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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71

陶門詩話

陶門詩話提要《陶門詩話》一卷,據道光十五年聞喜堂刊《陶門弟子集》本點校。撰者蔡家琬,生平見《詩原》提 要。此卷附於《陶門弟子集》後,末有癸巳夏五自識,謂詩話三卷成於道光元年辛巳,以卷二論歷朝詩 未免拾人牙慧,卷三采近人詩不廣,故棄而不録,而獨存此一卷。此已是其晚年之論,而極主一「我」 字,一「真」字。所謂「有真性情然後有真格律,有真格律然後有真風調」;「勿問其似何人之詩也,自 成其本人之詩而已」。至以王維「詩中有畫」,與韋應物「詩中有人」作比,而判韋勝於王。其説雖不言 袁枚,而此則又與隨園之性靈説爲近矣。

陶門詩話 合肥蔡家琬漫筆

古云:「善《易》者不占,善《詩》者不説。」此二語正須善會。不占者即不疑何卜之義,不説者即不 悱不發之義,若謂絶口不道,則大舜之「詩言志」數語,孔子之「興、觀、群、怨」數語,孟子之「以意逆志」 數語,非説《詩》乎?至匡鼎説《詩》解頤,遂成千古佳話,不説云乎哉。

子貢、子夏,聖人以言《詩》許之,萬古之大詩人也。求其章句,未傳隻字,而言下善悟作詩之道, 思過半矣。

朱子《詩傳序》因端竟委,最爲明晰。學者爛熟於胸中,則作詩之道可以從此悟入。

讀《詩》必先讀《詩》注,或先讀小序。如讀《關雎》一篇,必先讀「周之文王,生有聖德,又得聖女姒 氏以爲之配。宫中之人,於其始至,見其有幽閒貞静之德,故作是詩」數語,然後再讀「關關雎鳩」三 章,方有次序。至比也、興也、賦也,不必讀,果能通經,自知其體。

真實詩人時時有忠臣孝子、風土人情、名山大川、禽魚草木在其胸中。故有時一筆揮成,有時吟 聲甚苦,總以寫其胸臆爲主,正非描頭畫角者所得知也。

人必先有至情,或有豪情,或有逸情,或有柔情,而後發之於詩,自各有感人之處。

詩忌道學語,一切語録不可入詩,固也。但必有理趣,意味方長,求新於理,是爲得之。

文以載道,詩亦以載道。文有見道語,詩忌有道學語。無道語而道味彌永,斯爲化境。

人生不難於身閒,實難於心閒。雖營營於名利之場,而中有主宰,役於物不溺於物,則偶一吟詠, 性情流露,即是真詩。

唐馮贄《記事珠》云:「淵明嘗聞田水聲,倚杖久聽,歎曰:『秫稻已秀,翠色染人,時剖胸襟,一洗 荆棘,此水過吾師丈人矣。』」予嘗讀此數語,覺五柳先生胸次浩然,詩情已動矣。

作詩必有我在,詩情始活。昔人説詩云:「輞川詩中有畫,左司詩中有人。」此韋之所以勝於王 也,有人者即有我之謂也。

詩中之言祇詠一事,言外之意延及千端。此詩境之所以寬也。

詩有興到之作,一氣呵成,若不經意究之,千錘百鍊所不能及。此種詩乃天籟,不可多得。

詩有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者,追魂攝魄,至當不移。司空《詩品》云「不着一字,盡得風流」,正指此種。

作詩要鍊,鍊到恰好處,自令人領略不盡。九醖之醇,自勝於一殷之酒也。 <p3>詩人偶有所觸,亟須構思立格,趁其活潑之機,方是天籟。若稍涉遲滯,或爲俗事所阻,即伸紙磨 墨,慘澹經營,非復同時之機趣矣,惜哉。

白下陳古漁先生嘗云:「活活潑潑作去,仔仔細細改來。」二語最宜深玩。

前人云:「詩有可以驚四筵而不可以適獨坐,可以適獨坐而不可以驚四筵。」知言哉。

詩人往往先得一句,而後成篇,要必氣足神完,方無痕迹。

古人之詩,一古董肆也。今人學詩如人古董之肆,買明珠者不能强之買文甲,買通犀者不能强之 買翠羽,各隨其意耳。意者,性之所近也。故人之胸襟筆力祇近一家,而又不必專學一家。買明珠者 未必不兼愛通犀、文甲,買文甲者未必不兼愛翠羽、明璫也。

六體各有難處,細審之,並無等差,必有當於風人之旨,則各體皆宜。謂近體易於古體者,不知詩 者也;謂古體易於近體者,尤爲不知詩者也。

江陰朱畫亭先生云:「五言詩每句中須有轉折。」此語可思。

熟讀古文,大有益於七古。

昔人云:詩無論其爲漢魏也,六朝也,初、盛、中、晚也,宋、元、金、明也,皆是也,而莫不善于今 人。擬之一説:有人于此面目我也,手足我也,一但憎其貌之不工,欲使眉似堯、瞳似舜、乳似文王、 項似皐陶、肩似子産,古則古矣,于我何有哉?今人擬古,何以異是。此論先獲我心。

昔人云:「詩無古今,惟其真爾。有真性情,然後有真格律;有真格律,然後有真風調。勿問其 似何代之詩也,自成其今世之詩而已;勿問其似何人之詩也,自成其本人之詩而已。」晉人有云:「我 與我周旋久,寧作我也。」世之尊韓抱杜者,盍觀此論。

法者,規矩也。人可不循規矩乎?用古法而自成我法,此謂「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宋嘉祐間,朝廷屢頒陣圖賜邊將。王德用諫曰:「兵機無常,而陣圖一定,若泥古法以用今兵,慮有偾事者。」此數語可玩。沈歸愚先生《説詩晬語》云:「試看天地間,水流雲在,月到風來,何處着得死法?」

董文敏論書法云:「其初須與古人合,其後須與古人離。」作詩亦然。

作詩不可先有成見。有意雄健,勢必至於粗豪;有意峭拔,勢必至於生硬;有意和平,勢必至於 軟弱;有意澹遠,勢必至於枯槁。以意爲主,信筆性之所之,而後加以錘鍊。所謂「自出機杼,不致寄 人籬下」者,此也。

古人一賦一答,謂之「倡和」,非若今人必和其韵也。予謂詩必和韵,不知埋没幾許真詩,乃有人 非和韵絶無興會,斯亦習慣耳。

凡以和韵見長、押險韵自喜以及用藥名、離合、迴文體,皆非正聲。

文人第一戒打油詩,信口占來,隨筆寫去,皆非所宜。設有人以詩文譏刺時事者,未免爲人所疑。

吟詩不易,改詩尤難。有眼前極安詳之字,一時竟搜索不出,嗣於無意中忽自得之,亦天機所到耳。

道光辛巳春,偶作詩話三卷,此其首卷也。二卷論歷朝之詩,未免拾前人牙慧。三卷采近人 之詩,不及廣收,恐人謂予之阿好也,置之而已。

癸巳夏五陶門自識

李清華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