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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
作者: 賈季超
無錫雲裝賈季超亦群氏
丙辰春,園梅盛開,馬雲題、程韵篁、余及姪又山花下集飲分詠。又山項聯云:「山川秀氣鍾名 士,天地文章付早梅。」雲題極爲稱賞。詩成,漏三下始散。越日,雲題謂余曰:「夜歸卧後,夢一人, 縞衣翩翻,揖而謝曰:『昨蒙愛護,花暖香濃。公等固秀氣所鍾,而天地文章,萬紫千紅,無邊絢爛,一 枝一葉,具賴扶持。花裏題辭,花間佚事,煩君檢點,無使遺忘,人與花俱幸甚也。』我謝不敏,且告之 曰:『此事何不與春午主人言之?一其人唯唯而退。不識夜來君亦同夢否?」余曰:「足下遇事謙退, 不期夢中猶爾爾也。」相與大笑。
夜集談詩,友人謂曰:「摩詰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詩話者亦詩中有話,話中有詩也。」言未畢,忽 窗外朗聲曰:「詩無新意休常作,話不驚人莫浪傳。」一座駭然,疑有客竊聽,吟此以相嘲耳。出户周 視,絶無一人,唯風響簷鈴、月篩花影而已。
余壬子秋都門南返,闢小圃蒔花木。錢塘蔣石溪過訪,問近狀。余口占一絶云:「問我閑居作何 事,兩般勳業媲前賢。談天夜跋三條燭,賭墅朝輪萬貫錢。」客不解。余曰:「不過閑磕牙、鬥葉戲 耳。」客曰:「夜談何久?」余曰:「杖頭無物,無從得蘭膏以唱喏,燭三枝跋白耳。」客日:二萬貫錢』 亦有説乎?」余曰:「近與二三不速客以大籌馬打小馬吊,唯以馬計,則一搏不下萬貫錢也。」客拍案狂笑,驚籬犬,奔吠不絶。
時娘者,某公子所#歌妓也。病瞽,然媚態如美人春睡,色技稱盛一時。壬子余在京師,人傳公 子詩云:「床頭閑煞紫檀槽,更有誰人慰寂寥。獨擁輕寒眠不得,夜窗燒盡燭三條。」是年余歸,友人 華桂山招飲。邀時娘至,彈琵琶唱《滿江紅》詞「白傅青衫,幾回淚濕,余低吟獨擁輕寒」二句,時娘停 撥悵然。續彈云:「昔年燒盡燭三條,今夕誰知我寂寥?君是何人不相識,薄情詩句又重挑。」唱罷潸 然泣下。舉座爲之不歡。不數月,病卒,年僅二十有五。葬惠山六朝松下。馬雲題爲之傳。 癸卯春夜,集飲吴雲士齋中。茂才韓景圖談二泉亭上女郎題詩遺事。余口占一絶,有「風懷好是 韓新柳,細雨挑燈説謝娘」之句。景圖有《新柳》詩四首,傳誦一時。得余詩,人皆稱其爲「新柳詩 人」云。
閨秀某有《送妹于歸》詩云:「井臼親操爾莫辭,梁家風味自堪師。久研《三百篇》中義,第一無忘 戒旦詩。」可謂得風人之旨。
訪程韵篁,路經西溪,前二人毡笠褐衣,語帶齊魯音,艶誦春草詩。聽之,起結不甚了了,中二句 云:「只可小添花徑色,未堪輕受馬蹄痕。」真佳句也。趨視其人,面黑虬髯,兩目灼灼如魅,幾令人 駭走。
游惠山晚歸,舟過寶善橋。月光波影,清澈於底,得「橋影落波圓」之句,久無以對。 庚寅歲,余借讀惠山忍草庵。其地在九龍第一峰下,山徑欹窄,遊跡罕到。三月十二日,有肩輿至寺。一女年四十許,舉止嚴肅,詣蓮座禮拜畢,至貫花閣,憑欄遠眺,索紙筆題七律一首,中二句 云:「千樹皈依參碧漢,萬峰羅列拜空王。」惜起結不稱。詢從人,知爲太倉王夫人也。 丁生,忘其名,年十七,美丰姿。中秋前一日,解塾至惠山。見遊女色甚冶,目送之。月出,始哪 躅歸。復于友人家小飲,薄醉,漏已三下。路經費宫前,見一女郎,隨一婢。生尾之。女顧謂婢曰: 「是生似曾相識,得毋爲丁氏外兄乎?」生趨揖,語甚洽,因款生歸。門庭堂宇甚宏麗。生疑此處巨室 屈指可數,從未知此爲誰氏。詰女,笑不答。拉登樓,憑窗玩月。女日:「郎君讀書,才必富,亦解吟 否?良辰良會,不可無紀也。」因吟曰:「樓高秋迥夜光闌,簷鐵吟風響珮環。斜捲竹簾西向立,憑肩 看煞月中山。」促生録和。生思窘澀,女笑曰:「窗下咿唔,無非笨伯,可慨也。」聞雞鳴,婢曰:「天將 曙矣。」女曰:「再煩君録一詩,别未晚。」又吟曰:「一片團團月,啣山月痕缺。山形九曲龍,一珠嵌龍 脊。」生録畢,女忽不見,乃知在尊經閣上。頃官吏拈香,知閣上有人,啓鑰,生猶握秃筆一枝,破紙半 幅,二詩在紙背。
余年十八甥館江陰,卧病累月。夜常不寐,得詩十餘首。有「燈殘鼠下梁」句,爲同人稱賞。後十 餘載,遊魯,幕兗州官署。與楊月軒談詩,誦「殘燈」句,月軒曰:「子何竊吾舊句耶?」出其稿相示,果 有是句。月軒爲成都人,當得此句時,路距萬里,時隔十年,何五字吻合乃爾? 丙午春,開封司李喻二疇招余赴豫。路經吁胎,二疇有端木業在是邑。余至,居停旬日。第二山 麓有詩妓馨馨者,知余能蘭石,投詩索畫,有「空谷白雲影,湘潭碧水烟」之句,余亦有詩題畫以答。
余姪又山第四子名棣,乳名科郎。七歲時,每日能讀書二百餘行。年十二,弄筆學詩,有「竹聲雖 好不如静,花放終殘竟莫開」二句,余見之愀然,恐其年之不永也。一日,由洛社舅氏歸,忽亡去,遍訪 不得。越五載,有寺僧尚智者送一緘至,知其出門時逕往崑山曇華寺披剃,法名三聚,近爲常熟維摩 山之方丈。書尾附七律一首云:「此生休問去來因,只向曇華認假真。鶴啄餘糧松落子,虎聽説法草 鋪茵。譯經八百原忠孝,化劫三千乃聖神。心累兩般除不得,深恩未報是君親。」後在曇華寺化去。 余題蔡文姬傳詩,三易稿而未善。鮑若洲師改末二語云:「胡笳十八從頭按,可似琵琶出塞 聲?」意甚蘊蓄。
癸卯冬,馬雲題、吴雲士、韓景圖、陳亦雲過訪。即景分詠,各就案頭捉筆。景圖獨倚屏側,苦吟 「風外應餘我」五字,聲微韵咽,時日已薄暮,燈火未來,落葉寒風,颯然階砌,覺其詩句大有鬼氣。雲 題乃疾書《放歌行》一章,氣勢滂薄,高吟狂笑,燈燭四照,杯酒歡呼,滿座氣暖如春矣。 程韵篁開泰性慷爽,詩文雄傑,有《客杭》、《攬雲》諸集。與余交最深。一日,同馬雲題飲攬雲樓, 過醉宿焉。曉啓西窗望遠,韵篁口占云:「山漬露華烟帶白,楓酣霜色樹搏紅。」雲題擊節嘆賞。其 《詠懷》云:「青山只恨無知己,白雪何嘗不媚人。」《蠟燭》云:「若嫌話短更還短,只爲心多淚愈多。」 《江行》云:「潮落船耕地,江清人上天。」《岳王墓》云:「偏師已奪金人魄,全力當回趙氏天。」《無題》 云:「醉淺詩猶斂,香多夢未寬。」皆佳句。
余在歸德工次,沿堤以席篷圍作公廨,外則避水人民露處。夜静聞吟聲,異之。尋聲出視,見草篷中席地坐一人,年二十餘。詢其姓氏,曰:「余考城秀才李#也。田廬被水沖没,避難來此。」余聞 之惻然。叩所吟,出詩稿一本,乃其妻孟氏所作。云前一年卒,未葬,柩爲河水所漂,悼之,因讀其遺 詩耳。余假歸館閲之,雖不甚佳,然每首中必有一二好句。五言詩如「人去鳥空啼,雨過沙粘砌」,「行 人愁落日,飛鳥怯回風」,「近水翻波白,遥山入夢青」。七言如「最是年荒村婦苦,攜筐尋遍馬蘭頭」。 越日以詩還之,贈以數金。開墻期近,乃攜裝徙去。
河南遂平縣署西齋,舊傳有鬼爲祟。丁未,喻二疇調任是邑,幕友邵某無故縊死。戊申春,余初 至,即有爲余言者。住十餘夜,無所見聞。一日,宴同鄉華三英明府公館中,席散夜歸,童子方啓鑰, 室中如人趨避聲,觸椅桌兀兀作響。余雖心異之,而詭稱奔鼠,斥童子勿懼也。是夜微雨。晨起,童 子白堂屋壁間隱有字跡。余就視,如以手爪劃草書,字體多有不完者。摹擬讀之,乃是五絶一首: 「夜雨泣孤魂,難認歸家路。夢繞大江南,秋烟冷瓜步。二瓜步」二字尤草率。余方疑擬,適二疇至,視 之曰:「無疑也,此邵公所作。邵公,襄城人,曾作瓜步司巡檢,罷官來此。」余聞之愕然,是日即移榻 他室。二疇因延僧衆作佛事,余爲文以祭之。
茂才全某善屬文,詩不多作。《秋山登眺》有「黄葉江南餉我愁」之句。七字可傳,即謂之詩人可, 即呼之爲「全黄葉」可。
「桐陰見落花」句,以「見」字易「遍」字、「散」字,俱覺未妥。王堅齋曰:「何不用『聚』字?諸花質 輕,因風即飓。桐花質重,落依其根也。」此亦一字之師。
《乩仙》詩起句云「雲落壓花影」,五字具有仙意。又:「種樹溪水邊,水清見樹影。鳥巢溪水中, 魚戲樹之頂。魚鳥不相涉,毋乃是幻境?」其出筆洵非凡品。
周揄仙曝遊楚,書寄韵篁,歷敘旅中況味,兼詩數章。其《夢中得句》云:「歲暮親朋都到眼,天涯 風雪最關心。」亦佳句也。
馬逢伯瀛家貧,性曠達。年五十,猶應童子試。邑侯甄輔廷賞其才,拔置第一,始遊庠。送學時, 人皆謂「龍頭屬老成」也。余畫扇題句嘲之云:「馬龍頭,炯炯光兩眸。面如赭,髯如虬。金煌煌,鼓 鐘鐘,青旗皂蓋列兩行,行人笑叟今爲郎。昔馬頭,今龍頭,龍頭變鹿明年秋。」又絶句一首:「只識驪 黄不識牛,蠢牛春午象形否?君須逢伯余名季,相遇桃林各掉頭。」人蠢如牛,方可作守錢虜。余號 「春午」,以其形似「蠢牛,亦執鞭求富之意也。
高生名環,年十一能詩文,父母鍾愛之。訂婚于南鄉倪氏,女亦慧,工詩。倪既悦生才,生亦慕女 通文墨,兩心竊喜,謂才子佳人信有之也。年十八,婚有期矣。生忽患失血症,父母議緩婚期。拂生 意,病加劇。私告母曰:「兒合眼便至一處,門庭堂室,歷歷可記。後一小樓,見美女,或憑欄長嘆,或 倚幌凝思。鏡奩旁有詩一帖,題日『緑苔詩草』。其最後一首云:『百花開後春將去,我欲留春春且 住。春光抵死不肯留,憐我尋春向何處。』」語畢,昏晓中猶吟此詩,未幾卒。女聞卦自縊。父詣高氏 弔,詢知生夢中所到,宛是其家,詩則其女所作也。嗟歎久之。
吴松崖寶書,逸泉先生楙之孫也。工詩古文詞,善畫梅,以秀韵勝,而尤長於小竹。余仿馬湘蘭法寫蘭,題句以贈:「湘蘭妙筆絶無塵,粉黛英雄各有真。愛煞吴郎工畫竹,豐神也似管夫人。」庚子 春,余之豫,松崖亦將北行,爲余寫春郊飲馬圖照,題詞有「細草平蕪,垂楊暮雨,各自别江南」之句。 余客蘭陽,松崖適至宋州,因招致敘晤。彌月後,余將南歸。值天寒風雪,松崖把盞臨岐,贈詩云: 「飄零書劍計全非,倦客經冬又憶歸。詩稿半添遊篋重,雪花遍向敝裘飛。波濤九曲黄河險,鼓角三 更白雁稀。嗟我風沙滯行跡,憑君傳語寄寒衣。」迄今交二十餘年。每見集中佳句甚多。五古如《子夜歌》云:「憶君君不來,留君君不住。妾夢出門時,君夢歸來路。」五律如《甘露寺》云:「斷崖蒼鮮 路,畫意有無間。薄暮客停棹,亂雲僧閉關。鷗心四時静,草色六朝間。誰與話招隱,沿江漁父還。」 《題自畫梅花》末句云:「今朝圖畫裏,聚得美人魂。」《春雨樓》中聯云:「緑雲都化水,紅雨欲遮樓。」 《自秣陵至揚州》起句云:「細雨畫船停,春山聞曉鶯。來從桃葉渡,去住緑楊城。」七言《宿靈巖》云: 「古寺秋從黄葉老,隔溪人帶斷霞來。」《山塘》云:「柳外飛花輕似夢,亂隨紅雨過長亭。」名篇絡繹,美 不勝收。
吾邑填詞家,自秋水、梁汾兩先生後,絶響久矣。近日惟吴松崖致功最深。松崖之論詞也,謂秦 七黄九固稱詞場妙手,但秦則太熟,山谷非無好詞,而體類排優,亦覺不雅。柳屯田調最諧叶,未免酬 應作多。若「楊柳」、「曉風」之句,集中亦屬僅見。惟美成之深厚精緻,白石之清脆雅潔,殆爲詞家冠 冕。又云手眼不妨過高,自待不妨過刻,總以古大家爲歸,方有進境。余深服膺其言。記其《臨江仙》 詞云:「芭蕉葉上雨三更。也將離别淚,滴作玉階聲。」《清平樂》云:「留春不住,春與郎同去。愁裏送郎無一語,花落滿身如雨。」《青玉案》云:「花憐小劫,人憐薄命,一樣銷魂處。香銷被冷,燈深漏 斷,想著閒言語。」幽香妍膩,一字一珠。
某村張某,妻早卒,無子,一女名銀姑,年十八,能詩,善畫菊。里中有豪族某,謀女父産,以他事 鳴諸官。陷囹圄中,一載始出。女已積恨,誓必報。後又因牛踐某豪墓,糾衆將女父縛去。女聞趨 至,突掣刃欲刺,某懼走匿,衆亦散。女解父縛歸。後許字李生,以父病,請緩婚期。越五載,父殁。 葬後,召媒至,曰:「我以父病,故遲嫁。今若待終喪,則止知有父而無夫也。語我翁姑,擇日我歸 矣。」遂嫁。余感其事,得絶句一首云:「恩仇何暇計安危,獵獵寒風撲面吹。我亦生平愛遊俠,低頭 從此拜蛾眉。」
秀才陳瀚號叶雲,馬雲題妹倩也。美豐儀,詩亦婉麗。嘗記其《秋螢》五律云:「爾亦飄零慣,年 光惜逝流。燈殘吴苑雨,星落洞庭秋。明滅虚今夕,高低飓舊愁。竹亭人遠望,何處動簾鈎?」《春陰》七絶云:「三春好夢滯江花,雲影還垂一蟆紗。盼到亭前無箇伴,緑楊枝上冷雙雅。」《落花》云: 「金谷繁華付曉霜,馬嵬泥土剩空囊。殷勤早進巴陵酒,回首東風已斷腸。」《秋杪登龍山絶頂》云: 「湖山影裏共憑闌,一片秋心萬里寒。多少天風吹不盡,蕭蕭木葉雁聲乾。」風調絶佳,惜多衰颯氣。 年二十有二,遽赴修文之召。雲題嘗於秋夜夢見叶雲,欲即之,則卻立窗外,吟絶句一首,後二句云: 「卻怪雨絲無氣力,隨風吹過白蘋西。」逼真鬼詩也。
閨秀馬香田,叶雲室人也。幼即能詩。一日觀六朝史,欲質疑于兄。適兄晝寢,乃口占嘲之曰:「欲問六朝興廢事,何人扶起睡魔頭?」兄日:「六朝人,無一人不在睡夢中者,阿兄安得不高卧?」香 田又隨應曰:「若羨六朝人夢夢,阿兄何事睡還醒?」其機敏如此。有《眉痕詩草》一卷,余因叶雲得 見之。記其《惜春》一絶云:「東風一夜剪紅綃,深院誰人唱緑腰?二十四番花信裏,教人一度一魂 消。」叶雲殁後,遂不甚有作,作則多凄婉之音。近見《鏡空小草汚有《秋夜感懷》云:「今夜名花總覺 空,和雲冷落五更風。侍兒不省愁多少,尚説年時燭影紅。」《自題小影》云:「白鶴招來駐歲華,雲山 深處是吾家。四圍只愛松陰滿,懶去瑶臺掃落花。二深林一片翠雲流,底處裝成十二樓。且坐石床閒 點筆,任憑松子落高秋。」又于貞孝女唐素畫卷内見其題二絶云:「久識山中處女賢,蓬廬過訪到今 年。一床絮被渾身布,都是三春賣畫錢。」「古今節孝亦陳陳,豈獨宣州葛妙真。他日香花橋畔石,阿 儂也是勒名人。」慧麓香花橋有貞節坊,故云。
陸士英者,南鄉老塾師。館某家。夜歸,經古墓側,見兩女郎坐樹下。陸心異之,不敢逼視。又 自念年已過六旬,當毋避男女嫌,因就問氏族。二女初不答,繼乃私語曰:「此某先生也。二女曰: 「余姓卞,今夕同鄰家妹在此玩月。偶得一律,先生勿吝教。」乃吟曰:「密樹圍寒色,微風葉底生。山 容描月影,石齒漱泉聲。獨處誰爲伴,千秋空復情。一杯黄土在……」吟未畢,有路人突至,二女忽不 見。按邑乘,祇陀寺旁乃卞玉京墓。陸所遇,爲玉京無疑。第鄰女又未知爲誰耳。 辛卯春,鮑若洲師、邵星城訪徐墅陳君,集亦園中。星城誦其《登金山》詩,中二句云:「新月眉邊 過,低帆足下飛。」若洲師疵其「新月」、「足下」太似現成,先改「足」字爲「脚」字,欲改「新」字,沉吟未得。座中有新貴某,驟曰:二新』字有何難改,何不易『皓』字耶?」舉座啞然。 鮑若洲師江行得句「潮漱樹根虚」,未得對偶。和陽返棹,夜泊江干,夢中聞朗吟云「篙攢山脚空」 五字。推枕起視,舟子未寢,一燈猶熒熒未滅也。
若洲師名汀,工詩,善畫山水。與俞是齋與齊名。著有《讀畫山房詩稿》。其《易簣》詩云:「赤脚 紅塵六十春,梅花又見一番新。西山猿鶴休相笑,鍊石何如養性真?」亦可以見師之去來有自也。 公子某偕友二人赴金陵,巨艦湘簾,僕從甚盛。至丹陽驛見鄰舟中一生,衣履樸陋,而意象閒雅。 隨一老僕,狀類郭橐駝,於破蓬底捫虱。公子慨然曰:「如此求名,令人起敬。」揖生,語移時,强欲邀 過大舫同行。生固辭,各放權去。生舟駛先出京口,阻風,因登金山,遊眺久之。公子二客亦至,攜餚 提壺,拉生同飲。公子曰:「此會不可無詩,請以山字爲韵,各賦一律。」公子先得山字韵一聯,二客極 口稱賞,謂無出其上者。生援筆立成,項聯云:「江臨大地原無地,寺裹名山不見山。」公子駭然曰: 「不料君具此美才。」因問姓氏,始知爲澄江黄茂墅也。茂墅,名駿飛,與余善。 茂才黄念峰進,工詩,脱口新穎。一日集洛社楊氏園,見案上有錢二十二文,余姪又山戲謂日: 「君詩穎捷,請試之。」因指錢爲題。應聲曰:「看來高一寸,數去過三分。」座客皆嘆其工。吴中以七文錢 爲一分。
又山姪遊皖江歸。邵星城索觀遊草,至《玻璃泉》一律中有「潮平塔影浮」之句,星城推案下拜,座 客皆驚。星城曰:「余曾遊其地,『潮平』句真入神之筆,不得不下拜也。」玻璃泉在吁胎第一山,山下爲洪澤湖之尾,俗名「頭鋪河」。水中孤塔獨聳,即東坡禱風處僧伽塔也。近爲水所衝塌。十年前尚 留其半,今止存其址矣。
宜興陳求夏檢討子工詩,記其《度紫荆關》二律云:「匹馬萬重山,山泉響玦環。曉寒今日甚,野 燒此間繁。雲氣時離合,嵐光倏往還。居人爲遥指,嶺上紫荆關。二鎖鑰憑天險,城高鳥不飛。時平 荒斥猴,客久綻征衣。萬馬奔泉闊,千盤險路微。山村早投宿,黍飯足充飢。」 沈噓蘭,詩妓也。年二十有五,誦白香山《琵琶行汚至「老大嫁作商人婦」句,嘆曰:「嫁不可遲也。」有某公子者,美於才,家貧,性豪邁。姬斂金嫁之。其定情詩云:「寧斷紅絲不斷情,此生情重此 身輕。當墟雪得文君耻,只要郎才似長卿。」謂公子曰:「君望族,我只可備小星,當爲娶夫人也。」請 于姑,聘儒家女。自行聘及親迎,皆姬力。合餐之夕,作《花燭詞》,中二首云:「爐香袅袅漏遲遲,天 上雙星欲渡時。曉起笑依花細認,春風開到幾枝枝。二詩客從來愛好詩,名花端的愛花枝。來朝儂代 張京兆,深淺眉痕畫入時。」姬執婢子禮甚恭,女自知才貌不及姬,有妬意。後見詩,恚曰:「何訛我! 並欲導我畫長眉誘客耶?」獅吼日逼,姬皆曲順之。年餘,女舉一子,因産殁。姬事姑孝,撫子如 己出。
楊賞谷琴,少有文名,工詩詞。其和張苗亭觀察《題婦磯靈澤夫人》詩云:「兩國姻盟一戰寒,椒 房慟哭殉江干。手文定有夫人魯,心旨難傳太子丹。怨魄化龍騰寶劍,隕星如雨没珠冠。只今祠廟 猶西望,長見愁磯鎖急湍。」雄健之作也。
簧谷爲靈武山長,集飲陸蘭村觀察家紅藥花下,即席口占云:「爛煥石榴前,遲卿富貴年。」觀察 拍案云:「此纔是芍藥本相,非借影牡丹者。」
古人即景作詩,對句有天然湊泊者。吾邑擅九龍、二泉之勝,一水一山皆供詩料。曾見友人《懷友》詩云:「夜月漁榔1子岸,春風鶴夢鴨城橋。」可稱佳對。他如俞是齋詩:「梨花酒熟雙溪店,春雨 人歸八字橋。」顧響泉先生云:「人去專諸塔,春深泰伯祠。」俱極天成。若洲師《竹枝》云:「阿儂家住 雙河口,不許郎君上獨山。」尤巧合。
顧譜齋名斗光,有《秋庭雜詠》一卷,和者甚多。苴八《題藍菊》一首,末句云:「簪上雲鬟看不厭,遠 山一角夕陽時。」其姪笠舫名敏恒,有《貞娘墓》詩,末句云:「年年寒食山塘路,拈取飛花認美人。」俱 風調絶佳。
丙午春,嵇蘭谷先生于京邸列盆梅,同官俱賦詩。秦司業有「直疑名士過江來」之句,見者無不 敬服。
嵇萼峰齋中集飲,賞菊分韵。吴半舫中二句云:「老去詩腸真隔膜,燈前醉眼似籠紗。」座客俱 遜,亦可云壓倒元白。
嵇晴軒太史招鮑若洲師、楊笠湖先生、張仲雅孝廉、吴崑如、嵇静園、鄒氏昆仲與予共十餘人集絢 秋書屋,作《仲弓問子桑伯子》題文一首。脱稿,晴軒評楊笠湖先生作爲第一,中有四語云:「使伯子 而生三代,可巢可由.,使伯子而遊聖門,非狂即狷。」深爲嘆賞。夜設筵爲文議,各賦七律二首,限即席成韵。一時傳盞歡呼。仲雅不能飲,詩中有「西風冷到酒邊人」之句,其風骨高驀,亦可想見。 先君子官宛溪時,與湯武伊、梅舜諮、詹玉亭、湯萊園諸前輩,爲南樓詩社。萊園家近敬亭山,有 園林之勝。先君子題詩齋壁,有「茶熟鳥從花裏唤,酒香人隔让中居」之句,同社皆稱爲让香先生。甲 申春,萊園没,先君子解組將歸,留别同社云:「聚散渾如夢,晨星幾個明。存亡方隕涕,離别又關情。 叠嶂春常在,南樓月自横。從兹詩酒社,孰繼謝宣城?」 楊春帆湘工詩,善書,得二王法。一日過訪,余適他出,案頭有爲李侍齋蘭石畫一幅,春帆題詩其 上云:「昨宵夢到湘江上,葉葉春風夾岸香。曉起踏霞尋賈島,墨花飛滿讀書堂。」侍齋得之大喜。 辛亥冬,雪中集飲唐湘橋花圃中,分韵詠雪花。華桂山、秦玉林諸同人尚未脱稿,座中惟華滙川 年最少,詩獨先成,中二句云:「緣知天女空中散,會向將軍甲上飛。」誠佳句也。 茂才徐執存希亮,工詩,所著有《銀嶋集》。與吴門姬善。余曾見其贈徐生金扇一柄,上題云: 「真金扇,真金厚。出儂袖,入君手。莫待秋風扇始開,若遇秋風開不久。」大有樂府遺意。字體亦嫌 媚,如美女簪花。惜未見其人也。
嵇曼叔承樸,文恭公第五子。慷爽多才,工詩,受業鮑若洲師。年十二,即與俞是齋、張仲雅相倡 和。詩格近六朝,惜多散佚。記其《本事詩》云:「秀秀冬冬盡解愁,商量無計得勾留。償他望眼重臨 鏡,拚卻銷魂更上樓。鄭重後期空屈指,零星陳事説從頭。離情不及隨風絮,遠送春江九曲流。」「浮 生無分學吹簫,來往曾經廿四橋。多恐花飛春易减,誰憐人去酒難消?緘愁除是同功繭,寄淚惟憑一線潮。波上彩雲留不住,教儂錯恨木蘭橈。」
魏秀才騰萬,固始南鄉貧士也。授徒鄰寺。一日晚歸,路經小土地祠,内塑土地神及夫人像。生 心念屋小如斗,出入由竇,何以棲靈。歸至夜半,妻忽自床起,笑語失常,曰:「蒙郎顧盼,有詩求和。」 吟曰:「何曾金屋只荒祠,窄窄心魂怯怯支。蜥蜴燈明涼雨夜,蜘蛛簾捲曉風時。低沾草汁添眉黛, 寒落松針刷鬢絲。最是傷心聞野哭,鵝搗啼上白楊枝。」又言:「我鄰村李氏女魂,今爲土地所娶。郎 如不棄,後夜當復來。」生駭避,妻仆地醒。生懼其復至,令傭者以穢物實其竇,遂無他異。 俞雪屋年伯鴻慶之三媳某氏,工詩,早卒。嵇曼叔曾見其遺草,記其《詠盆梅》末句云:「一種幽 香深護惜,待他和靖倦遊時。」
吾邑五六十年來,談詩者首推吴一峰。一峰諱峻,丁卯副榜。余年伯容齋先生鼐長子。少讀書, 日記千言。其詩學少陵、義山。子培輯《尋樂軒詩稿》十二本藏於家,所梓《冷遊草》、《寄淮草》二種, 全豹一斑耳。其《入蜀詩鈔》二卷,風力尤高。如《温泉懷古》云:「飲鹿槽邊野鹿過,鬥雞坊下曉雞 訛。名香氣與邊烽接,碎錦浮如戰艦多。已聽讓聲來少海,從教愁緒隔横河。朝元閣上懷仙曲,未抵 滄浪孺子歌。二夜雨淋鈴還向秦,咸池猶在費逡巡。紅牙豈是歌成拍,金線何曾繡得真?月似波横龍 尾道,山如浪撲馬頭塵。當時門外抄名入,豈要尋常來往人。」《渡孟津》云:「天從西北神州去,水自 東南大幹來。」《過百牢關》云:「馬頭尚掛秦時月,牛後曾通蜀國山。」又五言云:「嶺色横天碧,河身 接海黄。」「春光辭古道,岳色覆行人。」警句不可勝收。
吾邑顧海門先生龍光繼室王夫人,能詩,尤工舉子業。憑文決科,無不中者。雍正庚戌,先生應 京兆試,郵寄閹中作歸。夫人閲之,寄詩入都,有「龍門定識君當躍,此日猶須點額還」之句。榜發,果 下第。及壬子,覽試作,復寄詩云:「爲燒絳燭深更坐,好待泥金帖子來。」是秋,遂領鄉薦。己未會試 卷,夫人復許可,遂捷南宫。海門《贈内》詩有「菱鏡照時花及第,玉釵横處尺量才」之句。 過鶴,字飛卿。少即能文。年二十七卒,無子。一女歸顧湘舟。湘舟彙其殘稿示余,摘録其佳 句。《夜泊山塘》云:「燈火光連千市月,笙歌聲接五更鐘。」《秋日山行》有:「鳥歸紅樹暮,葉落碧山 秋。」古體《憶昔行》有:「奪得臃脂山,早晚好歸里。開邊非聖心,功名自足紀。」稿中絶筆有「歸夢還 家三百里,斷魂遂浪一千重」二句,其時客江北,夢與家人别,醒而作此。歸即病卒。 湘舟館某家。一日有客驀至,敝衣垢面,乞助資斧。旋索紙筆,録其《夜宿古廟近作》云:「蓉湖 排柳掛斜嚏,山色溪光契夙欣。窺影月明憐獨宿,夢回身被半天雲。」書宗歐陽率更,蒼勁可觀。聳然 異之,詢知爲浙之茂才,路經此,窮於逆旅者也。
由蘭陽工次至卞,與張鹿園同車。午後風雪大作,積地寸許,雪俱成黄色。余異之,以問僕夫,答 曰:「雨後下雪,塵土已濕,雪積則色白。若雪前無雨壓塵土,風捲沙和雪色黄。北地與南方不同,其 理如此。」余方然其言,鹿園驟曰:「好詩句。」余不解,鹿園曰:「僕夫所云,乃七言古詩,盤空生硬之 句。」誦曰:「雪前無雨壓塵土,風捲沙和雪色黄。」相與狂笑不止。而僕夫不知所吟何語、所笑何因, 唯揚鞭呵斥而已。
顧秀才達夫蕃,梁汾舍人玄孫。嘗爲予誦梁汾《滸溪行》,詩云:「溪口白雲晴不歸,溪邊紅雨沾 人衣。老漁收曾坐釣磯,人家賣酒開雙扉。鹿頭蝙老敏魚肥,短蓑藉草争相依。欲醉不醉烟霏霏,去 與亂鴉投落暉。」因言梁汾吟此詩,鄰舟漁人聞之驚喜,邀坐釣磯,煮酒相待,談詩竟日。惜不傳其名, 殆畸士也。又言梁汾未舉京兆時,入都,題詩寺壁。龔端毅見之,至「落葉滿天聲似雨,關卿何事不成 眠」句,大爲延譽,名益騰起。
吾邑鄉城間多寶坊。歲逢四月八日,設啓壽筵最盛。有女僧《詠浴佛》詩云:「一絲不掛絶塵埃, 跳出無邊苦海來。傳語世間諸弟子,三層高閣是蓬萊。」尼號曇華,著有《曇花小草》。其《自題小影》 云:「剪下雲鬟脱翠鈿,天花飛遍鏡臺前。憶從歷劫秋風裏,小住人間十八年。」 壬子春,同沈少廬、吴曉堤雇吴江船北上。每夜聽舟子山歌,俚鄙中俱有意趣。因憶吴一峰先生 稿中有《吴江山歌》,中一首云:「吴山脚下唱山歌,山似灣灣雙黛蛾。天上月兒糖餅大,此中不信有 嫦娥。」以語舟子。大喜,請復誦數過,即能高唱入調。明夜余解衣將卧,舟子請曰:「既喜山歌,儂有 一曲請教。」唱日:「春宵月亮似秋霜,船門不閉滿艙光。吴儂船小載得重,狀元榜眼探花郎。」少廬、 曉堤笑謂余曰:「此舟子可云世外賞音。」余曰:「舟子熟於此,即能作歌,無怪世間讀唐宋詩數百首 即能湊合五七字,自詡能詩也。」
龔静照字鵬紅,龔佩潛先生女。工詩畫,著有《永愁人集》。佩潛殉節秦淮河。鷗紅以尊君有懷 沙之痛,又自抱天壤王郎之感,故詩情凄斷,以「永愁」名其篇。《清明病中作》云:「桃花春水漾零紅,作意新苔繞畫權。酒覺多情同入夢,花憐有劫尚隨風。難消蠹癖依千帙,未了蠶絲結一叢。幾念先 人青塚路,紙錢飛蝶滿墻東。」長洲閨秀吴琪,字蕊仙,號佛眉,常以詩詞問答。其《寄懷》詩云:「詩狂 生性與卿同,遺世搜奇興不窮。見説緑窗嫻劍術,白雲深處禮猿公。」 閨秀黄之柔,字静宜,吴蘭次配,有《和鵬紅韵》詩云:「簾捲飛花落硯池,掃眉才子坐題詩。兩山 烟雨青無際,猶是雙蛾半蹙時。」
閨秀張雅宜,字静山,性端謹,解音韵。年二十歸王秋,食貧勤作,得堂上歡。有《緑窗遺草》。《商綺》云:「初晴天氣自清佳,芍藥階前長紫釵。閑與小姑商綴作,就中先做踏青鞋。」年 三十卒。王秋《悼亡》詩云:「豐神恬淡出天然,氣似幽蘭品似蓮。生性不容輕見客,影形未倩 畫師傳。」
王朗字仲瑛,金壇王彦泓之女。能詩善畫,自號無生子,又號孱提道人。歸秦氏,二十而寡,三十 餘而卒。著有《斷腸草》。其《寒詞十絶》中二首云:「小窗風捲夕陽烟,吹送花香拂鬢邊。聞道隴頭 煩驛使,折梅和淚寄妝前。」「女牆東角吐銀蟾,一院凄清鎖暮烟。幸有孤鴻似儂伴,也批霜月唳遥 天。」無子。葬於龍山之麓。以秦對囂松齡爲嗣。
婁巷内樓房五間,有鬼爲祟,無人賃居。一日有句容人賣雞者,欲租房暫住。鄰人戲之曰:「此 樓五間,每日只須錢三文。」客大悦,交鑰啓户。鄰人竊笑之。至夜,客未寢,樓上似有人行坐聲。頃 下樓一美女,欲撲滅燈狀。客駭,長跪告曰:「異鄉孤客,與汝無冤,勿殃我。」女忽止立,凝思曰:「汝能爲我白冤,不惟不仇,併有厚謝。」客請所以。曰:「我姓姜,小字福姐。父母住東門。前十八年,有 福建緞客劉明如在錫娶我,賃此樓以居。年餘,明如欲歸,約二年中來挈我歸去。後歷三年不至,父 母欲我再嫁,我誓不負約,愁病以死。死後如劉郎果來,則彼不負心,我死無恨。孰知竟不再至。渠 負我,死不暝矣。君能挈我赴閩尋其人,我當奉報。」客曰:「幽明路隔,如何便能挈帶?」曰:「是不 難。逢關津橋閘,呼我名三聲,並燒錢紙,則無阻。此地第七方磚下,有銅脚爐一個,中貯金蠲一雙, 珠簪一對,白金五十兩。此劉所留,父母不知,藏之久矣。詩稿一本,亦在其中。君取出作路費。到 閩後,仍來此,向鄰里備述今夕之遇,以明我心。詩稿交東鄰李母可也。」客力任之,女再拜登樓。天 明,客啓磚,如其言。至閩,賃居劉家左近。聞七日内其家連死數人。客仍來錫,如女言告鄰右,并詩 交李母。其稿友人曾見之。其《題畫月粉花》云:「瞥見翻疑假是真,寫生妙筆絶無塵。那能摘向妝 臺畔,一朵輕盈壓鬢雲。」《自嘆》云:「聞見無非俗,門庭未免荒。塵封牆紙裂,屋古瓦松長。客思三 秋暮,西風九月涼。誰家搗衣者,砧杵夜來忙。」《喜團圓》詞:「阿嬌愁損雙蛾蹙,瘦得腰肢一束。爲 望檀郎歸速,暗把金錢卜。 他鄉行樂因忘蜀,不念繡嶂蕭索。秋草黄兮春草緑,一載人居獨。」詩 詞佳者甚多,不勝收録。
秦曇字曇筠,觀察卞公側室。有《友梅齋剩稿》。苴公題楊妃春睡圖》云:「玉人午倦背花眠,鬆盡 雲鬟墮鬢蟬。侍女也知春夢好,不教鸚鵡近窗前。」
陳其年《婦人集》内,有周熠字賓鎧,江夏四子,湘楚中人。傳其丰神纖媚,姣好如仙,敏給知詩。
歸漢陽李生名以篤,字雲田,别號老蕩子,與國初諸大老善。家先有大婦,畑眉黛間恒有楚色。李愛 客遊,嘗攜婚殘牋數幅,示友人,無不色飛者。龔静照《題賓鏡詩》云:「藥房新詠氣如芬,柳絮名高自 不群。握管獨吟詩博士,畫眉争識女參軍。嬌藏金屋音猶遠,步出香塵色轉殷。祇爲天涯消息杳,幾 番愁摺石榴裙。」
閨媛避秦人,不知其名,有詩箋存漱雲堂。其《寒詞》云:「小屏人静玉笙寒-穗殘燈伴漏闌。 爲愛焚香消夜永,滿庭明月不曾看。」
孫旭嘆字曉霞,孫雲朝之女。家住婁巷。雲朝爲監生,刻苦讀書,無子。旭嘆矢志不嫁,傭書養 親,嘗有「巾幗而今有腐儒」之句,故蔣湘帆以「巾幗腐儒」署其横卷,且爲之作傳。一時題詠甚衆。其 自作詩名《峽猿吟》。同邑汪芬木嘗稱其句云:「行藏自昔輕三窟,趨避於今鄙六爻。」 朱夢梨字蘊素,戴禮之妻,著有《蘭膏臘草》。其《示妹》云:「我生命不辰,垂髻失阿母。瑩贅影 伶仃,依倚惟慈父。妹時才五齡,嬌癡未絶乳。依稀夢寐間,猶作唤娘語。我時心痛傷,涕泗每如雨。 恐傷老親懷,吞聲起抱汝。及今妹長成,盈盈年十五。不學時世妝,行動中規矩。針綫既能工,柔翰 亦楚楚。差慰慈父心,姊妹無或忤。不期薄命兒,愁病日爲伍。五載一病身,展轉無時愈。寒暑氣非 常,藥餌那能主?孱骨瘦於梅,傾側總成楚。回思七載前,顔色如花嫉。對鏡理晨妝,嘖嘖羨鄰姥。 邇來愁病煎,形容竟如許。盛衰固物情,梨花夢何處?未知有生安,焉知鬼錄苦?」 倪素玉字無瑕,鄒亦樓雲城之妻。能詩,有《冰壺小草》。其《暮春》詩云:「片片殘紅樣碧溪,捲簾人立小窗西。無情最是枝頭鳥,落盡春花只管啼。」
閨秀秦清芬有《江南好》閨情詞:「人静也,獨自怯憑欄。戲剥瓜仁排卍字,閒將强底印連環。無 事上眉彎。」瓜仁,瓜子仁也。
顧氏,侯麟勳母,有《南鄉子》詞和秦表妹王仲瑛云:「雨歇滯江城,歸夢初醒向水程。畫舫自維 衰柳下,堪憎。幾樹啼鴉不住聲。 極目亂雲横,恰是離愁次第生。才到故鄉悲作客,松陵。歲暮 棲遲人再經。」
秦夫人王仲膜《浪淘沙》詞云:「幾日病淹煎,昨夜遲眠。强移心緒鏡臺前。雙鬢澹烟低髻滑,自 也生憐。 不貼翠花鈿,懶易衣鮮。碧油衫子褪紅邊。爲怯遊人如蟻擁,故揀陰天。」又:「疎雨滴 青簌,花壓重簷。綺悼人倦思厭厭。昨夜春寒眠不足,莫捲湘簾。 羅袖護纖纖,怕拂香奩。香爐 香倩侍兒添。爲甚雙蛾長翠鎖,自也憎嫌。」
丐者,餘杭人,無姓氏,年約三十餘。攜紙筆,出賣詩文。人給錢數枚,命題令作破承起講,或作 詩詞,援筆立就。在市十數日,人争傳説,並有好事者隨行記其所作。一日在鳳凰橋,余見之,破衣敗 履而神色迥異。先有一人向其買詩,以「鳳凰橋」爲題,即限題字。丐者席地坐,捉筆書絶句一首, 云:「也不飛來也不啼,讓他野鷲與山雞。自從五色填成後,要待才人綵筆題。」適有童攜豆腐一筐過 其側,其人又給錢數枚,以「豆腐」爲題,限「斑」字。丐書云:「可知佳種在南山,煮即然箕任世間。磨 已去磷淄不涅,麻姑長爪莫成斑。」又以老少年一枝索詠,書曰:「霜前雪後見丰姿,小圃秋容又一時。似爾無情能不老,阿儂怎免鬢添絲。」突有二人破圍入,其一人欲給錢數十文買詩,其一人曰:「此輩 無耻,假以詩文自炫,賺人財鈔。既有薄才,何不自謀,乃向街頭乞食爾。」我爲友人約在某家博,待久 矣,拉之去。丐者慨然曰:「紈綺不餓死,儒冠多誤身。若輩將來似我,并無詩可賣也。」捲紙筆去。 徐鐵海挺,華亭人。英年卓犖,學有本源。與余訂交于徐二華鈺署中。其《招飲》詩云:「一歲看 將盡,寒更興不豪。可憐霜上月,猶照客中袍。壯志依長劍,歸心逐大刀。邀君來痛飲,昨夜貰 芳醪。」
朱配霞,江陰上舍朱惠安季女也。性穎悟,年十二即能詩。六年積詩若干卷,喟然曰:「吟詠非 女子事。」遂不復作。題其集日「甲辰」,以誌歲也。年二十適邑庠生趙日成,十載而寡。又四年,以哀 毁成疾卒。稿散失。其師張澹苑先生聞氏殁,檢遺詩若干首,存篋中。氏子湘,字雲驪,穎悟能詩文。 年十九以冠軍入邑庠,未逾年夭。疾中以母遺集,哀囑同學友茂才汪韜之徵,代爲刊刻。韜之有文 行,不負友囑,並檢其佳者,付楊仲威先生,刊入《江陰詩存》。見其《塔燈》云:「元夜江雲墨色鋪,半 空誰又見浮圖?牟尼現出光明相,七級層懸串串珠。」苴公七夕憂旱》云:「紅雲繚繞鵲橋邊,離恨難將 石補天。我拜雙星非乞巧,願揮别淚潤瓜田。」
錢唐田穢,字可田,進士,工詩。其《題百花圖》云:「馬蹄竟出長安道,羞向人前説看花。」又《贈徐鐵海》云:「有花可看滇沽酒,無地容耕且讀書。」時人稱之爲「田看花」。 吕梅坡卿雲,婺源人,寄居華亭。性豪邁,敦氣誼,工詩詞。與徐鐵海交善。鐵海嘗誦其句云:「恐勞親戚貧常諱,强順人情累轉多。」其事親涉世,可見一斑。
唐凌洲步瀛,石域人,讀書工詩。宦遊吴下,多善政。與徐二華交善。詩稿中記其《畫梅》云: 「淡墨抹殘林際雨,霜毫寄到龍頭春。」《和友》云:「詞客閒尋紅雨歇,詩魂秋被緑雲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