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5
作者: 吴骞
海寧吴蹇槎客 會稽窗石在今禹廟東南,高五尺,相傳千夫不能撼。乙酉歲,有力士拔之,石中斷。部下健兒迭 相助,乃拔,陷地財扶寸爾。土人塗之以漆,仍立故處。石本無字,迨漢永建元年五月,始有題字,刻 于石。王厚之《復齋碑録》定以爲漢刻。右見竹境題跋。仁和杭堇浦先生頗不以朱説爲然。其《窖石亭》詩云:「寂寥古殿魚膏昏,豐碑矗矗光綱編。神風颯爽渺何許,亂山合沓空招魂。此石一丈勢斜 袤,其廣半之穿有痕。形模豐下而鋭首,仿佛口綴螭虎文。皇朝乙酉正龍戰,江頭士馬方雲屯。健兒 角伎互嬉戲,雙手拔斷山靈根。秀水朱氏之説。我觀此石逾萬鈞,一夫之力何能云?蛟龍蟠屈霹靂護, 雖有千指其敢捫?摩揃三數發憬歎,傳疑傳信非所論。」堇浦此詩蓋有裨于考古者。按永建爲漢順帝 紀年。近孫淵如掌教義山,親拓姿石文而細驗之,以爲迹與《天發神讖》及國山刻石極相似,疑爲東吴 刻石。然則謂爲永建者,又何説邪?前編載古來七字謡,今復得未及者,續録于左。「五侯治喪樓君卿。」《前漢・樓護傳》「#鼓不鳴董少 平。」《後漢・董宣傳》。《滄浪詩話》謂之一句之歌。「忠正朝廷上下平。」《後漢。郭賀傳》「欲知仲桓問任安。二居 今行古任定祖。」《後漢,任安傳》「避世牆東王君公。」《後漢,逢萌傳》「素車白馬繆文雅。」繆裴,見皇甫謐《達士傳》。「海内通士檀文有。」檀覓惠棟《後漢書補注》。「殿上成群許偉君。」許骨見《陳留風俗傳》。「以計代戰 一當萬。」《晉書。杜預傳》「後進領袖有裴秀。」《晉書・裴秀傳》「洛中英英荀道明。」《晉書,荀間傳》「洛中錚錚馮 惠卿。」《世説新語》「蘆生漫漫竟天半。」《晉。五行志》「天下英秀王叔茂。」王暢,見《聖賢群輔録》。「欲求貴職 依刀敕,須得富豪事御刀。」《南史・茹法珍傳》「上殿不下有賀雅。」《南史・賀琛傳》「決定嫌疑蘇珍之,視表 見裏宋世軌。」《北史。宋世軌傳》「京師楚楚袁與祖,洛陽翩翩祖與袁。」《北史・祖瑩傳》「出廳入細李普濟。」 《北史・李裔傳》「劍戟森森李義深。」《北史・李義深傳》「黑牛出圈棕繩斷。」薛《五代史・劉知俊傳》「天下昇平四 民清。」宋仁宗飛白書又有「欲求封過張伯松」《漢書・王莽傳》,韵在第三字,似又體之小變者。 離合扇出硕石,有何姓始爲之。其式以兩骨糊一面,面若瓜剖,骨若枝交,右展則并,左展則分。 澈水吴應和寧爲製此名,而系以詩曰:「翻新巧製觸愁端,似妬家家有合歡。撲得簾前雙峽蝶,夜來 應共月團團。」「月面相當映比肩,與郎持去兩心憐。他時見已羞憔悴,忍説秋風有棄捐?」應和,秋圃 先生六世孫,其詩早歲已挂諸人口。如「溪魚挂網船依樹,野屋延賓飯倚牀」、「麵生期我晚涼至,脉望 笑人清畫眠」、「蔽野雲稠連樹黑,侵簾寒重壓燈明」、「石鼎煮泉清勝酒,紙窗當暑破宜風」,皆有清永 之致。
予昔嘗咏海昌土風,得斷句百六十首,頗爲同輩所許。而姚江盧學士弓父先生尤賞焉,爰爲之序 曰:「《竹枝》以咏土風,起于巴渝,而其流漸廣,有《江南竹枝》、《漁歌竹枝》之殊稱。其體質而不俚, 新而不佻,其意主于咏歌太平,表章往哲,而凡遺聞墜事,與夫風俗之轉移,園囿之盛衰,以及禽魚草 木之可紀,隨所見聞,即成口號。蓋風人之流響,而史氏之外篇也。故采風者恒于斯,録史者亦恒于斯。海昌在元時爲州,後改爲縣,近年又復爲州。國朝以來,理學節義之儒,肩相並,趾相錯,其以文 學著者,殆數之更僕未易竟也。邑乘之修屢矣,無論不能盡括,即已大書特書,而究不若取舉棹相和 之遺音,播叩舷抗聲之絶調,童孺皆知,頑艷均感。悵古人之不見,撫陳迹以如新。知音者譜以宫商, 數典者徵爲故實。故吟飲之體雖多,而節韵之美斯最矣。余手槎客吴子《蠡塘欵乃》一編,而歎其緯 舊曲以新聲,裁長言于短述,網羅宏富,吐屬淵隽,足以導揚清淑,闡發幽潛。性情所流,品誼亦見。 魚莊蟹舍,狎鷺盟鷗,寓意于漁,脩然自得。鳴根鼓楫,逸興横生,山水清音,若相酬答。『細雨東風』 之句,何减『桃花流水』之詞耶?而此編之作,俾式示後賢,優游夷愉,舂容淡宕,實可登之樂府,推爲 雅材。然而措紳先生,辭鄉入仕,朝暮槐棘之中,轉有不識扮榆之里者。吴子雖以《欵乃》鳴,謙乎! 究其實,則此事自非朝賢膚颱之暇所能兼及者矣。他日余訪吴子于桐溪之上,垂竿舉網,敏美鱸肥, 命彼樵青,爲歌一曲,于是語口,于是道古,豈與菱哥蓮倡之徒爲遊衍者比乎?」序未載《抱經堂集》, 聊附于此。
徐楚金作《許氏説文繫傳》,人最稱之。其《祛妄篇》云:「《顔氏家訓》譏《説文》以『導』爲禾名, 『導』當作『擇』解。」引相如《封禪書》曰:「導一莖六稚于庖,犧雙餡共犯之獸。」其糾之推則當矣。至 末復引《封禪書》,下文當云:「獲周餘放龜于岐,招翠黄乘龍于沼。」句法方合。乃跳出「獲周」一句, 而反引下一句云:「鬼神接霧圉,賓于閑館。」未免莽鹵。
明末太監王承恩亦能詩,而人罕有知之者。嘗見其《暮秋訪隱農不值》一律云:「振衣撥剌人幽林,黄葉飛飛秋草深。老榦摇風驚卧犬,嬌聲應客落佳禽。命茨冷倚斜陽醉,花木香含處士心。正欲 與翁談稼穡,誰知特地只空尋。」隱農不知何人,後署「奠山王某」。此迹今藏予家,書滝亦頗有士 人氣。
荆南閨秀,知名者頗少。予友黄處士湘雲,其女香冰能詩及畫,書法亦娟秀,蓋皆其父之授也。 香冰有和予《姑嫂餅》詩元韵云:「味擅當湖第一家,燈前攜餉説周遮。光分瑶屑重羅勤,樣比綁梅五 出花。層叠堆盤疑薦玉,芳香入頰勝餐霞。陸姑邱嫂多風調,巧製爐頭記歲華。」香冰名蘭雪。 或問昌黎齒數,答以「三十有三」。于何知之?按《落齒》詩云:「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齒。俄然 落六七,落勢殊未已。」此已落九齒矣。又曰:「餘存二十餘,次第知落矣。儻常歲落一,自足支兩 紀。」則尚餘二十四,合前九齒,是爲三十三齒也。聊發一笑。
沈秋畦大令詩筆清逸,惜遺集不傳。嘗得其《寄懷陳牧初廣文》二律云:「頻年苦憶孝廉船,忽枉 文鱗自日邊。准擬官閑同嘯咏,誰知官拙早速遭。園荒空羡千頭橘,身退難留二頃田。兒女潞河輕 艇去,秋風旅枕淚潸然。二浮生真似白駒過,日下知君感慨多。大阮竹林今已矣,謂刺史公。惠連池草 奈愁何。謂宗岱表弟。傷心怕讀《錢神論汚掩袂嗟逢宦海波。已悔出山原左計,赭寵只合老漁蓑。」秋畦名嵩士,字岱瞻,康熙癸未進士,除寶抵令,耿#先生子也。
東坡云:「予家有數妾,四五年來皆相繼辭去,獨朝雲隨予南遷。因讀樂天詩,戲作此贈之。」有 云:「伯仁絡秀不同老。」近刻坡集,皆作「阿奴絡秀不同老」,惟《冷齋夜話》作「伯仁」。惠洪去坡未遠,當必不謬也。
老杜《草閣》詩云:「泛舟慚小婦,飄泊損紅顔。」二句舊多無注。仇滄柱《詳注》謂因見舟婦,而自 慚飄泊之損紅顔。殊無意味。友人俞秉淵云:「玩此二句,疑子美在夔州時曾娶妾,不知後終如何。」 予謂此説似勝仇注,惜未使魯#、黄鶴之流聞之。若元稹之作墓誌,則容有不及詳與。 荆溪潘夢吉兆熊,性耽吟咏而好客,予每至陽羡,必留過其家,招集朋輩,觴詠款洽,樂數晨夕。其 人殊有隽才,詩多清警可喜,然賦性儉朴而高介,非其人則不與接洽,故頗爲流俗所忌。嘗以書寄予 云:「蛟橋分袂,倏已望舒再圓,時序催人,有同矢疾。企想斗儀,雖屋梁落月之語,不足以喻其忱也。 某本樗柳庸材,從禮堂齋頭得讀《愚谷八種》,此生方知有學問一道,所謂『八股之外,大有事在』者。 往年辱大君子不棄,玉趾賁臨,賜以瑶章,不特賤名得通絶域,即世守之時少山茗壺、姜氏薰爐,亦得 遍傳于箕子國中。淮南拔宅,雞犬皆仙,何修而致之邪?《蛟橋折柳圖》既成,適届寒食良辰,復携尊 招諸友集澹和堂,共觴先生于圖畫中。自静齋至菊畦以次,奉春酒而介眉壽,蓉庭詩所云『酌以大斗 介翁壽,翁當一笑紅其顔』是也。于時齋畔桃花大放,海棠亦開十之三四,殿珩詞云『情款洽、桃花紅 綻』,静齋詩云『海棠花下又逢君』是也。坐間聽禮堂誦大集中佳句,如飲醇醪,如行山陰道上,南舟詞 云「珠玉爲心,珊瑚作架,我拜低頭那敢辭』是也。玉容温克,顧盼有珠玉光,菊畦詞云『丹青愧我非能 事,難傳逸少情懷』,雖屬謙辭,然亦可見太丘道廣,大陸才多,殊難傾瀉一二也。誦禮堂詞至『畫圖相 對,唤我春風裏』數句,覺難傳真個傳之,且并聲音笑貌、腎肝心腑,無一不傳之矣。香南結云:『門前試矚,有一道官河。伊人想像,宛在水之澳。』則曲終不見,江上峰青矣。酒既醉,社友各向先生辭去, 禮堂代爲答揖,藕塘詞云『爲深情把情描就,何又匆匆分手』是也。所嚎者,某筆墨潦倒,濫竽諸君子 間,未免爲斯集之累,如何!他日裝衍既成,當代燕、許若述庵、山舟、竹汀、小幌諸先生,當一二有題 詞。昔人云:『牽連附書,必有傳者。』殆今日之謂矣。」夢吉,邑諸生,自號璜溪。觀此書,其風懷跌 宕,而好事亦略可想見。
迦陵《紫雲研銘》云:「不見紫雲,重見紫雲。摩#久之,蘭麝氤氯。噫!捧持何必石榴裙?」彝 尊書。
「自别後遥山隱隱,更那堪江水粼粼。見楊柳飛綿滚滚,共桃花醉眼瞋腫。」論者以爲絶調,蓋以 脱去前人窠臼也。然亦頗近于詩餘。
謝蘇潭中丞挽袁簡齋云:「平章花月稱前輩,輕薄文章誤後生。」此蓋指隨園所著小説而言。若 其古文,出入于六朝、唐、宋諸家,實爲近時一作者,恐未可以「輕薄」槩之。然亦可見著述之不可不 慎矣。
園花祝茜田太史有僕孫馥,善吟咏,嘗有「蟲聲沙際雨,雲影樹頭山」之句。
予至吴門,恒與書林錢景開相周旋。景開往來維揚,遊于玲瓏山館馬氏,多識古今書籍。予嘗擬 之宋之陳起。其卒也,黄卄堯圃挽詩有云:「《天禄琳琅》傳姓氏,虎丘風月孰平章?」蓋實録也。 同里徐蘭圃詩,少學何、李,不屑爲近人語。爲諸生,有聲膠序間。家貧,喜浪遊,必至五茸,爲吴白華總憲所知。《寄懷楊松坪陳半圭查梅史》云:「男兒負奇氣,不死已蹉趾。縱有篇章在,其如寂寞 何。風霜雙鬢改,江海一身多。獻賦今休問,空懷載酒過。」《歲暮有作》云:「持杯不飲問蒼天,酒後 狂歌氣浩然。富貴尚餘詩卷在,英雄何取俗人憐。憑教鄉曲輕周處,未合諸生老服虔。取次唾壺敲 又缺,只愁負郭少良田。」《歲暮懷馮躍龍》云:「不見當湖日暮雲,青衫狂煞小馮君。樓頭思婦愁多 夢,繡被香爐獨自熏。」《懷吴禺人》云:「挾策亡羊事有無,十年故態尚狂奴。白衣口坐何曾歇,使酒 將軍老灌夫。」七言警句,如「飢來驅我寧論命,壯不如人且讀書」《送孫桐峰》、「千年鞭石終沈海,八月乘 楂不到天」《觀潮》、「失路易多知己感,憐才終是古人風」《書院雜興懷白華總憲》。蘭圃尤工長短句,不 具録。
《拜經樓詩話》四卷,中載海鹽鄭叔平《跋楊忠愍赤牘》謂:「嘉靖丁巳,三殿災,人皆見公現形,在 午門西角,若指麾撲滅狀,逾時方隱。因憶天順丁丑承天門災,于肅愍見形烈焰上,感帝心,還其妻 子。」錢唐桑典林孝廉云:「案于公集及行狀,夫人董氏前數年卒,别無姬媵坐遣戍者,惟子某及一養 子、一壻。此云妻,蓋誤。」按:明人小説載于公託夢夫人,自言兩目失明,借夫人之目以救火,殆亦好 事者爲之與?林艾軒以理學著聞,卓然爲一代之儒,其詩則韵雅可誦。如《答仁者安仁》曰:「千年古樹萬年 堤,老牯循循不解迷。牧子不知何處在,亂山荒草鵝鵠啼。」《自論》有曰:「修水佳人白玉蘭,花前何 似妾容顔。從來未省傷春意,猶自樓頭畫遠山。」又曰:「莫怪騷人太頡旗,曾聞阿女語劉郎。神仙本自無言説,尸解從來最下方。」《隱居通議》嘗稱之。
海鹽張螺浮給諫惟赤,嘗夢中得「十年霜雪老黄門」之句。同時和者甚衆,螺浮亦自足成二首。 今元唱頗少流傳,惟和作有刊行本。
白樂天云:「詩有隱字而意自見者。『糾糾葛履,可以履霜』,言不可也.,『海水知天寒』,言不知 也。皆隱二不』字在。」按此詩上解則可,若謂海水不知天寒,恐未必然。凡海潮,冬月較三時常縮, 俗稱日「凍煞潮」。蓋樂天非生長海濱,故言海潮多不確。如云:「從今潮上君須上,一月須看六十 回。」不知海潮遇大盡祇五十八回,小盡祇五十六回,而無六十回也。
郭溪在海寧城北十里,一日蘇溪,蓋以蘇雪溪兄弟居此得名。雪溪在明口口間,與弟正直並以詩 鳴,而雪溪尤以《咏繡鞋》得名,時號「蘇繡鞋」。其後人至今猶聚族而居。予兄女所適士樞,雪溪裔 也,少擅吟咏。《春草》云:「春色相依到野門,新翻妙曲怨王孫。千絲碧柳資濃蔭,一髮青山上緑痕。 路絶裙腰迷蝶夢,香沾屐齒弔花魂。東風却有回生術,野火燒餘不斷根。二到處羅生不用删,吟情旅 恨兩相關。勾將南浦離思起,引得西堂好夢還。閑襯花容深淺裏,遥尋人迹有無間。一痕蓓練年年 好,祇我青袍染淚斑。」「金粉飄零土亦香,六朝遺迹掩蒼茫。鈴聲古岸客盤馬,鞭影平沙童牧羊。自 有柔心宜細雨,也因淑氣戀斜陽。不堪河畔尋詩路,依舊烟籠十里塘。」《稻花》云:「雁來時候見婀 娜,取次芒蹊瓏畔過。種稻原于肥水好,看花偏讓老農多。遥籠秀色來千里,分占秋光到九阿。剩有 涼螢聊點綴,夜殘擺亞景如何。」《槎客先生以平湖姑嫂餅分嘗并示舊作即和原韵》:「嘗來珍餌勝餐霞,聽説當湖有麗華。撒米麻姑新試爪,調羹薛嫂舊名家。指端技妙搓銀綫,舌底香回嚥乳花。乞與 東牀聊寄語,王郎空腹不須遮。」《落葉》云:「龍葱轉眼悵難同,生意蕭條逐斷蓬。深院烏啼寒雨後, 空山人影夕陽中。一番解脱知禪理,幾度飄零識化工。安得閒愁隨爾去,一齊分散向秋風。」《養病憶昔樓》云:「虚牖穿明月,相邀睡作媒。花于燈上吐,潮自夢中來。多恙停詩筆,無蛇誤酒杯。倉公多 妙手,指下卜春回。」《芍藥》云:「鼠姑風信一番收,暗贈春光到畫樓。日午闌干花韵動,一簾香霧夢 揚州。」《題踏雪尋梅圖》云:「停車閒愛水雲鄉,鏡海冰天引興長。一幅分明摩詰畫,梅花殘雪夢襄 陽。」《題兔牀先生可懷續録》云:「香爐峰下舊吾廬,香爐在齊雲山。杖策重經廿載餘。領取故鄉風味 好,桃花水暖資童魚。」《西溪棹歌》云:「幾夜楊柳傍清渠,聚秀橋西是妾居。持贈情人無别物,滿籃 新捉菜花魚。」他若「一綫尋移銷夏館,三竿影動曝衣樓」《咏新秋日》、「半行斷雁三更月,一笛哀蟬萬里 秋」《後落葉》、「垂淚似嫌秋漸老,低頭如怕夜多寒」《秋海棠》等句,多清警可誦。 吴玉球,字夔鳴,家小桐溪,不事舉業,專攻吟咏。《客窗雨夕》云:「江雲濃似墨,書館暗窗紗。 晚酒和詩味,春燈對雨花。風塵方日逼,昆弟又天涯。犬子誇知識,頻言好是家。」《秋燕》云:「韶光 易過世情非,多少高門難久依。秋社争如春社好,庭花猶帶雨花飛。留將故壘明年住,引著諸雛一路 歸。終日呢喃緣底事,可憐意況惜毛衣。」《朱藤花》云:「三月殘春緑樹高,藤牽香透葉週遭。火珠顆 顆來林邑,仙珮垂垂解漢皋。露下猜疑紅苣蔻,月中想像紫葡萄。待看結實薰口裏,翠莢齊懸百鍊 刀。」《嘉禾道中》云:「迴首青山隔口湖,秋風送入小長蘆。曝書亭有新修客,道得《風懷》隻字無?」予于荆南詩社中,交萬子镇爲最早,而契亦最深。瑣爲得詩法于史蒙溪所存,早年即有出藍之譽。 所刊行《小蘭山房稿》,多清綺之作。如《静室》云:「斗室羅清光,檐畔幽泉注。山僧候不來,且向前 溪去。竹木蕭蕭寒,巖雲白于絮。」《水榭》云:「君章國岳雲蓬蓬,釣舸一具凌清風。紫薇仙人好山 水,築成水榭溪之東。朱藤花開光照屋,爸畫粼粼碧于玉。風烟一羽故依然,吟魂知傍闌干曲。」《白雁》云:「長空一碧秋無際,素影斜飛夕照邊。爲怯黄沙辭北地,獨尋紅葉向南天。微霜霑壑寒林口, 曉雪留痕古驛前。愛煞如羅湘水色,蘆花夜月去年年。」《塞下曲》云:「秋風羽獵珥金貂,莽蒼平蕪塞 馬驕。五尺弓開飛電影,黑雲如席落盤鵰。」《椎李道中即事》云:「欲作錢唐汗漫遊,風餐水宿幾淹 留。雲濃似有催詩意,低壓南湖烟雨樓。」镇爲名之蘭,别字香南,荆溪諸生。性恬退,而有盧、陸之 癖,日坐茶肆中,故人罕見其面。武進湯緯堂大奎《炙研瑣談》最賞香南「風色聚寒雅」之句,嘗贈以詩 云:「荆南詩老各天涯,楚塞梁園滯歲華。後起忽驚鱗角異,猶傳風色聚寒雅。二荆南詩老」,蓋謂史 蒙溪、汪書田.,「風色聚寒雅」,亦頊爲少作也。
盛百堂灝元,華亭人,少攻舉子業,屢不得志,遂爲幕遊。足迹所至,輒有吟咏。所著《宜齋詩抄》, 多清麗可誦。《春夜》云:「紙帳寒輕春漸和,酒醒燭影映簾波。宵難熟睡偏宜短,夢易還家不厭多。 玉笛高樓傳遠恨,金燈小院憶新歌。三年不踏江南路,花月光陰老薜蘿。」《追和王如舫戲傲王次回》 云:「曾點蓬萊玉女班,偶圖薄遣落人間。門前溪納龍潭水,舍北橋通鶴頸灣。窈窕三分開秀屬,玲 娉八字寫春山。楊家《外傳》從頭省,盛靠豐容近阿鬟。」百堂于近代詩家,尤心契高蘇門,往往得其神解。檜陽李元滬廣文序其詩,云:「爾李嘗爲群噪所困,百堂戲作《春禽》詩爲之解紛,云:『春温入被 寒始輕,南窗鼻鼾如雷鳴。春禽底事腦口口,百種嘈喈來平明。禽言不解解禽意,似雜嘲笑兼誇矜。 啞咤黄鶯兒,自詡歌喉清。東家西家好花枝,隨花高下相逢迎。豈若先生但高卧,如鴻皺羽鶴翦翎。 百舌亦儂巧,滑稽最堪聽。如簧試一鼓,倏忽移人情。豈若先生空守嘿,三寸舌本不解憑。百勞飛飛 集枯藤,似矜嘴爪能横行。叢篁苦竹萬麻雀,食肉飲血靡遺生。布穀穀穀催春耕,鳴鳩差喜知陰晴。 齊笑先生百無用,黄卄齊但飽腹彭亨。其餘嗎啾尚無數,大約一概難深評。先生有口置不争,床頭百壺 還獨傾。興酣忽作蘇門嘯,别是人間鸞鳳聲。』」此詩雖似脱胎于六一先生《百鳥》詩,然亦可謂善于滑 稽者。
瑞安縣江心寺側有樓名浩然,秦小幌觀察以乾隆甲寅遊而樂之,爲更名曰「孟樓」,蓋以襄陽曾 遊此,有「衆山對酒」、「孤嶼題詩」諸咏也。邑人趙漢踪謂樓故在文文山祠前,自緣《正氣歌》取義。 盛百堂嘗爲詩以解之,曰:「自把樓名屬孟公,題詩對酒興何窮。文山定不争閑氣,爲語読読罷 趙聾。」
馮爾修茂才,詩多警策,而五言學唐,尤有大曆、開元之意。近以《江州紀遊草》寄际,其《曉發長江》一律云:「浴日蕩銀灣,雲帆出没間。白連三楚水,青送六朝山。空闊迷今古,浮生自往還。大江 流不盡,祇讓野鷗閒。」
剃髮者陳文,青浦人也。家貧親老,甘爲賤業,以養父母。好爲詩。陽羡任茂才安上嘗過文于肆中,見四壁皆詩,讀而善之。詢知皆文作,遂大喜,命拜己爲師,即踞坐而談詩。旁觀目笑之,自若也。 文詩尤工近體,如《漁唱》云:「烟波浩淼白萍秋,釣罷歸來不繫舟。一曲《滄浪》斜月上,數聲欵乃夕 陽收。總然名利都無與,且向江村得自由。浦口 一燈鐘又起,恰教酬唱兩悠悠。」《不寐》云:「蘭膏燈 盡月溶溶,重起披衣坐晚風。底事寒蚕吟不歇,似研好句未曾工。」《七夕》云:「畫閣良宵色盡愉,銀 河浪起鵲争扶。年年來乞天孫巧,到底看來巧絶無。」《口占》云:「東風輕拂緑楊絲,籌畫溪邊引步 遲。最是吴淞三月景,泥人都是晚唐詩。」俱佳。文詩號《菊潭集》。 史闇如《春浮閣集詩》,有《咏天竹子》一絶云:「夕照影離離,天寒見一枝。多情漫憐惜,渾不解 相思。」極咏物之妙。然闇如不及中壽而卒,殆亦所謂詩讖與? 宋末噩自求,詩攻唐律,都自出機杼,不落蹈襲。《隱居通議》嘗摘警句,今録數聯于左。「動地百 年無桀跖,後天一壽有顔曾。」《自歎》「百年窗下棊千著,萬事燈前酒一斟。」《詠古》「白髮古今天北極,黄 華宇宙客西風。」《淵明》「西風木葉吹秦晉,春雨桃花送古今。」《避秦》「爲想舊時慈母綫,寧甘今夜隔簾 霜。」《寒夜思親》「風雨晝酣秦地闊,關河春夢楚雲低。」《春日次韵》「一帆秋水漁歌遠,半塔斜陽雁影高。」 舍渡晚眺》「赤幟露光王漢地,錦帆風蕩帝隋舟。」《即事》「術豈有靈能起死,夢從何處忍忘歸。」《悼亡》「花 柳晴光新態度,江湖春夢老英雄。」《自寬》自求名祜,號桂舟,南豐人。隱居不仕。少從赣詩人曾益之原 一學,擅出藍之目。著有《三傳朝宗》、《史漢韵紀》等書。
桂舟又嘗有《勸農》詩,曰:「山花笑人人似醉,勸農文似天花墜。農今一杯回勸官,吏瘠民肥官有利。官休休,民休休,勸農文在牆壁頭。官此日,民此日,官酒三行官事畢。」《羯鼓催花曲》曰:「一 聲金殿玉闌干,一曲馬嵬坡下土。夕陽空照古今愁,年年醉醒桃花雨。」《觀梅》曰:「屈原《離騷》芳草 口,《召南》治世梅先見。皎如佩玉上清來,不敢班渠《國風》變。」劉起潛謂諸作皆能發前人所未言, 信然。
宋湯清伯有《咏夾竹桃》云:「芳姿勁節本來同,緑映紅妝一樣濃。我若化龍君作浪,信知何處不 相逢。」《月中蒲萄》云:「春藤上架翠成窠,顆顆光凝兔景多。疑是蕊宫開夕燕,結成珠帳待嫦娥。」又 曾蒼山《咏楊妃襪》云:「萬騎西行過馬嵬,凌波曾此墮塵埃。莫言一曲香灣小,蹋轉開元宇宙來。」並 載《隱居通議》。讀至末句,雖梨花帶雨,亦當破涕一笑。
顔延之作《秋胡妻》詩,古今所艷稱。劉起潛獨不之信,以爲胡既婚五日而别,二五年而歸,寧有 彼此絶不相識若路人者?其言甚辨。予憶往年鸚湖一伶人新婚而别,逐梨園游食江湖,踰數年不歸, 音問闊絶。同部一色貌頗相似,習知其婦有姿,乃詭托其姓名還家。家人初不辨,伉儷甚洽,居旬日 而去。婦稍有所疑,而又難以語人。後年餘,此人復來,婦之父母詰其非真,執送于官,始得實,即令 追還其伶,薄責而遣之。蓋秋胡事亦有相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