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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70

詩原

詩原提要

《詩原》一卷,據清刻本點校。撰者蔡家琬(一七六三——一八三六),字右峨,號二知道人,安徽合 肥人。貢生。晚年主講江西五峰、吉安諸書院。私淑陶淵明,因號陶門弟子。有《陶門弟子集》。此 篇有乾隆五十七年李法序,謂蔡生於此年春以此篇竭見,知是其早年之作,而後亦未見收入其集中, 然持論已甚是穩正。以志、情、氣及讀書爲詩之四端,而一歸於正,即其所謂「原」也。論似近於格調, 而較爲簡明醒豁,故末云「前人言之甚詳,兹不復贅」,當即指沈德潛耳。

庚戌歲,予試合邑童子,拔取能詩者,得蔡生家琬一人。秋九月,學使者秦端崖先生按臨,蔡生復 以能詩獲雋。先後見取,若合符節,蓋信乎生之於詩非苟焉者也。壬子春,生以所著《詩原》一册謁予 求質。其所論述,始端用情,終歸温厚,一絶浮靡風月之談,深合古昔論詩之旨。益知生之受知,有非 偶然者。雖然,詩之道無窮,吾知蔡生必不以見知於縣尹、學使,遂沾沾自喜。方將本其所論,殫研精 進,上追漢魏,下超唐宋,而爲異日宏猷黼黻之才,鳴國家之盛,登郊廟之歌,乃爲偉也,豈屑屑以高世 俗而已足哉! 一予嘉生之論,而思勉其所未至也,故書數行,以弁其端。乾隆五十七年歲次壬子仲春 上浣友人李法拜撰。

詩原 合肥蔡家琬陶門述

立志

《書》曰:「詩言志」。《記》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此詩之所由作也。或曰:「後人作詩,似 不以此。」曰:朱子言之矣。詩者,志之所在,在心爲志,發言爲詩,然則詩豈復有工拙哉?亦視其志 之所向高下何如耳。至於格律之精粗,用韵屬對、比事遣辭之善否,試即魏晉以前諸賢之作考之,未 有留意於其間者,而況古詩之流乎?是以古人之德足以求其志,其於詩,固不學而能之。自詩有工拙 之論,而葩藻之辭勝,言志之功隱矣。又隋李諤云:「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盡是風雲 之狀。」又《蠖齋詩話》云:「君子言有物,若風雲月露,鋪張滿眼,識者見之,直是一葉空紙耳。」由此觀 之,後人作詩,其不得詩意而去作詩之原者,蓋亦遠矣。學詩者必能俯仰兩儀,錯綜萬彙,胸襟曠達, 意趣高超,本此志以立言,自不致徒爲花鳥之詞矣。曰:「花草禽魚,原詩人吟弄之具,如子云云,凡 此皆當洗刷,不許人詩人之口乎?」曰:此亦非也。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志之所向,果有 見地,即風花雪月之句,登臨燕衎之詩,亦寓至理。如陶詩云:「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 佳,飛鳥相與還。」何嘗不詠菊詠山詠鳥,令讀者想其胸有元氣自在流出,得風浴詠歸之趣。杜工部《野人送朱櫻》云:「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匀圓訝許同。憶昨賜 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金盤玉筋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偶見朱櫻,回思君賜,所謂每飯不 忘君也。若晚唐詩云:「驅禽養得熟,和葉摘來新。圓轉盤傾玉,鮮明籠透銀。」意盡言中,索然無味。 予嘗謂詩人必有獨高千古之志,乃有獨高千古之詩。若但就禽魚花草間講究工穩,講究尖新,是不知 漢魏,何論《風》、《騷》,又何論賡歌拜颺之盛。以此言詩,只事塗飾,終不得作詩之原,即老杜所云僞 體是也。故作者當以立志爲首務。

正情

朱子曰:「詩者,感物而形於言之餘也。」所感有邪正,故所形有是非。唯聖人在上,則其所感者 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爲教。昔王子擊好《晨風》而慈父感悟,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周盤誦 《汝墳》而爲親從征。此三詩别有旨也,而觸發乃在父子兄弟間,惟作詩者之情無不正,故讀者亦因之 興起焉。夫詩之能感人者在情,以無情之語而欲動人之情,必無是理。感之者不得其正,而欲爲所感 者一出於正,更不可得。《藝圃擷餘》云:「今之作者,但須真才實學。本性求情,且莫理論格調。」旨 哉言乎。後人好作艷情詩,試思《詩》本六籍之一,豈爲艷飽情發耶!自陸士衡有「詩緣情而綺靡」之論, 六朝以降,多爲輕浮綺靡之詞,名曰宫體。至唐末,香匳褻嫚益甚,不獨失好色不淫之旨,抑且大傷名教。或疑漢人《羽林郎》篇:「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 鬟千萬餘。」《陌上桑》篇:「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缃綺爲下裙,紫綺爲上襦。」《焦仲卿妻》篇: 「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非賦美人乎?不 知此數詩,大抵從《碩人》之美莊姜「手如柔荑」一章化出。《碩人》始賦莊姜世族之貴,繼賦莊姜婦容 之盛,乃以貞静故不見答於莊公,足見莊公狂惑之甚。《焦仲卿妻》篇亦賦其妻婦容與婦德、婦功,原 無玷缺,而卒不得於其姑,以寓深可痛惜之意。至《羽林郎》、《陌上桑》,則謂胡姬、羅敷如此明媚,以 與富貴榮寵者遇,宜其易爲所動,而終以前夫爲重,不可動摇,以況臣無二主之義也。他若邊情閨情, 非徒寫男女相思,亦以賦征徭之苦,徵政教之得失耳。諸凡此類,詞雖近艷而義極貞正,豈西崑、香奩 諸體所可并論哉。

養氣

輔臣弼士,其氣嚴厲;遷臣孽子,其氣竦仄;豪賢碩俠,其氣雄武;逸民遺老,其氣沉静。此徐 昌穀之論也。蓋言人生遭際不同,氣質亦異,苟得其養,皆可歸於温柔敦厚之教。朱子曰怨而不怒, 非養氣,烏能致此?嚴儀卿云:「近代以駡詈爲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不養氣之故也。惟能養氣,則 嚴厲而不失之猛烈,竦仄而不失之拘局,雄武而不失之粗暴,沉静而不失之鬱悶。和其聲以鳴國家之盛,風雅之道,思過半矣。

讀書

讀書所以窮理也。詩非談理,固也,豈遂可以畔散五經,滅棄《風》《雅》,必悖理而後爲佳詩乎? 有談詩者曰:「作詩不必讀書,不必窮理。」予急詢其故,曰:「嚴儀卿云:『詩有别才,非關書也;詩 有别趣,非關理也。』」似此談詩,於儀卿之言,從中横截而不會其全旨,是儀卿之罪人也。按:《滄浪 詩話》云:「詩有别才,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夫所 謂别才者,人人各有性靈,隨所感觸,皆成妙悟,不必專出於書,非教人廢學也。所謂别趣者,貴有意 緒,不必剿襲説理陳言,非教人悖理也。下接云:「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蓋學之不極其 博,擇之不極其精,縱性靈發露而有才思,意緒紛披而有興會,而一項只就其所近者説去,或不免偏 駁,或不免尖削,或不免横軼,安得不刊之論、大雅之音耶?王新城尚書謂十三經、廿一史,皆詩之淵 海,豈謂經史皆詩料耶?唯淹通經史,事理方能透徹耳,仍是儀卿讀書窮理之旨。奈何謂不必讀書, 不必窮理也。總之,志不立,則所見卑靡,溺於風會而不能自拔。情不正,則其志雖大,而或情勝欲 動,亦復難歸雅正。立志矣,情正矣,然非養氣,則其聲不和,其詩縱極正大,而措語定多激越不平處。 故養氣之道,又不可不講也。究竟不讀書,則理解不真。理解不真,則志之所向,如何豎立得起?情之所感,如何純正無疵?至於養氣,非優柔饜飫於讀書道義之途,氣更如何得養?故於立志、正情、養 氣之後,而以讀書終之。此四端者,分之則各有條理,合之則相爲貫通。知乎此,於作詩之大原已得 其要領。若夫格調,前人言之甚詳,兹不復贅。(竇瑞敏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