何字，下筆方中理解。何謂小題？如草木禽鳥咏物等題是也，法祇肖形賦物足矣。若大題，或關治化，或屬典實，則必求冠冕，勿落小樣。又如題係咏柳，則詩單賦柳，是小題，亦屬單題。若出《春風柳上歸》，則脱去「風」字單賦「柳」字不得法，宜「風」、「柳」夾寫，着眼在「歸」字，方爲得法，所謂串遞題也。何謂雙題？事屬兩項，宜用分疏，如《雲霞出海曙》題，點清題字，以下分疏，宜一句貼「雲」，一句貼「霞」。若一聯咏「雲」，一聯咏「霞」，又或「雲」、「霞」渾説，仍欠清楚，皆不合法。如遇《浮雲連海岱》，則「海」、「岱」宜分貼，《山川出雲》則「山」、「川」宜分貼。題如剪股，兩項分疏，以一字綰定，成式具在，類推可也。又有題兼數項，中聯宜用分疏。如《五事廉爲本》，則五事必用分還方清楚；《四時爲柄》，則四時必用分還方清楚是也。人選唐詩，如《重陽日得書》，暨《詔賜公卿尺》，便是序述题，法應序明，前後一綫，層次清晰，毫不凌亂，方爲合法。又有雙關题，即比體也。紀太史謂有二格：其隱含喻意者，法當先影寫而後點睛，如唐詩《風雨鷄鳴》之類是也。遇題中明出「如」字者，如《澄心如水》題，法必先點清而後夾寫，此定法也。若李頻《振振鷺》詩之明點於前，王維《清如玉壺冰》詩之補點於後，皆有意變化見巧，非格應如是。又有就題論題，可不拘本旨者。如《春草碧色》可不必切送别，《白雲歸帝鄉》可不必切登遐，蓋試律貴吉祥，須識忌諱，此等處各以意通之，未可執一言法也。愚按場屋詩題多摘前人成語詩句，貴乎肖神，每多刻劃求工。夫題既着一 二字着意刻劃，則作者得其用意，自應亦向他着意之字上用心摸寫，方不辜負題情。紀太史謂：凡句中之眼，皆鍊虚字，若以之命題，亦必於虚字摹寫，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學者解此，則題竅不失矣。兹選於每题下各有講題數語，讀者細心玩味，觸類引伸，當自有得。

檢韵法

作詩首在審題，次當檢韵，韵得則布置已定，再選料，佐料現成，不難成句矣。韵何須檢？蓋不檢字則韵脚不穩，不檢字則句法不就。何也？有如《月中桂》題得「中」字，試代爲檢東韵字，除其所用「中」、「風」、「空」、「同」等字外，其餘字尚有與題切合者否？不切合，則强押不來。故有一題兩首，各人詞調不同，而韵字押用大略相似者，惟其應用之字，不外此數也。而句法不就，則又有説。夫詩爲韵限，與文不同，因字生意，即因韵成句，隨其自然也。不强韵就我，則語方融洽，並對仗亦工。若先有上句，再對下句，必爲韵縛，不但難工，抑且難穩。此兩條乃用韵妙訣也。

選料法

韵字檢得，則前後布置，胸有成竹矣。而學者腹笥未充，無詞敷佐，爲之奈何？是有選料之法。夫經傳去聲。自幼誦習，而詞賦等書，不必人人遍覽，即博覽載籍，尚需時日，而學者應試，即須有詩，此詩料之輯，洵足爲枵腹資糧也。但不經選用，則於本題未必的切，不經選用，則其中字典不盡雅鍊。初學看詩料，不知運化，多事堆垜，不顧何等字是此題應用，更不論此等字非詩中宜用，又何怪其雜凑無章，而戻語叢出也。必擇其的切者用，方不涉泛，必擇其雅鍊者用，方不涉粗。腋集千而俱白，錢選萬而盡青，是在各人披揀得法耳。坊刻詩料甚夥，大抵從舊本摭拾，未經選録，課讀之暇，爲輯《碎玉》若干卷，容隨《賦法》、《賦料》兩編一事謀刊，公之同志。

押險韵法

紀太史謂作詩最藏拙者，莫過於險韵。唐人試律，限險韵者至少，蓋主者深知甘苦，不使人巧於售欺也。而今人不知，輒謂熟韵易於成章，遇險韵多致窘手，是又不可不爲講押用之法。韵字既窄，應用之字祇有此數，若涉牽强，必難穩愜，是須引韵就我，亦可以題近韵。如《繞屋樹扶疏》戈作、《春蠶作繭》沈作，試玩其前後韵脚，何等穩稱，去聲。何等自然，結韵「懸匏」、「韶咸」，與本題有何關涉，一經引用，恰成一串。心地靈活，固自頭頭是道也。

讀詩法

以上詩法十八則，自每首篇法、字法、句法、對法，以及詩中烘托、點染、關照、運用，逐一示明，言之不謂不詳且盡矣。而作詩審題、檢韵、選料等法，更於前人注詩之外，指一入門之路，明白顯易，人人可解。試先於此編玩味有得，心已豁如，再讀試律，成式具在，對看更明，詩庶乎其易學乎？兹復爲之更進一解曰：作詩有法，即讀詩亦復有法。詩按譜填寫，與詞曲一般，其中音節頓挫，必須高聲朗誦，方合聲調。古人謂咏嘆淫泆，其味深長，讀《三百篇》尚然，况試律乎？初學不解詩味，祇同時文作一事念法，非讀不成句，即誦不出口，將名人詩直味等嚼臘，又安望其所作之詩音節諧合，聲調鏗鏘耶？夫字分平仄，句有粘聯，平字輕鬆，讀宜揚開，仄字重去聲。濁，讀宜抑下，一開口便有高下抑揚，則詩之節奏出矣。再者四句一排，其每句中各有界縫，各有宕折，若知頓挫，便合音節，讀者詳之。

擡寫法

詩策内有應擡寫字樣，郷場例有明示，而小試則無，若非素日講貫，難免錯誤。其應擡寫之字甚夥，不能枚舉。大約詩中常用，如上苑、華林、係皇上園林者。紫禁、彤廷、鳳闕係皇上宫廷者。等類字樣，皆應一擡。若睿慮、皇恩、帝澤，係實貼皇上説者。應兩擡。即聖朝、盛世，亦應雨擡。至於天、廟、祖等樣字，則用三擅出格寫。唐人應制詩，如係應制，則制字亦應兩擡。如係御製詩，題則寫「恭賦」。一首多至數擅。若應試詩可一擡，亦可兩擡，不必過多。總之，無兩擡字樣，則單擡作兩擡亦可，不謂違式；而兩擡字樣必不許作單擡，應三擡字樣必不許作兩擡，此場屋中宜留心者。特附録於編末。刻有《大小試場規要覽》，論列甚詳備。

詩品 唐司空圖撰

雄渾

大用外腓，真體内充。返虚人渾，積健爲雄。具備萬物，横絶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匪强，來之無窮。

冲淡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猶之惠風，苒苒在衣。閲音修篁，美日載歸。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脱有形似，握手已違。

纖穠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流鶯比鄰。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爲新。

沈著

緑杉野屋，落日氣清。脱巾獨步，時聞鳥聲。鴻鴈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爲平生。海風碧雲，衣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横。

高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汎彼浩劫，窅然空縱。月出東斗，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間清鐘。虚佇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獨，落落玄宗。

典雅

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緑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

洗煉

猶鑛出金，如鉛出銀。超心鍊冶，絶愛淄磷。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月返真。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勁健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飲真茹强，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謂存雄。天地與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實，御之以終。

綺麗

神存富貴，始輕黄金。濃盡必枯，淺者屢深。露餘山青，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罇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殫美襟。

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真予不奪，强得易貧。幽人空山，過水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釣。

含蓄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難，己不堪憂。是有真宰，與之沈浮。如渌滿酒，花時返秋。悠悠空塵，忽忽海漚。淺深聚散，萬取一收。

豪放

觀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氣，處得以狂。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前招三辰，後引鳳凰。曉策六鼇，濯足扶桑。

精神

欲返不盡，相期與來。明漪絶底，奇花初胎。青春鸚鵡，楊柳池臺。碧山人來，清酒滿杯。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裁。

縝密

是有真跡，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水流花開，清露未晞。要路愈遠，幽行爲遲。語不欲犯，思不欲癡。猶春于緑，明月雪時。

疎野

惟性所宅，真取弗羈。控物自富，與率爲期。築屋松下，脱帽看詩。但知旦暮，不辨何時。倘然適意，豈必有爲。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行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委曲

登彼太行，翠遶羊腸。杳靄流玉，悠悠花香。力之於時，聲之於羌。似往已迴，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鵬風翱翔。道不自器，與之圓方。

實境

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清澗之曲，碧松之陰。一客荷樵，一客聽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尋。遇之自天，冷然奇音。

悲慨

大風捲水，林木爲摧。適苦欲死，招憩不來。百歲如流，富貴冷灰。大道日喪，若爲雄才。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蒼苔。

形容

絶佇靈素，少迴清真。如覓水影，如寫陽春。風雲變態，花草精神。海之波瀾，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斯人。

超詣

匪神之靈，匪機之微。如將白雲，清風與歸。遠引莫至，臨之已非。少有道契，終與俗違。亂山高木，碧苔芳暉。誦之思之，其聲愈稀。

飄逸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缑山之鶴，華頂之雲。高人畫中，令色絪緼。御風蓬葉，泛彼無垠。如不可執，如將有聞。識者已領，期之愈分。

曠達

生者百歲，相去幾何。歡樂苦短，憂愁實多。何如尊酒，日往烟蘿。花覆茅簷，疎雨相過。倒酒既盡，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峩峩。

流動

若納水輨，如轉丸珠。夫豈可道，假體如愚。荒荒坤軸，悠悠天榧。載要其端，載同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無。來往千載，是之謂乎。

此表聖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則也。昔子瞻論黄子思之詩，謂表聖之言，美在鹹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嘆。於乎！崎嶇兵亂之閒，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可以得表聖之品矣。常熟毛晉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