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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

作者: 宋大樽

仁和宋大樽左彝著

客問曰:「曩觀王文簡所編《唐賢三昧集》,信而好之矣。謂『三昧』之旨,非抗辭幽説、閩意眇指、 獨馳騁於有無之際者也。顧學之久,譬畫者畫於無形,絃者放於無聲,殆不可乎?」答曰:「誠若所訊 者,豈蒙之克辨也。雖然,試言之。學《三昧集》,見終矣,若原始抑猶未也。列子之言曰:太易者未 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始何事?厥中惟靈,厥外惟無。此吾 向者未作詩之説也。終何底?進而未極,往而未至,虚而未滿,此昔王文簡既作詩之説也。始始而終 終,取天下之合而連之者也。」客憬然曰:「曩者之於詩,譬畫者、絃者之靳其手也。」余復開動端萌,客 請綴之以其類,爰摭古言而證之,而廣之,而或反之表左。

頸處險而瘦,齒居晉而黄,化以彼之形質。橘踰淮爲枳,麝食柏而香,化以彼之氣。合歡蠲忿,萱 草忘憂,化以彼之神。泥之在鈞,惟甄者之所爲.,金之在鎔,惟冶者之所鑄,質化以我之形。螟蛉之 子,蝶羸祝之日「類我類我」,久則肖之,形質化以我之氣。聲無哀樂,氣化以我之神。前之説,中人以 下之終事也.,後之説,中人以上之始事也。而所以始始者不存焉,蓋其難也。 知始則知本。漱六藝之芳潤,非本也.,約六經之旨,乃本也。清畫受西方之教者,亦曰:「《詩》, 六經之菁英。」事以末來,而情以本應,末即本也。歐陽永叔不喜《史記》,蘇子美不喜杜詩,洵弗闔爲通人。若不本之六經,雖復「熟精《文選》理」,有是非頗謬者矣。雖然,揚子雲非聖哲之書不好也,何 爲乎《劇秦美新》?蓋本之中又有本焉。循條失枝,厥本焉窮耶?性以從欲爲歡,六經以抑引爲主,苟 不便學者,則以嵇中散之論進之曰:「難,自然好學。」

《詩》之緣起,見於毛公説《詩》,及紫陽夫子《詩序》。知《詩》之何爲而作,與上之所以爲教,則知 不徒在作《詩》,亦不可徒作《詩》,且盍誦詩乎?即以辭章論,古無踰於《三百》者.,以人論,《二南》親 被文王之化以成德。作《雅》、《頌》者,往往聖人之徒,人之足重,無踰於此者。曾經聖裁,删本之善, 無踰於此者。《章句》、《訓詁》,皆大儒注釋之精詳,無踰於此者。童而習之,習熟亦無踰於此者。 李仙、杜聖固已,李則曰:「我志在删述,垂輝映千春。」杜則曰:「别裁僞體親風雅。」遐哉邈矣。 學語仙聖語,當思仙聖胸中何所有。有仙聖胸中所有,稱心而言,不已足乎?明道夫子曰:「《周南》 《召南》如乾坤,聖人且訓伯魚爲之。」於厚!第誦之,仰而見光,俯而見土,以遊以嬉,樂莫大焉。 《易》取象,《詩》譎諫,猶之寓言也。但取象如《詩》之有比,譎諫則不必於象。第以經解經,有離 合矣。固而求之風人,其儈父乎。

太白有云:「將復古道,非我而誰?」古道必何如而復也?《三百》後有《補亡》.,《離騒》後有《廣騷》、《反騷》.,蘇李贈答、《古詩十九首》、樂府後有雜擬,非復古也,勦説雷同也。《三百》後有《離騷》, 《離騒》後有蘇李贈答、《古詩十九首》,蘇李贈答、《古詩十九首》外有樂府,後有建安體,有嗣宗《詠懷》 詩,有陶詩,陶詩後有李杜,乃復古也。擬議以成其變化也。或且患其流而塞其源,病其末而刈其本,蒙竊惑焉,夫古道何爲其不可復也?詩以寄興也。有意爲詩,復有意爲他人之詩,脩辭不立其誠,未或聞之前訓矣。蔡中郎曰:「諸 生競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或竊成文,虚冒名氏。」雖 言辭賦,厥後詩之仿效,亦莫不然。蓋競利者如彼矣。子雲作賦,常擬相如以爲式,尋以爲非賢人君 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不復爲,而大覃思渾天,作《玄》文。桓譚以爲文義至深,而論不詭於聖人。前 之擬相如賦,猶不寄興之詩也,競利也.,後之作《玄》文,猶寄興之詩也,非競利也。孔子曰:「古之學 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

夫物之無益於人者,人弗貴之矣。史稱嚴君平卜筮於成都市,以爲卜筮者賤業,而可以惠衆,人 有邪惡是非之間,則依蓍龜爲言利害。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 道之以善,從者已過半矣。然則詩之能益人,亦何間於窮達哉?知此庶乎其道尊。 有形無神者無論已,形神離合之故云何?陶貞白有言:「凡質象所結,不過形神。形神合時,則 是人是物.,形神若離,則是靈是鬼。其非離非合,佛法所攝.,亦離亦合,仙道所依。今問以何能而致 此仙?是鑄鍊之事極,感變之理通也。」鑄鍊云何?曰:以藥石鍊其形,以精靈瑩其神,以和氣濯其 質,而以善德解其纏,則其本也。詩之鑄鍊云何?曰:善讀書,縱遊山水,周知天下之故,而養心氣, 其本乎。感變云何?曰:有可以言言者,有可以不言言者。其可以不言言者,亦有不能言者也;其 可以言言者,則又不必言者也。

函牛之鼎,一旦立之以烹雞,多汁則淡而不可食,少汁則焦而不可熟。大器之於小用,固有所不 宜也。太白曰:「寄興深遠,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束之以聲律,不幾如俳優哉?蒙亦謂 近體有止境,古體無止境,君子之於學也,爲其難者而已。

不佇興而就,皆迹也,軌儀可範,思識可該者也。有前此後此不能工,適工於俄頃者,此俄頃亦非 敢必覩也,而工者莫知其所以然。太虚無爲之風,無終始之期。列子有待之風,登空汛雲,一舉萬里, 尚何有迹哉?武帝令他夫人飾從御者數十人爲邢夫人,來前。尹夫人前見之,曰:「非邢夫人身也,此不足當 人主矣。」於時帝乃詔使邢夫人衣故衣,獨身來前。尹夫人望見之,曰:「此真是也。」於是乃低頭俛而 泣,自痛其不如也。誦古人詩,不可懵其故衣獨身來前時。然佳人不同面,美人不同體,李夫人之於 邢夫人,夷光、鄭旦之於李夫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同林異條,異苔同岑。君子以同而異,且迫而視之,有湍際不可得見,指揮不可勝原者,必曰: 「其源出於某。」此詩品之皮相也。曩遊天台歸,人問其勝,答曰:「山不類山,水不類水。人類仙,物 類靈。」坐有人曾遊雞足山,日竟類雞足山。夫天台誠不必不類雞足山,雞足山斷不類天台而爲雞足 山。其同焉者,則山水人物之性也。其性之不同而歸於同,而亦無害於不同焉者,則天地之大也。荔 枝似龍眼,似之似也.,似江瑶柱,不似之似也。不靳其似,正不靳其不似也。

古有一代偉人,不必以詩名者.,有博涉多通,不必以屬詠自娱者.,有工詩不必備體與求多者.,有傳世千百年猶難求其歸趣者。

漢魏之詩,所謂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没,若亡若失。晉宋而降,雖有逸影之迹,永繁幽冥之阪。 或問:「詩至靖節,色香臭味俱無,然乎?」曰:「非也。此色香臭味之難可盡者,以極澹不易見 耳。太平之世,風不鳴條,雨不破塊,雷不驚人,電不眩目,霧不塞望,雪不封條,陰陽和也。和氣之 流,必有色香臭味。雲則五色而爲慶,三色而成裔.,露則結味而成甘,結潤而成膏。人養天和,其色 香臭味亦發於自然。有《三百》之和,則有《三百》之色香臭味;有靖節之和,則有靖節之色香臭味。」 前人謂:「孔氏之門如有詩,則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陽、潘、陸,自可坐於廊廡之間。」噫,是何 言也!以漢之樂府、古歌辭升堂,《十九首》入室,廊廡之間坐陶、杜,庶幾得之。 漢詩之於《二南》,猶春秋時之魯.,魏猶齊.,陶詩猶漢之文帝,雖不用成周禮樂,尚時時有其 遺意。

遊山水無本,雖模山範水,道不存焉。陶貞白《尋山誌》曰:「倦世情之易撓,迺杖策而尋山。」「得 志者忘形,遺形者神存。二玄雖遠,其必存.,累無大,而不忘。二物我之情雖均,因以濟吾之所尚也。」 「謂萬感其已會,亦千念而必諧。二反無形於寂寞,長超忽乎塵埃。」既静且壽,貞白似之。康樂雖有冥 會,顧身爲車騎將軍之孫,襲封爵,宋受禪復仕,則「倦世情之易撓」者無之,已不及貞白之静。其不免 於見法也,則「反無形於寂寞,長超忽乎塵埃」者無之,亦自賊其壽矣。淵明田園詩之佳,佳於其人之 有高趣也。使淵明遊山賦詩,不知又當何如。至宋之詩人,無踰康樂者,遂與陶並稱,幸矣。若董江都《山川頌》,尤獨見其大者。蓋貞白綜析無形者也,江都包括無外者也。《考槃》之詩曰:「碩人之 軸。」言卷而懷之也,山居之本也。

宜言飲酒者莫如《詩》。飲,詩人之通趣矣,奈參迹者殊多焉。《七月》言酒者二,惟用之於親親尊 上而已,此飲之聖乎?靖節嗜飲,曰:「有酒斟酌之。」又曰:「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昭明所稱 「情不在於衆事,據衆事以忘情」者也。其飲之中行乎?太白則曰:「古來聖賢俱寂寞,惟有飲者留其 名。」放已太甚,殆飲之狂乎?劉、阮昏酣,雖日有託而逃,然乖名教者大矣。何曾責阮籍曰:「卿縱情 背禮敗俗之人。」曾之責,衆皆醉而我獨醒者也。顔延之稱劉伶非荒宴,庾信論其未飲酒反無真氣-一 子蓋舗其糟而歆其酶者也。然則太白猶古之狂也肆,劉、阮則今之狂也蕩乎?《抑》之戒曰:「三爵不 識,知敢多又。」殆飲之狷乎?嗣宗所云「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者,其中或有飲之鄉愿乎?山簡爲 南征將軍出鎮襄陽,於時朝野危懼,簡惟優游卒歲,惟酒是耽,乃下愚不移者矣。 曲寫閨怨,如水益深,如火益熱,非教也。「我心匪石」,性不可改.,「不能奮飛」,義不可去.,「實 命不猶」,命又不可挽。《嫉竦》止奔,曰:「不知命也。」知命若此,不知命若彼,千古英雄失足,豈不以 此哉!蔡中郎之死獄中,乃王允追怨子長謗書流後,放此爲戮。謗之流毒若是哉!范蔚宗亦以不得志, 撰《後漢書》,至於屈伸榮辱之際,未嘗不致意焉,後竟坐謀反伏誅。《雅》之變,亦有憫時嫉俗者矣。 然既出於是非之公,又其忠厚惻怛,雖蒙其訥譏者猶感激焉。不則失所養,亦喪詩品,其嬰累悔生,抑後矣。若夫虞卿窮愁著書,其所言者乃大《易》盈虚消息之理,亦善於窮愁者也。董子《士不遇》賦 曰:「雖矯情而獲百利兮,終不如正心而歸一善。緣既迫而後動兮,豈云禀性之惟褊。」若是,更何有 於窮愁?《考槃》之篇曰:「永矢弗告。」或謂即陶貞白「祇可自怡悦,不堪持贈君」之意,信矣。第後人 當知樂且不必言,況不樂耶?悽悽瞽言,敬告山澤之謄之有怨憤者。

齊、梁、陳、隋之格之降而愈下也,其由來安在?齊之王儉、韓蘭英先仕宋,劉繪後仕梁。梁之范 雲、丘遲、任昉、張率、柳憚、周捨、徐勉先仕齊,庾信後仕北周,江淹、沈約先仕宋、齊。陳之陰鏗、徐 陵、沈炯、周弘正、張正見、顧野王先仕梁,周弘讓先仕侯景,徐孝克、阮卓、蔡凝、潘徽後仕隋,江總先 梁後隋,隋之姚察、虞世基、虞綽、王杳、王胄先仕陳,柳誉先仕梁,李德林、諸葛潁、孫萬壽先仕齊,于 仲文先仕周,何妥先仕梁及周,盧思道、李孝貞、薛道衡、魏澹先仕齊及周,元行恭先仕北齊,辛德源先 仕北齊及周,楊素、崔仲方先仕周及梁,孔紹安後仕唐,袁郎先陳後唐。偶指數之,皆詩人之名級故高 者也。嗟乎,嗟乎!群言之長德言也。女事二夫,男仕二姓,尚何言乎?晉、宋詩人之失節者,繫豈獨 無?顧晉有陶靖節之高趣,入宋終身不仕。又有束晳之沈退,張翰之慮禍,張協之屏居草澤,嵇紹之 以身衛帝,劉琨之戴帝室,郭璞之阻逆謀。宋亦有顔延之不受資供,王徽素無宦情,沈慶之盡言諫静。 赫矣遐跡,世教賴焉。齊謝跳不從江祐之謀,王僧祐不交當世,風韵清疎如孔稚珪,徵而不就如顧歡, 猶有晉之遺風。梁以後如蕭子雲不樂仕進者寥寥矣。陳之狎客通脱,以俳優自居者有之。至隋,則 晉王廣之弑立,其謀遂出自楊素。此其由來,非獨在慕榮利也,蓋廉耻道喪,且有使之然者矣。齊武帝布衣時,嘗游樊鄧,登昨後憶往,歌《估客樂》曰:「意滿辭不敘。」猶尚有羞惡之心者,乃導之者有釋 寶月矣。若簡文宫體,直寫妖淫.,後主男女倡和,極於輕蕩。煬帝且殿脚女千人,迷樓居後宫女數千 人,雖所撰《飲馬長城窟行》頗存雅正,然有諸内,必形諸外,則有江都宫掖諸作焉。夫一變而爲清談, 再變而爲極欲,其病同歸于必斃。顧清談者聽其自斃而已,極欲者又趣之。《蟋蟀》之詩曰:「今我不 樂,日月其除。」即日「無已太康」矣,況至于好色而淫耶?好色而淫,則發乎情者不止乎禮義,不止乎 禮義則無廉耻,無廉耻安得有氣節?以流極之運,加以登高之呼,「城中好高髻,四方長一尺」矣。蓋 聲音發于男女者易感,風化流于朝廷者莫大也。特是田野之夫,猶思有清白行.,洋洋措紳,豈獨爲邦 鄉所宗,後儒晚學咸取則焉,縱不克止沸,亦何至厝火于積薪?誦其詩不知其人,斤斤焉僅斥其詩格 卑靡,定爲下品之第,何異向名倡而責之曰:「曷不綴道論以自娱?」苟展其狂直以匡益無行,豈不方 圓其衲鑿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