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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

作者: 賈季超

無錫雲裝賈季超亦群氏

靈璧虞姬墓旁有美人草。其形如帶,十步之外幽香襲人,聞歌聲,不風自舞。墓左殿屋三楹,中 塑項王、虞姬像。庚子春,余赴豫,過靈璧,拜姬墓,題五古一首:「驅車出虹州,弔古空山隈。白楊聲 蕭蕭,古墓烟塵堆。英雄雕不逝,玉骨黄泉埋。時去誓以死,寧日非英才?請看戚夫人,人彘貽禍胎。 捐軀苦不早,致使形骸摧。諮嗟我下拜,落日空徘徊。風吹美人草,颯颯魂其來。」是夜,宿南關。夢 兩青衣,引至一處,宫殿宏敞,一女環珮遂然南面坐。余欲拜,命止之。曰:「頃覽佳章,令人生感。 墓爲樵牧所侵,異日煩君築墻以衛。我爲此地土神,民人入廟禱問,憑落訣,句多俚,願君作六十四落 詩。」余正欲有所請,僕夫飼馬呵斥聲驚寤。後至蘭陽,作五言詩六十四首,書寄靈璧幕友徐笠塘,囑 懸廟壁。第垣墻之築,未知在何時也。

姚江茂才蔣佇輝忻有異才,試不售,遂賈于楚中。庚戌,與俞漪緑登黄鶴樓,分韵賦詩,云:「勝 地登臨不厭三,喜逢名士韵初探。城凌北斗諸天近,江控南條萬派涵。積氣蒸雲籠巨鎮,連檣避浪泊 澄潭。神仙不耐人間劇,鐵笛無聲睡正酣。」

袁阮山宫桂,性至孝。工詩古文詞,精篆法,善鐵筆。嗜酒,家極貧,傾壺絶餘瀝,窺竈不見烟,宴 如也。嘗示余《步月》詩云:「如此清光裏,寒村只獨行。疏星八九點,征雁兩三聲。烟外峰猶影,籬邊露漸明。悠悠思故侣,今夜不勝情。」其稿中佳句,如《避暑廣福寺》云:「斜日雲間樹,微風竹外 蟬。」《秋夜》云:「清簫風欲斷,長劍斗初横。」《登望湖亭》云:「松古欲飛雨,鷹高始著霜。」皆蒼秀 可誦。

蘇合尊珩館殷墅趙氏,書室中唯生一人下榻。門户輒自啓閉,地上時印足跡,横斜宛如蓮瓣,生 甚厭之。一日晨起,忽失一履,遍索,於樑間得之。中有紙條,書法秀勁,云:「昔蔡中郎倒屣迎賓,今 動以怪異見疑,姑以一履示慢客之戒。」又忽於案上得詩一幅云:「偶來柳巷聽流鶯,爲愛閑齋花生 盈。非是春風吹骨軟,只因新月掃眉横。世間未識黄粱味,夢裏誰憐粉蝶情?若得詩人長悟此,年年 桃李笑清明。」後題「包山女史題」。又常評改生詩,有「梳殘日影花千縷,唤住春光鳥數聲。眼前得意 香嫌淡,别後相逢情最真」等句。鄰塾張若顛者,至生館叩問行藏。至夜,案上有題帖云:「君不見柳 花飄,飄東飄西,飄得艷陽人大笑,飄得艷陽天大惱,弄恁麼巧。若然飄到硯池中,一身都墨了。爾問 我,我不曉,何不向緑水青山看人老?」由是遠近相傳,謂生遇仙云。

洛社楊亦廬秉淵,豪於詩酒。開利寺滌硯池,王右軍觀鳶亭遺址也。池中盛植蓮花,亦廬集社友 觴詠其中,有「從今丈室應開社,杯茗爐烟聽《法華》」之句。每歲花時,同人集詠,稱爲蓮社。 吴映山兆鼎,工詩文,久困場屋,著有《脩齊堂集》。癸卯赴京兆試,寓水月庵。夢至一處,見一老 僧趺坐,謂曰:「子昧夙因,今將夢醒,我有詩二句記之:『若將面目從今看,爾我居然各一天。』速歸, 毋滯留也」。以塵尾拂面,驚醒。試罷南歸,在途追憶夢境,倘恍不能去懷,有「未摧白骨心先死,卻比黄花影可憐」,又「蹇足倒騎歸去也,滿山黄葉到江南」之句。過毘陵,遊天寧寺。後圃有聖僧像,宛然 夢中所見也。至家未久,遂卒。子曉題雲鸚與余善,爲余言。

丙午秋試,顧湘舟紹棠入號,即上科所坐重字六號也。事之偶然,未免太巧。其題號壁詩有「眉 樣好描新婦黛,蘇痕怕認昔年青」之句。

顧耘萼應泰,工詩文,善繪事。娶黄醇儒先生孫女,名誼,字希淑,能詩,有集。其《詠虞美人花》 云:「楚宫香軟醉朝霞,夢到江東認妾家。千古美人情不死,虞兮魂寄一枝花。」集中佳者甚多,不可 勝録。結福未久,病卒,年僅二十有二。耘萼繪小影,爲文以悼之。 沈香亭樹,固始人。翩翩公子也。贅光山李氏。合嗇未幾,偶夜坐書室,聞窗外兩女私語曰: 「今夜三姑約彩姑姊妹在後園作詩會,又一夜不得眠也。」生潛至園,隱竹樹間。月影花陰,溶溶相映, 亭上燃雙炬。一女郎艷冶絶倫,憑欄玩月,若有所待。頃婢報曰:「彩姑爲郎君所阻,不至矣。」女悵 然久之。婢請歸寢,女日:「如此良夜何?天邊新月,我當詠之。」因就案拈毫,繼而喜曰:「詞成矣。 明夜當泥彩姑和。」生屏息注視已久,忽氣逆作咳,女忽不見。生趨至亭,見牋上《詠新月・蝶戀花》詞 一関,云:「似眼如眉新月影。掛向天邊,作箇離愁引。翠竹風摇香霧隱,緑窗燈暈人初静。寂寂 溶溶良夜永。纔近三更,落去情何忍。露濕海棠花睡穩,欄杆倚遍蒼苔冷。」生視筆硯牋紙,皆書室中 物。妻因生不歸内,遣婢跡之。見蠟臺,曰:「此新房前夜失去,今乃在此。」 秦楞香大光,年十四,即有文名。詩才華贍,兼工詞賦,善書。壬子與余都門握别,贈余詩云:「鈎月空江枉問濱,鳩媒未許目成親。穿楊技拙輸蹲甲,焚硯詞慚學受辛。燕市舊憐彈鉄客,平陽新 寵賜袍人。蹇驢破帽長安道,每爲嘶風一愴神。」甲寅余築小圃,楞香題壁云:「園林生計問嵇含,新 試鴉鋤闢舍南。橘隱棋秤忘甲子,桃源花逕課丁男。座邀華月成三影,夢與香風共一龍。仲蔚蓬蒿 爲客剪,可容攜酒擘雙柑?二時和者甚眾。余亦次韵:「樹遮簾影翠光含,寄傲窗開喜近南。君子 竹邊栽益母,女兒花好間宜男。抛閒覓句邀仙侣,帶笑拈香供佛寵。名宴祇愁多未副,其中敗絮恐 同柑。」

谷鳳子,字夢香,故荆州良家女。才貌絶倫,誤入青樓,心弗善也。其所居日「素雲樓」,不輕見 客。歲戊申,吾邑岳鶴立鶴遊楚中。一見,夢香以身許之。贈詩云:「意中蘇小葬情田,松柏幽衷每 自憐。零落藏鴉門外客,青春愧負四三年。」「柳青不比槿花紅,好向章臺問始終。欲寄春心千萬縷, 曉風殘月大江東。」鶴立次韵云:「破研終輸磽確田,難將心事語憐憐。此生願結鴛耆社,誰禱玄霜與 駐年?」「綺筵尊酒燭花紅,檀板輕敲曲未終。共向蒼苔拜牛女,月光雲影桂堂東。」是秋岳以試事歸, 未幾病卒。「玄霜二語,已豫爲之讖也。

嵇導崑承濬,善屬文,致功考訂之學,精鐵筆。詩不多作,間得一二首,皆精粹渾雅。爲人尚意 氣,善詰辯。馬雲題贈詩云:「理應辯處何妨慧,情到真時不避嫌。」可以得其梗概。 周揄仙曝,性撲直。博聞强識,工詩。歲辛亥,歸自漢陽。示予稿一卷,其中佳句,五言如:「亂 蟬兼落木,一路送斜陽。」「名山多近水,好鳥不離花。」七言如:「上水船盤天際路,采山人踏鳥邊雲。」

《潯江即事》云:「黑减貂裘知客久,青歸英柳覺春多。」《漢口後湖》云:「雲陰低護黄花地,嵐翠遥粘 卵色天。」

孫亮疇,山傳先生子,工詩詞。嘗有「美人臨鏡月嫦娥」之句,莫得對偶。其子明遠,著《山溪偶筆》二卷,中載章千總女,嫁績溪程文學正,四年夫殁,氏不食十日死。曹于道先生弔之以詩,有「寧伴 荒山一杯土,不甘常作未亡人」之句。

王莎村芝林與蔣望庭錫孫,年少才華,交契甚深。莎村嘗夢望庭自都門歸,謂曰:「君知我寄懷 詩否?」莎村曰:「未知。」即誦曰:「青山影外人千里,黄葉聲中酒一尊。」醒後異之。不旬日,望庭緘 至,並七律一首,中一聯即夢中句也。又嘗夢與望庭訪崇安方丈可庵上人,得「柏古千年碧,楓多一院 紅」之句。可庵工詩善書,即書此二句爲聯,標之齋柱。

北里諸某,業堪輿。嘗晦夜自城中籠燭歸,途遇一叟,自言葛姓,知君精地理,乞過草舍。遂攜 手,行甚捷,覺足下漸輕,耳畔如風雨聲,手中燈已失,而明朗如行月中。頃至一處,柴扉曲逕,草堂上 燃燭列筵,如待客至者。叟呼阿紅,屏後一垂鬢者出見。叟曰:「某生一子一女,女名緑姑,稍長。此 阿紅,頑劣難侍尊客也。」坐飲歡洽。夜半,紅引至一室寢。燭未滅,有女郎悄至,貌甚都,謂曰:「老 父知與郎有夙緣,因留宿。但君何不讀書,乃樂爲此?」曰:「此術蓋有原本,其書讀亦難盡。」女日: 「不識人心,焉知地脈?不合天心,何言地理?有詩奉贈。」吟曰:「擇土須交五患除,撥沙之術果然 歟?而今恨殺秦王火,未焼青囊赤雹書。」諸雖覺其語意不浹,而其貌自是動人,以手捉女袖,女忽面赤聲厲,如雲中鶴唳,魄奪魂駭,諸不覺仆地昏暈。稍蘇,汗流浹背,身卧北塘驛路樹下。强起歸家, 卧病數月。

施雪帆晉,少有文名,工詩詞,慷爽達變。嘗北遊燕晉,南至粤中。余亦浪跡天涯,間隔十載。余 憶舊詩有「帆影江淮河北海,馬蹄齊魯楚西秦」之句。壬子南歸,家居酬應頗繁,雪帆寄詩微示規諫, 云:「豪氣眉間剩一痕,衆中冠珮自軒軒。不妨窮巷門多轍,正樂幽居客入禅。補履劍鉅成底用,投 膠河曲恐同渾。治安有策須珍重,容易逢人莫較論。」

蕭亦橋景雲,壽州人。詩文古茂,善書,媲美梁文山先生。癸丑遊浙,過吾邑,居停楊寰亭家。與 金匱學博彭吾岡蘊琨、顧晴芬皋、馬雲題及余相友善。余贈詩二首:「佳士最難得,古人言果然。路 窮千萬里,齒冷十三年。而我初歸日,逢君豈夙緣?東山狂太白,低首謝公前。二口吸長虹斷,心雄古 劍知。從來敦氣誼,初不在文詞。淪落青衫濕,行藏黑鬢絲。天涯何落落,相識悔教遲。」 茂才邵星城辰焕,工詩善書。遷居江陰虹橋。其詩云:「賃居虹橋邊,塵世紛於絮。暮從橋上 歸,朝從橋上去。」又:「溪名玉帶河,狹不通舟楫。時照艷妝人,春風倚花立。」又:「古寺一杵鐘,樹 下三聲應。以余爲荒唐,遲君夜來聽。」考邑志,虹橋有聽鐘樹,樹下聽觀音寺鐘聲,每一聲必應以 三也。

江西羅焕文,賣藥於山東兗州,積二十餘載。州有天醫廟,係前明魯王世子禱天求療母病,夢天 醫星降,治疾愈,因建廟。民人求藥,汲井水一盂,供神前。少頃,即有赤色藥丸如粟粒,在水中。如無藥,病不起。一郡香火特甚。庚子八月十五夜,焕文夢兩宫人邀至廟,見神非廟中所塑像,謂日: 「余魯王世子也。上帝以我孝思感格,即命在此爲神。若以藥療病,乃僧人漁利,非真有其事也。汝 習醫,果欲濟人利物,抑第爲糊口計耶?」對曰:「濟人之念固殷,而家貧實藉此爲活。」神笑曰:「耽 於利耳。不識其病,因利其財,投藥塞責,其病雖非由汝而死,而所得之財能爲汝福乎?」焕文無以 對。神曰:「欲求無過,唯在存心耳。柱上聯句,汝記之。」焕文起視,云:「未必活人焉活己,不能醫 病莫醫貧。」醒,大懼。嗣後遇不能灼見之病,即力辭,并返其馬錢云。

和州林簡生仲,工詩,善蘭竹,爲和楊八家之一。乙巳春,與余訂交於張少尹南麓署中。同馬雲 題、秦梧園夜飲碧桃花下聯句,雲題得句云:「風勁星光裂。」簡生應聲曰:「墩高月影遲。」蓋園東有 墩如山,尚未見月也。

遂寧張海客問簪,設帳吴間畢尚書秋帆家,因流寓錫山。海客不喜交遊,作古文詞自娱。簞瓢屢 空,晏如也。丙辰將應試京兆,予畫蘭贈詩云:「濯錦江邊客,來尋第二泉。我曹天作合,握手悟前 緣。得見又言别,斯行亦灑然。勳名與身世,珍重此華年。」海客答云:「相逢傾蓋是前緣,況許同參 詩話禪。賈島身後原是佛,張顛浪跡豈成仙?琴書活計皆關命,風月平章也自賢。手把一編欹午枕, 閒聽鶯語送流年。」謂余箋杜詩也。其二曰:「晉公當日午橋莊,松影猶餘拂面涼。花壓竹籬喧小犬, 燕迎風幔入雕梁。客來唯向徵詩課,家計先應料鶴糧。掃盡瀟湘三十幅,紙端齊綻墨花香。」 懷慶李副榜愚亭赴蘭陽,途遇雨,宿婁莊旅店。上房門扃,遂下榻耳房。簷溜淙淙,攤衾不寐。

忽聞窗外有操南音者,喝喝不休,心異之。呼僕起,視見一衣裘,一衣葛,促膝對坐,乃兩好女子,倏忽 不見。急叩主人,云:「去年夏月,杞縣尹某挈眷來,其女忽病殁。主人赴汴,眷口居此。數月後妾復 死。其子同僕尋其父,至今未來。壁間字,皆其妾所題也。」天明啓户,見兩襯塵封,壁上詩詞款書「女 史張鶴雲」。其《如夢令》詞云:「夢好終歸無用,萬事總如一夢。唯有别離人,慣與夢相迎送。 誰共?誰共?雪夜孤衾獨擁。」七絶云:「笑儂何事滯天涯,孤負江南萬樹花。最是芳心羈不住,夢魂 無夜不歸家。」

女史蔡如玉,字亦環,工墨蘭,師俞是齋。其《種菊》詩云:「百卉芳菲鬥紫朱,荒畦種菊未爲迂。 晚香占斷三秋候,回首春花剩得無?」適過補堂錦,年三十餘卒。

南昌喻柘南端士,工詩善書。遊豫,與余訂交於遂平署中。未幾,余南返,柘南以詩贈行:「十年 雲際仰雲裝,此日名花接座香。江左仙才異時輩,洛中游藉拜兄行。啼鶯别樹思歸客,疋馬秋風約渡 黄。相對青青一雙眼,嵯峨山色倒離觴。」

吴雲士谖詩文雄健,工書,風骨峻挺。敦氣誼,與余交最久。乙卯應試入都,余《送别》詩云:「都 門待君君不至,我始歸來君又去。去年我去君送行,今我留君不肯住。問君何如還,答以春月暮。其 時花正開,訪我花深處。歸期已訂莫愆期,堂上二老送别時依依。」 華雲驪聲雷,少從其族南陽先生遊,負笈鄒氏。書室後樓三間,常見奇怪。師解塾歸,雲驪欲覘 其異,約窗友於樓。默坐二更月上,聞樓下窗開,移動桌椅,有圍棋聲,落子錚然。弈罷,斂子入筒,歷歷可聽。旋聞蓮步纖纖,見兩女上樓,嬌好如畫,似不知有人竊窺者。逕開窗,坐檻上,各翹一足,吟 曰:「彈罷不知明月上,蒲樓花影欲三更。」雲驪同友高呼突出,二女奔下,及梯而没。然燈四照,見梯 旁墻磚損壞,掘之,中砌惠山街所賣泥美人,翹足坐紗窗,作對弈狀,窗上斗方詩字,即所吟句也。雲 驪子姑梅名封,有文行,館石庵劉相國味經書屋。余在都,常過從,爲余言之。咕梅能詩。一日見墻 外兩桑樹,風墮雨葉,站梅得聯句云:「霜降降霜,霜打雙桑桑葉落。」皆不能對。 樂州崔觀成,少時在書塾中,見一女垂髡,娟秀可愛,徑向架上取書竊讀,聲細莫辨。語同塾諸 生,皆不之見,以爲妄。崔亦喜人不見,遂與女言笑,女每向生質疑義。積四載,崔年已十五。女常避 嫌自遠,不復如向之依依矣。女謂曰:「君帖括大佳,但詩不稱,風簷中恐不能獲雋也。」崔日:「我正 恨此。卿能教我,幸甚。」女曰:「君性本慧,能相唱和,自有進境。」自此酬詠往還。半載後,崔果能 詩。方春杏花盛開,女忽自樹上冉冉而下。崔駭愕,女曰:「實告君,我即此花也。與君聚數歲,今緣 盡,且别矣。」遂吟云:「紛紛蜂蝶鬧紅香,春色空教斷客腸。亭午銀魚風細細,玉人殘醉倚東墻。」隨 縱身上樹,不見。風吹落花,紛紛如雨。

高鵬九駿烈,晚號亦翁,著有《客娱軒詩詞合集》五卷。余求之不可得。曾見其《自題蘆塘把釣圖照》二首,云:「溪通曲曲橋,岸擁蕭蕭樹。秋風吹白蘋,人來夕陽渡。二手持竹一竿,旁立童兩箇。日 暮卻回船,不待潮聲大。」

朱春谷晨,精岐黄,善鐵筆,尤工小詩。嘗與余同行六合道中,其詩云:「帽影鞭絲夕照斜,平蕪春草點昏鴉。匆匆驢背一回首,山坳亂落紅桃花。」頗似北宋人作。 馬西泉楚,别字懲齋。妙解文翰,尤工考訂之學。著有《百花詩抄》、《分省人物考》二種。窮年吃 立,丹鉛不倦。採擇精博,今人展卷有望洋之嘆。余曾見其《綺霞樓詩稿》,沈鬱抗壯。如《越王臺》 云:「宫中自昔遊麋鹿,臺上於今飛鵬搞。」《思鄉橋》云:「籌邊真悔封童貫,建國何時任李綱。」《中秋》云:「不知明月爲誰好,只覺清光到處同。」嘗與諸同人集春午齋,分詠諸玩具,西泉得淡巴菰管, 即席成詠云:「生小偏憐骨節匀,相攜隨處鎮相親。結來香火盟常在,餐到雲霞味更真。舊字偶呼烟 小婢,嘉名應贈管夫人。半生已藉吹嘘力,直欲從君過此身。」早年饒於資,今以硯田糊口。近見其 《感懷》詩云:「庭集新巢燕,園栽異性花。」寒齋蕭瑟,著作等身,惜不能付梓傳世。秋士多愁,世無九 方皋,爲之悵觸。

倪氏子,忘其名,居花渡里。幼孤,饒於財。偶隨母入城,至静音庵禮佛。有幼尼名聽蓮,姿態艷 冶,當壇讀疏。生素有玉人之稱,眉目如畫。跪拜之際,相視色飛。懺悔既畢,隨訊年齒。嫣然笑 日:「自惟薄命,亦與檀越同庚。」生聞益私喜,因就案戲作詞挑之。尼覽而不答。越日,生獨至庵,遂 訂盟好。生工筆札,尼亦解文翰。既驚奇遇,共騁冶詞。誓日盟星,飛毫叠素。其定情詩有「此夜萬 金酬一刻,他年兩意共千秋」之句。生家本庵中檀施,老尼雖知之,亦不能禁也。既而老尼將爲聽蓮 祝髮,生百計沮之。聽蓮感而贈生詩,有云:「多君憐我雙青鬢,留取今生共白頭。」聽蓮既長,生跡益 頻。老尼迫於物議,遂遣聽蓮歸母家。其兄,伍伯也。貧而狡,貪番禺賈人金,謀鬻聽蓮。生聞不暇啓鑰,引刀劃笥,囊金珠白鍋至。而番禺人已挈聽蓮解維矣。生蹤跡至錢塘,解帶上寶珠賣之,極意 窮追,直抵粤東。足繭千街,而鬢影釵聲如石沉海。因改裝爲丐,遍覓累月。一日至深巷中,見一婦 人倚門,迫視之,真聽蓮也。駭問生何從來,生備述艱苦,相對泣下。謂生曰:「妾在此度日如歲,思 君未嘗去懷。今君來矣,請與偕遁。過此入後巷第三小曲門,君於五更待我於此,妾當攜資出,從君 歸也。」生狂喜,不及返寓,徑至後巷曲門俟之,蹲霜雪中。及朝日杲杲,聽蓮不出。復往前門伺之,見 凶肆人擁構而人,云:「新姨不知何故,囊首飾置牀頭,縊死矣。」生聞大駭,急走曠野,一慟幾絶。斧 資既匱,行乞以歸。抵家,母子相見,如獲異寶,不暇究其從來,爲之拂榻安寢。入室,則聽蓮宛然在 床矣。喝喝私語,舉家盡聞。生自此得羸疾,其母延術士驅之,終不能去。生不久遂卒。其唱酬甚 多,惜不盡傳。嘗記聽蓮詩云:「何事儂懊惱,檀郎苦憶家。吟魂驚夜雨,歡夢隔梨花。紫鴨鏡烟冷, 紅香枕影斜。莫言良會乍,小别已天涯。」又有云:「妾本如蓮潔,郎還比蔗甘。」 澄江戚蓮塘先生昂館東溪時,有二童子扶乩,詩詞多佳者,不能盡記。一日雨後,簷前蛛網粘雨, 蓮塘得句云:「雨胃蛛絲珠結網。」因請仙對句。乩盤旋久之,竟未能對。 南昌喻雪樓燮,能詩善書。己亥,爲山東滋陽丞。將抵署,寓一古寺,有「一聲清磬落松花」之句。 張觀察大爲稱賞,常以「喻松花」呼之。

辛亥歲,唐湘橋附海艘遊遼東,阻風泊大鐵山下。絶壁千仞,下有巨石,方廣容萬人。泛小艇登 岸,見翠壁上字大於斗,如以松枝做筆所劃。逼視之,乃詩一首,云:「空山蝶樓墮斜日,鐵苗一聲崖石裂。解囊出劍囊歸雲,乖龍沉波不敢出。」方注視間,見一人頑而虬髯,手攜一物,若鐵椎,行疾於 鳥。欲追問之,其人忽在前,振衣一嘯,松巔鶴鴿,驚飛繞樹,因禁不敢發。既登舟,舟子云頃見一人 凌空掠舟而過,方共驚駭。此殆古劍仙流與?

校書金霞秋,字環玉,維揚人也,寄籍池之萬柳堤。壬寅春,湘橋道出懷遠。耳其名,詣訪。見其 自題小照,於中好詞云:「緣柳橋西杜若洲,玲瓏雲護十三樓。花枝照鏡明於繪,人影凌波艷欲 流。鶯作侣,燕嗔儔。生來嬌小未禁愁。瑣窗寂寞閒風雨,嬴得年年怨女牛。」席間按板,又自歌 云:「獨倚欄杆訴琵琶,幽情空自嘆匏瓜。拚君此夜青衫濕,唱徹當筵玉樹花。」湘橋贈詩云:「雲山 層叠水迢遥,垂柳千條復萬條。欲贈春光何處攬,從教離恨未全消。東君有意留青眼,南國誰人好細 腰?我亦年來嗟梗泛,那堪沉醉聽吹簫。」

嵇青雨言在京邸見楚南《南黄藤》詩:「佛地不埋唯愛種,罡風難斷是情腸。早知春色如流水,三 月何須放海棠。」萼峰近日《南溪返棹》云:「一葉舟行溪路長,東風吹送雨絲香。無言桃李多情柳,未 識儂心憶海棠。」

張海客應京口太守李煦齋之聘,舟抵丹陽,作詩寄余云:「蕭然一棹破滲空,醒耳俄聞到寺鐘。 客共寒潮來夜半,詩成涼月正中天。三更病骨蘇霜氣,一笑駝顔發酒紅。爲報故人豪興在,莫從湖海 念元龍。」和者甚衆,其最佳者如清江楊桐石懋珩「夢裏星河燦碧空,夢醒剛打五更鐘。先生自謂羲皇 上,名士誰憐道路中?半世江關雙眼白,孤舟風雨一燈紅。江東藉甚懷人句,參佐橋西陸士龍」。

固始縣丞署中花廳前有桂花樹。相傳前數十年,某丞妾縊其下。每夜分,屢出爲祟,時暗泣,時 微吟,或影懸樹間,或見人作相撲勢,人莫敢居者。湯敏軒谖遊豫,就丞署課讀。知其異,月夜設香茗 於庭,祝日:「卿殁數十年,芳魂不泯,殆中有鬱結耶?余亦磊落士,知卿能吟詠,當非相禍者。幸不 以幽明間隔,卿吐中懷,我舒閒悶,敬秉燭以待。」祝後十數夕,終無所見。月餘,居停主人誕日,演劇 客散,時四鼓,湯醉歸寢,僕已熟睡,一燈熒熒如豆。床上坐一艷裝女,湯心知其異,卻立牖間。女徐 起立,曰:「何望之殷,而遇之疏也?」湯曰:「若果樹下人,余所禱祀而顧見者?」女日:「此來遲遲, 實畏君耳。日來探君意頗善,風雅士,又何可覩面失之。」湯曰:「僕憐卿孤絶,非有他意,毋近曠邪。」 女斂容曰:「君誠長者,謹受教。」詢其在生始末。云:「妾梁氏,遇人不淑,自怨其生,死時年十八。 冥冥長夜,迄無知音。今遇君,妾志酬矣。少時學爲詩,有小集,身後爲人焚去。每遇風凄月白,積習 難忘,頗恨無從題寫。今與君有相聚緣,幸爲我録之。」湯曰:「善。」迨雞鳴,即隱去。明夜淡妝而來, 挑燈對坐,吟其所作數十首,湯隨録之。如「點點寒星點點愁,凄涼落月帶星流。五更細雨和濃露,濕 透花間小鳳頭」,真佳什。詢其何所憑依。女日:「在樹上第三枝。君去之日,以鋸取樹枝,得長隨君 也。」後湯歸,竟取枝去。署中遂無異。

《淮南子》謂「遺腹子不思其父,無貌於心也」。天倫之變,遂使人子忘情。然其思母,較常人必尤 摯。余友盧湛雲父亡數月而生,母時年二十四,撫遺孤,備嘗艱苦。湛雲《哭母忌日》詩云:「種稻期 收穀,穀熟稻已枯。養兒爲養親,兒大親先殂。生兒人所喜,我生哭聲裏。兒未出母胎,父已别母死。死豈母所難,母死而難存。强歡慰舅姑,無子幸有孫。誰知眼中血,滴滴腸中吞。抱兒折母膝,哺兒 嚙母舌。夏簟扇兒眠,冬衾覆兒額。自有慈母心,天地寒暄奪。寒暄易推遷,勉兒少壯年。紡車伴宵 讀,貿布購青編。兒志未得伸,母壽已不延。養兒食心肝,養親藜蕾餐。藜*更不逮,此淚何時乾? 反哺有孝烏,我被慈鳥惱。草木店其根,我作無根草。哀哀罔極恩,痛苦青天老。」又《題陳珩母苦節圖》云:「陳珩繪母苦節圖,逢人丐作苦節吟。母劉夫死撫兩孤,貞松慈竹蔭鬱森。自注:圖中繪松竹。 披圖今我體投地,請珩聽我嗷嗷音。我母廿四父見背,一姊在抱吾方姙。可憐呱呱聲墮地,襁褓便裹 麻衣襟。哺兒瀝盡心頭血,課兒趕盡墻頭陰。上堂歡喜奉舅姑,下堂悲咽勤織維。更遭大父病不諱, 呼天不應痛人心。爲子爲婦爲父母,一身伶仃擔四任。悽悽惻惻五十載,一朝棄我我孽深。爾今有 母白髮侵,往事縱苦休披尋。爾母我母節共欽,封人在側悲難禁。勖哉陳珩色養盡厥忱,反哺安得人 如禽?鳴呼!反哺安得人如禽,酸風終古號枯林。」

茂才唐駿川英,别字再山,工制舉業,於詩尤有獨造。十歲侍其尊人蘭亭先生遊惠山寄暢園, 云:「魚戲半池水,鳥鳴千尺松。」壯客豫章,以病歸。屢遇歉歲,益無聊賴。卒年僅四十二。其弟湘 橋出其遺稿見示,抑鬱纏綿。其不永年,亦兆於詩矣。録其五七言古各一首。《冬日眺望》云:「結廬 窮巷中,不得曠心目。開門當落日,餘暉半平屋。雪消山容静,芙蓉映天緑。遠樹起孤烟,歸鳥行相 逐。忽聞行路言,始悟歲已促。惆悵掩松扉,徘徊倚脩竹。」《中秋》云:「人道中秋好,我作中秋行。 明月爾何意,人世相看今古情。孤懸一片瑶臺鏡,廣寒宫門浄如銀。廣寒虚無竟何有,霓裳之曲杳莫聞。望中隱隱婆娑千尺樹,樹下勤勤搗藥兔。小時父老爲我言,云有嫦娥廣寒住。嫦娥竊藥入廣寒, 還將搗藥度人間。可憐藥未成,英雄鬢已斑。幾許玉顔歸荒山,荒山蕭條壯士苦,高墳月明坐猛虎。 妖狐拜月憫髏寒,特立如人作人語。吾聞羲和湎酒作日馭,嫦娥有窮妻,亦復久瑶宇。日月乃作逋逃 藪,豪傑聖賢三尺土。世事茫茫兮今古同然,嗟余薄命兮空自憐。擬與青雲問青天,天翁醉兮怒余 言。君不見滿堂笙磬雜管絃,玉壺金聲,高張玳筵。紗窗明燭空如烟,蛾眉長袖香且妍。自謂千秋長 此相留連,忽聽哀猿一聲山寂寂,青春白日不可延。欷歔命盡黄金賤,同向鴛喬塚上眠。月兮惟爾自 年年,嗚呼!月兮惟爾自年年。」

吟紅,東海婢也,已許字城東某。父嗜利,逼改適爲商人妾。不從,裁髮自誓,且謂母曰:「父如 終見逼,請繼以死。」沈芷生清瑞,作《哀吟紅》二解:「朝采山上葵,葵根不可移。莫汲谿中流,谿水清 無泥。兒身自有婿,耶命不敢知。兒心知有婿,耶乃不知兒。脱我羅綺裳,何用生光輝。佩我簪與 珥,此是婿所貽。慷慨願一死,出門竟言辭。回頭謝阿娘,兒志娘知之。南山有貞木,百尺高無枝。 斷爲離鸞琴,弦以寡女絲。一彈復三唱,行路有餘哀。二金錯刀,皎如雪。不須裁妾嫁衣裳,留取風前 截妾髮。截髮還故人,不受新人恩。妾心不可折,視此金刀決。」 偶於城西古寺中見壁間題句云:「貧賤文章問世難,祇今誰復重方干。吐花妙舌生花筆,卻被時 人冷笑看。」書法遒勁,墨氣猶新,惜無款識。物色之,人無知者。殆孤寒之士,不得意者之所爲耳。 毘陵女子某,巨族也。父早卒,依母以居。雅擅辭華,兼工藻繪。床頭繡篋,半貯管城。墨韵脂香,驚奇絶艷。短章尺幅,得者珍之。然非其至親,莫能觀也。及笄疾作,嘆曰:「人生固泡影耳。塵 緣已斷,詛復令殘膏剩粉,累吾身後耶?」集其生平所作,盡畀之火。既卒,母痛惜焉。會里中有扶乩 者,叩之,書曰:「浩浩恒河水,冥冥兜率天。萬花吹欲散,又墮北堂前。」其母適在側,曰:「玩此情 辭,諒非仙佛。果吾弱息,願更明言。」又書曰:「惻惻那堪説,霜鐘慘别愁。惟餘深夜月,猶掛舊簾 鈎。兒以弱質,久謫人間。幸藉夙根,未遭沉劫。比以芙蓉觀主,倩題九叠錦屏,又因左右需人,俾司 箋奏,始知天上修文,樓中赴召,古人記載不盡虚無。然而生前慧業,死後因緣,文債詩魔,糾纏未了。 每當染翰,顧影自憐。嗟乎,嗟乎!文章倚馬,製作汗牛。從古才人,非無傑構。生不過姓名爵里,傾 動塵寰.,死不過斷簡殘編,留貽齒頰。千秋錦緻,七尺安歸?達者觀之,僅供一哂。兒今以後,誓將 消除結習,刊落浮華,遠托逍遥,近希解脱。庶得佛座司香,天壇掃葉,蘭因絮果,從此長辭。但不知 悠悠寸心,畢此何時耳。」遂留句囑别,曰:「疏簾清簟夕陽天,慈竹森森護晚烟。此去愁霑湘女淚,靈 根移種白雲邊。」未逾年,母亦卒。迨詩讖也。

宜興女子湯蕉筠,工詞藻,適沈山人子慕。山人固杭産而僑寓者,雅負詩名。閨中唱酬,互爲師 友。蕉筠没,山人瘗其詩墓側,築亭於上,曰「埋詩亭」,可想見其風趣矣。傳其《前溪春泛》云:「景物 依稀似若耶,鱗鱗水閣趁溪斜。東風一夜將春釀,開遍門前無數花。二蜻蜓舟子麵塵波,雁齒橋邊曲 折過。卻怪長安春水上,白蘋青鳥爲誰多?」南里惠文齋江行阻風,泊舟黄鶴樓下。九月既望,涼飆肅然,月影浮空,江波叠纔。四顧蒼茫,因朗誦崔顕題詩,不覺有飄飄出世之想。俄一衣冠少年,翩然而至。文齋抗手迎之,少年曰:「君亦知 夫仙者乎?真靈秘譎,蹤跡無常。崔子謂鶴去樓存,悠悠千載。而不知遼東歸日,城郭依然.,維嶺重 來,笙簫宛在。正恐人間歲月,世外滄桑,鶴有時而飛來,人變遷而難待耳。」乃扣舷歌曰:「烟月静兮 人間,禦清風兮往還。悵故國兮渺河山,弔英雄兮不可攀。銅人泣兮淚丸瀾,霜露溥兮芳草殘。我西 望兮愁無端,江水沉沉兮日夜寒。」歌竟長嘯,雲起風動,江波陡興,魚龍洶湧,文齋大驚。一轉瞬間, 忽失所在。或疑爲禰生精魄云。

潮州舟妓白小小,程鄉良家女,誤入狹斜。性慧,色技稱盛一時。餘杭姚蒼虬遊海陽,與小訂盟 好,小以身許之。謀脱阱計,而鴇母甚厭之。一日姚至,先見鴇,傲不爲禮。小亟出,呼婢治具。坐飲 間,謂姚曰:「母以妾居奇,妾願不償矣。今生已矣,請俟他生。」泣下如雨。時夜色昏黄,聞船尾母詬 辞無休。姚顔同槁木,伏几假寐。小旋將紙一幅,納姚袖而去。少頃,舟人聲沸,知小已自溺矣。瀑 漲韓江,東通於海,無從蹤跡。鴇肆咆哮,誣姚威逼。百計始脱,展袖中紙幅,見筆畫濃淡,字勢横斜, 絶句云:「妾名千載同蘇小,妾命今朝似屈原。洵是情人情不死,何須灑淚賦招魂。」姚爲之立傳。一 時以詩詞弔之者甚衆。

次山詩全講格律,斷句可摘者絶少。《春夜寄友》云:「匝地烟花江上雨,半宵燈火客中樓。」《嵩山寺》云:「英雄偃蹇争依佛,山水精華尚屬僧。」《項王廟》云:「誰教赤帝全收蜀,何事烏雕不渡 江?」《張良傳》云:「橋邊有幸逢黄石,海上無緣拜赤松。」《贈友》云:「一鞭雨雪林中騎,兩袖烟花月下樓。」五言如《禰衡傳》云:「世人皆欲殺,國士獨無雙。」《秣陵雜詠》云:「山容依郭峭,雨氣隔 江昏。」

晉周覩有三反,東坡言徐孝節亦有三反,其二玄:「身似枯木竹石,而吟詩如春鶯嚼簧,鬆脆俊 爽。」今吾於張海客亦云然矣。其人古衣冠,淡泊如佛子,終日不苟言笑。而其《無題》之作,使人蕩氣 迴腸,不數黄九小令。云:「楚女纖腰住隔墻,攀花撲蝶趁春陽。映門小識宜春面,頭上釵叢金鳳 凰。二映臉芙蓉薄粉輕,斷腸全是未分明。雲英見面無多子,認得紅窗唤婢聲。二銅舖隔夜火猶温,細 燕沉香徹體薰。愛著鞠塵衫子嫩,倩人爲束石榴裙。二選花間過宋家東,撲面時迎習習風。影入紅窗 芳樹動,玉纖親折亞枝紅。」「翠裙低簇繡鴛喬,步障遮將緩不妨。窈窕最宜看側面,動摇明月耳邊 噌。」「偶攜女伴下閒階,花底回來汗未揩。逢著石闌堪小坐,香肩斜倚自兜鞋。」 海客在京口時,偶偕友遊一破刹。無可消遣,因共聯句。一友曰:「風風雨雨送春歸。」忽寺樓有 人高詠云:「無雨無風春亦歸。」意似相駁,而音義絶佳。寺本無人居,疑必仙鬼。聳聽之,後蠢云: 「蜀鳥啼殘花影瘦,吴蠶食罷柘陰稀。喙邊黄淺鶯見嫩,領下紅深燕子肌。獨有道人歸不得,杖頭常 掛一褰衣。」詩之妙倩非人工能到。上樓蹤跡之,積灰數寸而已。

海客之弟船山檢討問陶,久著詩名。其《壬子神女廟同兄祭詩》長句云:「黑夜提詩入破廟,一衲 驚呼千鬼笑。秉燭方知神女祠,風裳水佩殊淸妙。神女佐禹成大功,功與童律庚辰同。不知宋玉是 何物,敢造夢讃汙天宫。楚人妄語蜀人闢,二蘇兄弟真英雄。我輩能知神,必爲神所福。況有奇詩神可讀,祭詩敬借神前燭。神女奇詩共一燈,靈光萬丈騰山谷。兄詩一百九,弟詩一百五。開卷古墨 香,獻神神不吐。一年心血嘔可憐,疏鑿還同禹功苦。丹書玉笈争千古,神目吟兮喜欲舞。己酉祭詩 張果洞,仙人乍來白雲重。庚戌祭詩椒山祠,忠魂颯颯撚吟髭。天遣今年到巫峽,兩枝筆健千山雜。 不抄古人書,我自用我法。狂吟忘朝飢,冥想驚夢魔。恨詩不來手批頰,眉毛脱盡心愈狹。只鏤肝腸 不報功,人間何必生鳶鴨。白魚朱橘次第陳,一盃慰勞吾精神。蜀酒禁愁利胸膈,來年口腹重清新。 今夕已除夕,行樂當及辰。眼前亭亭立監史,雲華上宫之夫人。我醉猖狂神不怒,人能痛飲詩方真。 弟勸兄酬爵無算,奇峰十萬争來看。明日開船去不辭,好風送出巫山縣。」 丹徒之綃山,本第八天,山川秀麗,人士每工吟詠。閨秀雙卿小史,苴公自述》詩尤可誦。詩曰: 「月魄滴艷綃山側,細切霞膏嚥冰臆。紅粉蒸爲窈窕雲,青天盡變芙蓉色。家住華陽第八天,舍西流 水舍南田。手撚香絲嫩如雨,欲擊鴛耆得可憐。妾容憔悴郎顔老,小庭土白塵難掃。牡丹貧賤不成 花,卻將富貴輸芳草。曾記桑陰學種瓜,與郎消渴餉郎茶。夜涼帶病開窗坐,放月吹燈夜績麻。書生 漫負憐才癖,妾在田家静安帖。雨後黄鷗乍一聲,春愁唤上青青葉。雪意陰晴向晚猜,床前無地可徘 徊。縱教化作孤飛鳳,不到秦家弄玉臺。斜羅灰布零星片,自綴寒衣費針線。白烟遮夢抱梅花,繁霜 夜洗佳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