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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

作者: 吴骞

昔人多爲口語,凡七字中兩協韵,此體殆始於漢,盛於東京,沿及兩晉、六朝,至隋、唐以後不多 見。聊書所記憶者:「焦頭爛額爲上客。」《前漢,霍光傳》「關中大豪戴子高。」《後漢・戴良傳》「五經紛綸 井大春。」《後漢・井丹傳》「殿中無雙丁孝公。」《後漢・丁鴻傳》「關東觥觥郭子横。」《後漢。郭憲傳》「解經不窮 戴侍中。」《後漢・戴憑傳》「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後漢・胡廣傳》「關西夫子楊伯起。」《後漢・楊廣傳》「問字不休賈長頭。」《後漢・賈逵傳》「道德彬彬馮仲文。」《後漢・馮豹傳》「五經無雙許叔重。」《後漢・許慎傳》「甑中生塵范史雲,釜中生魚范萊蕪。」《後漢・范丹傳》「仕宦不止車生耳。」漢諺「重親致歡曹景 桓。」《曹全碑》「一馬兩車茨子河。」《東觀漢記・茨充傳》「説經鏗鏗楊子行,論難備俺祁聖元。」《東觀漢記・楊政傳》「德行恂恂召伯春。」《東觀漢記。召馴傳》「五經復興魯叔陵。」《東觀漢記。魯丕傳》「五經縱横周宣光。」 《東觀漢記・周舉傳》「關東説詩陳君期。」《東觀漢記。陳囂傳》「不畏彊禦陳仲舉。二九卿直言有陳蕃。二天下 模楷李元禮。二天下好交荀伯條。二天下冰楞丁秀陵。」「天下忠平魏少英。」「天下稽古劉伯祖。二天下 良輔杜周甫。」「天下英靈趙仲經。」袁山松《後漢書》「厥德神明郭喬卿。」《華陽國志》「仕進不止執虎子。」《魏略・蘇則傳》「州中曄曄賈叔業,辨論洶洶敬文通。」《魏略・賈洪傳》「德行堂堂邢子昂。」《魏志・邢顒傳》「以官 易富鄧元茂。」《魏書・鄧颱傳》「京都三明各有名。」《晉中興傳》「草木萌芽殺長沙。」《晉・長沙王乂傳》「嶷然稀言江鹰兀。」《晉・江統傳》「盛德絶倫都嘉賓,江東獨步王文度。」《晉。王坦之傳》。《世説》作:「揚州獨步王文度, 後來出人都嘉賓。」「洛中雅雅有三嘏。」《晉・劉懐傳》「涼州鴉苕寇賊消。」《晉・張軌傳》「鳳凰鳳凰止阿房。」 《苻堅載紀》「阿堅牽連三十年。」同上「戎馬悠悠會隴頭。」《姚興載紀》「皇亡皇亡敗趙昌。」《劉曜載紀》「人中爽 爽何子朗。」《梁書・何思澄傳》「登車不落爲著作,體中何如作祕書。」《南史》「學行可師賀德基,文質彬彬 賀德仁。」《舊唐書。賀德基傳》「逢儒則肉師必覆。」《唐書。黄巢傳》「以時及澤爲上策。」《齊民要術》此體雖半 出俗諺,蓋亦體源于《三百篇》「君子陽陽左執簧」等句法,袁崧又謂之七字謡。 沈耿嚴太史珩,生平以談經講學爲務。所輯《十三經文鈔》,不無挂漏。詩不多作,予見其《南還》 古詩及《樂府古詩集略》所載,雖乏精警,亦不落小家,非特《瀛臺紀恩》一首爲西堂、羨門所推許而已。 今録數篇於左。《咏梨》云:「空懷菠英肥,誰嘗秋盤果?何意花淡柔,就此員1顆。團雪非團沙,沙 中隨摘墮。霜刀判若飛,玉泉沈似朵。解醒伴翠觴,清肺救炙軽。那必待哀家,風味儘亦可。」《淮流》 云:「淮流蕩無際,大地劃若經。群峰仍襟衛,勢建高屋瓶。自昔豪傑魁,崛發當天廷。一人威略定, 壯士銜聲靈。王侯皆故舊,川岳氣所亭。末造嘗失圖,割裂憑神扃。婦婦謝家軍,膘炭承滄溟。咄嗟 百萬衆,掃散如飄萍。兵以弱覆强,竅郤同庖丁。安石雖雅量,制勝固有形。不伐由仁人,委國在獨 聽。讒盜實傾邦,設險詛外寧?茫茫空復覩,霾斷山河青。」 嘗見《日觀山人文集》書前朝遺事:三十年前,過衡陽,寧將軍五峰言:「太祖既定天下,欲子孫 遞知稼穡艱難,每早晚進膳,必列豆腐,示不敢奢也。其後不知何代,竟以百鳥腦釀成代之,計一器需鳥腦盈千不止,率以爲常。太平既久,百僚中惟翰林最居清要,朝廷或赴他宴,所餘膳獨翰林得向光 禄寺索嘗焉。一日,偶值之,衆競往,最後一少年,僅得豆腐歸,怒其褻而擲之。適有老詞林過其寓, 曰:『可持酒來。』大瞰,留其少少而去,不言其故。少年竊怪,知非真腐也,悔之已無及矣。」頃嘉定王 鳳喈光禄作《豆腐詩》,和者甚衆,惜未有引此故實者,漫記之以發一笑。 宋藝祖以顯德七年受周禪,時恭帝方八歲。至德祐元年失國,少帝僅四歲。周有太后在上,而宋 亦有太后在上。元人詩云:「傾國無勞動地師,秋風只待雁來時。旁人笑指降王道,好似周家八歲 兒。」載《百家詩選》。

張元著先生詩,傳者頗寥寥。嘗有扇頭書《江上聞笛》一首,自署年家子張某,未審書與何人者。 其詩曰:「江濤日夜堆雲屋,有酒難向江岸漉。忽聞笛韵横江來,金山數峰愛青簇。笛聲不似水聲 幽,聲慘潮生響飛瀑。月痕淡洗天爲空,一曲《瀟湘》醒倦目。亦有羈人青雀舫,穩載客愁愁千斛。起 舞鷗鴿江影低,四顧蒼茫復慟哭。獨汲江心水一盂,活火烹來滌煩煥。餘情婦婦笛轉清,拍手長吟和 孤竹。歌者有意吹無心,嘈然那分竹與肉?嗟嗟江上聽笛人,猶抱琵琶就人宿。知音若我世所稀,鄰 舟逋客眠初熟。」此詩似己亥歲旅寓江上時所作,墨跡今藏四明范莪亭孝廉家。 閨秀印白蘭,號幽谷,嘉定人也。適同邑李寶函。家貧,僑居虎丘,開館授徒,以給館粥。暇輒事 咏吟,有《嘯餘草》。詩多清警,不落纖佻軟媚之習。《咏菊》云:「插過茱萸日漸涼,柴桑佳種又含香。 週圍籬落半弓地,消受人間九月霜。傲性原爲高士伴,殘花肯助美人妝?衰年對爾情無限,細拾金英入錦囊。」《秋柳》云:「長條憔悴短條殘,紅粉樓頭怯影單。怕摸鬢絲愁絡索,懶圍腰帶病闌珊。珠酸 白馬三春夢,玉露金風五夜寒。誰識空閨思婦苦,横波滿眼不能看。」《菊》云:「籬下寒花黄白兼,千 秋知己一陶潛。同余消瘦緣何事,盡日西風怕捲簾。」《柳絮》云:「抱質輕盈是處宜,隨風飄泊下清 溪。日斜漁父朦朧看,庾嶺梅花略過期。」《題畫牡丹》云:「花花葉葉綵毫神,窈窕行雲縹渺春。怪得 紅顔齊俯首,天風吹下衛夫人。」《小桃》云:「低亞牆陰一小桃,兩年已見拂雲高。也知爾亦傷心樹, 長得嬌枝恐不牢。」《初夏》云:「乳燕飛飛纔出堂,恰當芒種肯偷忙。田家用水趁明月,跳出鱸魚尺半 長。」《柳》云:「商庚語碎柳差池,攀折愁聞玉笛詞。只有九華春殿裏,人間離别不曾知。」句如《春雨曉晴》云:「花邊風送春灘鼓,松下人攜野祭筒。」《姑蘇懷古》云:「九曲春風人獨往,五湖秋祭事堪 哀。」《落花》云:「塵埃南陌愁蜂蝶,風雨西園老燕鶯。」《黄牡丹》云:「蜂臺有使通金屋,雞樹分陰護 御裳。」皆可誦。寶函仿濮仲謙作雕竹器,隱於市,價不二。老而無子,今與幽谷仍歸故鄉,不復入 吴矣。

梅村五律《課女》一首,寫老年襟抱,一語是喜,一語是悲,間入八句中。其實喜中亦有悲,悲中亦 有喜,令人纏綿俳惻,不能自已,覺左家《嬌女》,遜此情至。

明金陵馬守真故居在板橋西,今爲佛廬,名孔雀庵。宜興史元穎過之,賦詩云:「長板橋西路,名 藍俯碧流。垂楊明落照,清磬散芳洲。爲憶南朝事,因尋北里游。望中何歷歷,依約舊紅樓。」元穎字 穎川,少受業於舅氏儲寬夫編修。有《秋樹軒稿》,詩不滿百篇,風骨亭亭,不落覲近。《梁武帝讀書堂》云:「筍輿出林際,指點讀書堂。北府兵鋒勁,南朝伯業荒。江豚翻濁浪,山鬼嘯幽篁。不盡登臨 意,前峰淡夕陽。」《無題》云:「永安宫裏放秋燈,猶見前朝説法僧。頭白内官親指點,柘黄帕蓋萬年 藤。」《蘆溝橋》云:「三輔晨光摇使節,九衢風色偃征衣。」《雨花臺》云:「空臺石瓷裝金粟,野店梅花 薦玉盤。」《與宗室莽公論邊事》云:「十年作客驚秋雁,萬里新霜起暮鵰。」《孝陵》云:「曾聞後主歌瓊 樹,猶見高皇戴簿冠。」《秦淮秋望》云:「桃葉人歸秋水渡,瓜皮艇翦大江潮。」 明蔡官治衡文楚中,都不洽士論,時人爲詩以譏之曰:「案首一枝花,遺才四十八。嘉魚四五等, 喬梓一時發。」蓋楚士以領批得雋者,僅江陵王泰徵一人,嘉魚任宏震及其子喬年皆置劣等,赴想,蔡 仍扑責之。是科黄公景昉主試,任父子同榜。宏震嘗以詩投黄公云:「點參有道皆宗孔,洵軾何緣得 遇歐!」公亟稱之。

陽羨汪宇珍玉珩嘗輯《朱梅舫詩話》,大都本其師史蒙溪承豫之説,所采近時人作爲多。其論律詩 云:「律詩必先得句,一句之中,意欲醒露,色欲鮮華,又須有情有韵。意逕露而無情,如大堤諸女,捲 幔邀郎,非不茜袖低徊,終屬憐錢故態。有色而無韵,如新婦廟見,艷服凝妝,而舉止矜持,却少倩盼 宜人之致。頃見近人詩:『斜陽千古色,芳草一春情。』又:『水連鐵甕無邊白,山到金陵不斷青。』人 競賞之,余謂空滑之調,了無情寄,不可謂之詩也。又一友吟卷中:『覓路險於登蜀棧,干人難似借荆 州。』感喟頗真,然絶無韵致,又减色澤,亦不得謂之佳也。此當與二三吟友,對牀風雨,細細辯之。」所 論亦時有中肯。至極賞黄唐堂集唐詩,摘録五七言凡百餘聯,除「却嫌脂粉污顔色,何必珍珠慰寂寥」外,其餘都乏精警。

查悔餘内翰,晚號初白老人,蓋取東坡「僧卧一庵初白頭」句也。既得隙地於所居之西,謀築初白 庵,未果。又欲築於妙果山,見許冠婁《東境詩注》。然訖於不成。

吴喬作《圍爐詩話》,於雙聲、叠韵,尤多强解。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謂侵簪、江光爲叠 韵,不知月影、江光並雙聲,侵簪、逼屐並叠韵也。又不知懸瓠碳稿之語,而以重翻爲雙聲,重切爲叠 韵,尤爲夢囈。

昔人論詩,有用巧不如用拙之語。然詩有用巧而見工,亦有用拙而逾勝者。同一咏楊妃事,玉溪 云:「夜半燕歸宫漏永,薛王沈醉壽王醒。」此用巧而見工也。馬君輝云:「養子早知能背國,宫中不 賜洗兒錢。」此用拙而逾勝也。然皆得言外不傳之妙。君輝名玉,紹興人。明末爲三韓令。有《來鵲軒集》。 馮定遠云:「多讀書則胸次自高,出語多與古人相應,一也.,博識多智,文章有根據-一也.,所見 既多,自知得失,下筆知取舍,三也。」斯言實得學人三昧。

古來文章,雖不無一日之短長,然口述傳聞,亦多有紙繆,不足盡信者。《誠齋詩話》載:人有從 秦少游許來見東坡。坡問:「少游近有何言句?」客舉秦燕子樓詞云:「小樓連遠横空,下臨繡毂雕 鞍驟。」坡笑曰:「又連遠,又横空,又繡毂,又雕鞍,也勞擾。某亦有此詞云:『燕子樓中,佳人何在, 空鎖樓中燕。』」按《高齋詩話》云:「少游在蔡州,有營妓婁婉字東玉者甚密,少游贈以詞云:『小樓連 苑横空,下窺繡毂雕鞍驟。』云云。」此詞今見《淮海集》,竝非題燕子樓,《誠齋詩話》豈得諸傳聞?又譌「連苑」作「連遠」,「下窺」作「下臨」,而假東坡云云,大抵皆好事者之所爲耳。 淵明《贈長沙公詩序》曰:「長沙公於予爲族,句。祖同出大司馬。」或以「族祖二一字連讀,并於題 下妄添「族祖」二字,致啓疑者紛紜論辯。按:淵明爲士行曾孫,見《晉書》本傳。侃封長沙公,卒,子 夏襲爵。卒,兄瞻子宏嗣。卒,子綽之嗣。卒,子延壽嗣.,宋受禪,降吴昌侯。亦具侃本傳。以《年譜》我之:夏襲爵時,淵明尚未生,宏時,靖節尚少,詩中又有「在長忘同」語,意所贈者乃延壽耳。史 言:侃諸子多相仇害。是其家世相傳,於親親之誼殊薄,故曰:「昭穆既遠,以爲路人。」而長沙公猶 敦族好,經過尋陽謁祖居,故曰:「於穆令族,允構斯堂。至實崇之光。」當時或更加葺治,故以肯構美 之。淵明之於延壽,實從父行,末路多勖勉之詞,固其所也。湯文清《注陶集序》,亦於「族」字句,而宋刊本題下 已出「族祖」二字,蓋爲人妄加久矣。

少陵詩多用雙聲叠韵,人皆知之。又往往嵌雜於五七言中,使人乍讀之不覺,細玩乃知其下字之 妙。《文心雕龍・聲律篇》云:「雙聲隔字而每舛.,叠字雜句而必睽。」夫音韵之學,莫盛於齊、梁,而 彦和之言猶若是,所以「老去漸於詩律細」,洵非此老不能也。 俗以桂花初放者,滴汁浸之,出以點茶,清芬可愛。亦有取露者,如燒春酒法。又有用木威子者。 並見前人題咏。韓致堯云:「蜀紙麝煤添筆潤,越甌犀液發茶香。」犀液蓋即桂露也。貢玩齋云:「海 風船守檳榔信,溪雨茶煎橄欖香。」此以木威子入茶也。

葉子之戲,相傳起於南唐周后,然唐已有之。鄭谷有《龍州韋郎中先夢六赤後因打葉子》詩云:「紅蠟香烟撲畫楹,梅花落盡庾樓清。光輝圓魄銜山冷,彩縷方牙著腕輕。寶帖牽來獅子鎮,金盆引 出鳳凰傾。微黄喜兆莊周夢,六赤重新擲印成。」「寶帖二聯,直似今之馬弔。按:《品外録》據鄭氏 書目,有南唐周后所編《葉子格》一卷。此戲今少傳,大抵古人葉子戲亦非一格矣。 海島有蟹,其匡宛具一人面,蠶眉鳳目,隆準豐頤,酷類世畫漢前將軍,海濱之人呼爲關王蟹,見 李潁《續南華》。此亦可補《蟹志》之未備。

同邑陳散貞上舍,詩文清綺,爲厲樊榭、杭堇浦諸前輩所知。施蘭垃作《浣紗圖》,蓋以姓自寓也, 妝貞題云:「清溪一曲苧蘿濱,誰把夷光爲寫真?歲歲浣紗猶未嫁,翻教不及效颦人。」蘭诧甚悦。又 有《送吴樵石歸硕川》云:「顧況臺邊有故居,騷人此日賦歸與。四朝文獻詩無敵,兩敏溪山畫不如。 著述選幽藏副本,功名投老脱徵書。西來爽氣知無限,時與瑶編共卷舒。」樵石名嗣廣,亦硕川詩人, 早受知於查初白先生,所著有《樵石山人集》。散貞少有功名念,晚歲志節伉慨,年六十,自作《辭壽文》,累數千言。嘗夢宋柳仲塗持刺來謁,相與論文,終夕而去。周松靄聞而憂之,俄疽發背而卒。蓋 開亦以是病死,殊可異也。妝貞壯歲尤工長短句,有云:「見他竹影篩窗,疏疏密密,總寫著个人兩 字。」爲堇浦擊賞,目爲「竹影詞人」云。

吴興沈芝光侍御懋華,輯《復社紀事》八卷,可與梅村相表裏。其《題紀事絶句》云:「不是秦淮即 虎丘,文章烟月一床收。我生不作繁華夢,説起茸坡也淚流。二雄雌蜂蝶雙投老,啼笑鶯花兩下場。 最是東塘新樂府,西風紈扇斷人腸。」

《左傳》:「女贄不過榛栗棗脩。」《正義》曰:「先儒以爲栗取其戰慄,棗取其早起,脩取其自脩 也。」《疏》釋云:「惟榛無説,蓋以榛聲近虔,取其虔於事也。」按:司馬相如《弔二世賦》:「汩滅靱以 永遊兮,注平皋之廣衍。觀衆樹之蓊憂兮,覽竹林之榛榛。」衍,平聲.,榛,渠年切,與《疏》意合。 虞姬墓在靈璧縣。有草紅色,見人輒舞,俗名虞美人草。西河于清端公成龍《過虞姬墓次前人韵》 云:「陰陵古道照殘陽,策蹇荒绻弔楚亡。血灑西風援嘯月,氣吞白帝劍生霜。貞魂傍逐烏雕逝,烈 骨長凝碧草香。行客莫知悲舞意,春來疑作妒新妝。二破秦當日朗咸陽,及敗誰嗔困北邙?玉玦無謀 定天下,青鋒有意謝君王。八千歌散腸應斷,九里烟銷骨尚香。悔比樊姬差一諫,空令怨血舞紅妝。」 案:楚莊王納樊姬之諫,用孫叔敖而霸,羽以不聽范增而亡,以楚證楚,議論卓然。清端雖不藉詩傳, 然此詩自來咏虞姬者所未及也。

杜牧之作《李飛墓誌》云:「詩者可以歌,可以流於竹,鼓於絲,婦人小兒,皆欲諷誦。國俗薄厚, 扇之於詩,如風之疾速。嘗痛自元和以來有元、白詩者,纖艶不逞,非莊士雅人,多爲其所破壞。流於 民間,疏於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媒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吾無位,不得用法 治之。欲使後代知有發憤者,因集國朝已來類於古詩,得若干首,編爲三卷,目爲《唐詩》,爲序以導其 志。」飛又名戡,字定臣,渤海敬王奉慈七世孫。年三十,本傳作一 一十。盡通六經。定臣詩今頗罕見,未 知果視元、白何如也?《荆溪外紀》載其《陪侍相公叔遊善權》一絶,尤爲荒誕,辯詳予《桃溪客語》。 劉後村云:「詩至三謝,如玉人之攻玉,錦上之機錦,極天下之工巧組麗,而去建安、黄初遠矣。」

少陵「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一聯,古今以爲名句。明人云:「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却 有自然之妙。

張靈《對酒歌》曰:「隱隱江城玉漏催,勸君須盡掌中杯。高樓明月清歌夜,知是人生第幾回?」 金風亭長以爲絶唱。

查孝廉晚益耽聲伎之樂,家蓄女伶,並一時妙選。嘗自製《鳴鴻度》等新樂府,登場搬演,視湯玉 茗所云「傷心拍遍無人會,自掐檀痕教小伶」者,未免生党姬之妒矣。厲樊榭云:「查家旦色,皆以些 爲名,故毛西河有『祇有柔些頻顧影,猜人不欲近闌干』之句。」 《後村詩話〉:汴都角伎部六、李師師,多見前輩雜記。部即蔡奴也,元豐中,命待詔崔白圖其貌入禁中。師師著名宣和,入至掖庭。劉屏山詩云:「輦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衣檀板無 顔色,一曲當年動帝王。」又載尹少稷《靖康元夕》詩云:「景龍祇是當時路,不見金錢打著人。」劉屏山 亦云:「凄涼但有雲頭月,曾照當年步輦歸。」夢華之感,依稀可想。

又日:黄天谷名春伯,白玉蟾姓葛名長庚,皆自言得道。後死,乃無他異。二人頗涉文墨,所至 牆壁,淋漓揮掃,能聳動人。谷有詩云:「半篙春水一蓑烟,抱月懷中枕斗眠。説與時人休問我,英雄 回首即神仙。」嘗訪蟾,值其出,題壁云:「怪訪怪,怪不在。茅君山,來相待。」案:今白玉蟾有集傳 世,而黄詩無聞。人家扶鸞者,往往自言玉蟾降壇,所爲詩亦多與春伯相類。鄰家有乩,主壇者自云 白玉蟾,道科名頗驗。

梅村《題買臣墓》詩云:「小吏張湯看踞傲,故交嚴助歎沈淪。」按《漢書・買臣傳》:嚴助時方貴 幸,買臣與之同以《春秋》、《楚詞》侍中。後助爲張湯按淮南獄致死,買臣怨之,既而發其陰事,湯自 殺,買臣亦被誅。是助之貴幸,先於買臣。而買臣之仇湯,雖以其陵折,大半由助而死,其待故交亦不 薄矣。「歎沈淪」之語,要無所當也。

吴脩齡論七子云:「所謂才子者,須是王子安弱冠之年,學問文章,如江如海,乃可稱之。《滕王閣序》:『王將軍之武庫。』古今惟楊升庵知是王僧辯。釋迦佛成道,貫串釋典,高僧爲之挂線注釋,受 年非多,不知何以能爾?明之才子,拔茅連茹,止可其黨自稱耳。年至四十,須作學者。若稱才子,是 四十而稱娘子,祖挺所以取誚也。」吴論詩雖好詆李、何,然所評老大而自稱才子者,其論亦足以硬 俗也。

數十年來,吾浙稱詩,皆推樊榭。然樊榭之作,雖長於用書,慎於選句,終不若漁洋之風華典麗而 波瀾洪闊,使人讀之,皆能稱快。嘗見錢塘汪韓門跋《樊榭集》云:「先生之詩,搜討精博,蹊徑幽微。 取材新,則有獨得之奇.,使事切,則無寡情之采。自成情理之高,不關身世之感。至若典僻而意或 晦.,藻密而氣爲傷。一丘一壑之勝,登臨少助於江山.,一觴一詠之情,懷抱勿觀於今古。以云追漢、 魏而近《風》、《騒》,豈其薄而不爲?夫亦所謂幽人之貞,獨行其願者邪!然先生全集,要無一字一句, 不自讀書創獲,所以雄視一時。後人效之者,不效其讀書,而惟是割掇詩詞内新異之字,以供臨文之 攢湊,望之眩目,按之楞腹。昔人云:所作不可盡難,難便不知所出。是又不得以學者之不根,而并咎作者之非法也。」韓門此跋,頗得樊榭之概。然所云:「後人效者,不效其讀書,而惟是割綴詩詞内 新異之字,以供臨文攢湊,望之眩目,按之楞腹。」尤痛切學者之病。噫!又豈特學厲詩者爲然哉? 海鹽馬墨麟觀察自云是李空同再世,并於夢中常見之。其孫青上少府嘗爲予言。青上工詞,有 《蓬萊閣吏詩餘》。婦陳筠,字翠君,亦善吟咏。予最賞其「郎似東風儂似絮,天涯辛苦相隨處」之句。 寄笠道人者,姓盛氏,名蘊貞,字静維,華亭人。爲練川侯納言恫曾第三子所聘,未婚,公父子皆 殉節,静維誓不改適,薙髮入空門,自號寄笠道人。讀書能吟咏。嘗題納言春草堂詩云:「謝公遊眺 地,春草已無根。夕巷牛羊下,空簷鳥鵲喧。可憐吁畛盡,徒有簡編存。淚灑西州路,何人酹一樽?」 「十載重游地,孤城帶落暉。西園連舊迹,北渚長新磯。玉樹人俱盡,金庭事已非。何須聞短笛,獨立 自沾衣。」身世之感,不堪多讀。《明詩綜》載静維詩而不甚悉,此亦可補《静志居詩話》所未備者。 明季東吴徐氏,號多才女。徐媛字小淑,爲范長倩先生之室,所著《絡緯吟》盛稱於時。無何而湘 蘋繼起。湘蘋名燦,實小淑從孫。尤工長短句,間亦爲詩,人以方阮氏之有仲容。然小淑詩以綺麗 勝,故姚園客以爲才情不及陸卿子。湘蘋則盡洗鉛華,獨標清韵,又多歷患難,憂愁拂鬱之思,時時流 露楮墨間,恐卿子亦當避之三舍。惜詩稿散佚,予重梓《拙政園詩餘》,復得五七言二首,附録於左,俾 世之論湘蘋者,不得僅以詞人目之。「西去窮荒恨,東來故國愁。一心懸兩地,雙淚落分流。羽檄秋 偏急,戎車夜不休。壯夫輕出塞,未到隴山頭。」《隴頭水》「帝苑芳春鳳吹諧,看花曾遍洛陽街。行吟緩 控青絲轡,擊節頻抽白玉釵。共挽鹿車歸舊隱,幾浮魚艇散秋懷。霜風掃盡烟霞況,愁見龍城葉滿階。」《秋日漫興》

前載七字口謡盛於東漢,兹復從《聖賢群輔録》續得數事云:「天下忠誠竇游平。」竇武「天下義府 陳仲舉。」陳蕃。袁山松《後漢書》作「不畏强禦陳仲舉」。「天下德宏劉仲承。」劉淑「天下冰凌疑作稜。朱季陵。」 朱寓。袁山松《後漢書》作「天下冰楞丁秀陵」,疑譌。「天下才英趙仲經。」趙典。袁山松《後漢書》作「天下英靈趙仲經」。 「天下和雍郭林宗。」郭泰「天下慕恃夏子治。」夏馥「天下英藩尹伯元。」尹勳「天下清苦羊嗣祖。」羊陟「天 下珩金劉叔林。」劉儒「天下雅志蔡孟喜。」蔡衍「天下卧虎巴恭祖。」巴肅「天下通儒宗孝初。」宗慈「海内貴 珍陳子鱗。」陳翔「海内忠烈張元節。」張儉「海内骞譜范孟博。」范滂「海内通士檀文有。」檀敷「海内才珍孔 世元。」孔昱「海内彬彬范仲真。」范康「海内珍好岑公孝。」岑畦「海内所稱劉景升。」劉表「海内賢智王伯 義。」王商「海内修整蕃嘉景。」蕃嚮「海内貞良秦平王。」秦周「海内光光劉子相。」劉翊「海内依怙王文祖。」 王考「海内嚴恪張孟卓。」張邈「海内清明度博平。」度尚以上並見《聖賢群輔録》。按范《史》云:「桓帝之 初,擢用周福、房植,鄉人爲之語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二家各樹門徒,漸成尤隙。 至海内希風之流,共相標榜,指天下名士爲之稱號。於是有三君、八俊、八顧、八及等稱,而甘陵南北 部之黨禍自此始矣。」

楊忠愍公以劾分宜父子,下詔獄,嚴刑拷掠,死而復蘇。於獄中作書寄海鹽鄭端簡,屬以南都後 事。端簡方爲南光禄卿,有應天府吏林某攜此書至,端簡跋而藏之。時虐焰方張。閲十年,世蕃既 誅,嵩已死,端簡子叔平始出而題其後,斯迹乃顯於世。其所屬南都事,殆即如《年譜》所謂興學校,開荒田,緝武備,繕城池等,皆平日欲爲而未得者。惜端簡已没,不復能知其詳耳。叔平跋又云:「丁巳 四月,三殿災,人皆見公青巾素服,雙眸炯炯,憑午門西角檻,若指麾撲滅狀,逾時方隱。因憶天順丁 丑承天門災,于肅愍見形烈焰上,感帝心,還其孤子。而公之見形也,人皆緘口結舌,莫敢一言,即憐 公者亦竊竊私歎而已云云。」觀此二事,忠愍真可謂死不忘君者。公就義時,詩曰:「生前未了事,留與 後人補。」殆南都後事之謂與?曰:「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殆撲火見形之謂與?嗚呼,何其烈 也!真迹予以壬寅歲得之。閲十有二年,癸丑復以還鄭氏。詳《涉園脩禊集》。今附録原書并端簡跋於左:「别後一路日食。 奏稿成,日夜奔趨至京師。十八日到任,日食。次日,齎本至端門,聞拏内靈臺打一百,知題目不合,即趨出,連日怏怏。至十 八日,故又有此奏。二王事本後原有一段,大意謂賊臣之得專權,皆原於皇上父子之不相見。後俱削去,止存此二句,猶有此 禍。打後兩腿出血膿約四五十碗,肉潰幾見骨。今幸將平復,逐日心亦坦然,略無懼臊意。南都之事,主張贊成,專望老先生。 言不盡意,統惟鑒諒。初會湖翁,有欲老先生還朝之意,並報。二月十一日,頓首具左地。二癸丑三月五日,應天府當該林居龍 從京回,附此信至,得見椒山先生手書,始知天相正人無恙,喜甚喜甚。海上大笠生曉謹識。」 晁以道嘗以所著《易解》示謝顯道。他日,顯道還其書,因批其後云:「事忙不及相難。」出吕紫薇 《詩話》,亦見至誠忠愛之意。

《顔氏家訓》:「莊生有乘時鵲起之説,故謝跳詩曰:『鵲起登吴臺。』吾有一親表,作《七夕》詩 云:『今夜吴臺鵲,亦往共填河。』」按:此眺《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詩。「吴臺」,《宣城集》及《文選》 皆作「吴山」。黄門所見,蓋是眺原本如此。何義門謂吴臺即姑蘇臺。予重刊《宣城集》,特爲更正。

張誠之先生長於經學。所著《蟲獲軒筆記》中,論詩之佳者,多未見其至當。惟論竹垃選《明詩綜》喜删改前人句,如亭林《禹陵》二十韵,删去中間「往者三光降」十六句,尤大失作者本旨,并結俱落 空。則其言殊允。

初白庵主云:高郵露筋祠,本名鹿筋梁。相傳有鹿至此,一夕爲白鳥所囁,至曉見筋,故名。事 見《酉陽雜俎》及江德藻《聘北道記》,不知何時始譌爲女郎祠也。初白詩曰:「古驛碑殘幼婦詞,飛蚊 争聚水邊祠。人間多少傳譌事,河伯年年娶拾遺。」詩見《敬業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