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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

作者: 賈季超

無錫雲裝賈季超亦群氏 陳誅嚴讀書塔影禪院,墻外樹木叢雜,亂塚1繫。螢火青燐,時來窗砌。忽聞吟聲纖細,諦聽之, 曰:「風吹輕袂捲蟬紗,十二瓊樓是妾家。夜色溶溶吟未穩,鬢鬆斜墮玉簪花。」異之。明夜堅坐以 俟,一燈明滅,細雨敲窗。如有人悄行苔逕,低吟曰:「桂花露濕暗飛香,小立閒階趁夜光。拍盡雨珠 纖掌冷,斷魂何處奏霓裳。」明旦,孫嚴録二詩,以告窗友金雁峰,並邀其夜至,同覘其異。拈毫濡墨, 擬和元詩,而窗外又吟日:「雪紙凝香筆彩封,聊吟幽怨泣秋蚤。聽殘夜半梧桐雨,試數來朝江上 峰。」再聽寂然。明夜俟之,竟無音響。

去蘭陽三十里,有白雲洞,爲留侯墓。相傳洞中嘗以器物假人,凡遇急需,暮禱晨取,無不畢具。 後有久假不歸者,遂不應。辛丑秋,同張鹿園、徐毅堂訪其蹟。洞前爲碧霞元君廟,古屋虬松,石垣曲 徑。繞廟後,桐柏松楸,陰沉黛色,有塚十二,無碑碣可考。塚後十數武,土阜如小山,下一寵。入其 中,平廣容百人。人語,聲如在甕中。燃火四照,壁上多蝎虎,長五六寸,圉圉然不畏人。驅之,不墮 亦不去。東壁如以淡灰書字,讀之:「雲來兮乘風,雲歸兮太空。雲來去兮難追蹤,胡爲乎埋我骨兮 雲中。」字體蒼古,傳爲留侯自題。然玩其詩口口口口口口亦後人所爲也。 邑之觀莊鄉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徐震宇之弟,嫁有期,徐忽病卒。卦至,女泣自經,救免。復五畫夜絶粒飲,父母勸慰備至,女曰:「兒命如是,何生爲?若大人加以不忍之恩,必遂兒志,往歸撫 嗣,以慰泉下魂,乃苟活。」徐乃迎女。抱木主行合證禮,繚縫哀號,觀者流涕。撫震宇子爲嗣。毁容 茹素,井臼親操,二十年如一日。庭中素植鳳仙花數十本,紅瓣攢霞,花心聚緑。其子摘以奉母,女 日:「此花紅艷,吾所不喜。」越日,花變爲白。人傳其異,争往觀焉。殆貞潔之感歟?朱春谷以詩詠 之,多和之者。詩云:「託根芳草自年年,卸盡鉛華卻自憐。咽向秋風凄夜月,灑殘血淚和朝烟。縞 衣此日成孤鳳,幽魄當年已化仙。未必在天能比翼,桐花擬結再生緣。」 潘躍雲魚居常熟南鄉,門臨溪水,繞宅植竹木。夜聞叩門,啓視,乃一女,年三十許,貌不甚美,短 衣窄袖,腰佩短劍,操中州音,曰:「此間風景不俗,主人賢,欲借居三數日,請勿疑。」潘日:「知卿異 人。然家唯老婦,如慢客何?」曰:「我不需人,亦不飲食,假一室足矣。」潘導入,與妻見。爲之設榻, 女日:「無庸。」請鍵户,毋相擾。爲之具茗,亦卻之。遂入室閉户。妻竊聽之,寂無聲響。越二日,三 鼓,月色朦朧,忽聞聲如鶴鶴争群,振動屋瓦。潘同妻潛視,見女立簷上,有黑影如團,往來格鬥良久。 女揮劍中影,聞號聲,女遂下。清晨,女告潘日:「余柳愛姑,本邑人。十五歲時,父爲山中怪物所害, 余誓報讐,遂從術士遊嵩山,得授劍術,積二十年。蹤跡此怪,前夜與鬥幾負,幸怪失足,劍中其首。 余出門時,有疑我者,今日可白。」因題壁云:「不報深仇誓不生,天教一旦得功成。剜心瀝血墳頭祭, 慘雨悲風咽哭聲。」日世間縈縈名利,得失難憑,唯忠孝兩字,在我不在人也。潘問:「所誅何魅?」 曰:「蛇耳。」欲再有請,轉瞬不見。乾隆庚寅三月事也。

惠山頂有三茅殿,名三茅峰。鄉人歲以三月十五日爲進香期。先於十四夜,擎燈作隊,嶺麓星 聯。邑中士女,每卜月之圓缺,爲清夜遊。玉宇冰輪,香烟人氣,酗醞成春。韵篁《即事》詩六首云: 「春色來天上,宵遊趁月圓。清輝卻蜂蝶,素影對嬋娟。拾翠人三五,當墟斗十千。倦容殊自哂,消受 鏡中緣。二鬥葉圍堂北,清歌繞院東。山高聯嶠炬,雨細壓香風。遊躡雙鈎印,妝臨百錬銅。只嫌鐘 動早,佳節太匆匆。二晚霽誇成算,開簾半臂加。雲容閒借月,燈影欲然花。渴泛鐺中雪,酣添鏡裏 霞。隔窗嗔女伴,遮莫戀還家。二費盡回春力,争傳竟夕歌。山光凝細黛,潭影送横波。月近紅闌遠, 人稀翠袖多。清娱同所好,東閣競先過。二柳倦前溪眼,葵傾隔岸心。恃憨窗盡啓,拼醉酒同斟。袖 窄風難障,鬟鬆露易侵。去留皆自主,底事獨沉吟?二買遍橋頭卜,來宵未可期。禽聲仍唤起,花事 又將離。月缺蟾光瘦,春殘蝶夢疲。遊蹤何所滯,咫尺亦天涯。」 趙約亭夜夢王鐵夫邀其出遊,登舟去如駛,一炊時,已達胥江。至王所讀書處,曰「織簾居」。庭 中海棠盛開,對酌花下。酒酣,擎杯四顧,見壁題詩云:「春到佳時雨亦香,惜花心事漏俱長。殷勤侍 史雙銀燭,爲我掀簾照海棠。」正徘徊間,酒杯墮地,驚覺。越數日,至吴門訪王,述夢。王嘖嘖稱怪, 指壁上曰:「余前夜所題也,已入君夢耶?」回顧庭中海棠花,依然春意初酣也。 鶯胆湖之青草灘,在越尾吴頭,波白如銀,落霞澄霽。余蟻船登文星閣,題壁有云:「雁聲西下吴 江水,帆影東來椎李船。」

鶯胆湖中,銀魚風味獨絶。湖濱晚泊,煮水銀刀,因憶張季鷹見秋風起,而但憶蕪鱸,未足盡江鄉風味也。古人咏銀刀詩絶少。崇明張南溪詁有句云:「碧潯每訝收瑶柱,青案常聞卸玉簪。」又云: 「出水亂如披朽蠹,傾筐積似脱眠蠶。」亦善於比例矣。

吴江趙約亭基與長洲沈芷生清瑞解元相友善。芷生幼抱異才,僅博一第。年三十五而赴玉樓之 召,二子俱幼。越五年,其甥林孟韓輯其遺編,約亭題集後云:「君死成千古,予存愴五年。寢門何處 哭,墓草又生烟。束筍空留篋,焦桐孰撫絃?茂陵遺稿在,入手更潸然。」「老大慚兄事,聯吟憶對床。 肯將多問寡,知是狷非狂。一第辭金馬,三秋卧草堂。《白華》《華黍》什,空自補遺亡。」約亭以稿寄石 琢堂殿撰,今已梓行。

余於趙約亭齋中見其壻石敘民《同福詩稿》。其《出都》云:「無定陰晴交孟夏,最多離别是長 安。」《楚中寄友》云:「楚國茱萸多健者,燕山風雨近何如?」妙合自然。

約亭子艮甫晉函,年成童,已入庠,詩文華贍。其《詠玉蘭》云:「簾權有影風前倚,環珮無聲月下 移。」《登惠山絶頂》云:「遠樹短於草,蓉湖小若杯。」《贈張海客》云:「疏懶何如七不堪,支頤盡日吟 晴嵐。坐來獨隱烏皮几,住處人呼老學庵。庾信過江多傑作,孔融生小負奇男。一編冰雪逋翁句,親 授虚皇祕笈函。」

元和蔣北硯德華,與約亭最善。其《無題》聯句云:「碧城窈窕木蘭艘,采采芙蓉憶涉江。緑雨絮 黏低覆幕,紅蠡殻小半釘窗。手垂艷膩薔微露,喉滑新詞鸚鵡腔。莫漫猜嫌鈴作護,名花生蒂本成 雙。二敲殘清磬好音乖,愴斷墻東宋玉懷。筝柱彈紅偏擁髻,簾波剪碧怯兜鞋。曾題花底鴛奮塚,憶墮燈前玳瑁釵。一樹棠梨寒食近,馬蹄芳草又天涯。」苴公冬夜懷約亭》云:「燈暗疏窗冷焰殘,美人渺 渺碧雲端。天涯知己風塵少,歲暮依人去住難。明月二分連雪白,濤聲千里咽江寒。文章莫漫投時 俗,董相祠前再拜看。」

孫蓮峰鎬,其祖父夢雷神,語之曰:「我當寄食君家。」驚覺,正值雷電奔馳。火光爍爍中,而蓮峰 以生,頭有兩角。幼嗜讀書。年十四,負笈從方望溪先生,三年遂通經術。善古文,詩亦造詣精深。 記其《莫愁湖曲》云:「莫愁湖畔秋光好,莫愁一去烟霞老。玳瑁梁傾失燕巢,鬱金香散空隈草。六代 繁華逝水流,香銷南國美人愁。千餘載後生英傑,占此林塘一曲幽。龍飛濠泗真王起,有客鳳觀而虎 視。共識蕭何第一人,還嫌韓信無雙士。鐵券酬庸湯沐開,幽蘭啼露佩聲來。風雲壯氣追名媛,脂粉 餘光映上臺。荒烟蔓草重開闢,佳麗依然雲外宅。不聞妙舞列金釵,似有遺香扶赤舄。而今盡説莫 愁孃,不記中山異姓王。袞冕樓頭空法服,腰肢畫裏逞新妝。石亭使君香案吏,詩文美富珠排字。開 筵餞我向湖頭,入座名流各張幟。雛姬一一雙翠娥,皋橋泰孃未足多。葉底魚跳非聽貝,簷前雲結爲 聞歌。只有清凉寒嶂叠,古佛岩間敷白氈。妙有如同老子龍,真空豈笑莊周蝶。況我飛揚跋扈身,蕭 條白髮老風塵。悲歌久厭喜絲絡,拭淚原須紅袖人。何處流黄明月照,白狼丹鳳靂同調。含愁征戍 見真心,開國殊勳特一笑。我酌金樽醉綺權,諸君且莫弔英雄。招來艷魄秋波曉,檻外蓮心徹底紅。」 徐玉鳴珂年十六,娶王孝廉女瑞姑,伉儷甚篤。一載瑞姑病卒,徐誓不再娶。越十四載,忽有老 媪至,言居邑之南鄉某村二前十四年,東鄰張秀才生一女,五六歲,常不言笑,述前世夫爲某人,姓氏里居,確記無訛。父母爲之擇婿,女辄不食,曰:『兒自有夫,何相逼?』父母曰:『事隔再世,時經十 數年,徐生諒已再娶。即未娶,年已三十矣。』女日:『兒知徐郎必不負我。情之所鍾,不可以年齒 計。』父母憐之,因囑我至此訪問。今見郎君,其言果不謬。盍往見之?」徐聞之慘然,而心疑事近於 怪。媪泥之使行,遂同至張所。謁翁,女自簾内見生,淚落如霰,嗚咽聲達外室。翁方以情告生,女忽 搴簾出日:「郎君獨不記花燭之夕,有定情詩乎?」以箋示生,生亦泣。蓋此詩枕上口占,無一人知 者。其詩曰:「多謝君將百兩迎,從今夜夜聽雞鳴。身前身後三生約,輕薄唯言百歲情。」父母遂以女 娶生焉。

雲壽縣有衛河,即「恒衛既從」之衛,源出邑北良同村。昔陸稼書先生宰靈濬池,池後一百二十 步,雨後有泉湧出。先君子宰靈六載,池前十數武,忽有泉出,濬之復成池,引之下注,可備水潦。邑 人稱上池爲陸公泉,下池爲賈公泉。南寧太守傅成山先生壑勒碑其上,題詩碑陰云:「清獻當年政化 傳,後賢清節繼前賢。仁人德澤流無盡,衛水源頭是二泉。」 王春明灝工書善畫竹,有《畫竹軒詩稿》。其《題秦梧園畫柳》云:「知是江南第幾村,紛紛葉葉舊 愁痕。風流合號秦楊柳,寫遍草臺寫白門。」梧園名儀。

貞孝女唐素,二泉亭畔人也。與其妹俱善寫生。家故寒微,父母年老無子,矢志不嫁,以丹青給 甘旨。乾隆五十年,蘇州太守胡公世銓過錫知之,表旌其廬。索素畫花卉數幅,裝裱成帙,題詩以倡, 屬而和者不下數百家。顧響泉觀察絶句云:「太守風流替左司,偶然行縣譜笙詩。貞松慈竹丹青裏,門對南齊孝子祠。」又馬誦昭女史一絶云:「第二泉邊花萬枝,朝朝鏡裏鬥芳姿。憐卿五綵銅龍管,只 畫丹青不畫眉。」女史題是詩,纔十四齡耳。素妹亦未嫁,早卒。素今年五十餘。 嵇天眉文煒英偉灑落,爲余忘年交。工筆墨,尤喜填詞,有《撫琴》、《浣香》二集。與袁湘湄棠、笛 生鴻、蘭村通、楊蓮塘宗濂、陳竹士基輩相唱和。其贈秋影《浪淘沙》云:「露冷夢難尋,立過桐陰。新 愁舊恨兩無憑。月落香殘添了病,人與秋深。自怨忒聰明,命薄如雲。欲將清浄洗塵根。水樣横 波山樣黛,花樣飄零。」其贈春痕《賣花聲》云:「弱柳冷於秋,缺月如鈎。眉頭蹙損下心頭。一縷柔情 絲樣細,能挽歸舟。欲别淚先流,背倚紅樓。曲闌干外莫凝眸。若使芙蓉知此意,恐不禁愁。」湘湄 和作云:「夢警一絲秋,細響簾鈎。曉妝人起未梳頭。癡望顛風將斷渡,鈴語歸舟。江水解回流, 重繞秦樓。香羅紅裹淚盈眸。門外亂山灣似黛,圍住閑愁。」笛生詞云:「殘月照當頭,夢裏紅樓。四 山蟲語一人秋。淚也如何雙不得,兩處分流。拚了且歸舟,江闊烟稠。今宵又做十分愁。自把三 生來問佛,石火還留。」竹士詞云:「吹緑上眉頭,風壓西樓。繡奩昨夜月光秋。花氣似烟寒似夢,并 入簾流。野渡想横舟,鎧亂村稠。遠山難畫客心愁。如此有情留不得,更望誰留?」蘭村詞云: 「好夢苦難尋,小坐松陰。一函芳訊太無憑。人不曾來花又謝,愁比春深。往事欠分明,雨雨雲雲。 身同飛絮總無根。挽着柳條還顧影,紅淚偷零。」

壬午秋,王堅齋朝幹應試金陵,道出京江,遇陽羨張治丞制將之廣陵,口占云:「雲空山不飛,烟 濕淮南樹。我向玉鈎斜,君尋桃葉渡。」

江陰曹劎蘭,峨眉先生禾之孫女也。年十四,《登興國寺塔》詩中二句云:「江山全入目,城郭半 圍腰。」後適一貧士。《除夕》云:「親朋索債盈門第,兒女争衣擁竈頭。鼠因粟盡傷心去,犬爲家貧放 膽眠。」女郎詩亦窮而愈工耶?

俞是齋在虎陵,見一丐者,夜宿伍員廟,題壁詩云:「歷盡天涯到越城,誰堪把袂話平生?眠來古 廟驚風冷,醉向長街嘯月明。浪説市恩誰市義,豈知求食勝求名。笑看吴市吹簫客,豪傑如何獨讓 卿?」相貌奇古,書亦遒勁。太守物色之,已過錢塘江矣。

閨秀某有殊色,工吟詠。楊茂才欲娶之,不果。後適一守錢虜。其《感懷》詩云:「柔情慧質本天 成,嫁與王郎百不能。月下揮弦空自解,花前得句與誰評?錦衾總是無情物,羅袂常看有淚痕。縱使 黄金堪作屋,不如貧賤一書生。」一日,楊生齋中賞花,忽值風雨,題絶句云:「風風雨雨暗江城,把酒 從君哭暮春。一夜海棠零落盡,更無花是意中人。」予嫌其哭字不祥。閲三月,女病亡。予謂楊曰: 「更無人是意中花矣。」悵然久之。

余家虹橋,東西鄰皆嵇氏。東爲添眉絢秋書屋,西爲萼楓照軒也。余簡萼楓詩,有「晨夕偶不見, 隔墻聞苦吟」之句。今春集《鈴語》,索萼楓稿。吝不與,有若閨閣女郎羞澀不易見人者。記其《無題》 詩云:「相逢好處大迷茫,更有何時不斷腸。抛擲春光三月暮,躊踽夜色一窗涼。欲憑燕子傳消息, 生怕鸚哥説短長。記得迴廊攜素手,繡囊親繫十分香。」又絶句云:「並蒂花開不見伊,每當長夜月來 遲。儂心苦過青蓮子,贏得君心似藕絲。」

江陰高見龍應飛,己亥孝廉。跌宕豪邁,能書工詩,捷於擊鉢。嘗於扇頭見其題墨菊絶句云: 「塗塗抹抹又圈圈,寫出秋容意惘然。塵世久無陶靖節,南山誰與爾爲緣?」真覺瀟灑出塵。惜乎其 年之不永。

徐伯龍辰,江陰布衣。善繪事,工古近體,尤長於諷諭。余髻年即耳其名。丁巳春,棹過青陽,謁 戚蓮渠師,見案頭詩帙。先生指其《吴中吟》示余,曰:「此今之白傅也。」《賽神》云:「吴中二三月,農 桑未動忙。居民競賽神,即事有故常。人家集親友,殺雞宰豬羊。相將作社會,到處喧集場。或王或 仙聖,或土地城隍。舁之出巡遊,濟濟何洋洋。年來尚奢靡,隊仗翻新裝。紅呢作旌蓋,白金爲斧戕。 焜耀孔翠扇,絆縹雲錦裳。前頭震金鼓,後面鳴絲簧。奇觀及寶玩,中腰燦成行。大都一物費,小户 千日糧。觀者四方來,男女塞道旁。喧聲徹日夜,奸究那可防?有司雖屢禁,舉國仍若狂。歲時與民 事,云藉此祈禳。春風吹春塢,百花濃噴香。有一田舍翁,眾中獨彷徨。今年多疾疫,昨歲非豐康。 趨奉意亦竭,神兮宜降祥。」《鬥蟋蟀》云:「秋風吹似刀,秋露滴如珠。蟋蟀已開栅,舟車喧步衢。其 栅云如何,職役繁有徒。掌案敗家子,司闇失主奴。紛紛集盆盎,喜躍金入爐。開皿别頭翅,上秤分 銷銖。配合各已匀,編號懸户樞。蟲主認旗色,願鬥花幾枝。現銀押梢把,入局定贏輸。外廂作猜 錢,健者眾中呼。持籌當錢票,百千數不拘。須臾寂無聲,如海涵月孤。譯然一旗出,勝負乃分區。 借問局中事,架几鋪觀籬。栅以湘妃竹,承之玉盤盂。閘下英手動,兩蟲怒挺軀。戰場起方寸,殺氣 翻牙鬚。蟲主多助勇,口張目睢吁。自謂勝可必,孰云勢忽殊?兩强有一傷,咄咄復吁吁。色旗既傳出,閘拔英不須。贏者神揚揚,負者遲步趨。不惜金輸去,所嗟顔面無。荒哉此習俗,濫觴自杭蘇。 千金寄兩蟲,得失在斯須。以財擲虚牝,宜俗多艱虞。期今紛嗜好,所費非一途。秋日淡紅樹,秋霜 凋緑蒲。鶴鶉鬥又近,擎把休脚躅。」

丁巳六月,楊蓮塘園中有一蝶飛至。大如團扇,白身紅足,雙翅淺碧,中嵌四眼,金色爆燦。以絹 撲得之,貯筠籠中,懸之花下。越宿晨起,見籠外又有一蝶,形色大小相似,蓋尋偶來也。憐之,開籠 放去。籠外蝶側翅入,若知其偶之已病,爲之嗅其鬚,引其足。少頃,並翅出。回翔花際,俟病者蘇, 然後詡詡飛去。按《埠雅》云:「蝴蝶無雌者,交以鬚嗅。」又聞羅浮山蝶,生有定偶。得其一,雖百里 外,其偶終能引歸。物亦有至性,殆如是歟?嵇天眉填《華胥引》詞以紀之,云:「韓憑夫婦,世世生 生,兩情凝結。不道而今,餐霞吸露花裏活。底事遊侣分離,教玉奴尋徹。衣粉飄零,緑裙心意凄絶。 如夢歡場,住羅浮、怎還輕别?致郎憐愛,借媚猶能入骨。力力拘拘相引,似橘園初蜕。重到盧山, 子卿雙美應合。」

閨秀廖雲錦題嵇天眉詞稿云:「鏤玉雕冰絶世姿,詞壇歐晏擅當時。金荃舊譜翻荷葉,蜀國新絃 按竹枝。樂府齊梁詞客滿,旗亭姓氏美人知。曉風殘月春如夢,一曲清歌柳萬絲。」校書羅湘琴,號噓 卿,年十九,色伎雙絶,尤愛筆墨。乙卯秋,如如子以試事集金陵,與湘琴訂盟好。顔其閣曰「春痕」, 題《踏莎行》詞一関,云:「歌艷羅敷,吟成香草。精神冰雪嫌輕縞。隔重簾蟆暗銷魂,幽蘭曲調從頭 操。欲語還休,含情翻惱。碧雲深處紅樓小。無多金粉六朝山,被卿都向雙蛾掃。」兩情綿緻,惆悵分裙。湘琴有《寄懷・瑶臺第一層》詞,余曾見之。字體簪花,韵諧鶯嘴。其詞云:「小雨絲絲風袅 袅,吹春上碧寮。已抛愁去,又招愁至,怕聽瓊簫。玉樓重上處,最可憐,吟落詩瓢。更相對,數竿黄 竹,瘦影苗條。藏嬌。此言真否,幾時打槳趁新潮?金錢空卜,淚痕空漬,孤負春韶。尋歡渾不是, 鎮日裏,嬾整雲翹。路迢遥,看燕歸人杳,越惹魂銷。」同時有謝秋影,名玉,字楚楚,才色相埒。 陳竹士基先娶金氏,字纖纖,工吟詠,有集。結褐三載,病殁。繼娶紹興王梅卿,名倩,才尤富。 竹士曾以所書詩册見示。《揚州春雨》云:「底事芳魂恰易銷,珠簾不捲雨瀟瀟。碧迷眉黛初三月,紅 洗桃花廿四橋。好夢驚回騎鶴客,春寒吹入賣觴簫。光陰黯黯愁孤負,湖上遲儂泛畫橈。」《尺五樓春望》云:「招月入高樓,吹簫樓上頭。雲隨蝴蝶散,花替美人愁。鈴語空中墮,江光杖底浮。只離天尺 五,直欲御風遊。」《將歸吴門留别佩香夫人》云:「晴湖無分畫船移,十丈風絲漾緑漪。春亦如人留不 住,好花開遍是將離。二簾蕪一片緑含愁,唱到驪歌月滿樓。笑我遲來偏早去,别君難更别揚州。」《冒雨渡江望焦山》云:「船底走雷霆,船頭風雨腥。潮傾天柱白,山塞海門青。積氣圍孤秀,游心入杳 冥。烟鬟看十萬,那似此峰靈。」《與竹士偶撿纖纖阿姊箱篋感而成詠》云:「開箱香散麝蘭春,寬窄如 何恰稱身。立傍鏡臺先一笑,着衣不是製衣人。二紗帽亂叠舊蠻箋,那教檀奴不法然。卻體故人憐惜 意,移燈相勸抱花眠。」「八斗才難青一衿,勞他勸學伴黄昏。試文翻着親相示,紅漬當年對泣痕。二一 針一線費思量,總是無情也斷腸。强借瑶琴娱阿姊,夢涼彈月到靈床。」《嵇天眉爲春痕鐫印十方索詩紀事》云:「紅暈桃花不染埃,玲瓏只合贈妝臺。幾生脩做連環印,得近春人玉指來。」「佳話當年數媚香,幾曾顛倒刻鴛#?過江要乞簪花字,小篆親題羅十孃。」

楊子淵工詩文,精騎射,有英雄才子之目。家素封,不希仕進,構别業於邑之管社山。隨山高下 作精舍數十楹,疏流泉,栽花木。杜雲川、吴蒙泉輩常相過從。山之南,面太湖,爲群盜出没所,楊子 屢爲盜困。聞吴淞間有繩妓鄭大娘者,弱女鄭小姑,通文墨,嫻武藝,楊公挾重貲構得之。小姑性婉 娩,識大體。每遇詩酒會,公常使出見客,窈窕環珮,風韵姗姗。居歲餘,群盜突至。楊公取雙鋼,率 家人將禦之。小姑曰:「無庸。」開嫁時箱,出短衣一襲,銅錘一雙。裝束訖,一躍登屋,疾若鷹隼。群 盜攻門急。小姑從屋上直撲盜之梟勇者,舉錘擊之,無不立倒,連獲四人。盜奔散。楊公鳴之官,捕 餘黨,俱服法。縣令謁楊公,求一見小姑。小姑怒曰:「令不能安民,但知剥民,即盜首也。我何見 爲?且妾爲公家姬,無出見官長禮,當爲婉言以謝。」豈非勇而好禮之奇女子哉?先君子與楊葭孳親, 曾見小姑。已非盛年,素服淡妝,日事文翰。楊公曰:「此予家娘子軍,今作中書君矣。」其詩稿一卷, 佳者甚多。記其《秋前一夕喜晴》二絶句云:「淡烟疏柳一蟬鳴,犬卧籬邊客不驚。雨雨風風三日裏, 愛聽花逕屐聲聲。」「去年兒女憶長安,明月來宵得共看。瓜果筵前人倚幌,滿身花影二更寒。」 祥徵所著,雖似渺茫,往往多駿。昔人相傳見金龍者,兆爲大吉。甲寅秋,楊勖齋先生晨起,坐庭 石上。仰視空際,湛然一碧。忽見金光一縷,閃爍不可注目,轉瞬長數十尋,夭矯騰凌,鱗鬣俱露,久 之乃隱。明年以選拔入貢,廷試第一,旋登博學鴻詞科,入翰林,備膺異數。有《見龍紀異》句云:「碧 落無片雲,金絲忽鱗甲。」

鄒魯占先生姊亦廬夙慧,工詩。適儒士朱某。雖井臼親摻,不廢吟詠。常就正鮑賓王先生。其 詠落梅有「處士不甘凡艷並,亂抛香雪與東風」之句。

鮑戟門柴與山陰童二樹鈺相友善。二樹博通經史,尤工書畫,酷好畫梅。直幹横枝,不假造作。 凡丐畫者,必先贈以詩。卷帙盈箱,諸體悉備。其意惟以七言古歌爲足狀其奇横之氣,將欲裒集三百 首付梓。戟門以詩索畫云:「二樹原是羅浮神,日日畫梅自寫真。揮毫放膽若揮帚,庾嶺春風撒在 手。」二樹接讀未竟,即取架上長幅,揮毫立就,題曰:「曾向江南憶故群,傳來詩句正停雲。梅花若解 逢人説,定説知予有鮑君。」或訝其太捷,答曰:「惟不假思慮,乃得先天,不落後天也。」是日山陰新貴 邵會元晉涵亦在座,有「先生畫梅如將兵」之句。

楊端操先生孝元醇文碩德,終老諸生。及門請業者,履踵相接,師範殊峻。然當疏經釋文,議論 風生,詼諧雜作。侍坐諸子莫不色舞眉飛,日增進境。一日出門訪友。時馬半湖先生方十二歲,負笈 在塾。乘師外出,踢足爲戲,用力過當,雙履飛集梁間。先生適歸館,呼講經義。半湖窘甚,蹋縮侍 側。先生已漸見之,講次,忽謂半湖曰:「我有聯句令爾一對。」云:「漸漸露出馬脚。」半湖瞠目不敢 應。先生笑曰:「看看打到寵頭。」蓋半湖小字元郎也。半湖後以明經爲天長學博,文章行誼,卓然 可傳。

崔仰舜號悟梅,關内長安人也。能詩,善小楷。幼聰穎,貌魁梧。其四歲時,西藏活佛入覲。制 軍、撫軍以下,迎謁甚恭,略加酬接而已。惟見仰舜遥望起立,抱置坐上,痛哭久之,曰:「幸相見。」贈遺珍物數種。壬子秋,楊賞谷遇諸西安糧署,贈句云:「我來關内識州平,倜儻才華溢漢京。道是西 方真佛子,果非東土假儒生。」

女子琬娥、玉娥姊妹皆有詩題北固山壁。琬娥詩云:「浩蕩江流接大荒,烟光樹色兩蒼蒼。六朝 舊恨西風冷,剩有娥眉弔夕陽。」玉娥云:「恨石沉泥馬跡銷,孫劉事業付江潮。閨中不管閒興廢,杯 酒遥酬大小喬。」後跋:「夢花溪吴氏雙娥奉母命,九華進香,便道江干,登山漫詠。」誠巾幗傑作也。 楊公誤仙夢槎,乾隆丙子孝廉,任四川部都令。金酋逆命,調赴軍前,監製砲位局,屢有功。癸巳 六月,軍至木果木山。夜半,賊劫砲局,擁公去。環叩用砲法,公佯教之。及試砲,砲裂,殖賊無算。 賊酋切齒,遂遇害。詔贈兵備道,賜祭葬,蔭子弟一人。詩稿數卷,失於軍中。其從弟賞谷收檢殘缺, 得十之一。《過函谷關》云:「靈寶城南古戰場,函關西去逼咸陽。曾聞跨犢來仙吏,尚憶鳴雞走孟 嘗。保障直連三輔險,承平何用一夫當。興衰千載悲陳跡,山自高高水自長。」《華陰道中》云:「山行 十日苦崔嵬,放眼平蕪古道開。滿地榆錢滿天絮,春愁又逐馬蹄來。」《雨中過堵橋》云:「駿子騰騰破 柳軸,竭來何處最魂消。驪山一雨千峰暗,烟樹溟濛過浦橋。」《南星曉發》云:「夜來微雨過,曉色尚 漫漫。一騎衝烟出,千峰落翠寒。溪聲歸樹杪,人語隔雲端。又渡柴關去,匆匆夢未殘。」《過滁州・金縷曲》云:「環滁皆山也。客來初,山從面起,幾回勒馬。城郭周遭林際出,隱見朱樓翠瓦。知幾 處、浮圖蘭若。轉過緑楊谿澗外,恰杏花村雨時飄灑。禽鳥樂,斜陽下。盧陵學士真風雅。想當 年,春旗行處,人耕緑野。豐樂年時無箇事,新釀一尊堪把。消受江山如畫。千古醉翁亭子在,笑諸君醒眼翻成假。今太守,何人者?」先生殁後,曾降乩,有詩云:「旗旗招颱帶飄揚,萬里征夫返故鄉。 白馬到門惟一笑,不知身已葬疆場。」

滄州茂才宋西園翰中,工詩,好遊歷。丁巳訂交於景唐少尹署中。其集中佳者甚多,不可勝録。 見其題筆頭《湖姬蕩槳圖》云:「郎去江干行,妾在舟中座。蕩槳莫愁湖,相思打不破。」又:「燈上有 花能送喜,人間無藥可醫愁。」

張心裁元義,名茂才也。又山姪延之,課可琴、斧仙讀書。時年已七十,猶應制科。與又山、楊晝 堂、楊亦廬、沈丹山輩聯凌雲詩社,擁鼻苦吟,篝燈乙夜,雖酷暑嚴寒無間。其即事詩有「琢句先生肩 鶴瘦,傳詩童子足鶯忙」之句。

有自稱象棋國手者,云自高麗國來。縉紳多延致之。其人自攜象子,只三十一枚,曰:「到處饒 人一馬也。」吾邑嚴孫友太史有老僕,善棋,令往觀。嚴問之,僕曰:「平平耳。」問:「汝敢與弈否?」 曰:「敢。」乃易衣,詭稱門客與弈。其人出棋布置,僕曰:「此棋不全,當易。」座客曰:「彼常讓人一 馬,汝未知耶?」僕曰:「未分勝負,何先受饒。」遂將全子布局。其人既恚且怯,一敗再北。旁觀者 日:「此嚴太史僕也。」其人大慚而去。時人有詩贈僕曰:「一馬縱横疾足驅,楸秤對壘逞雄圖。康成 小婢香山媪,奏凱新添太史奴。」

江陰某廣文寵妾,每日搗紅鳳仙花染指甲。文宗按臨,某早起,覓烏鬚藥,誤捫他盞,遂以鳳仙遍 塗之,匆匆赴院。見者笑之,有詩嘲之云:「轅門聲報鼓三通,鴛夢驚回頭白翁。想是夜來經血戰,髭鬚染得落花紅。」

木文和尚有戒行,居雙鳳里。人有危疾,請木文誦經即愈。若延之不來,則病不起。顧伊人孝廉 與之交厚。一日,伊人婦病危,諸醫束手。因延木文,木文請寬期三日。伊人曰:「病危,恐不能待。」 木文出殘香數炷,授之云:「歸插竈上,祝云『三日後,木文和尚來』,病者自無患也。」後三日,木文至, 不攜佛像經卷。伊人問之,曰:「經須誦汝家者。」伊人曰:「家素不藏佛書,奈何?」曰:「聖經皆可, 不必佛書。」伊人因出《中庸》一本。木文焚香讀之,如誦經法,三復遂去。至夜,婦作讚語曰:「吾奉 冥府令,以木文和尚法力,送汝婦返魂。急焚楮謝我。」語畢,婦汗出而愈。後伊人贈木文詩曰:「不 須三乘載藏經,貝葉朝繙事渺冥。八垢九根兼十行,《中庸》乞得聖賢靈。」意有一經翻用,便爾動 人者。

斧仙客黔西,有《子規》詩云:「誰遣殷勤啼達曙,聲聲只解催歸去。畢竟他鄉勸客歸,何如故國 留人住?」雲題《深初集》中「忽向天涯傳樂句,夜闌啼斷子規聲」,蓋謂此也。 荆溪王静婉,年十七,有姿。本臨津農家女也,以歲裡鬻於漁船王姓爲假女。邑之業是船者,每 使女應客度曲侑觴。静婉貞潔自持,而抑於其母,怨恨之色時流露於眉睫間。丁巳夏,華靄亭遇之東 沈舟次,憐其漂泊,賦絶句二首云:「春風吹動舊羅裳,雅鬢斜披半額黄。昨夜前溪渡頭住,弄橈曾打 野鴛喬。」「擬把愁懷付琵琶,淚珠無數濕鉛華。羞顔敢倩旁人惜,只怨生來自小家。」 江陰孫載軒兆熊,號大癡。讀書不仕,跌宕詩酒。居竹塘,緑水環村,疏籬繞屋。築齋曰「返魂」,建樓曰「醒夢」,所著集曰《耕餘》。性慷爽,喜結納,尤重儒士。子步青韜,名孝廉也,與明經曹介城大 綸交善。介城爲余道載軒之爲人,并示詩。余曰:「其人可傳也,其詩亦可存也。」因録其《醉歌行》 云:「客從遠方來,遺我一尊酒。飲之滌肺肝,掃垢勁如帚。開門揖山濤,招手青蓮叟。掀髯一長嘯, 抬頭見星斗。萬籟寂無聲,明月唤吾友。」《青山操》云:「朝看山青,暮看山青,青山頂上飛白雲。雲 飛山色異,風雨忽相忌。掃開石上雲,瀉出流泉細。百鳥和音,花木媚春。朝看山青,暮看山青。」《金陵道中》云:「薄暮下扁舟,鼓槌金陵道。紅葉飽青霜,夾岸荻花繞。林影傍帆馳,迴波掠雙棹。箕踞 呼長風,三山卧雲表。」

浙人張蘊三負販至豫,貨不售,久寓鄭州旅店中。一夕夢醒,聞扣門聲甚急。出視,見群役擁一 囚至。諦視,乃其素所識之鄰人吕慕朱也。吕幕於外,十年不歸矣。駭詢之,吕日:「余就鄭州牧某 聘,已四年。今忽爲陰牒所拘,赴嶽廟質詢回耳。」問何案,曰:「誤殺人命,不可道。」問將何之,愀然 日:「不知。」問語間,群役視耽耽如虎,勢且舉械撃。慕朱随踏哀鳴,跪請寬解,以畢其語。役少憩, 因曰:「余子某,現幕山西。煩君寄語,速爲我誦《金剛經》一千卷,於嶽廟焚化紙鍋萬計,余罪可减 等。」頃門外譯然,又數役至,手中各攜紙製牛馬頭,一手持刀劍,呼日:「快行,快行。」乃擁囚竟去。 翼日,有州役送署中幕柩,停鄰庵中。詢柩中人,即吕也。蘊三《紀夢》詩云:「故人别已久,相見乃夢 寐。問訊何爲囚,云櫻殺人罪。殺人出無心,非故爲人害。誰知陰律嚴,科條不相貸。鬼役貌狰獰, 兇兇鎮相對。今知死更悲,生者早生悔。臨别聲嗚嗚,相看共揮淚。」

春霞女史,金陵人,居白塔巷。年三十有五,自傷淪落,詩多愁慘之音。戊午秋,余以試事寓秦 淮,春霞因張介眉邀余至家。出見,執弟子禮。以詩詞一卷,請採入《護花鈴語》中。余曰:「以卿之 才,何不在隨園女弟子列耶?」答曰:「虚名不敢驚,士女皆應有品。先生垂老而猶未遇者,諒與弟子 同也。」余爲之惻然。索畫蘭,允其請。並題一截云:「湘水亭亭占好春,丰標何處着纖塵。此花不肯 空依戀,只傍名人與美人。」

華墅姜大鐺,字鴻如,號冶夫。精岐黄,工詩文。人品端雅而深於情。江陰名妓錢素兒、妹荷兒, 色技俱佳。當道惡其名太著,拘禁之。冶夫憐其嬌婉,以詩寄慰,有「暖日融融春漸醒,葵心好向使君 頃」之句。當道見之,曰:「姜冶夫詩,遠勝上官之檄、寮吏之緘也。」即釋素兒姊妹。其爲時推重 如此。

吴堂,字熙臺,江陰華墅人。寓吾邑東里,與余交幾十載。每遇賓朋四座,議論風生,熙臺默無一 言。疑其於吟詠一道,昧如也。今年春,同舟赴吴門。見余賦詩,熙臺忽步韵成一律,云:「小艇浮新 漲,孤帆掛斷虹。故園春樹外,客夢夕陽中。幾度聞吴唱,憑誰問土風?今朝舵樓底,莫令酒杯空。」 余甚異之,索其稿。僅示數十首,皆極清新。熙臺殆韜晦之深歟?後棄家爲浮圖。 常熟楊岳慶,字鏡齋。瀟灑不群,工詩。記其《七夕》一絶云:「神仙亦只爲情多,一歲才能一渡 河。脩到神仙歡會少,可憐人世更如何。」

先君子官宛陵時,南陵城北河中,忽有大缸浮出,中盛開元錢數萬。垂钓者挽之近岸,以魚籃檢錢歸。再往,人争取之,錢盡而缸碎。方位齊太史買破魂瓏爲硯,銘曰:「缸以錢破,硯以缸成。非錢 之祟,乃硯之靈。」

粤西僧濟,號石濤,住宣城廣教寺。能詩,尤工畫。烟雲變幻,夭矯離奇,見者驚若神鬼。嘗自題 曰:「孤峰奥處補奇松。」又曰:「峰來無理始能奇。」可想見其畫品。

商寶意先生在京師時,友人鄭雲叟取朝鮮布製二衣,一時贈詩成帙。暨陽余楓溪詩晚出,最工, 云:「大布梭成海上機,越人製得暮春衣。似裁白練題新詠,不比青衫减舊圍。袖裹花香吟後坐,襟 分柳色醉中歸。長安三月誇羅綺,只有先生與世違。」鄭布衣之名,遂遍都下。

遂寧署多妖。友人張夢亭居東園之聽鶯軒,碗爐筆硯,每每移置他所。頗厭之,戲題一絶於壁 日:「客來三月夢魂勞,雲雨無端暮復朝。若遇仙人能解佩,瓊漿一滴渴應消。二夕卧後,燈初滅,月 影侵窗。忽門啓,來一麗人,揭帳,細語曰:「余解佩仙也。一以身偎倚。夢亭眼口手足俱不能動,任其 撫摩,覺心爲之蕩。麗人遂俯與之合。甫就之,大痛,聲號,驚醒,身壓三木下,其陰猶夾木中。殆綺 語之報耶?仙亦謔矣。

吴培字健如,一峰先生子。讀書敦行,不遇早卒。歷遊多著述,有《渡濾集序》云:「戊戌四月朔, 别樓峰,宿福集場,夜雨。初二日,冒雨上玉蟾山。山在濾州北,勢高聳,烟雲迭起,倏忽萬狀。上有 望蟾臺,相傳仙人白玉蟾至此。下午過尹吉甫故里,渡濾江,江一名汶江。入濾州城,宿城内。商旅 雲集,水陸通衢也。初三日,雨少止,過金雞渡,渡爲尹伯奇曲終溺水處。對岸石壁有『東匡夜月』四字。下寶山,過馬誤溪,相傳武侯南征,護獻地圖於此。渡雲溪,宿納谿縣城外。初四日早,上龍頭 山。山行幾二十里。喔巖瀑布,狀若珠簾,殆不可數。晚宿上馬場。初五日,自鏤山古道至江門,山 勢陡絶,江聲駭人。沿江尋小路而行,晚宿興龍場。初六日,抵敘永廳署。」其詩不下數百首。苴公渡 濾》云:「濾水碧可愛,澄波一葦航。千年開沫若,萬里達瀟湘。鏡裏尋鷗夢,天邊駕鵲梁。微詞如可 托,流恨到江鄉。」其《望紅巖積雪》云:「昨歲西風阻#橋,雪花如掌拂鞭稍。無端更上江門峽,一夢 華清久寂寥。」

東膠山在邑北三十里,山以膠鬲得名。環山村落稠密。歲三月三日,士女雜递春遊,效杭俗以蓍 菜花簪鬢。諺云:「三春戴卄齊花,桃李羞繁華。」楞軒蔡愷作《竹枝詞》數十首,記其一云:「春水春山 三月三,春風吹雨過山南。山前山後遊山女,卄齊菜花兒單布衫。」 乾隆五十一年春,大疫。貧民積屍路側,數日無殮之者。儒士某,貧病不能自存,將詣戚黨稱貸。 經東里,腹餞路泥,一蹶昏暈。頃之,聞有數人至,若官吏巡緝然,檢點卧屍。及儒士,駭曰:「是非應 死者。」旁一人問曰:「是何人?」曰:「勸煮賑序文是其所讓。『倉儲發数石之粮,草野救幾人之命』 二語,爲城隍神所稱賞。」查其禄籍,後當爲某縣丞。某微啓視,見前二人如吏,後則金頂補服,狀如縣 尉。去後,過人聞呻吟,扶歸。今某官果驗。一語之善,神必福之。君子立言,不可不慎也。 孔瑶珊廣居,江陰長壽人。性穎悟。閉户五十年,於書無所不窺,著述甚富。精篆刻,爲人磊落 誠樸,尚氣節。與余爲忘年交。曾爲題《春郊飲馬圖步雁門老人韵》云:「男兒志四方,安能老牖下。壯抱鬱風雲,不羈如駿馬。珊鞭初日映,錦輔落花惹。努力事馳驅,寧慮知交寡。胡爲念故盧,歸途 緑遍野。侯門稚子歡,洗塵酌三雅。檢點錦囊篇,山川恣陶寫。嗟我困窮鄉,蓋頭茅一把。廿年講六 書,未識長頭賈。」

孔瑶珊寄示洪夢梨詩數首,其跋語云:「洪夢梨,號白雲道人,江陰女子。善詩,遺稿散失。嘗於 《柳南隨筆》中見其摘句,而零香碎玉,以不見全詩爲恨。今於海虞金氏見一詩第,乃夢梨答贈孫陶 庵、汪西京諸人作也。詩既清新,字亦遒媚。詢知得自賣觴者。斯籟之流落,益見夢梨之命薄矣。」其 詩云:「横塘南畔是兒家,漫説溪山似若耶。有限光陰丁噩夢,不情風雨虐梨花。羞將粉面撰塵網, 欲托黄冠向鬱華。且喜頻年饒韵事,郵筒百里和尖叉。二東風衣惹落花香,酹酒階前送夕陽。有客情 懷殊黯淡,窮年章句守蒼黄。移山作意原知妄,填海何心不自量。莫漫相思頻寄語,斷腸無復更迴 腸。二未必丰標世所稀,病餘消瘦不勝衣。三千塵界諸緣妄,九十韶華一夢非。長離栖栖還比翼,海 鷗泛泛獨忘機。白雲一片無心出,不向陽臺昔昔飛。」

沈逸亭灝,宜興南鄉巨族子也。少時夢遊園林,遇一女,年未及笄,情韵嫣然。與語,不拒,亦不 答,笑以扇授生。展視,畫墨桃一枝,題絶句云:「不侵風露不籠烟,不愛胭脂不乞憐。方信此花非命 薄,三生筆墨有前緣。」把玩移時,以扇還女,夢遂覺。越數夜,復夢前女。後每隔十數夕,必作是夢。 越三載,同妻遊西湖,於蘇堤遇夢中之女。生驚木立,女亦卻步,神爲之馳,而遊人雜踏,各散無蹤。 生歸悒悵。年餘,妻病卒。父母議爲續婚,終無所就。生以小試不利,援商籍,赴杭應試,竟冠一軍。

生父執姜雨亭爲生執柯,述其姪女有才貌。生父亦在杭,即爲委禽焉。路遠難於迎娶,議爲館甥。合 嗇之夕,女手執扇,夢中物也。生喜趨承,女亦驚熟識。詢以扇,爲近時才女吕霞城所書畫。當生夢 時,未有此扇也。

楊冠峰宗鶴,常熟河陽山人。性灑落,輕財好義。讀書等身,尤工吟詠。與姜冶夫、孔藍溪交善。 讀其詩,可以想見其人。其《書懷》云:「年過五十雪盈頭,馬齒加時磨可休。天若有情容我老,山應 到處任人遊。心魂空倚三生石,蹤跡惟憑一葉舟。鏡裏勳名已如此,烟波縹緻羨沙鷗。」又《深秋感懷》云:「富貴浮雲感古今,蕭蕭落葉滿疏林。歌傳夜月誰家笛,霜搗秋風何處砧?菌苔盈盈縈别思, 芭蕉乙乙捲愁心。蚕吟四壁添惆帳,魂碉澆除酒自斟。」

孔伊人廣業,瑶珊之弟。品學醇雅,工詩。以韋布終。姜冶夫檢其《新柳》詩示余。其詩云:「幾 日烟光暖陌頭,梅花落盡草初抽。輕風曲岸披金薙,小雨清溪漲碧油。青眼相逢乍凝睇,蛾眉未嫁已 工愁。珠簾不捲深閨寂,切莫凝粧便倚樓。二鳴琴塘草夢中詩,怡見黄鶯對語時。妾髮最憐初覆額, 客愁那得便舒眉。二月春風真似剪,半簾疏雨不成絲。天涯已有銷魂别,情盡橋頭慢折枝。」 吴寶壬,字吟陶,松隹之弟,亦余垂者交。廉隅砥礪,君子人也。早歲入洛,作客十二年而歸。工 書翰,精繪事。淡泊寡營。善病,年四十卒。病革時,余入視,流涕永訣。亡後,檢其詩詞稿,惜皆散 失。僅記其《虞美人》詞一関云:「玄霜青瑣天涯路,脈脈愁難訴。一般心事太分明,惆悵斷紅零粉若 爲情? 挑燈細把迴文讀,半是無題作。落霞成陣彩爲花,多恐聰明心性不如他。」幽香旖旎,與其爲人似不相稱,殆宋廣平之《梅花賦》與?孔藍溪昭質,江陰長壽人。讀書敦行,少即有文名。詩善學義山,曾於全集中録數十首,擬入《鈴語》。忽失其稿,僅記其《琴川歸棹》一首云:「雨雨風風逼歲除,烟波渺渺正愁余。頻年做客同於弈, 幾擔隨身只有書。豈必楚元忘醴酒,誰教張翰憶鱸魚?依依最是虞山色,還似當時識面初。」 靳退庵光斗,文襄公曾孫。性恬雅,工詩詞。宦吴中十數年,所到每多題詠。苴金山塘・竹枝詞》 云:「冶坊浜裏蕩輕舟,半夜燈光勝晝遊。載得小蠻行處好,無人不看後梢頭。」又:「踏遍溪山香撲 鼻,江南何處不梅花?」又:「五夜潮來枕,三更月照衾。暫將新目力,來看舊亭花。」 孔瑶珊品學高古,而偶作小詞,乃風情崎麗。如《送春・蝶戀花》詞云:「九十韶光彈指去。共説 春歸,畢竟歸何處?梅子青青青幾許,殘紅猶戀鶯啼樹。似水流年留不住。明鏡無情,白髮添無 數。萬斛離愁誰共語,夢中還向春魂訴。」瑶珊子名昭孔,字味茗,品學能繼其父。 虞杏園惠時好讀書。家貧,習岐黄業。嗜酒喜吟,與楊春帆、高蓉川、周篠緑、陳春江結壺碟詩 社。花晨月夕,一壺一碟,賭酒詠詩,人稱「蝴蝶社」,其實乃「壺碟」也。集中詩多佳者。苴公落花》 云:「斜風細雨響簷鈴,攪我離愁不耐聽。燕子啣泥飛入户,帶來春色一星星。縱酒狂吟興正豪,無 端惆悵首頻搔。裁紅碎碧閨中事,不信春風似剪刀。」又《紅葉》云:「誰把胭脂染樹枝,殷紅點點望差 差。雁迷淺渚青霜重,人立平堤夕照遲。若近小樓應有夢,不隨流水更無詩。寒山記得停車處,錯認 江南二月時。」

周烈婦,連平州丐者李元妻也。始元拙於治生,無以自立。有豪姓窺婦艾,誘元挈妻傭其家。元 告婦,婦曰:「吾與若皆良家子也。毋沔清白,寧丐毋奴。」遂偕入養濟院爲丐。元出乞,婦傭鑽劎佐 之。居無何,元爲二丐者擊斃於道,奪其所乞肴食而竄。婦伏屍哀啼,勺飲不入口者三日。州牧蔣公 然昌捕獲殺元者,置之法。院有丐頭某,頗饒蓄,謀欲娶婦。以十金陷鄰嫗道意,婦曰:「夫死非命, 我安適歸?所以不即死者,以夫棺未瘗、夫仇未報耳。今仇賊既伏厥辜,我將下報良人矣。苟腆顔喪 耻,何至向者爲乞兒婦哉?」嫗陰與丐謀,先匿丐於嫗室,誘婦來浴,裸而逼之。婦號救得免,泣歸,自 經死。蔣公廉得實,逮嫗及丐,杖殺之。白大吏請旌,同時有《題周烈婦》詩,不能多録。 蘇州山塘冶坊浜,爲挾妓議飲之所。畫船歌吹,填咽水湄,極吴中聲色之盛。予友李東川,嘗偕 懶公和尚過此。論其地理,東川謂浜坐子午向,水爲桃花,故爲風流藪窟。懶公曰:「非也。一邊是 餓鬼道,一邊是畜生道。造物顯然垂戒,惜夢夢者不悟耳。」蓋浜之左爲普濟堂,收養贅獨,而其右乃 販豬者所群集也。懶公年至九十餘,示寂於封門流水禪居。觀其言,可知其行矣。 胡春皋李垣,華亭名茂才。性簡易,落落不群。余因徐鑽海見其全集。文入韓蘇之室,卓然成 家。詩雖不多,頗有逸致。記其《送别》一聯云:「黄葉旗亭愁落日,白蘋江水擁輕橈。」《答友》云: 「勝事洛中真率會,幽情江上卧遊圖。」

楊魚堂若金,雲間布衣。博聞强識,澹漠寡諧,乃古夷逸之流也。詩多好句,爲人傳誦。苴公春日 苦雨》云:「銷磨雙履齒,憔悴百花心。」《遊横雲山》云:「流水交松徑,歸雲上客衣。」

徐二華鈺、唐凌洲步瀛同時宦遊吴會,文士而寄跡官途。而與余爲筆墨交,吟箋往復,佳什最多。 二華《春遊》云:「陌上看花天浩蕩,溪邊問渡雨蕭疏。」《贈友》云:「詩成秋月晴雲外,人在茶鐺酒臼 間。」凌洲《詠牧童》云:「短笛横吹凉似水,鳥犍倒坐穩如船。」《自遣》云:「不以才疏淺,而教翰墨親。 文章非負我,聲價不由人。塵净心如月,酒温胸有春。」俱俊逸之句也。

周秋岩因,華亭人。詩才娟秀。其《枕上》云:「燈光如豆影迷離,犬吠鄰墻夢醒時。一夜凄凉簷 外雨,幾人不白髮邊絲。」

鏡海詩宗法三唐,不拘一格。其《謁睢陽廟》云:「食盡愛姬同鼠雀,命危厲鬼亦英雄。」《過潼關》 云:「黄河北劃燕秦地,太華西蟠井鬼天。」《詠蠶》云:「生平志在經綸滿,天下人蒙衣被多。」《秋蟬》 云:「碧梧露冷柴門静,黄葉風酸驛路横。」《楊花》云:「烟景回頭原是夢,亭臺無主也銷魂。」《春閨》 云:「懊恨翻嫌春色好,自垂簾額咒桃花。」嘗夏夜納涼院中,幼子湘纔五齡,仰見大星,笑指曰:「小 月。」聞者奇之。鑽海詩有云:「阿湘不識星,呼之爲小月。」童幼無知,造語絶妙。星有「白榆」之稱, 又得「小月」之號,余因即以「小月」字之。嶄然頭角,千里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