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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

作者: 賈季超

無錫雲裝賈季超亦群氏

余與張星海先生談唐貞女事。海星曰:「吾鄉有謝貞女者更奇。女爲宋氏養媳,夫以痘觴。時 貞女年甫七歲,痛哭不欲生,見者駭異。年十二,夢夫持緘刺其手,以告翁姑。翁戲語之曰:『緘者, 貞也。手者,守也。得毋亡孩欲汝守貞耶?』謝聞之,即矢志自守。凡服飾起居,一如孀婦。及笄,父 母欲奪其志,卒不敢啓諸口。日操井臼,勤紡績,釀冬青酒以度日。年二十二,擇猶子之賢者爲夫後。 乙卯歲,五秩矣。有司聞諸大吏,請旌其貞,都人士徵詩以表之。」嗟夫!七歲即知大義,奇矣哉。星 海出其詩,讀之灑灑數千言,中有云:「嗟哉鬚眉丈夫子,負義失身貪不死。白頭且願稱二臣,羞對垂 者一女史。」

江右劉孝廉豢龍作宰江南,納姑孰陸氏爲妾。柔順淑慧,頗解詩文,甚愛之。劉性耿介,爲上官 所銜,中以危法,論死下獄。劉念陸年少,欲嫁之,召其父母引之去。陸氏毅然曰:「何蚩我甚。」不之 聽。劉寄絶句云:「晴日嬌紅花正開,西風無奈撲空來。好移别院平安處,自有融和春氣回。」陸讀之 哭曰:「當見爺拜别,乃可。」家人具白劉,不得已許之。陸至獄見劉曰:「爺何棄見耶?」哭聲震囹 圄,聞者淚下。獄卒懼,奔告邑尹王公。公至,勸諭之。陸具謝所以,誓以死從。王曰:「此女語語俱 自血性中來,毋奪其志也。」問陸將何之,陸曰:「願歸事夫人,以俟爺耗。」王公乃出白纖五十金,令回籍。中丞李公知劉冤,减死戍邊。三年,伊犁元戎疏釋劉,乃得生還。 錢履坦字象啓,精繆篆,兼工聲律,跌宕不羈。客瓢城,地故多狹邪,紙醉金迷,留題殆遍。有《瓢城即事》詩八首。首章曰:「曲巷重門西復東,行來無處不春風。快傾竹葉千盃緑,細數桃花半面紅。 金縷筵前人似玉,水精簾外月如弓。匆匆去住渾難定,也向江頭印雪鴻。」蓋自寓也。有張桂子者,斜 齒善笑,眉黛如遠山。王覇齋曠之,他人罕見款接。詩曰:「静婉纖腰楚楚妝,一痕螺黛襯雅黄。身 如乳燕新成侣,巢向雕梁舊姓王。自有歡容凝笑階,斷無别恨惱情腸。可憐一隊閒蜂蝶,難趁東風過 短墻。」馬桂英年一十五,色藝爲平康第一。與錢研香窺牆定情,往來甚密。後爲有力者所據,遂有崔 郊之恨。詩曰:「薄倖微名到處添,幾番恩怨數從前。窺墻一笑逢西子,隔院雙聲唤北千。見《北夢瑣言》。雲雨忽成翻覆手,琵琶自過往來船。分明桂蕊秋風裏,不遣花香入研田。」研香弟春谷昵劉桂如, 嚙臂有白頭之約。春谷將爲之落籍,研香力沮之,春谷抱病幾死。詩曰:「欲將心事懺瞿曇,相見相 離總不堪。百斛新愁眉一寸,十分良夜月初三。已拚棄擲風前絮,無奈纏綿繭裹蠶。何日扁舟雙槳 穩,載將春色到江南。」朱山子極肥,人言重一百六十斤。李樵甫極瘦小,而與之相愛。詩曰:「蘭幽 梅瘦總無倫,魏紫姚黄洛下尊。簾底春濃花氣滿,懷中玉煖夜香温。凝脂膩滑柔無骨,冰簟欹斜卧有 痕。料得清貧源處士,幾番大嚼過屠門。」劉桂如妹秀如,輕娘柔媚,坐則偎人。徐果溪見而愛之,授 以南曲,數過即合拍。果溪爲製合懼帳以定情焉。詩曰:「只解慳娱不解愁,徐郎風格最温柔。凭肩 小語雙鬟膩,一笑微渦半面羞。怕説青衫揮别淚,暗抛紅豆記歌喉。合歡帳子新裁好,今夜三星照畫樓。」

周氏攣生姊妹,日金姝、銀姝,妖姿稚齒,西郭翹楚也。有熊孝廉者,偕吴生同往。吴年十八,貌 甚都,而熊短黑不揚。姊妹私厭之,而甚昵吴,贈以舊履。吴固年少,羞澀至面發頫,不能出一語。乃 閉之房中,不令他遁。熊挾重貲,瞰其母,使金姝侍夜。金姝輾轉拒之,至曉,猶擁衾坐也。詩曰: 「叔寶風神玉一行,雛鶯嬌燕太輕狂。偷傳珠履貽香掾,暗鎖金鋪閉粉郎。紅雨一痕酥豆蔻,春波幾 叠醉鴛#。如何别有閑情客,坐聽更筹記短長。」唐括括,楊寄廬所眷戀。楊故有君虞之懼者。詩 曰:「絳帳都無别伎工,書堂寂寞愧扶風。人居南浦雙名小,路入西鄰一徑通。莫遣魚書來郭北,曾 經獅吼發河東。陳郎自有三生約,錯怨眉山蘇長公。」

薛鳴字可遠,年十八,娶王氏。夫婦聯吟,每至夜分。一夕挑燈拈韵,詩思方酣,聞剥啄聲。遣婢 啓户,引一女入,丰姿娟秀,笑曰:「知賢夫婦唱酬,妾願效颦,望勿嗔叱。」薛心固疑駭,然聞其能詩, 興不可遏,且恐妻詰問,致女慚退,詭曰:「妹來甚善。詠詩畢,然後敘寒暄可也。」以怯春夜坐聯句示 之,出句「春殘花有魄」,女對曰:「病退鬼無權。」妻初病起,聞此心動,且視女貌肅穆,大生疑懼。細 視女衣皆紙,因失聲大叱,女忽不見。

楊勖齋先生經藝清真,試輒高等。有歷科試草百首,比户傳誦。後雖詞苑起家,而平生自信,以 此爲最。殁後十餘年,琴川諸生設壇請乩仙,先生降乩。群拜賦手,先生批云:「十聯詩在御屏前,慚 愧揚雄世共傳,若説信心惟制義,柔剛百錬有千篇。」諸生遂懇主壇,相與稱師。請質時藝,評改精當。

就正者數十人。

王淙雲夫人顧氏,響泉先生長女也。古近體詩,並得家法。次少陵《秋興》韵八首,名句甚多。其 尤卓卓者,如「昨夜依稀夢王母,雙鬟微見雪垂垂」,倜儻超逸,一時傳誦。

楊静軒廷蓮,字苞文,勖齋先生第三子。工詩善書。久困場屋。年三十三而卒。其夫人武林張 氏,仲雅胞姊也,亦能詩,一字不肯示人。她煙屢求之,答二語云:「秋蟲伏砌吟,聞聲卻無迹。」 蘭陵黄仲則景仁,家徹貧,詩#富,筆力陡健,目空一切。吟稿佳者甚多,弗勝採録。其尤著者前 後《觀潮行》。《前觀潮》云:「客有不樂遊廣陵,卧看八月秋濤興。偉哉造物此鉅觀,海水直挾心飛 騰。漠溟萬萬夙未駕,對此茫茫八城隘。才見銀山動地來,已將赤岸浮天外。砰崑槌嶽萬穴號,雌嗤 雄吟六節摇。是其乾坤共呼吸,豈與晦朔爲盈消。殷天怒爲排山入,轉眼西追日輪及。一信將無渤 海空,再來或恐鴻濛濕。唱歌踏浪輪吴儂,曾將何物齎海童。答言三千水犀弩,至今猶敢攫其鋒。我 思此詩等兒戲,員也英靈實南避。只合回頭撼越山,那因抉目仇吴地。吴顛越蹶曾幾時,前胥後種誰 見之?潮生潮落自終古,我欲停杯一問之。」《後觀潮》云:「海風捲盡江頭葉,沙岸千人萬人立。怪底 山川忽變容,又報天邊海河入。鷗飛艇亂行雲停,江亦作勢如相迎。驚毛一白尚天際,傾耳已是風霆 聲。江流不合幾回折,欲折濤頭如折鐵。一折平添百丈飛,浩浩長空捲晴雪。星馳電激望已遥,江塘 十里隨低高。此時萬户同屏息,想見窗橘齊動摇。潮頭障天天亦暮,蒼茫卻望潮來處。前陣纔平羅 刹磯,後來又没西興樹。獨客弔影行自愁,天地與身同一浮。願垂世外鹿盧踊,孰識就裏陰陽情?賦罷觀濤長太息,我尚輸潮歸即得。回首重城鼓角哀,半空純作魚龍色。」

夜光木之説,傳自東坡。我聖祖仁皇帝北征,嘗得之塞外。一時詞臣,有詩記其事。華君筠堤偶 於積薪中拾得一株,灼爍有光,光中仿佛現雲氣、樓閣、神佛諸象。傳示同人,莫不驚嘆。吴松隹爲寫 《抱木圖汚而筠堤自作長歌曰:「老眼摩擎忽神王,宵深壁暗光騰上。糾蟠屈曲復斑駁,欲手翻令意倘恍。豈是若木枝,折取扶桑東?又疑白榆影,飄墮寒虚中。東坡黄州始創見,異事傳説驚兒童。何 來一夕照户牖,立地許我開昏蒙。金篦刮目若有覩,跚趺近接慈悲容。烟雲窈窕望不定,龍象仿佛標 靈蹤。不知老蘇所見竟何似,今古神物將毋同?聖朝瑞應感嘉木,異種舊進蓬萊宫。金蓮炬撤銅漏 静,至尊甲夜迴重瞳。螭頭侍從盡牧馬,珥筆揚厲流丹楓。蒼茫造化意莫測,忽爾赛下儕枯桐。撫兹 尺木三太息,隱現那不關窮通。帷燈匣劍鎮相守,有情空復矜衰翁。吁嗟乎!夜光璧,照乘珠,寶氣 特達爲時需,底事樗櫟憐根株。腐儒抱木寧非愚?差免按劍旁睢吁。」筠堤諱廷相,劍光先生冢孫也。 工時藝,以諸生終。著有《金剛經集解》,未梓。

宋韜,字景唐,金匱尉。與趙約亭、翟春樹相唱和。己卯除夕,柬余詩云:「此夜梅花絶點塵,從 今二十四番春。煩君細檢司花簿,我是江南第幾人?」茂才高濬,字蓉川。乙卯冬,遷居新宅,多見怪異。婢僕坐卧,每不能自起,如有人按之者。或辦 髮自結,或臂蠲自脱。食物器用,藏匿不見。家人咸畏懼,高曰:「凡邪不能勝正,且怪物亦可以理諭 情感。」乃於八月十六日夜,庭設酒果,自攜巨杯對席,以仙呼之。勸其徙避,刺剌數千萬言。大醉,復數其罪以責之。書絶句一首焚之,詩曰:「侃侃名言汝可聽,若爲驢魅竟無靈。床頭匣有除妖劍,雪 色鋒錯血氣腥。」從此其怪遂絶。噫!耻之於人大矣。是妖乃妖中之有耻者。 江右張星海先生宿,罷官後遊吴越間。丁巳歲,寓吾邑思古河上。工書善畫,詩亦豪放。年已七 十,而情興逾於少年。隨侍一姬一婢,俱善弦管。婢名春蘭,偶不合姬意,將遣之。婢誓不去,曰: 「事少年鄙夫,不如老年名士也。」姬感其意,勸星海納之。友人紀以詩曰:「情於絶處見情真,念舊因 承寵更新。國士酬恩有如此,嶙噌俠骨是何人?」 江陰茂才張五玉應鳴,少嗜學,工制舉業,詩亦新俊。戊戌夏,同人會藝于上莊庵中。脱稿後時 已二鼓,與余坐庭樹下,月光柏影,如東坡遊承天寺中。相與聯吟,意興頗浹,成五字長排。復聯七 字,方得起句云:「簾篩月影水紋斜,涼意微微透碧紗。」五玉方欲握管,忽見墻頭燐火,冉冉而上。 諦視之,如有人擎之者。火光中有聲如蠅,吟曰:「請聽階前聲似雨,冷風吹處落桐花。」隨覺風聲蕭 瑟,桐花亂落,毛髮竦然。燐火遽墮,一散爲千百,四野星星,如流螢之來往。 寓東溪時,與王綺雲朝翰爲詩友。綺雲有《春亭小草》一卷,猶記戊戌七夕,與余同作《即事汚詩云:「烏鵲橋成夜未央,柳梢鈎月映紅窗。一爐香篆排花果,團扇風前姊妹雙。」 鄒杏簪文偉,少穎異。年十二隨其尊人綸音先生讀書朱氏清寧軒。夜聞雁,作七律一首,中二句 云:「衡嶺鄉情愁獨客,楚江寒影落殘潮。」年二十一忽得疾卒。病中有《蝴蝶》詩十首,惜失其稿。 西明寺後園有妖異。樓無人居,門窗時自啓閉。庭階無草,室内無塵,如有人掃除潔浄者。鄰生錢植,豪於詩酒。乘醉入園,卧樓簷底。夜半略醒,見群僕籠巨燭,擁貴官,啓門人。少頃,召生進見。 生明知其異,不懼,隨使入。燈燭輝煌,姬妾童僕,往來如織。頃貴官出,揖生坐談,謂生曰:「余初解 組歸。子若孫,無人課讀。先生倘不棄,當厚聘也。」呼僕捧白金一盤,置几上,指曰:「先此獻芹,先 生勿哂。」生不之顧,笑曰:「余固貧士,然重禮不重貨。足下欲我袖此以歸,禮乎?非禮乎?且此物 義乎?不義乎?」主人怒,入内,呼僕扶生出。生佯醉,坐不起。童僕滅燈,移具各散,一室暗黑,絶無 聲響。又更許,聞樓上唤婢聲,微露燈影。少時一婢持燭,引一女下,艷服倩妝,世所罕見。生故作睡 狀,閉目不視。婢近摇膝曰:「娘子來,且勿寐。」生嗔目曰:「汝輩伎倆不過如此,勿混我。」女曰: 「主人唐突,且勿罪。郎君風雅士,妾與君吟詠,以遣岑寂何如?頃間郎君禮卻重聘,即是好題。聯句 我先抛磚。」遂吟曰:「邂逅相逢非戚故,欲饒兼金君不顧。貨取原非君子交,卻之以禮誠非腐。妾重 君才不自由,夜深潛自下高樓。欲將心事隨明月,」笑曰:「煩君聯下。」身已近座,手握生袖。生朗吟 日:「月照難遮半面羞。」女笑吟曰:「妾羞掩袖還遮面,薄倖何如不相見。金鈿斜簪緣鬢雲,」生厲聲 接吟曰:「玉樓快試青萍劍。」遂起立大呼。燈滅,二女不見。噫!脱口能詩之女子,遠勝胸無點墨之 貴官。與之聯吟永夜,不亦可乎?頻加斥退,此生猶是儈父也。

楊蓉裳刺史芳燦,負沉博絶麗之才,弱冠即有詩名。著《真率齋稿》,風華艶異,幾與梅村太史集 後先媲美。近見其寧夏風土詩,則盡變前格,全尚清真,知其進於古矣。不及備載,僅録其《小當子》 一首,云:「近時有歌兒,其名曰當子。部中産又多,挾技走都市。便串出新變,頹波何所底。公餘集賓僚,百戲甚豪侈。當筵召之來,姨婿齊稚齒。巧學内家妝,垂髯釵鳳紫。偏諸小紺袖,纏臂金約指。 氈氈置正中,步摇行且止。老郎抱琵琶,對客據糅几。玉撥風中批,腕下何奔駛。維時綺席間,横斜 不盈咫。駡喉澀初嚼,鷺頸延而跋。三聲歌未畢,擊節爲驚起。上客親點籌,斜行白團紙。曲終索纏 頭,四座紛填委。更鼓夜將闌,主賓情未已。或爲連臂歌,或如坐部伎。翩躇主觴政,婉轉接簪履。 一樽侑一曲,心醉非甘醴。魚順樺炬然,褰義玉山圮。吁嗟乎此時,幾欲爲情死。我本非解人,隨衆 聊諾唯。擬將紅豆記,護以香奩比。豈知舉其辭,嘔廳逼心髓。詩騒逮樂府,不盡删淫糜。要知作者 誰,雅鄭各有體。金光諸院本,存真汰其俚。豈聞玩侏儒,直欲窮猥鄙。禁之固無庸,狎之良有泄。 奈此嗜痂人,鶴餚著瘡瘠。鴉將腐鼠嚇,鵲以明珠抵。徒令兒女嗤,實爲壯夫耻。歌詞遍六州,音節 頗清美。胡不唱伊涼,澆撥留犁匕。胡不唱隴頭,梅花驛邊使。我有數篇詩,頗合風人旨。諷諭裸謡 諺,激昂入宫徵。惜無好女伶,歌向旗亭裏。黄華一嗑然,古調嗟已矣。」 吴中女史金纖纖,名逸。詩有仙才。年二十五即謝世。隨園先生曾刻其《瘦吟樓詩全集》。記其 《次乩仙韵》云:「寂寞閒窗繡一回,惜情小雨晚來催。東風識是兒家院,禁住桃花不放開。二繡院微 風不隔簾,瘦來小字稱纖纖。分明只有相思骨,一着春寒病要添。」《題惜花圖》云:「絲絲殘雨濕簾 鈎,破曉關心小院遊。到底美人情最重,替花擔盡十分愁。」《爲吴松崖題垂楊雙美圖》云:「嫩涼池館 碧雲遮,楊柳枝枝散露華。願作水邊雙翡翠,一生飛傍並頭花。」仙骨珊珊,不食人間烟火,宜其早歸 兜率宫耶?吴蘭雪名嵩梁,西江名士也。有《石溪看桃花》詩云:「數點社翁雨,溪頭花盡開。午風吹峽蝶, 同我過橋來。拂袂飄紅粉,臨流坐碧苔。好春留得住,日繞樹千回。」妻劉惠風和作云:「亭院春陰 閉,湘簾畫未開。尋詩向何處,微雨恰歸來。小橘攜珠釀,輕衫拂翠苔。滿身蝴蝶粉,知是看花回。」 吴中女史周湘花酷愛之,每於手帕上親繡二詩。

崑山茂才俞木堂樹本家近沙湖,溪水繞宅外。有柿樹一株,大十圍,陰連半畝。一日,俞坐室中, 忽見一葉由樹頂飄墮,離地五六尺許,翩翻入室,如有人持之置案上。俞駭視,葉上墨跡未乾,題云: 「葉上題詩出御溝,曾將心事託清流。碧溪曲處兒家住,杏雨紅飄燕子樓。」俞念溪旁並無居者,和韵 云:「茸茸芳草滿春溝,浪説題紅付碧流。一帶緑楊低映水,何曾花裏見高樓。」亦摘樹葉題寫。葉忽 騰起,過墻去。頃又一葉飛墮,拾視之,上畫樓一間,中有美人凭欄眺遠,人大如豆,而眉目嬌媚,盈盈 欲語。俞凝視良久,意奪神移,後遂得迷疾。

華桂山向高因母病求乩仙賜方,大書「釋皎然到」。後開脈理精微,用藥奇異。又贈詩云:「蓮華 三白雲,飄飄墮山側。擎來覆鶴巢,揉之補僧衲。一朵化爲青,持贈騷壇客。」 王諸城麗蒸、心蓮焕弟兄友愛,出入必偕。少孤,事祖母及母孝。一日,余同張聲梧鳳翼過訪,諸 城兄弟外出。庭前桂樹交陰,聲梧口占云:「石皮巷口夕陽斜,結伴來尋處士家。雙桂交枝金粟滿, 教人錯認紫荆花。」

錢魯斯伯炯學有源本,詩古文詞俱臻絶頂。天下祇知重其能書,蓋以書法掩詩名也。癸丑秋,魯斯寓張挹山雲汾家,余得其全稿讀之。魯斯即以槁中《贈畫師葉復初》一首,加跋語書幅見贈。詩 云:「我生壯志不可遏,北歷燕齊南走越。縱横五千里,放浪三十年。落落輒難合,霜雪争盈顛。偶 逢寫真手,亟欲圖其真。細審霰蔑惡,聊以安自然。那知好手不可遇,青鏡年華朝復暮。金華訪仙 窟,不見黄初平。葉子忽相觀,貌腴而骨清。是豈有道先生之苗裔,是何筆筆能通靈?爲寫蒼茫獨立 圖,屹然瞋目而拈鬚。傍觀指而笑,其人嬉笑怒駡皆絶倒。爲此拘拘或未然,竊恐遺神得其貌。貌合 神非離,氣粗言語大。縱飲狂歌時,傲物肆志非時宜。此生坎壇常在兹,畫師著筆有深意。特與鎮静 尊容儀,吁嗟人生賦形誰不朽?只許榮名與之久。一朝名已去,何處求真吾?點睛畫頰空形模,兢兢 得失胡爲乎?虎頭癡絶夫何辜。」

張雲姑,富家某之妾也。年十九,性慧能詩。忤大婦意,逐居母家,許再嫁。雲姑慕某生才,托鄰 媪達意,欲嫁之。生家固貧,以無金屋貯之爲辭,媪返命,勸雲姑曰:「某生既貧,且貌不美,娘子無屬 意也。」雲姑曰:「擇人不可皮相,雅俗在骨不在貌也。第以貌論,優伶中不多美男子耶?春間家設壽 筵,賓朋滿座,我於簾内窺見某生,其神清,其骨秀,貧而不寒,非久在人下者。我命薄,不得事之耳。」 居數月,徙居蘇門,依其姑。忽患怯病,踰月卒。病中留書一函,玉蠲一枚,繡帕上絶句一首寄生。書 中云:「妾慕君之才,君未見妾之面。今生已矣,緣結來生。魂其有知,當入君夢。」前後不下數百言, 情致纏綿,聲與淚俱。詩云:「玉臂曾將玉鐘温,欲憑手澤寄心魂。情絲織就相思帕,繡處斑斑有淚 痕。」是女癡於情者也。某生卻之以正,女雖以情死,非生之罪也。

靖江劉源如由村塾夜歸,經古寺旁,有二人坐樹下,招劉少坐同行。近接之,素未謀面,而皆操鄉 音。因問里居,答曰:「姻婭不相識耶?」備道姓字,劉仍茫然。頃起同行,其一人曰:「我三人踏歌 而歸可乎?」遂高唱云:「三人頭上一輪月,三人胸内各一心。三人同行一人影,一人影子化三人。」 劉悟曰:「常言鬼無影,是非鬼乎?」轉念間,二人忽不見。

和州有養姓婦,以收生爲業。一日夜半風雨中,聞扣門聲甚急。婦披衣啓扉。其子在内,呼母不 應,起見户大開,出視,絶無人影,因籠燈蹤跡之。五鼓,至十字街,見母倒卧,驚駭扶歸。衣裳泥澤, 頭上失去巾一幅。晨次始甦,因述啓門時,見白衣丈夫,云其妻將産,强挾我去。至東嶽廟廊,一婦方 坐草,我至,收生一子。白衣人大喜,贈我雞蛋七枚,錢八百,送我歸。至十字街,聞人語聲,白衣人忽 不見,我遂昏悶。隨探懷出蛋及錢,乃泥丸七枚,錢紙八張,皆大驚。鄰里咸知其事,群詣廟廊,見所 塑地方鬼,傘柄上繫一幅巾,養婦物也。遂擊碎其泥身,津津水溢,熱氣撲人,誠異事也。葛麟標懋勳 有詩記之云:「佛説輪迴事渺茫,誰知物理並陰陽?笑他泥鬼狰獰相,也要承桃喜弄璋。」 許宸章業賈,有船往來大洋商販。丙辰八月,出劉河,至吕四,天雨留三日。在海神廟卜箸,有 「一朝雲霧起,文字足三冬」之句。同舟人解云:「三冬與山東同音,縱不能一帆直至關東,亦可以先 到山東矣。」遂解維,夜行千里。越日午刻,方過五條沙,暴風起自西南,白畫昏黑,雨雪冰雹,雜以雷 電。檣帆盡拔,顛倒欹側,幾至覆没。粗重貨物,盡皆棄之。以酒壊數百,鑿空成串,繫於兩旁。以巨 木紮筏,墜於船尾。黎明忽見高山突兀,綿亘千里,樹木叢裸,懸崖峭壁,宛若圖畫。舟人驚喜,俱不識其處。依山下錨,深不可測。復沿山東行,將及二百里,約深二十丈。風浪益急,不得已,權泊乎山 岩之下。巨浪滔天,錨纜斷截,船觸石礁,傾刻裂破。番人聚觀,男女數百人。有力者入水救人,同船 數十人幸皆無恙。彼此問答,言語不通,文字各别。後一頭目從一少年來,曾讀書識唐字。具紙筆, 問所從來,備道所以。詢其國名,乃大書薩摩國,地名屋九島,村名南川,又名宫之浦。東近下流,西 際大海,南望琉球,北通長崎,乃日本之附庸。去中國五千里,不通商販。其俗男女無褲,俱跣足,身 穿壁衣。男子薙頂留鬢去鬚,以蹲踞爲禮。皆奉佛,日持齋誦經。好飲酒,不食肉。嘗歌佛曲,截竹 爲筒以和之,其聲悲切,不甚解。父母死,不喪不舉哀,置圓棺趺坐以葬之。婚娶無媒妁,男女自配。 婦女艷服,逢人戲謔,夫男不以爲怪,王法所不禁。首重盜賊,無笞杖徒流之罪,有犯必誅。用日本年 號,壞船之日,乃享保十七年十月二十日也。是日,頭目令人送至山中。結草三間,席地坐卧,編竹爲 墻,禁止出入。外設長鎗鏡鈎,番人數十,皆佩刀,窺伺動静。明日索報呈一紙,代起水濕貨物,未嘗 辭艱苦。遍地財帛,毫不苟取。每日給米鹽柴水等物。除夕魏鮮魚二尾。元旦頭目來賀,少年引導, 以紙筆問答。少年名穆古瓢一,年二十四,其弟房古六,少其兄二歲,俱習學通事。數問中國山川人 物、孔孟世家以及婚喪禮數,深以不産中華爲憾。嘗賦詩以贈,韵不叶,然每多奇句,中國庸才弗及 也。旋奉薩摩王命,以大船載貨物,遣穆古瓢一率軍人三十名護送海濱,握手依依,作詩一章云:「來 從天上來,去從天上去。一去何時來,重來認何處?仰囑天上風,引導原來路。」風順揚帆,遂由文字 山至長崎國,立春日始至内洋。因悟「三冬」之句乃駿也。歸備述之,因記其事。

邵無恙明府駅所刻《宫闡雜詠三百首》,以歷代美人才媛彙爲一編,萬古蛾眉一齊下拜,天花作 骨,珠玉爲心。宰金匱時,中秋月夕,同諸詞人遊石門。公興會淋漓,首先落筆,賦詩云:「尋山選良 辰,秋色明四空。白雲先我行,飛落西南峰。招邀素心友,載橋歡相從。山氣殊閑静,所得將毋同? 履高視易曠,平野環清漂。遠樹如曉烟,日照低濛濛。異人緬古蹟,雙壁常留封。相見無人時,頻來 仙者蹤。花下過羽士,冷冷聞疏鐘。且斟一斗酒,聽兹松際風。」 王素姑,池州青陽縣人。有殊色,雅善翰墨。所居一樓日「窩鳳」。父以明經教讀,從學中有葉生 者,美丰姿,工詩文。姑私以身心許之,題《少年遊》詞一関,囑老嫗贈葉。葉依原韵和之,託媒求聘。 父憎其貧,弗許。葉又屢困場屋。及笄,父將爲擇配,姑聞而自經。越二年,葉春秋聯捷,入詞館。歸而 哭諸墓,誓弗娶。葉母曉以大義,姑納小星。生可謂不負姑矣。後里中有扶乩者,素姑忽憑乩題詞曰: 「花箋唱酬,曳斷情絲千萬縷。獨對柳梢新月影,又何曾人約黄昏後?眉雙總,奈三生石上,一笑無由。 簾蟆鎖春愁,風風雨雨,腸斷十三樓。」生得詞大慟,告其父,立木主迎歸,並於墓上立石以表之。 俞是齋奨少即穎異,工詩古文詞,善書畫,倜儻不羈。中年蹭蹬,五十餘卒。所著甚多,已梓行 世。鵬月七日,冒雨同嵇晴軒太史訪王燮公宫。是齋詩云:「飽食徐行幽興同,斜橋泥滑雨濛濛。共 支破織尋狂客,來看新編校古風。天氣有情春欲到,山容難畫晚逾工。青紅兒女除年近,要倩奇文爲 送窮。」

癸丑春,徐朗齋嵩集華桂山、程韵篁、馬雲題、嵇曼叔、介山兄弟及余十數人,習射於洞虚宫。十日一集,迭作主人,射畢集飲,詠詩作畫,並給素紙每人十頁,攜歸習書,下期校閲,名曰「書射會」。余 力最綿,未嘗中鵠,每爲殿軍。一日集射,觀者如堵,余指滑脱決拾,矢發入旁樹中,同人及觀者譯然, 如武安軍噪。余笑曰:「適樹上集鶉鳥,欲射之耳。」雲題朗誦曰:「挽弓不挽强,用箭不用長。射人 先射樹,猿臂賈雲裝。」後會中稱余爲猿臂公。歷今已數年。假令此會得長,不唯書畫得進境,即射之 一道,亦可以三折肱。奈何風流星散,有如是耶?今聞朗齋下第從軍,書生上馬,可以試其技矣。 同吴松崖見乩仙降壇詩云:「一朵雲從少室來,霞光金碧九天開。鶯翎扇羽隨風度,化劫重尋舊 講臺。」凡請問者,必爲詳言「忠孝」兩字,並勸人努力爲善,慎言養性。有「霰在雪先,水在冰下.,舌柔 常存,眉短後謝」數言,大似《道德經'《素書》中語。

蠡湖周起鵬,弱冠讀書别業,一老僕供炊爨,常閉門不窺園。親朋知其奮志,亦不往過。一日薄 暮,聞叩户,出見垂者女子,手持一函云:「送書與周學士。」曰:「我即周。然素未相識,得毋誤?」女 笑曰:「閲自知。」啓函,見字跡嫌媚,款題東鄰女弟國香拜草。詩云:「春來護惜牡丹芽,最怕珠絲似 網紗。花不比人何命薄,美人魂魄釀成花。」周反覆玩視,欲呼問之,已不見。頃聞哭聲,詢知東村王 姓女,纔十五齡,方卒。越日,偶見牡丹一叢,蕊爲蛛絲繭裹,恍悟詩中之意。因爲剔撥,勤事灌溉。 餘蕊皆萎,中發一花,其大如盎,經旬不謝。豈花果爲女魄所化耶?生而早夭,復變爲花,佳人死猶命 薄也,悲夫。

徽州徐玉增,號引年。遊豫,雪阻古井鋪旅店。天霽路澤,猶不得行。見同寓有貧窶老年男婦二人,詢之,云:「昨日始爲夫婦。」駭詰所以,婦答云:「在上塘村乞食,見此人坐古廟簷底,口吟云: 『健兒血氣衰,未寒先曝背。人問征戰事,裸示傷痕在。一問知其少曾讀書,後爲健卒,從征金川,以功 得官,今老病至此。我少年亦屬名妓,今老無所依,遂嫁之耳。」引年曰:「汝聞吟得解,諒亦能詠。」婦 曰:「曾和之,但不佳耳。」誦曰:「當年如市門,日博纏頭錦。歌吹起鄰樓,悽悽羞獨寢。」備述姓氏, 並詳言少年事,泣數行下。引年亦爲之潸然。噫!此健卒何幸於窮老困呢中得知己耶,死可無憾矣。 妓於暮齒得依能文之武士,遠勝少年時日與販夫、紈縉輩嘈雜送迎,當破涕爲笑也。 劉碧環,某公侍姬也。婉麗工詩,著《瘦蘭》、《簷鐵》二集。以讒死,稿葬牆隅。後有扶乩者,環降 乩,有「日莫下雞棲」之句。尋得遺殖,改葬虎阜。施雪帆有《臺城路》詞云:「飛花飛盡團紅絮,關心 最深深院。碧玉迴身,緑珠垂手,替月曾誇嬌面。彩雲易捲。只燕子梁間,替人銜怨。一鏡空明,駿 鷺欲下覓吟伴。非耶珮環聲遠。業風吹不了,花嘆酸惋。翌弔墻根,站啼山脚,一樣烟銷魂斷。金 床象簟是何處?當年墮鬟遺鈿。試覓閒階,瘦蘭香未散。」 任太史念齋,名端書。乾隆丁巳春榜第三人。大宗伯名蘭枝子也。宗伯夢蜀僧投謁,書刺端楷, 愛玩弗釋,醒而太史生,因以「端書」名之。洎太史及第時,大宗伯例掌朧傳大典,領進士班。聞唱探 花名,即趨下攜太史謝恩。王公卿貳,一時翹望,僉謂熙朝僅見之榮,俱以詩賀。鄂西林相國句云: 「謝庭玉樹成桃李,春殿鵝雛肖鳳凰。」後太史易簣時,見有二僧入室,言從峨眉山來,與君前身爲沙門 兄弟,知君大限已盡,特相接引。太史遂伏枕説偈云:「簷前流水無今古,洞裏桃花幾度開。放眼峨眉山下路,不知歸去是歸來。」遂瞑,年五十餘。後數年,城北某氏請乩,降者書名峨嵋僧也。衆詢太 史何在,乩云:「此君世味頗深,不耐岑寂,又轉生樂土矣。」復詢何地何家,則曰:「他時當自知,現在 不可説。」

蕪湖有謝生者,讀書繁昌之陳氏園。鄰有劉姓女,年十八。春日遇於園中,兩相目成。賄婢傳 詩,贈生金釧珠環爲終身約。未幾生父爲生聘于朱氏。朱在陝,欲贅婿於署。生得父書,大駭。不敢 告女,托事歸,期以春返。次秋,生不至。女寄以詩云:「半圭新月一庭幽,燭已成灰淚未收。瘦骨支 離空自惜,愁容憔悴又經秋。傳書雁影横天末,伏砌蟲聲上枕頭。夜夜恐君魂夢到,羅悼常倩玉鈎 鈎。」未幾,女病卒。明年,生偕朱歸。詣繁昌,訪女墓不得,仍寓陳氏園。夜夢女至,如平生,吟詩 云:「涔涔情淚滴黄泉,怯怯新魂只自憐。剩有一杯荒土在,蓼花枝上血涓涓。」啓户,絶無人影。次 日見圃外池旁高阜,蓼花叢生其上,詢之,女塚也。一慟仆地,遂絶。生父傷之,即葬生於旁,成雙塚。 池中常有鴛#鳥,比翼而鳴,其音悽婉,里中人遂稱之以「鴛#塚」云。

山陰蔣石溪法周熟於律。幕豫中,有縣民某,犯謀殺人罪,將定擬。夜聞鬼聲嗚咽,心疑其冤。 晨起閲原卷,奈情實無可寬免。至夜,夢遊一山。山頂皓月一輪,旁人謂曰:「此古時月也。今夜七, 明夜九,中間爾要守。」不解,叩其所以。其人忽不見。石壁上有字,讀之云:「雪壓危橋斷,人歸夕照 邊。尋常多酒債,誰攫杖頭錢?」醒而異之,遂將此案遷延。越半載,其事乃白。緣死者負酒錢,途中 猝遇,相格落澗,乃斃。犯乃胡八也。石溪留心民命,神乃感之以夢。否則竟以嫌隙定其謀殺罪,豈不冤哉?爲民牧者固不可不慎,而習幕道者,豈可率爾操#耶?錫邑城隍廟左,新建花神廟,中塑像十二。鄉城士女觀瞻,盈途塞宇。余小圃所蒔花木,雖勤灌 溉,未見滋榮。因念神必有靈,詣廟默禱。歸卧,髡鬃至一處,庭中遍列花卉,馨香襲人。廟廡間,如 鐵馬聲,復如環珮,音韵錚錚。一童子至,余問此何花,答曰:「解語。」問何響,曰:「鈴也。」即手遞一 詞云:「惜花功行滿三千。賞花鮮,護花嫣。花落花開,春色自年年。花裏許多佳話好,流播在人 間。」閲未半,鈴聲戛擊,驚醒。早起,再詣廟。會有里民楊姓者,在廟祭賽,陳樂設饌,禮拜甚誠。云 前日遊殿上,見珠絲胃於神額,以扇代除之。歸即昏盹,見神責其戲謔,因祭禱以免罪耳。余悚然異 之。頃乃樂奏迎神,番鈴戛響,恍如夢境云。

凝馥女史,色艷邁一時,非風雅士不屑款洽。獨鍾情於李息珊。息珊名仁毅,琴川人,才品卓犖, 名下士也。其贈凝馥詩云:「謬負揚州小杜名,鍾情深處似無情。最憐月白風清夜,卻聽離鶯别鶴 聲。知己堪酬探一死,遇人不淑恨三生。而今莫賦青樓怨,爲語西江早定盟。」其情真摯,亦可想見。 江陰沙定峰,名一卿,號介臣。《和東坡赤壁詞》:「繞樹無枝。嘆蛟龍,竟久作池中物。徒手君 臣三寸舌,撑住東南半壁。火怒烏林,雲蒸夏口,賊骨鋪如雪。東風一夜,吹成萬古豪傑。酒酣拔 劍婆娑。野店荒雞,共悲歌齊發。無數新愁舊恨,似浮雲湧起難滅。未放歌前,已停杯後,一刻堪華 髮。寡情多壽,算來只有明月。」定峰從遊陸椁亭先生講學,與曹峨眉、孔蓼園交善。 王葯塘昉,江陰人。弱冠有文名。屢困場屋,後肄業北雍。將得學博,西遊,爲咸陽山長。未一年,遂卒。爲人重氣節,工詩。與姜冶夫交善。冶夫哭之詩數十首,中有云「北地更爲西地客,求官竟 死服官年」,「生不逢辰君且去,世無知己我何堪」,「早負才華頻點額,晚思首蓿未充腸」等句。冶夫示 葯塘所著《如燕草》,多佳什。其《道中言懷》云:「自憐形影半銷磨,兩月勞勞水陸過。落拓出門佳境 少,太平行路吉人多。縱余百歲名非早,況客三年髮盡皤。最不近情林際鳥,勸人息駕唤哥哥。」其 《晚投商家店呈陳萬資》云:「沙輕日側晚風稠,閒買秋梨潤客喉。獨坐小車如跨馬,爲過深柳漫低 頭。陳蕃又共今宵榻,王粲將登何處樓。此去長安知不遠,與君計日到蘆溝。」苴公太平湖晚棹》云: 「越河深入水天孤,我亦烟波舊釣徒。十丈長繩興福閘,兩枝柔櫓太平湖。衡門陶氏新楊柳,板屋秦 風小畫圖。彼岸不知何處是,臨流遥望尚模糊。」

馬雲題次女名師孟,字仲光。幼穎悟,能讀書,尤工繪事。性孤潔,不苟言笑。年及笄,許字城南 丁氏。越三載,將于歸,丁生忽攫疾卒。女聞卦,不食三日。其母多方勸慰,女日:「兒身許丁,父命 也。去年父殁,兒心碎矣。今又遭此,兒生何爲?」誓不食。家人環立瑣勸,至夜分,女乃曰:「必欲 余生,往丁守節乃可。」其時翁官山左,母乃遺人告其姑,姑辭之力。女不可,因勉成其志,以輿迎歸, 抱木主成禮。女號哭仆地,昏絶移時。扶入閨,稍進飲食,然悲傷痛悼,無時釋也。自此疾漸劇,於嘉 慶六年十一月某日卒,年二十有一。嗚呼!貞女克遂其志矣,不負雲題庭訓矣。楊蘊山搭作《孤鸞詞》誌之:「天乎太忍,怎慧足量才,卻教無命?去歲椿凋慟絶,雨昏風横。新來又驚妖夢。破空刀, 劃開鸞鏡。驀地温香暖玉,墮冰霜凄凛。就青廬哭向靈床拜,看蜜炬交輝,雙照孤影。一縷朱絲紹定、死生情分。雛年授經紗帳。女扶風,不負庭訓。説向西山宿草,道甘心何恨。」 昭文周蘊華珏,號葵庭。倜儻多才,著有《愛石軒小鈔》。與姜冶夫交善。嘗於冶夫案頭,見其 《秋夜》詩云:「睡醒燈如豆,寒更第幾籌?月華涼似水,人意淡於秋。鶴警誰家夢,砧敲别巷愁。振 衣簷外立,花氣隔簾浮。」

徐朗齋鎌慶,原名嵩。乾隆癸卯科,擬解,三場卷污,被斥。是年余遊豫,朗齋寄余詩,有「虚名麗 六流傳遍,下第江南第一人」之句。麗六者,坐麗字六號也。丙午科,中第六名經魁,公車三上不售。 從軍楚中,授職縣令。嘉慶七年正月,卒於黄州牧任,年僅四十有五。頻年寄余書及詩。去年冬,以 詩塚事疑余。余方致書辯白傳者之訛,而朗齋忽奄然以殁,哭之以詩曰:「交章勳業兩悠悠,十載空 凋江令頭。匹馬弓刀殲赤幘,斷魂風雨泣黄州。才能折福人争惜,事到傷心鬼亦愁。檢點遺詩盛一 篋,遲同君骨葬山丘。」

金陵劉髯客,自述少年時攜貨附洋艘浮海。一日遇飓風,桅棺轉側,舟將覆。波濤湧沸中,忽見 人頭如大盎,眉目耳鼻,狰獰如神廟中所塑像,鬚髮俱靛色,口闊唇赤,噴水作漩渦,逼近舟側。舟人 駭懼,趨沱樓天后神位前,擊磬燒錢紙,跪拜祈求。髯客初次浮海,且少年意氣自豪,私謂此必水中怪 物,遂將米一握,中間以碎銀及錢一二枚,盡力向人頭擊之。物驚,口張如箕,嘘氣如吼,波濤如亂山 矗立,風折大桅,船如一葉,頃刻千里。舟中百人,魂膽俱喪。忽聞船底觸石如鋸木聲,少頃舟定。出 視,已入山島中。驚魂稍定,自幸得生。而回望大洋,杳無邊際。山在海中,四面皆水,怪石玲瓏,窄路盤曲。飯畢登岸,隨逕上島。歷百盤,忽見石坡平坦,廣十數畝。石上鋪曬笋片,排列整齊。取齧 之,味美甚。石後古木參天。忽聞聲啾啾,若嘯若啼,仰見樹上,百十猿猱,騰躍叫嘯,如嗔人取其笋 者。衆人大懼,因取所攜鳥銃,燃火發之。雖不中,而猿稍散去。尋逕至林中,見一洞。入之,石屋光 潔,上設石座,兩旁列石有次,座後石壁上草書,讀之乃絶句一首:「洞裏白雲不敢飛,揉雲做絮可爲 衣。有時出向峰頭立,招手雲來雲自歸。」下無款識,字大如斗,鐫刻深邃。豈其地曾爲高人棲隱耶? 否則猿能詩能書,并工鐵筆耶?石壁後一池,池中水仙花大如蓮,清香沁人。旁一小池,清可鑑影,中 浸百菓。以手掬水飲之,味如醇酒。笑語間,聞聲如虎嘯,見山頂一大猿危坐,旁列大小猿數十。髯 客與諸人懼,旋出洞,由舊路至石坡,解腰纏各捆笋片歸舟,潮至風便,乃出島。

(姚蓉、王天覺、胡劍、王千平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