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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2
作者: 王訴
古涂王氏嘯岩編次
花影之有詩話也,説花影,非説詩也。詩話何以説花影也?説花影而援引古人之句,一也。 採文人贈諸姬詩詞之佳者,二也。諸姬中有知詩者,或採其自作一二首、二一句,或誦他人 二一 首、一二句以存之者,三也。又有嘯岩平日所贈諸姬詩詞未及載《明湖花影》者,四也。大率憶及 者書,書而付梓,無先後之序也。知其人者詳,不知者但存其句,無棄取之私也。嘗謂《世説新語》於正史外絢染名公卿,得畫家頰上三毫法。余於《花影詩話》又欲向諸名人歛唾之餘,摭其片 玉寸珠,光我鄙册。他日者湖海相逢,或與良朋歡然道故,或因是書而識所不識者,未知以余爲 知言也否。
天下之有形者,不能無聲。猿之啼樹間也,子規之叫月下也,秋蚤吟草,蚯蚓鳴泥,皆天籟也。余 老矣,窮愁交迫,既不能和其聲,以鳴國家之盛,又不敢放厥聲,以肆窮途之哭。天涯老屋,旦夕偷生, 幾欲求爲樹間猿、月下子規、草之量、泥之蚯蚓,而不可得。幸得湖上諸姬,以消旅窗淳悶,幸亦甚矣。 然意興實不過濃,而詩詞又懶於雕琢。工部云:「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可爲鄙集下一 注脚。
嘯岩編次《明湖花影》既成,將授梓。客有謂嘯岩者曰:「子是書出,而淫蕩之名入矣。」余曰: 「此書即淫蕩,而斷無有以淫蕩校我者,何也?經術大儒,胸羅八荒,放眼千古,視此書直如蝶螟耳,野 馬耳,其光焰不過螢羽之末,小之而不我校也。其次經生家,經經緯史,揣摩應世文字,視此書不過如 《搜神》《艷異》説部稗史之流,外之而不我校也。惟有僞道學、村學究之二人者,勢將裂皆竪髮,痛駡 我淫蕩,剌剌不休。然我作是書時,心頭眼底,一片冰霜,何暇略與置辨。又甘受之,而先不與之校 也。第恐天涯海角,或有俠骨襌心、風流放達之士,看破我此書字字是艷,却字字是愁,當不免放聲 哭,嘯岩願與之同聲一哭也。然工部『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是又與古人同聲哭者。」 歷下妓多坦率。初見時,意殊冷,然稍洽,便極口插科打譚,淫諜嫂駡,而自以爲托於相愛。余竊 鄙之。嘗謂漢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夫既絶世獨立 矣,則其冷也固宜。而日傾國傾城,抑何其絢赫也。然其中鬥筍處,惟用兩「顧」字。可見佳人只是一 味淡遠,並未嘗撼城、撼國,而國與城早自傾也。科譚淫諜嫂駡,直是花面登場,扮演村姬雜劇,未免 醜態。明湖妓中有數人雅得此意,識者自能辨之。
大明湖爲珍珠諸泉之滙澤,満漪十里,歷下亭在焉,其旁多麗人居。都會中,湖山風物之雅,唯建 業秦淮可與並稱佳麗。余舊有《秦淮曲》,附録於此,欲使勝地有鄰,而諸姬不寂寞也。其辭曰:「樂 遊苑裏飛花片,雞鳴#口清秋燕。春來秋去愁煞人,莫惜千金買良宴。秦淮終古西向流,輕橈短棹沙 棠舟。仙裾飄飄雲裏出,二十四樓樓上頭。明眸善睞秋水寂,此時遊人歸不得。五陵年少多黄金,六院佳人本南國。將進酒,哀音繁,樓高月迥春風寒。絡繹行觴琥珀動,樵牛包八驚腼熊躅。顺熊躅,爲 君餐。三重酎,爲君壽。脉脉結同心,同心還扣扣。熱腸聊厚大不薄,紅燭高燒夜如畫。東鄰玉笛吹 凉州,西舍琵琶江上秋。凉州入破聞者戚,欲絶冰絃如太息。暮暮朝朝花月香,景陽宫井無銀床。往 時舊院久零落,白門頓脱孤墳荒。鏡裏紅顔留不住,庭前合種相思樹。及時行樂樂幾許,莫使青春等 閒度。君不見雨花臺上花不飛,後庭玉樹今何處。」此戊午稿也。
雙魁既脱籍,始易其名惺惺。姬相人有特識,憐才,與之語,驍然知大體。每向余誦相善者所贈 詩,率多寒士短章。檢其篋,豪貴花牋、錦嫖狼籍,而姬不知也。猶憶其常誦二絶云:「記得初逢眼眷 青,自慙何事動娉婷。緣卿同我漂零樣,風裏楊花水上萍。」「温柔性格更嬌癡,不索纏頭只索詩。泥 我親裁紅豆曲,殘燈夜雨夢回時。」詩佳,但不知爲誰作也。
名妓翻經,老僧釀酒,言非本色而有趣也。素蘭雅好静,每兀坐若入定者。别來五六月,又聞人 謂素蘭已適良人去,不知何時參破東坡一指禪也。嘗憶余偕竹坡過其家,素蘭方習静起,竹坡以《好事近》詞戲贈之曰:「花落綺春殘,寶篋冰綃初試。芳素雅宜幽谷,更蘭花小字。蒲團纔見水澄秋, 着些兒心事。立起纖纖無那,這凌波誰似。」余極爲稱賞。
向余雅善玉花,二年來不復見矣。庚申春,余自臨邑來濟,聞玉花亦來。趨而往,見壁間題二絶 云:「十里明湖一逕斜,藍田不隱玉生花。羞鴉鬢袅秋蓮寂,擔得風流向若耶。二韵絶嬌憨學不來,盼 人秋水小潦涧。花間一自拈紅豆,肯把情苗别處栽?」方讀時,固知是竹坡作也。
明湖諸妓中,余唯愛玉花之痴,而不掩其艷也。花晨月夕,漁茗焚香,往往剪裁姿韵,吟小詞以暢 情味。然過而不留者不少,偶憶及一作,必略叙而存之,亦鍾情深矣。初得小榮之次日,有《一落索》 又一體詞曰:「碧玉枝頭春嫩。正日長人困。一番相見一番羞,想昨夜、燈前時分。欲掩粉腮香 印。緩撩鬆鬢。倚欄打叠睡濃姿,小步向、花間趁。」又戲題小榮《萬里春》一詞云:「千嬌百媚,儘温 柔滋味。也虧伊、小小身材,恁般兒可意。别箇誰如你,你今嵌,我心窩裏。最難忘、枕上幽香,伴 玉樓人醉。」
文芳初來濟,有艷名。余獨愛其温雅,若内家嬌,嘗以李義山「藍田日暖玉生烟」句品題之。韵樓 因請余爲賦,而自填《菩薩蠻》小詞以和。一時騷壇旗鼓争妍鬥靡,酒半醺時援筆,一觴一詠,未及醉 而脱稿,亦快事也。其《菩薩蠻》詞曰:「香温玉軟群芳妬,一叢芍藥籠烟霧。攜手玉欄干,應教夜不 寒。秋蓮纖步引,載得風流穩。花氣逼春綃,輸他一段嬌。」余賦中亦有「玉在山而木潤,花着雨而 香飄」句。蓋俱是在温雅處着筆,欲爲文芳寫生耳。
凡選姿艷麗者難於樸,雅覩者難於温,風流者難於本色而柔緩。惟韓阿金能以一憨字貫串諸美, 令人愈久而愈覺其致之深。竹坡生者,韶雅少年,獨偎戀金不少倦。余嘗多其知人,又酷愛其贈阿金 《金鳳鈎》詞,曰:「何曾把翠眉皺。是極樂、種來紅豆。淺匀漫掠,自然香艷,花裏帰春春瘦。拈香 深夜添金獸。常伴我、牡丹時候。夜闌人静,曉風殘月。多少小娘情竇。」余以爲妙處在字字是阿金 也。又余與金雅稱素心交,而《花影》絶句有云:「我是眠香金粉蝶,飛飛常護寶釵兒。」蓋亦鍾情語也。
詠人物詩,如畫家之用皴法。不可生下筆,須曲取,遠取,緩取,旁面、側面取,對面取,不着緊要 處取。極匠心獨運之能,而後神肖。神一肖,無不肖矣。如寫白用霜雪字,寫紅用胭脂字,寫香用蘭 麝字,寫綺麗用金玉錦繡字,何嘗非白、非紅、非香、非綺麗?然而終不肖者,神未得故也。前韓阿金 持花箋一幅,上題二絶句,謂是一少年所贈。余見之,乃曰:「此人非久狎汝者。」金問故。余曰:「此 生大能用筆,而僅得初見之汝也,故知之。」金笑而以爲然。今尚記其辭云:「曉起梳頭出拜遲,枣花 簾子立多時。書空濃笑真無賴,卿太憨生我太痴。二酒散人歸月已横,輕塵短夢尚關情。生憎屋角成 金字,每一抬頭憶小名。」
「蓮選夢醒月昏黄,春鎖花陰第幾房。祇恐鄰家勾引去,夜深來作探花郎。莫怨天涯草不芳,王 孫歸去費商量。春心不是無關鎖,大抵情癡總類狂。」此阿金扇上詩也。扇上畫數蝶,戲於平蕪,筆墨 楚楚。金每出此扇同余把玩,問爲誰所贈,不言,然意若愛其人而及物者。余不忍没其情,故録而存 之,但不知是舊句否。
問蕖之狎玉珍也,九年不易其志。今玉珍年漸長,而情愛愈篤。余每謂其情之癡處,可以愧天下 之厭故喜新、有初鮮終者。爲輯其七律一,《鳳凰臺上憶吹簫》詞一。「罡風吹墮許飛瓊,惆悵人前浪 得名。千古有誰傷薄命,一身何事最關情。卿無自苦長相憶,我見猶憐太瘦生。坐對青燈消藥裹,九 年心跡總凄清。二牽惹新愁,乍回舊夢,魂消湖上楊枝。記見來仿佛,嫩緑如眉。却又盈盈袅袅,抹盡了、燕子鶯兒。宜人笑,春方暈處,月欲圓時。垂垂,玉梅東閣,天付與幽香,恐怕風吹。道有人折 贈,可誤心期。那禁柔情萬縷,看承處、但有天知。慎莫使,舞腰瘦却,悔覓春遲。」 詩要在剪裁處不著色相,便覺味美於回。如《題張蓉官小照》七律,通首就蓉身上著筆,只第五句 言情貼到自己,亦妙於伸縮耳。詩曰:「唤起流鶯曉夢中,枕痕微褪鬢雲鬆。簾紋乍漾釵光冷,花藥 初醒露氣濃。半縷花魂纏峽蝶,滿奩秋水貯芙蓉。繡襦記與青兒傳,第一風情可似儂。」又《醉花陰》 詞曰:「朦朧霧影沉妝閣,殘夢先鶯覺。夜雨過庭陰,唤起雙鬟,檢點花開落。怎耐輕寒羅袖薄,人 比花還弱。底事上眉梢,一段春愁,壓損闌干角。」此詞妙處只是换頭數語靈動。其言「人比花還弱」 正周旋「壓損闌干」句也,其言「壓損闌干角」正加倍寫「一段春愁」也。《西廂記》:「遍人間煩惱填胸 臆,量這般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余極爲心折,此可謂善學古人矣。
「鬓髻搓烟玉骨柔,自拈針線撼閒愁。白蓮開日相逢乍,一桁軟風香滿樓。」此余初見玉娥時口 號也。
孫杏林以經術湛深之彦,而寄情奩艷,雅似温、李、冬郎,抑何韵也。所愛小玉、冷倩,而致壁間詩 詞多出杏林手,有絶句若干首最佳。今僅憶其六焉。「花蹴湘簾燕子樓,緑波春水遶前頭。相逢記得 消魂處,弓樣鞋兒手自兜。」「香玉雕成弱柳枝,遠山螺子印相思。春宵一刻原無價,十二連城萬首 詩。二私語燈前月又來,憐香痴絶似憐才。分明一種關心處,苣蔻梢頭紅玉杯。二曾憐小病卧黄昏,爲 覓金丹到石門。一粒可教眉黛展,春風依舊苧蘿村。二退紅衫子攬朝暉,風景抛人迅若飛。纔是落花隨水去,一叢蝴蝶看來稀。」「芳心博得幾人憐,須待來時憶昔年。密字錦箋如可待,大都春雨杏花 天。」又《燭影摇紅》詞一闌云:「月鏤雲裁,澹容停妥温如玉。杏花殘後鳳城來,初聽紅羅曲。生怕榴 花炫目,近春蘭、美人幽谷。夜凉風細,螺黛三分,湘紋六幅。簾蟆低垂,金猊寶劑噴來馥。百般香 艷擁春嬌,恰似天台宿。弱柳長條嫩緑,莫等待、秋聲簌簌。他年湖上,記取樽前,魚牋細讀。」觀諸 作,杏林之愛小玉可謂至矣。但不知異日者,何以了此番緣分也。
玉花不工言詞,而態不掩其心曲。自十七歲與余别,今重逢,年十九矣。每於無人時談心曲,輒 至神氣塞咽,慧珠定而不轉,蓋惜余貧且老也。乃作《相逢行》贈之:「玉花玉花今十九,惜别前年曾 記否?鶯花寒食屬芳序,折我勞勞亭上柳。卿作盤渦水上萍,我爲人間喪家狗。悲歌悵飲躍馬去,江 北江南幾回首。一别悠悠經兩年,相逢又值清明前。丹唇華的宛如昔,意態大抵歸安閒。摘手蘭房 忽胸臆,欲言不言聲梗塞。聞余小詩傷别緒,滿眼雲羅淚堪摘。烏螺髻子偎懷亂,嬌彈春衫弱無力。 雨後飛英蹴畫簾,新愁舊恨青眉尖。呢喃細語花梢燕,欲與琵琶訴哀怨。我本天涯失志人,關河消蝕 餘年神。感卿此意淚霑臆,枯桑海水誰相親。汝年十九且不小,憐余飄零惜余老。屏營執手在旦夕, 珍重風塵佳會少。玉液瓊漿五斗傾,醉來贈爾相逢行。哀音啾啾若子夜,天中皓月窺新聲。」 陳蔚園與王繡兒甚相得,款接有體,言辭有節。蓋蔚園以少年雅尚矜重,繡兒故知其意,以恬淡 應之。故歷久而人不知其情好之篤。己未秋,蔚園自他縣來,繡兒撰小筵滌塵。未幾復旋里,繡兒餞 之。當是時,兩人悽慘之氣,不减於情秋,而繡兒尤甚。蔚園乃出席,取筆札埴久惜餘春慢》詞别之,曰:「霜染疏林,烟排遠岫,歸路一千餘里。明湖東去,記取伊家,緑樹畫樓烟裏。曾與幾許綢繆,舞 蝶香魂,名花嬌薬。怕西風、一拍驪歌,聲遠回頭而已。中秋後、小撰金筵,玉聯珠比,纔把征衫塵 洗。桂偏斂馥,菊漸流黄,又早吴頭楚尾。此回無限柔腸,聊與推樽,登山臨水。願重逢,都是芳年, 這别離應歡喜。」玩此詞結處,慰藉獨深,又無兒女子龌龊態。蔚園可謂情深,而言有體矣。 人謂狎妓亦有緣分,此言非不近理。吾友羅芥室,丰裁偉雅,而情極癡。初得阿金,不相善。得 阿寶,如膠之投漆也。夫金嬌憨而寶波峭,金宜爲芥室得者,乃不善金,而獨拳拳於阿寶,其緣分之謂 歟?於阿寶處得芥室詩若干首,今備録之,從芥室志也。其《贈阿寶》絶句四首,曰:「約束嬌憨短繡 襦,釵頭娯嬢小身軀。寶兒不合隋宫老,嬴得袁家記事珠。二風花歷盡十餘年,就裏如何一見憐。無 限芳心催玉指,四絃聲裏想顛連。」「一泓秋水翠波流,半彈冰綃玉骨柔。别有嬌憨描不得,也粧男子 也梳頭。二蓮塘一淤薬初芳,生怕清秋早結房。若果有情須記取,愛蓮君子是三郎。」芥室行三,故云, 亦可想見其癡矣。又《留别》二詩曰:「人間何處訪雲英,夢裏羅浮百感生。一曲驪歌千里月,金槽紅 淚斷腸聲。」「無限春山送客愁,不堪回首十三樓。與卿共盼相逢日,細數天邊月幾鈎。」蓋芥室臨行 時,與阿寳約不久將復來東也。
構思之清捷者,雖醞釀不深,亦快人心目也。一日,阿金小飲醉,憨媚之態可掬。客有指金者,謂 是絶妙題,願諸君賦之。時座上三二人方凝想間,韵樓朗吟一律曰:「宜春髻子薄羅衣,笑倩人扶醉 後歸。盼我欲前還欲却,憐卿無是更無非。三分螺黛迎風展,一樹梅花帶雨肥。畫舫若逢蘇内翰,滿湖春水活禪機。」衆極稱賞,遂擱筆。
嘗於玉珍處見二絶句,字勢瀟洒,末書「七傻子」三字。曰:「兩載妝臺只小留,匆匆相送白蘋洲。 相思記取明湖水,可入江潮一樣流。」「夜静遥知人未眠,離魂不斷藕絲牽。郵亭枕上瀟瀟雨,幾度紅 敝繞夢邊。」蓋玉珍昔年得意人也。
杜石溪,豪邁人也。軒豁有度,儕輩間不輕往來。然遇奇偉士,必誠敬禮之。後因際遇不偶,悒 鬱中寄情花柳,幾遍閲明湖畔佳麗,鮮當意者。後得惺惺,大悦。姬亦若雅知石溪意者,故縱所欲得 者以窮石溪。凡服食器用,取精用宏,歷數月,所糜累數百十金,終無難色。一日與余雅集姬所,見余 所著文有古押衙、石季倫等字,慨然曰:「之二人,我皆能爲者。」神色間有動姬意,而姬默然。當是 時,余固知姬心許石溪久矣。未幾,姬果爲石溪得,蓋姬固慧且豪,有特識而深沉者也。語云「惺惺惜 惺惺」,其是之謂歟。有石溪初見姬時口占二絶,附録於此。「亭亭玉骨領群芳,宋玉墻東擬短長。正 是晚風扶素月,小梅花下試新枚。」「傾城傾國恰生生,夢裏尋芳到玉京。眼底水萍天付與,三生石上 想前盟。」細讀此詩,雖鍾情語,亦宿分也。猶憶石溪初得姬時,嘗與戲曰:「冒辟疆得董小宛,誠大快 事,其如冀北之群何?」相與一笑。
歷城鄭柳田,疏宕不羈,有異才,隱居南郭。對景則吟詩,得秋旻清迥意。又隱於畫,畫成家,頗 不耐爲俗人作。長貧寂寞,而瀟洒出塵塩外,蓋山林逸品也。嘗向余盛稱詩妓劉瘦吟,初不加意,乃 摘「七載春風消粉黛,一燈秋雨泣琵琶」句,爲余誦之。余曰:「詩固佳,恐好事者爲之耳。」柳田力辨,且誦其《春夜對月》詩:「簾捲窗前月色華,梅花繞屋影横斜。盈階如水人閒望,今夜春愁知幾家。」 曰:「是作我親見其抽毫構思者。」至是始識瘦吟。
己未嘉平,余初見劉瘦吟。瘦吟執禮甚恭謹,款洽間,又似曾相識者。問之,乃曰:「久慕君,今 得一見,幸矣。然見而無以加我,猶不見也。」乃出所爲《瘦吟樓詩》一册質余,果如柳田言,略爲指説 而去。後數日大雪,以所居近蜀而往。瘦吟方含毫邈然,見余曰:「此來大佳,小詩初脱稿,其毋吝天 龍一指也。」其詩曰:「簾外清暉入曉嚴,因風柳絮上茅簷。牧臺手怯盤鴉冷,碧玉搔頭溜指尖。飛上 珠簾不見痕,一庭清影失黄昏。更無人唱《陽春》曲,白閣紅瀛深閉門。」余極賞其清佳,爲依韵和之: 「金猊香冷曉風嚴,六出飛瓊拂畫簷。我自看花卿詠絮,春愁應不上眉尖。千尺飄來淡有痕,眩摇銀 海望將昏。詩成人倚梅花立,瘦却當年寇白門。」
思蘊脱籍後,柳田懷思頗切。時托短章以見意,前後所得詩不下數十首。余僅得其《湖上見憶》 二絶,亦非一時作也。「湖干風景記依稀,竹裏聽蟬月下歸。自注:思蘊有「竹裏蟬吟覺畫長」之句。剩有荷 花千萬朵,野鴛#已背人飛。」又:「花限柳岸去年游,小院琵琶聲最幽。此日重來春正好,水邊何處 瘦吟樓。」思蘊,即瘦吟。瘦吟樓,思蘊所居也。
又憶及柳田詩一首:「月上東廊夜已遲,挑燈煖酒復談詩。而今相隔蓬山遠,記否當年問字時。」 蓋亦是劉思蘊去後見懷作也。
張繡官工琵琶,倩雅停妥,余雅知之,而儕輩中心艷而稱之者殊少。適敝篋中檢得周問蕖《鬢雲鬆》詞一関,乃題繡官作也,亟爲標出。詞曰:「玉華雲、金粟雨,一霎西風,吹到黄昏住。半捲筠簾烟 散縷,有個人兒,却把新聲度。巽雙鬟、偎阿母,低唱香詞,仿佛陽關句。此際深情深幾許,驀忽雞 窗,曙詞亦有致。」
雙雙韶艷有情,與俞猗園甚相得。幽房曲洞,小語温存,輒至竟日不倦。或教雙雙習吴飲,或小 飲,興至,吟詩一二章。嘗爲余誦,尚記其四首焉。「不是嬌痴不是憨,一簟一笑價雙南。丰神約略曾 相識,風裏垂楊雨後嵐。」「杏紅衫子碧油車,綺陌風微細路斜。約在清明後相見,畫秋千外小桃花。」 「一篙烟舫泛明湖,載得春嬌入畫圖。膩語不勞雙燕子,送人歸去到姑蘇。二香她更闌寶穗低,小槽紅 豆摘柔英。雙聲細揭《甘州》遍,人倚高樓月自西。」詳詩意,有摘遊,有即事,有别後見憶,蓋非一時 作也。
於玉花壁上,見唐萍樹題句:「扶上海棠春醉月,吹來楊柳水搓風。」又小書數語于旁曰:「倩榮 花史秀可餐懷,艷能到骨。昔年相見,弱不勝衣;今日重逢,憨能學舞。果釘樽酒,敢坐相思.,玉局 彈碁,終留陳迹。偶偕子晉吹笙之鶴,來聽白門待月之琴。眉語柳邊,足挑花下。雖揚州之夢,已覺 十年;而歷下之評,必酬七字。」余未識萍樹,味其言,知其人之婉而風也,故備録之。 張屈甫以不得於世,肆志於酒,又因酒而寄意温柔,亦可憐也。屈甫人豪爽,無谿徑,故於明湖諸 妓中無他愛,愛張蓉官。蓉官者,亦不得於人,而深自岸異者也。余嘗見其深夜對蓉娘一律,爲之欷 嘘不置。云:「蘆荻西風子夜虚,緑樽紅袖閉門居。憐卿若大還留客,悔我丁年早讀書。寶帳音塵吹白髮,唾壺悲感動香裾。三宵漏永天涯寂,於意云何且告余。」 往歲余過江南,途次逢劇暑。野店頗幽潔,偶興,呼妓來佐飲。至,則二十餘麗人也。盛枚炫目, 起居承奉如婢子。見案上陳筆札,問曰:「君能詩否?」余曰:「暇亦爲之。且問卿知詩否?」曰: 「不知。而愛事善吟者。」乃研墨拭箋,請余爲即事詩。爲吟《短歌行》曰:「奔馬不及遲日,流水不回 隴頭。人生能幾時,胡爲終日愁。愁來何驅之,濁醪與清謳。南有倡家婦,自名爲揚州。揚州年幾 何?二十差有餘。頭上四起髻,青眉的雙珠。足下五絲履,一步三躇矚。羅衣約芳素,顧盼良自殊。 斟我玉壺酒,盈盈捧索郎。揮我白蓮扇,意似郭密香。清言結偶歡,不必施與始。莫陳《塞上曲》,但 歌《陌上桑》。明日溝水頭,各自東西流。人生能幾時,胡爲終日愁。」吟畢,姬笑曰:「固知君老作手 也。」厚擲纏頭而去。今編次《明湖花影》,往事依依,用存其句,以志今昔之感。 庚申清明後,偶過玉花處散步。適午夢未回,不忍驚覺,乃拈毫小吟二絶句:「糊鞭紅日轉平階, 春掩香羅髻墜釵。夢裏不知人在側,錦幄纖露鳳頭鞋。二半鈎銀蒜鎖柔香,輕薄東風醉海棠。坐久欲 歸歸不得,怕伊醒後大聊浪。」詩成,玉花起,爲一再吟,笑而藏之。
聞有妓愛素者,於庚申正月自東昌來歷下,姿態艷絶。秀水金陀生見而賞之,即日招賓客飲,酒 闌,贈以詞。未幾即去。金陀生雅有異才,不輕許可。至今讀其詞,猶令人神往焉,惜余未之見也。 所贈《金縷曲》詞曰:「一縷花香細。乍相逢、臉波紅溜,背人旖旎。就月籠燈端相遍,莫是龍眠畫 裏?便畫也、無此娟麗。楚夢湘雲空摩寫,但盈盈拧立凌烟水。蓮一朵,差堪擬。華堂十隊笙歌沸。覷靈心、攜來小座,藕絲偷繫。可惜梁園游倦客,不是錦衣驢騎。只杯酒、便成千里。一語丁寧 休忘却,到潯陽江口須相避。洒不起,傷心淚。」
金樵雲儒雅多才,余既識之,恨相得晚。其詩稿中有長律三首并序,讀之始知向固與小妓韓阿金 善,既而疏,詩乃既疏後作也。然意旨婉約,情深而不怒,何其雅也。其辭曰:「虹橋疏柳,曾紹行 蹤;胥浦寒潮,記浮遠夢。青鹽油壁,碾紫陌之香塵.,桂概蘭橈,載清宵之明月。憶曩時之縫緖,人 笑顛狂.,迨此日而追維,我嗤鄭重。紅牋十幅,全題錦字之詩.,梔子滿林,遍扣同心之結。豈知樊川 别後,已緑葉之成陰;崔護重來,只桃花之依舊。低徊往事,感慨係之。今者薄游歷下,小住明湖。 重登選佛之場,續赴尋芳之約。萬花叢裏,俄驚竹外一枝.,衆香國中,忽現臺邊九品。如韓金孃者, 可謂傑出時流,名傾齊國也已。春風一面,早拈紅豆之花.,秋色平分,再賦定情之什。每雙棲而顧 影,比玉能温;時一笑於披幢,如花欲活。並蘭香之竟體,步去誰纖.,謂蘭喜。同葵影之傾陽,颦來孰 媚。謂雙葵。徵歌索笑,階前之芍藥翩反.,度曲飛觴,林外之黄鷗睨皖。斯真有室皆春,無心不醉者 矣。然而好事有多磨之感,彩雲生易散之愁。身似萍蓬,腸非木石。縱春城饒蠲忿之花,而幕府豈忘 憂之館。相思有曲,聽彈江上琵琶.,懊惱成歌,試撼風前鄰邃。爰成小引,略叙情懷云爾。」「何必相 逢定是仙,箇中真箇有深緣。十年虎阜春如錦,二月琴河花盡然。故國歡場成短夢,清宵旅思入新 篇。繞湖弱柳垂垂發,又繫情絲到酒邊。二夢裏神山畫不如,衣香花影兩模糊。終應隔水逢仙子,未 必無郎似小姑。屋果鎔金宜翡翠,網非鑄鐵漏珊瑚。鮫綃莫護抛紅淚,怎及驪龍頷下珠。」「如鏡明湖印遠岑,鏡中人似月升沉。碧桃銷恨鍾情淺,紅豆相思入骨深。衣上異香偷未得,枕邊仙路夢難尋。 萬重好到蓬山頂,不用狂心但苦心。」
近於來娘壁間,偶見吴秋鶴題二絶句,云:「只合添香伴讀書,人前莫怪太生疏。百花橋畔評花 譜,郁李穩桃總不如。二香霧輕籠白穀衣,素馨花發晚風微。碧#湘簟凉如水,怕有鵝鵝入夢飛。」竊 以爲是來娘知已語。當是時,余方讀秋鶴詞,神韵風骨,不减宋人。近時作者,頗多求其守調嚴、設色 雅,運情幽逸者不可多得,惟秋鶴知其三昧。爲心折之,乃記而録其句,以存大雅之一斑云。 疏影品格高雅,聲價獨冠一時。龍説岩論次諸美,首屈一指焉。贈以詞曰:「不枉人推第一,恰 似天生俊逸。風流瀟洒見來稀,太虧伊。解愛江郎綵筆,憐取相如病渴。無情翻勝有情痴,味回 時。」此調湯臨川《添字昭君怨》也。
無錫薛繩祖,落拓風流,往往同二三知己步行院,得意者必以小詞口占贈之,一時號爲老顛。今 猶記其數関焉。其贈王繡兒《點絳唇》曰:「葉底花梢,聲聲訴出想思調。願郎常到,趁阿奴年少。 美景良辰,咱也追歡笑。時偏巧,同卿放棹,正桂香飄了。」贈張繡官《醉花陰》曰:「素手纖纖真活脱, 斜抱琵琶撥。半面倚冰絃,待展歌喉,把行雲細遏。樓頭昨夜吹還發,有洞簫清越。何處最消魂, 携手更闌,偎傍中宵月。」
周問蕖題珊珊處二絶句曰:「揚州夢斷水雲寒,又向鴛湖强自寬。種得梨花一樹雪,夜深和月捲 簾看。二恰稱冰綃枝淺淡,肯教紅玉鏤鉛華。人間信有量才尺,票榜新傳及第花。」二詩意不可絶倒。
前余得玉娥,時爲大悦之。以小病,就寢其榻而不御。詩以遺之:「垂老憐香别一天,薄羅如霧 玉如烟。羞將峽雨吹紅豆,留得溪風看白蓮。努力休忘前夕夢,有時應結再生緣。華林大雅今餘幾, 悔不相逢早數年。」時庚申又四月八日。
雙雙嬌婉輕盈,麗人中如意珠也。余以其度曲爲濟南獨步,故列爲藝品冠。而俞猗園轉以爲雙 雙憾,乃爲詩以諷之。其詩曰:「評花莫笑未居優,藝品猶叨一字搜。澹掃自甘參末座,清歌偏許擅 嬌喉。雙聲關塞凌秋迥,午夜琵琶繞指柔。仙露滴松風入竹,賞音也作釣詩鈎。」「敢隨名卉鬥千紅, 袖月衫雲自托烘。白面直堪金作勒,青絲還與玉爲籠。温同趙氏分雙産,媚擬施家合一叢。出本汙 泥能不染,翩翩饒有六郎風。二難將慧劍絶情痴,一任惺惺惜所之。比目自來無小别,交柯今始有真 知。佳人南國矜濃艷,名士西園重綺思。漫道藕絲連復斷,如環曾證月明時。」時又有古松陵桃源漁 者,題雙雙傳後三首,用猗園韵也。「曲到青峰藝最優,平章風月句還搜。兩行翠袖居何品,一串明珠 在此喉。絮絮鶯啼憐柳嫩,飜飜蝶拍愛英柔。饒梁雖未稱三日,剩有餘音盪玉鈎。」「兩解常因一笑 紅,頰潮不藉口脂烘。風流直擬烏巾覆,灑落寧將碧釧籠?花譜無雙留隻影,烟鬟有隊出千叢。亭亭 小向階前立,錯認宜男倚晚風。二見説徵歌泥且痴,雙雙命意不他之。纏綿似繭情何極,宛轉如蕉心 可知。挂去緑蘿看倚托,抛來紅豆數相思。所鍾畢竟推吾輩,百丈晴絲獨繫時。」 桃源漁者,吴人名宿也。聞余有《明湖花影》之作,索觀之,與文芳傳頗稱賞,乃題二絶句於後。 「細薰芍藥圖紈扇,小製葡萄寫練裙。自是前生多慧業,月華爲采水爲文。二情思婆娑花弄影,丰姿恬澹雪含香。假饒不出并州剪,空谷幽蘭只自芳。」又《十六字令》二関,仿獨木橋體,曰:「文。脱盡村 來便是文。文如綺,新樣出奇文。」「芳。除却《騷經》總不芳。芳自漱,清絶異群芳。」余向亦聞漁者 名,讀其詩文,雄博奥衍,爲心折者久之。昨過訪,其爲人磊落有度,今而後,客窗風雨之餘,又益一素 心友耳。
吾鄉一清子極愛憐雙。其居處相距三四里,雖風雨中必過訪之,鍾情何如也。嘗有詩贈之日: 「納綻紅衣歌正圓,翻雲剪水自澄鮮。錦鸯慣覆田田葉,彩鳳常飛瓣瓣蓮。閒敲並藁落銀虹,戲解連 環對綺窗。聞説謝家才思好,明珠擬佩一雙雙。」蓋憐雙一名蓮雙也。
(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