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3
作者: 吴骞
海寧吴骞槎客輯
《蟲獲軒筆記》:「平子《同聲歌》:『思爲莞翡席,在下蔽匡牀。』按《詩》:『下莞上簟。』鄭《箋》: 『小蒲之席也。』《周禮》:『司几筵:設莞筵紛純,加繚席畫純。』鄭《注》:『練席,削蒲翳展之,編以五 采,若今合歡矣。』可引爲平子此詩之證。昌黎《晚秋哪城夜會聯句》云:『安行庇松篁,高卧枕莞翡。』 正用此詩中二字也。『灑掃清枕席,鵝芬以狄香。』《王制》:『西方曰狄親。』古詩中所謂迷迭、兜納諸 香,大都出於西域,故曰『顆芬』、『狄香』。報芬即狄香,重言之者,古人常有此文法,如隱侯所舉阮步 兵『多言焉所告?繁憂將訴誰』之例也。『素女爲我師,儀態刑萬方。衆夫所希見,天姥教軒皇。二刑一 今本作『盈』,『姥』今本作『老』,皆非。《抱朴子》:『黄帝論導養而質玄、素二女。』徐孝穆文:『優游俯 仰,極素女之經文;升降盈虚,盡軒皇之圖藝。』與此詩意同。言素女儀容,人世罕有,昔者曾爲黄帝 之師,而我今日亦師其態也。詞意質直,不當携入他解。世所謂素女祕戲之詞,乃起於唐、宋以後道 士家言,漢、魏以前之書,無此論也。」按:誠之論詩義甚詳,第以「親芬」、「狄香」爲重言之如阮詩云云 者,恐未然。竊意詩蓋謂楼之芬由狄之香,即昔人「芝焚蕙歎」、「松茂柏悦」之意,與「同聲」義亦協,而 「以」字方有著。若楊升庵「以香熏履」之解,尤足噴飯。
玉溪生「賈氏窺簾韓掾少」,或謂通韓壽者陳骞女,非賈氏,此蓋援《世説注》也。按《晉書・賈充傳》云:「女既與壽通,充覺其女悦暢異常日。時西域有貢奇香-著人則經月不歇,帝甚貴之,惟以 賜充及大司馬陳骞。其女密盜以遺壽。充寮屬與壽燕處,聞其芬馥,稱之於充。自是充知女與壽通, 考問女左右,具以狀對。充祕之,遂以女妻壽。」史書之章明如是,而《世説注》乃曰:「《郭子》謂與韓 壽通者乃陳#女,即以妻壽,未婚而女亡,壽因娶賈氏,故世因傳是充女。」放《隋書・經籍志》,東晉中 郎郭澄之撰《郭子》三卷,其書久不傳,劉所引豈即此乎?然不若從正史之爲得也。 影戲或謂昉漢武時李夫人事。吾州長安鎮多此戲,查巖門岐昌《古鹽官曲》:「艷説長安佳子弟, 熏衣高唱弋陽腔。」蓋緣繪革爲之,熏以辟蠹也。《歲寒堂詩話》摘張文潛《中興碑》「郭公凛凛英雄才, 金戈鐵馬從西來」四句爲弄影戲詩,仿佛類是。
黄文獻公《筆記》:「陶公詩:『昔在黄子廉,彈冠佐名州。』湯伯紀注云:『《三國志・黄蓋傳注》:南陽太守黄子廉之後。』劉潛夫《詩話》亦云:『子廉之名,僅見蓋傳。』按:後漢尚書黄香之孫守 亮,字子廉,爲南陽太守。《注》及《詩話》,舉其孫而遺其祖,豈弗深改與?子廉乃守亮之字,亦非名 也。」骞按:守亮爲南陽太守,未審見於何書。致黄香及子瓊、瓊孫琬,並著於范《史》,而守亮獨未見。 且後漢人雙名絶少,昔人論之詳矣。竊疑自唐以後,各姓譜系多傅會杜撰,不可盡信,黄公豈亦據其 家譜牒而云然耶?沈約撰《四聲韵譜》,書久不傳。今人或指隋陸法言《切韵》二百六部,以爲即約所定,非也。王山 史《山志》載:郭美命刻《韵經》,云有約故本《四聲韵譜》,其上平有九哈、十八痕,下平有二十九凡,今《廣韵》同。上有十六混、十九賺,去有八祭、十代、十七燃,入有十六昔,以駁屠緯真之失。案:竹境序 《廣韵》,謂近嶺外有妄人僞撰《四聲韵譜》以欺世。山史所云,其果可信乎? 《説苑・君道篇》引孔子曰:「文王似元年,武王似春王,周公似正月。」竊亦曰:《十九首》似元 年,「河梁」似春王,子建似正月。
陸放翁前室改適趙某事,載《後村詩話》及《齊東野語》,殆好事者因其詩詞而傅會之。《野語》所 叙歲月先後,尤多參錯。且玩詩詞中語意,陸或别有所屬,未必曾爲伉儷者。正如「玉階蟋蟀鬧清夜」 四句,本七律,明載《劍南集》,而《隨隱漫録》翦去前四句,以爲驛卒女題壁,放翁見之,遂納爲妾云云。 皆不足信。
《爾雅》:「唐蒙,女蘿;女蘿,菟絲。」郭云:「别四名。」《小雅・頰弁》云:「蔦與女蘿。」《毛傳》: 「女蘿,菟絲松蘿也。」毛、郭皆以女蘿、菟絲爲一物。按古樂府:「南山幕幕菟絲花,北陵青青女蘿樹。 由來花葉同一根,今日枝條分兩處。」似菟絲、女蘿一本可以分栽。至太白詩云:「菟絲故無情,隨風 任傾倒。誰使女蘿枝,而來强縈抱?兩草猶一心,人心不如草。」則是截然兩物矣。陸殮《疏》云:「菟 絲蔓連草上生,黄赤如金,今合藥菟絲子是也。非松蘿。松蘿自蔓松上生,枝正青,與菟絲殊異。」骞 按:今有藤蔓,喜縈附松柏上,葉青而圓,不開花,不結子,當即松蘿。其開花結子者,蓋即藥中菟絲 子。菟絲與女蘿,判然二物。然《淮南・説山訓》云:「千年之松,下有茯苓,上有菟絲。」《説林訓》 曰:「茯苓掘,菟絲死。」今何其菟絲子之多耶?
東坡《新城道中詩》二首,初白翁《補注》,依《瀛奎律髓》,以第二首爲新城令晁端友和作。予觀詩 有云:「細雨足時茶户喜,亂山深處長官清。」端友豈自譽乃爾乎?下又云:「人間歧路知多少,試向 桑田問耦耕。」亦自行役而非作令者口吻,疑東坡用前韵以贈晁令耳。故當從舊本爲當。 桐鄉嚴石帆光禄刻意吟咏。晚年手録所著《石帆稿》方竟,夢一人自稱孔延之,爲作序,凡數百言。 夢中歷歷,及覺,初不知孔延之何人。後叩之友,方知爲宋會稽郡守。按:延之字長源,宣聖四十七 世孫。慶曆間舉進士,累至司封郎中。與曾子固、周濂溪友善。守紹興,嘗輯《會稽掇英集》,詳《書録解題》。此外詩文不多見。延之没迄今七百餘年,而猶託夢爲人作序,文人結習,真不可解也。 洪覺範嘗作《漁父詞》,詠萬回云:「玉帶雲袍童頂露,一生笑傲知何故?萬里歸來方旦暮。休疑 慮,大千捏在毫端聚。 不解黎田分畝步,却能對客鳴花鼓。忽共老安相耳語。還推去,莫來攔我 毬門路。」右見《石門文字禪》。今人畫此像,不知者第目之爲和合耳。
論史者每以于忠肅不諫景帝易儲一事。鄉前輩張待軒先生《跋仁和阮泰元氏讀于公旌功録志感詩序》云:「斯録在壬午夏,嘉靖元年。先祖檜屏公永訣時,手授泰元云:『予供事實録,獲覩諫易儲一 疏,憲宗簡及,爲之流涕。又有請復儲二疏,英宗未及簡發。爲人臣者,當以肅愍爲法,公初謚肅愍。爾 其志之云云。』按阮氏所云三疏,人鮮有知者。公嘗撫膺曰:一腔熱血,灑於何地?意惟易儲未懒於懷 爾。王奔州謂監國而即真而易儲,情勢所必然,此子房不能得之於漢高,公安能得之於景帝哉?算州 止以當日情勢原公之心,未嘗見公疏也。今觀阮氏詩序,始知有諫易儲、請復儲三疏,公真無負於二帝矣。獨恨阮氏不即以三疏載公集後,公絶口不言,固不求知於天下,後世不可以不知公也。」海寧張 次仲自大興朱石君中丞篋中檢得此跋,題詩其後云:「少保功烈在中葉,手補天軟日再中。有貞睚皆 挾宿忌,原繁死矣冤填胸。世儒多口得公罅,頗疑首鼠類韓公。再安社稷勳震主,汾陽豈與山人同? 嬰鱗造膝事茫昧,論世未遽關汙隆。竊謂公功在社稷,即不諫易儲,亦無損于公。阮君闡幽意更厚,三疏鹿鹿 宣純忠。嗚呼大賢信無間,碧血一灑銀河紅。昔編明紀未博敢,志此逸事傳無窮。某昔與脩《明紀綱目》, 時未曾見此。」昔天台齊次風侍郎未第時,讀書萬松書院,嘗夢于公來謁,與之抗禮,謂曰:「昔英廟易 儲,某實有疏諫,留中不發,君他日幸物色之。」後次風預脩《明紀》,入皇史歳,徧檢三日不可得,嘗有 詩紀其事。合二事觀之,益可見忠肅之冤矣。
宋人小説每多不可盡信。王銓《默記》:「宋平江南,大將得李後主寵姬,夜見然燈,輒閉目云「烟 氣』.,易以燭,云『烟氣愈甚二 問:『宫中不然燈耶?』曰:『宫中每夕懸大寶珠,光照一室如晝日。』」 漁洋作《南唐宫詞》用之。案《賢愚因緣經》:「王昇七寶殿,彌離夫人在其殿上。所坐之牀,用紺流 離。王令坐,彌離夫人言:『王來大善,但王衣服有微烟氣,令我淚出。』王因問:『汝家不然火耶?冥 暮何以爲明?』答言:『用摩尼珠。』即便閉户出珠,明逾晝日。」《默記》似從此傅會,要皆無稽之談也。 曹石帆司馬身處流離顛蹟之際,詩多蒼涼抑塞,讀之可想見其大概。《星帽》、《客影》、《北江》、 《南征》諸集,皆其從子正則度手定,而《梧江唱和詩》,則丙戌夏司馬督狼兵時,與瞿公稼軒唱酬之什 也。附録數首於左:「閒來不是會冠裳,御史邀同司馬觴。山列星文驚倒出,寺鄰水次覺幽藏。穿將石窟人忘暑,步過荷池衣自香。遊興未酣天入暮,誰言日暑夏偏長。,一《同稼軒遊七星岩》「循波曾未用蹇 裳,蘭若相從許泛觴。白羽檄邊憐去住,青蓮座底話行藏。周尋目飽諸名勝,真覺心空有異香。雅會 快尋難遽别,徘徊盡日不知長。」《叠前韵》「披將白葛短衣裳,岸幘臨流夜引觴。燈下影來飢鼠出,舟邊 水響逝魚藏。火明沙浦依高岸,風動#洲送遠香。最喜新秋還得月,涼生歸夢定須長。」《和稼軒夜坐》 「戎衣猶未訖垂裳,且自隨時寄咏觴。烽火初傳千騎退,蒲帆好趁五湖藏。閑思吏隱追前輩,静學禪 那覓定香。理亂不關非性懶,堯天須得許由長。」《再和稼軒遣懷》司馬産於歙,長於浙,弱冠從父遊大梁, 占籍,補開封郡諸生。少慷慨,懷古有「横江浪滚似山移」之句,識者謂是高子業一流人。 曹正則號越北退夫,亦曰曇耻民,嘗自作《曇耻民傳》。僑居語水。少從禹航俞嘉言游,學詩古 文,有南村、栗里之風。五言風骨尤高。如:「燈昏風上下,窗罅雨微茫。對影清於夢,離聲斷盡腸。 暗蟲通夕響,濕雁片雲藏。轉入深更坐,悠然夜路長。」《雨中夜坐》「含涕凝芳樹,悲風惜去帷。同心不 待結,交頸更分飛。鏡在憐空影,香殘落故衣。年年花發處,情至忍多違?」《無題》「終歲邊聲動,流光 滿地埃。干戈燭影裏,日月戰塵來。身逐馬蹄下,春隨戍鼓回。燈前千古涕,心事問西臺。」《己丑除日追和謝皋羽原韵》七言有《和項易菴畫明妃夢回漢宫圖用武塘相國牀字韵》云:「徘徊却立殿中央,猶見 寒鴉帶夕陽。奉帚長思依日月,控鞍何意踐冰霜。星河路隔鴛鸯闕,森帳香生蝴蝶牀。千里岗堯魂 不惜,五更環珮夜深長。」《和陸麗京送遠曲》云:「仙居縹緻隔蓬萊,乍去人間事可哀。青鳥未回誰作 使,斑雕欲駕竟無媒。毫濡緑鬢迎桃葉,壺貯紅冰泣夜來。總是恩情難久繫,綵雲飛向集靈臺。」正則所著《帶存堂詩文集》若干卷,横山葉燮爲之序。
《珊瑚鈎詩話》:「武侯八陣圖與木牛流馬法,後人俱不能得。故余《八陣圖》詩云:『八陣功成妙 用藏,木牛流馬法俱亡。後來識得常山勢,縱有桓温恐未詳。』」案:八陣圖有三,其在沔陽之高平者, 郎道元已言傾褫難識.,在廣都之八陣鄉及魚復永安宫南者,雖江水湧湧,而小石之堆,行列依然,初 不紊亂,昔人言之詳矣。至木牛流馬法,見杜氏《通典》十卷,後人亦有仿造者,似未可盡云亡也。 海寧鍾彝叙性穎敏,多智巧。初究天文象緯之學,嘗累几至十餘,獨坐其上,仰觀天星,間道機 祥,多驗。又欲求諸葛木牛流馬遺制,遂自運斤爲小木牛,高二尺餘。初未能行,摩思又二年,忽悟其 機在舌,更稍断削,果能動,且躍過檻。見《蟲獲軒筆記》。彝叙名調,邑諸生。蓋實一奇士,惜張表臣 未之見也。
竹坟賦《風懷詩》二百韵,爲時傳誦。晚年刻集,屢欲汰之,終未能割愛。諸草廬云:「古人稱惜 墨如金,竹垃之作《風懷》也,殆不然。」亡友秀水楊君子讓謙嘗爲予述之如此。子讓注釋《曝書亭詩集》,人稱其博,過江浩亭遠甚。於《風懷詩》改證尤詳,幾欲顯其姓氏,既而復自裁節,蓋猶之乎草廬 之意也。
劉貢父《詩話》:「太宗晚年燒煉丹藥,潘閭嘗獻丹書。及帝升遐,間逃匿舒州潛山寺爲行者,題 鐘樓云:『遶寺千千萬萬峰,次句逸。頑童趁煖貪春睡,忘却登樓打曉鐘。』孫瑾爲郡官,見詩曰:『此 潘逍遥也。』告寺僧呼行者,潘已亡去。」案:詩末二句與東坡「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意略相似,而坡公筆何等婉致。《咸淳臨安志》載間靈隱寺詩,首句恰與此同。閭集今不傳,疑劉所云, 或出於附託。
明錢塘李子陽先生旻,成化甲辰大魁,入翰苑,累晉少宰,未任卒。其事蹟見於鄭曉、王世貞等所 紀載,《明史》無傳。當時吟咏,多與王德輝華、吴原博寬、王濟之鳌、白秉直鉞、程克勤敏政諸公唱酬。 其《東隹集》世頗罕傳,予從鮑深飲廷博所收遺蹟卷中,得詩數首:「六安新茗出旗槍,仿佛猶存官焙 香。賴有玉堂交誼好,每分春露潤枯腸。二諫議高情今古稀,肯將書信寄茅茨。蒼生蘇息誰能問,兩 腋清風且自知。」《紫隹學士惠茗》「五十五年如夢中,生兒幾度轉頭空。常思老去身填壑,陡覺朝來氣吐 虹。慈母喜歡知有後,舊家詩禮未應窮。商瞿可信吾何德,且説如今尚可同。」《臘月八日志喜》先生晚始 得子,同朝諸公賀詩尚存。所居在潘閩巷,故篁墩有「忽驚巷額題潘間,愧我無詩紀勝遊」之句。潘閩 巷今屬駐防營。
二十二史中,《宋》、《遼》、《金》、《元》四史,《宋》失之蕪,三史失之略,而《遼史》尤爲簡率。錢塘厲 太鴻嘗作《遼史拾遺》以補其闕,近予友吴江楊列歐進士又作《遼史拾遺補》。周董兮大令少日著《遼詩話》,深爲歸愚先生所稱賞,其序略云:「宋、元、明俱有詩話,爲風雅故實,惟五代與遼未備,士林有 餘憾焉。王新城作《五代詩話》,以授黄崑圃先生,爲綴遺補漏,纂輯刊行,而遼猶闕如。卄屯兮是編,博 採群編,以正史爲宗,以志乘、説類爲佐,上自宫廷,下及謡諺,事典而核,語贍而雅。白蕭后、文妃之 誣,著張孝傑、趙良嗣之姦,可備勸懲,可昭法戒。洵一代風雅之故實,輔張舜民《使遼録》、許亢宗《使遼行程記》、史愿《亡遼録》之略。昔吾鄉顧太史秀野刻《元百家詩》成,夢元人之徒,俛拜牀下。菴兮 《詩話》之成,吾知遼代君臣,必有感謝入夢者。」南康謝蘊山方伯讀松靄《遼詩話》,題絶句二十四首, 予尤愛其「四時捺鉢振天威,殖虎秋山漫賦詩。五個翁翁多瞌睡,林牙憂國淚空垂。二洗妝樓傍舊蓮 池,金縷香殘補十眉。諫獵一書陳永巷,霜飛白練結相思。」「瑟瑟傷時憫直臣,燕雲夕枕暗紅塵。白 頭宫監談遺事,芳草萋萋廢苑春。」「水濱脩禊興超超,援筆詩成壓衆僚。遷客得霑天雨露,妄傳闕事 紀焚椒。二獵取西樓並轡馳,故宫禾黍不生悲。釀成邊釁傾宗社,枉咎降人郭藥師。」殆不在漁洋《論詩絶句》之亞。
陶靖節詩,大率和平沖淡,無艱深難讀者。惟《述酒》一篇,從來多不得其解,或疑有舛譌。至宋 韓子蒼始決爲哀零陵王而作,以時不可顯言,故多爲塵辭隱語以亂之。湯文清漢復推究而細釋之,陶 公之隱衷,始曉然表白於世。其《蜡日》詩,舊亦編次《述酒》之後,而文清未注。予細讀之,蓋猶之乎 《述酒》意也。爰爲補釋於左,俟考古者論定焉。「風雪送餘運,無妨時已和。此感蜡爲歲之終,喻典午運已 告訖,而宋祚方隆,臣民已多附從,不必更滋防忌,故日無妨也。梅柳夾門植,一條有佳花。梅喻君子,柳比小人。夾門 植,謂參錯朝宁,君子不能厲冰霜之操,小人則但知趨炎附時,望風而靡。一條有佳花,有者猶言無有乎爾。我唱爾士一一I得, 酒中適何多?裕以毒酒一嬰,命張偉鳩帝,偉自飲之而卒,又命兵進藥而害之。下句言酒中之陰計何多耶?我唱爾言得, 謂裕倡其謀,而附姦黨惡者衆也。未能明多少,章山有奇歌。《山海經=「鮮山又東三十里有章山。」《地理志^「章山在江夏竟陵縣東北,古文以爲内方山。」按竟陵、零陵皆楚地,故假竟陵之山以寓意,猶《述酒》詩之用舜冢事也。淵明爲桓公曾孫,昔侃鎮荆楚,屢平寇難,勳在社稷。未能明多少,謂若曹勿謂陰計之多,以時無英雄耳,使我祖若在,豈遂致神州陸沈乎? 有奇歌,蓋欲效採薇之意也。」
宫詞始著於唐王仲初,繼之者不一而足,如三家、五家、十家之刻,昔人論之詳矣。宋岳倦翁有宫 詞百首,曰《棠湖詩稿》,世頗罕傳,亦未載於《玉楮集》。其自叙略云:「詩發乎情,止乎禮義,當有以 寓諷諫而美音容。若王建世託近倖,花蕊身處宫闡,言多涉於褻俚。適猶子規從軍自汴歸,述宫殿鐘 #,儼然猶在。慨想東都盛時文物典章之美,因效其體,以示黍離之未忘也云云。」未知真出倦翁與 否?兹擇其尤警策而可與記傳相發明者録於左:「雉扇纔分識聖顔,紫宸上閤正催班。退朝花底紛 歸騎,春在金門萬柳間。二太液沈雲冷浸菰,宫簾捲月挂珊瑚。插天樓殿涼如洗,好是承平七夕圖。」 「銀罂翠管怯冬時,臘近金門賜口脂。無數槐龍擎積雪,日華漸上萬年枝。」「夜深雪壓内門前,一榻還 驚四壁天。上相傳觴妻擁炭,歸來鼾息頓安眠。」「騒駆雙馳挽六鈞,一枝花蕊委紅塵。相輝樓下空排 馬,徒見寧王奉太真。」「尚方絶製别精鍰,寶帶親傳鎮庫收。二十八條真紫磨,人間那識紫雲樓?」 「十里金明貫寶津,鴨頭新緑水粼粼。玉卮齊獻堯階壽,柳色花光一樣春。二五原塞下款呼韓,春草新 迷拜將壇。從此車書三萬里,邊臣日日報平安。二屬車望幸溢東方,朱翰金吾夾道傍。却笑毗黎驚鹵 簿,始知官是緑衣郎。」「駐輦衣冠聽九#,周家王會拜新圖。儀鸞扇箕瞻朝退,掃得金蓮撒殿珠。」「宫 簾匝地畫陰移,紅拂金壺殿脚隨。玉鳳墜釵心暗卜,聖情有喜近臣知。二昭陽殿裏兩枝春,萼萼曾承 雨露恩。自是百王無聖斷,氈車雙出内西門。」「麟麟翟格八鸞鳴,佐餞瑶池奉玉觥。一事百王元未有,聖人仍是聖人甥。二宫樣新裝錦繃鮮,都人争服孟家蟬。天心誰識符真瑞,待見中興第十傳。」 《文獻通放》載《侍兒小名録》一卷、續一卷,引陳氏《書録解題》曰:「序題朋溪居士,而不著名氏, 或云董彦遠家子弟所爲。」骞按:彦遠名道,朋溪居士蓋即其子算也,字令升。朋溪在宜興縣東北五 里,葬嘗僑居於此,自謂與溪爲朋,故號日朋溪,孫覷爲之記。又建楚頌亭於溪側。《侍兒小名録》,明 人刻入《稗海》,題曰《侍兒小名録拾遺》,共祇一卷,似已非董氏之舊。弁所著《閒燕常談》、《廣川家學》、《新定志》等書,並見於《書録解題》,獨此書《稗海》又妄題張邦幾,而次諸張邦基《墨莊漫録》之 後。邦幾、邦基,一人耶?兩人耶?錢希言《戲瑕》引之,又作張邦畿,蓋愈傳而愈譌矣。傳疑六七百年,而今始 得作者名氏,亦一快事。令升詩集今亦失傳。朱翌有《陪董令升西湖觀競渡》詩,載《潇山集》,蓋弁守 新定時也。
骨牌之製,未詳所始。陳乾初先生嘗作《骨牌頌》云:「千古奇文,河圖洛書。兩儀四象,八卦是 殊。因而重之,以成變化。遂申羲畫,以教天下。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先師成訓,疇曰不然?委心 任運,四分有截。其成其敗,孰能懸決?大以成大,小以成小。物各有則,安用智巧?理以制欲,私不 勝公。展兮君子,和而不同。不同之同,是爲大同。不成之成,是爲大成。相得而合,無往不利。人 和之功,以參天地。」此雖涉於游戲,然出諸儒者之筆,故自有理解。
《鶴林玉露》載:「周益公、洪容齋嘗侍壽皇宴,因談肴核。上問容齋,卿鄉里所産。容齋鄱陽人 也,對曰:『沙地馬蹄籠,雪天牛尾狸。』問益公,公廬陵人也,對曰:『金柑玉板筍,銀杏水精葱。』又問一侍從,浙人也,對曰:『螺頭新婦臂,龜脚老婆牙。』上爲一笑。」羅以爲四者皆海鮮也。予亦浙人,生 長海濱,初未曉四者爲何物,當俟博聞者詮之。
舜江盧紹弓學士,性敏達而好學,一生手不停披。凡經史百家之書,無不句讐字勘,丹黄粲然,且 無一懈筆。校刊漢、魏諸儒書,皆有功學者。其詩以餘事爲之,然亦不落軸近。少日尤爲外祖馮山 公、外舅桑强甫二公所賞識。其父敬甫先生《示子》詩曰:「外祖馮山公,文章驚在宥。衣鉢無後人, 瓣香落汝手。」山公没數十年,遺集以被火未刻,錢塘仇荔亭廣文詩有「忘却山公一卷書」之句,學士聞 之,即日鳩工開梓。其樂於聞善如此。
皖上方素北中履,少罹患難,著《汗青閣詩集》,多危苦之調,大半爲其父辯誣訴屈,不獨《自述詩》 一卷而已。故陳迦陵謂:「情深君父,齋種白楊.,身歷興衰,曲多紅豆。蕭大圜書牘,頗聞辛惋爲 宗.,劉越石詩章,惟以悲涼爲主。」其《四時宫詞》云:「宫中春到早,嫩緑嘲黄鶯。惟有昭陽殿,難容 青草生。」「三十六宫人,齊到黄金殿。君王無特恩,各賜端陽扇。二露白琉璃瓦,居然入禁中。君恩如 白露,應亦到西宫。」「雪夜至尊前,無風動燈影。侍宴下珠簾,不知簾外冷。」頗得唐人遺意。 「曉星正寥落,晨光復泱湃。猶沾餘露溥,稍見朝霞上。」此謝玄暉《京路夜發》詩也。元文宗自集 慶路入正大統,途中作詩,有云:「二三點露滴如雨,六七個星猶在天。」《二初齋讀書記》亟推之,以爲 後來居上。不知小謝詩繪晨光之熹微,真所謂霏藍翕黛中時有爽氣。文宗語絶無蘊蓄,而陰懷嫉伎 之心,已昭然若揭。使明宗蚤覺,何至墮其術中?倪氏之言,未免唐突西子,亦失知人論世之意。
明姚江王德輝先生,文成公父也。成化辛丑,賜進士第一,累官南京吏部尚書。性至孝,母壽逾 百歲卒,公亦七十餘,猶寢苫蔬食,士論多之。錢唐李東匡少宰,晚始得子,同朝多賀以詩,公詩曰: 「夢羊吉兆果如期,未必他時不白眉。抱送曾聞來釋氏,試啼定識是英兒。生涯莫笑中年遂,餘慶偏 於積善私。百世箕裘今有託,眼前何止慰萱兹心?」公有《垣南草堂》及《龍山》等橐,見《千頃堂書目》。 此詩墨蹟,今藏予家,款署「東匡先生年契」,而自稱「年生」云。
《詩品》曰:「輕薄之士,笑曹、劉爲古拙,謂鮑照羲皇上人,謝眺古今獨步。而師鮑照不及『日中 市朝滿』,學謝眺劣得『黄鳥度青枝』,自棄於高聽,無涉於文流矣。」案:「日中市朝滿」,明遠《代結客少年場行》語。「黄鳥」句未見於謝集,不知出何詩也。陳直齋云:《宣城集》本十卷,紹興中,樓焰知 宣州,止以上五卷賦與詩刊之,下五卷皆當時應用文字,衰世之事可采者,已見本傳及《文選》,餘視詩 劣焉,以爲雖無傳可也。今世傳《宣城集》,止上五卷,然則下五卷皆文字而無詩。峰與跳論詩相善, 所見故當不止此十卷耳。
楊羲承孝廉學易少攻科舉之業,爲邑中所推。初不以詩名,然偶一舉筆,殊有見解,惜多散佚不 傳。身後,門人俞上舍思謙刻其遺詩一卷,日《抑隅堂集》。中如《顧俠君選元百家詩以元遺山先生冠其首因題於後》云:「古人立身有終始,《麥秀歌》殘肯再仕?選詩莫作文藝看,是中微具《春秋》旨。 《箕山》《琴臺》誰所作,神童合數元才子。天興初年知制誥,九天珠玉隨風起。拖雷車聲動地來,如帶 黄河何足恃?紅燈火滅紙鳶斷,金字樓邊龍失水。三十七軍走北地,五百餘人修東市。孤臣虎口拔身去,野史亭前日延俟。空山遺稿天留在,欲訴愁襟憑寸紙。先生構野史亭於家,寸紙細字,輒爲收録。古來 期頤最誤人,每恨賢豪不能死。天公欲使名德昌,早遣先生騎箕尾。先生國亡不仕,元世祖聞其名,將以館閣 處之,聞其卒而止。生前不作莽大夫,死後應書前進士。誰將詩集冠蒙古,想見九原自猶視。淵明豈肯 臣寄奴,我欲揮毫删宋史。若將公集殿中州,完顔一代成起止。維持風教勿墜地,豈獨先生堪雪耻。 嗚呼丈夫國亡多變節,編入興朝亦宜耳。憑誰寄語馮瀛王,畢竟置身何代是?」羲承久困棘闡,至乾 隆壬午,年已五旬,因發憤禱於漢前將軍,願减算以博一第,祈得「五十功名心已灰」籤。迨秋試,首題 爲「加我數年」二句,是科遂獲雋。明年春,偕計吏北上,復叩前門關帝祠,得「我曾許汝事和諧」一籤, 怵然有省,且憶劉忠定言《魯論》「五十」爲「卒」之語,即束裝南還,至家而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