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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3

作者: 趙翼

李青蓮詩

李青蓮自是仙靈降生。司馬子微一見,即謂其「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賀知章一見, 亦即呼爲「謫仙人」。放還山後,陳留採訪使李彦允爲請於北海高天師授道錄。其神采必有迥異乎常 人者。詩之不可及處,在乎神識超邁,飄然而來,忽然而去,不屑屑於雕章琢句,亦不勞勞於鏤心刻 骨,自有天馬行空,不可羈勒之勢。若論其沉刻則不如杜,雄鶯亦不如韓。然以杜、韓與之比較,一則 用力而不免痕迹,一則不用力而觸手生春,此仙與人之别也。

青蓮一生本領,即在五十九首《古風》之第一首,開口便説《大雅》不作,騒人斯起,然詞多哀怨,已 非正聲.,至揚、馬益流宕,建安以後,更綺麗不足爲法.,迨有唐文運肇興,而己適當其時,將以删述繼 獲麟之後。是其眼光所注,早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直欲於千載後上接《風》、《雅》。蓋自信其才分 之高,趨向之正,足以起八代之衰,而以身任之,非徒大言欺人也。

青蓮集中古詩多,律詩少。五律尚有七十餘首,七律只十首而已。蓋才氣豪邁,全以神運,自不 屑束縛於格律對偶,與雕繪者争長。然有對偶處,仍自工麗;且工麗中别有一種英爽之氣,溢出行墨之外。如:「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戰城南》「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胡無人》「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塞上曲》「笛奏龍吟水,簫鳴鳳下空。」《宫中行樂》何嘗不研鍊,何嘗不精 采耶?惟七律究未完善。内有《送賀監歸四明》及《題崔明府丹竈》二首,尚整練合格,其他殊不足觀, 且有六句爲一首者。蓋開元、天寶之間,七律尚未盛行,至德以後,賈至等《早朝大明宫》諸作,互相琢 磨,始覺盡善,而青蓮久已出都,故所作不多也。

詩家好作奇句警語,必千錘百鍊而後能成。如李長吉「石破天驚逗秋雨」,雖險而無意義,祇覺無 理取鬧。至少陵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昌黎之「巨刃摩天揚」、「乾坤擺篇很」等句, 實足驚心動魄,然全力搏兔之狀,人皆見之。青蓮則不然。如:「撫頂弄盤古,推車轉天輪。」「女婦戲 黄土,團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間,濛濛如沙塵。」《上雲樂》「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遊泰山》「一風三 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横江詞》皆奇警極矣,而以揮灑出之,全不見其錘鍊之迹。其他刻露處, 如:「長風入短袂,兩手如懷冰。」《新平少年》「客土植危根,逢春猶不死。」《樹中草》「蝇蛇啼青松,安見此 樹老。」《擬古》「羅幢舒卷,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獨漉篇》「莫捲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 琥珀枕,或有夢來時。」《白頭吟》皆人所百思不到,而入青蓮手,一若未經構思者。後人從此等處悟入, 可得其真矣。

青蓮工於樂府。蓋其才思横溢,無所發抒,輒借此以逞筆力,故集中多至一百十五首。有借舊題 以寫己懷、述時事者。如:《將進酒》之與岑夫子、丹丘生共飲。《門有車馬行》有云:「嘆我萬里遊,飄飄三十春。空談帝王略,紫綬不掛身。」《梁甫吟》專咏吕尚、螂生,以見士未遇時爲人所輕,及成功 而後見。《天馬歌》以馬喻己之未遇,冀人薦達。此借舊題以自寫己懷者也。《猛虎行》全叙安禄山之 亂,有「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馬翻銜洛陽草」等句。此借舊題以寫時事者也。其他則皆題中應有之義, 而别出機杼,以肆其才。乃説詩者必曲爲附會,謂某詩以某事而作,某詩以某人而作。詩人遇題觸 景,即有吟咏,豈必皆有所爲耶?無所爲,則竟不作一字耶?即如《蜀道難》,本亦樂府舊題,而黄山谷 誤信舊注,以爲刺章仇兼瓊之有異志.,宋子京又據范擄《雲溪友議》,以爲嚴武帥蜀,不禮於故相房 現,并嘗欲殺杜甫,故此詩爲房、杜危之。不知章仇在蜀,正當天寶之初,中外晏安,臣僚貼服,豈有所 顧慮?青蓮《答杜秀才》有雲「聞君往年遊錦城,章仇尚書倒屣迎」,則章仇并能下士者,更無從致譏。 至嚴武先後鎮蜀,在肅、代兩朝,而青蓮天寶初入都,即以此詩受賀知章之賞識,其事在嚴武帥蜀前且 一 一十年,其爲附會,更不待辨。又如《胡無人》一首中,有「太白入月敵可摧」之句,適與禄山被殺之讖 相符,説者又謂此詩預決禄山之死。不知「太白入月」,本天官家占驗之法,豈專指禄山?且此篇上 文,但言戎騎窺邊,漢兵殺敵之事,初不涉漁陽一語也。即此二首観之,可破穿鑿之論矣。 李陽冰序謂唐初詩體,尚有梁、陳宫掖之風,至青蓮而大變,掃盡無餘。然細觀之,宫掖之風,究 未掃盡也。蓋古樂府本多托於閨情女思,青蓮深於樂府,故亦多征夫怨婦惜别傷離之作,然皆含蓄有 古意。如《黄葛篇》之「蒼梧大火流,暑服莫輕擲。此物雖過時,是妾手中跡」.,《勞勞亭》之「春風知别 苦,不遣柳條青」;《春思》之「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幢」,皆醞藉吞吐,言短意長,直接《國風》之遺。=少陵已無此風味矣。

《古詩》五十九首非一時之作,年代先後亦無倫次,蓋後人取其無題者彙爲一卷耳。如第十四首 述用兵開邊之事,譏明皇顯武,則天寶初年事也。第十九首「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則安禄山陷 東都時也。二十四首鋪張鬭鷄之賈昌,則開元中事也。三十四首「渡濾及五月,將赴雲南征」,則鮮于 仲通用兵雲南時事也。三十七首「而我竟何辜,遠身金殿旁」,則自供奉翰林後放還山時作也。長洲 許元祐指第十四首即以爲征雲南,而并欲改詩中「三十六萬人」爲二一十六萬」,謂雲南之師實二十萬 人也。不知此篇開首即云「胡關饒風沙」,又有「天驕毒威武」等句,皆指塞外戎虜,何嘗有一字涉南 蠻耶?青蓮少好學仙,故登真度世之志,十詩而九。蓋出於性之所嗜,非矯托也。然又慕功名,所企羨 者,魯仲連、侯嬴、郎食其、張良、韓信、東方朔等。總欲有所建立,垂名於世,然後拂衣還山,學仙以求 長生。如《贈裴仲堪》云:「明主倘見收,烟霄路非遐。時命若不會,歸應鍊丹砂。」《從駕温泉贈楊山人》云:「待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卧白雲。」《贈衞尉張卿》云:「功成拂衣去,摇曳滄洲旁。」《贈韋秘書》云:「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别從甥高五》云:「成功解相訪,溪水桃花流。」《登謝安墩》 云:「功成拂衣去,歸入武陵源。」其視成仙得道,若可操券致者,蓋其性靈中所自有也。 青蓮詩文最多,自李陽冰作序時,已謂「當時著述,十喪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云。故集 中轉有贋作,爲後人携入者。黄山谷云:「《長干行》二首,『妾髮初覆額』,太白自作也.,『憶妾深閨裏』,李益尚書作也。太白如富貴人,終不作寒乞語,他人則自露小家氣象耳。」又集中《去婦詞》一首, 實即顧況《棄婦詞》,後人增數句而編入李集者。然此猶皆唐人所作,故置之李集中,亦不甚相遠。又 有五代時人所作,而亦混收入者。東坡云:「唐末五代,文章衰陋,詩有貫休,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 抵相似。近日曾子固編《太白集》,有《贈僧懷素草書歌》及『笑矣乎』、『悲來乎』數首,皆貫休以下詩 格,必非太白所作,不知曾公何以信爲真作也?」是東坡已别之甚嚴。今按贋作尚不止此。《少年行》 末幅云:「男兒百年且樂命,何須狗書受貧病!男兒百年且榮身,何須狗節甘風塵!衣冠半是征戍 士,窮儒浪作林泉民。遮莫枝根長百丈,不如當代多還往。遮莫姻親連帝城,不如當身自簪纓。」試以 主冃蓮他詩亠謂之,有此村氣耶?東坡讀太白《姑熟十咏》,大笑曰:「贋物敗矣,豈有李白作此語者!」見陸放翁《人蜀記》。 青蓮自翰林被放還山,固不能無怨望,然其詩尚不甚露親憾之意。如《贈蔡舍人雄》云:「遭逢聖 明主,敢進興亡言。白璧竟何辜,青蠅遂成冤。」《贈崔司户》云:「布衣侍丹墀,密勿草絲綸。才微惠 渥重,讒巧生緇磷。」《答王十二寒夜獨酌》云:「一談一笑失顔色,蒼蠅貝錦喧謗聲。」《贈宋少府》云: 「早懷經濟策,特受龍顔顧。白玉棲青蠅,君臣忽行路。」皆不過謂無罪被謗而出耳。獨《雪讒詩》有云 「彼〔婦〕人之猖狂,不如鵲之疆疆」,則指讒者也.,「彼婦人之淫昏,不如鶉之奔奔」,則指楊妃也。其 下并以妲己、褒姒爲比,甚至以吕后之私審食其,秦后之嬖修毒,喻楊妃之淫穢,則更指斥醜行,毫無 顧忌。青蓮胸懷浩落,不屑屑於恩怨,何至誹謗如此?恐亦非其真筆也。 青蓮避安禄山之亂,南奔江左後,爲永王璘招入幕中,坐累得罪之事,就其詩核之,亦有可得其次第者。《扶風豪士歌》云:「洛陽三月飛胡沙」,「白骨相撑如亂麻。我亦東奔向吴國」,「來醉扶風豪士 家。」按天寶十四載十一月,禄山反,十二月陷洛陽,其日「三月」,則十五載之春,自洛南奔也。《猛虎行》「竄身南國避胡塵」之下,即云「昨日方爲宣城客」,是南奔先至宣城也。又有《亂後將避地刻中贈崔宣城》詩,則至宣城後本欲入剝。然《贈王判官》云:「大盜割鴻溝,如風掃秋葉。吾非濟代人,且隱 屏風叠。」則入剣未果,即往廬山也。後有《贈江夏太守》詩,自叙被永王璘招致入幕之事,云「半夜水 軍來」,「迫脅上樓船」,是璘至尋陽始招致之,而《舊唐書》謂白謁見璘於宣城者,非也。青蓮本學縱横 術,以功名自許,其從璘,正欲藉以立功。故所作《永王東巡歌》第二首,即云「但用東山謝安石,爲君 談笑静胡沙」,已隱然以謝安自許。是時璘未有異志,及見所至富饒,始有窺江左意,然猶未敢顯言。 青蓮固未知之,故第五首云「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方美其能勤王.,末章云「南風一掃 胡塵静,西入長安到日邊」,猶望其成功,入京奏凱也。即所云「雲夢開朱邸,金陵作小山」,「小山」、 「朱邸」,亦是藩王之事。且《在水軍宴與幕府諸公》詩云:「願與四座公,静談《金匱篇》。二所冀旄頭 滅,功成追魯連。」亦正以討賊爲志也。然則謂青蓮有從亂之意,固不待辨也。獨是璘初未顯言,及採 訪使李希言平牒,璘乃借端發怒,使渾惟明襲希言,李廣琛趨廣陵,則已顯然爲逆。詩中有「王出三山 按五湖」之句,是已隨璘自金陵東下,豈猶不知其悖逆,直至璘敗丹陽始奔逃耶?蓋已入璘軍中,前後 左右莫非璘兵,遂不能自脱,必至敗亂時,始可得間逃出耳。然其《南奔》詩云:「主將動讒疑,王師忽 離畔。二賓御如浮雲,從風各消散。」似反謂李廣琛等之反正歸國者爲離畔,其愚亦甚矣!且其自洛陽南奔詩有云:「張良未遇韓信貧,劉項存亡在兩臣。暫到下邳受兵略,來投漂母作主人。」又云:「蕭 曹曾作沛中吏,攀龍附鳳會有時。」是直欲因亂而圖風雲際會。且《永王東巡歌》内有云:「我王戰艦 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則竟以太宗比璘,其語言亦太不檢矣!宜其身陷重罪,雖以崔涣、宋若思 之辨雪,終不免夜郎之行也。

青蓮胸懷灑落,雖經竄徙,亦不甚哀痛,惟《上崔涣百憂章》有「星離一門,草擲二孩」之語,最爲慘 切,蓋在獄中作也。及流夜郎途次,别無悲悴語。至江夏陪薛明府宴興德寺,已有詩紀遊。又遇張謂 出使夏口,沔州牧杜某、漢陽宰王某觴之於南湖;張謂請名此湖,青蓮即名之日郎官湖。《西塞驛寄裴隱》云:「空將澤畔吟,寄爾江南管。」《贈辛判官》云:「我愁遠謫夜郎去,何日金鷄放赦回?」《贈劉都使》云:「而我謝明主,銜哀投夜郎。歸家酒債多,門客粲成行。二所求竟無緒,裘馬欲摧藏。」則被 謫後賓客尚多,而欲其資助以償酒債。《贈常侍御》云:「登朝若有言,一訪南遷賈。」《贈易秀才》云: 「蹉冊君自惜,竄逐我因誰?二感激平生意,勞歌寄此辭。」皆無倖僚無聊之感。至《永華寺寄尋陽群官》云:「天命有所懸,安得苦愁思。」《别賈舍人》云:「何必兒女仁,相看淚成行。」則更能自排遣矣。 及半道赦歸,即有「我且爲君槌碎黄鶴樓,君亦爲我倒翻鸚鵡洲」之句。又《漢陽病酒寄王明府》云: 「去歲左遷夜郎道」,「今年敕放巫山陽。」其下即云:「願掃鸚鵡洲,與君醉千場。」「莫惜連船沽美酒, 千金一擲買群芳。」其豪氣依然如故也。

青蓮救郭子儀,及坐永王璘事,得子儀救解,此見樂史序中,謂「白有知鑒,客并州時,識汾陽王郭子儀於行伍,爲脱其刑責而獎重之。及白坐永王璘事,子儀請以己官爵贖其罪,上許之,而免誅」云。 《新唐書》本傳亦載之。然青蓮集中無一字與子儀往來者。當其繫獄時,以詩上崔涣、宋若思求雪。 如果有德於子儀,豈無一字乞援?即或道遠不相及,而子儀救釋之後,何又無一字述其恩、記其事? 則此事之有無,未可信也。集中有《贈郭將軍》一首,云:「將軍少年出武威,入掌銀臺護紫微。」此又 非子儀履歷,當另是一人。

《贈張相鎬》詩云:「卧病宿松山,蒼茫空四鄰。」「聞君自天來,目張氣益振。」按張鎬以宰相兼河 南節度使,出師河南,在至德二載之秋,而永王璘之敗,在是年之春。璘敗,青蓮即亡奔宿松,被繫尋 陽獄,安得以詩贈鎬?豈亡奔宿松時,尚未被繫,聞鎬將至,以詩干之耶? 青蓮雖有志出世,而功名之念,至老不衰。集中有留别金陵諸公詩,題云《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按李光弼爲太尉,在上元元年,統八道行營,鎮臨淮。青 蓮於乾元二年赦歸,是時已在金陵矣。一聞光弼出師,又欲赴其軍自効,何其壯心不已耶!或欲自雪 其從璘之累耶?《贈泗州僧伽歌》云:「真僧法號號僧伽,有時與我論三車。」末云:「嗟予落魄江淮久,罕遇真僧 説空有。」按《傳燈録》:「僧伽大師,唐高宗時,在泗州建普光王寺。中宗景龍二年,遣使迎至京師,命 住大薦福寺。三年三月三日示寂,敕命就薦福寺漆身起塔,忽臭氣滿城,帝默許送還泗州,即異香騰 馥。」是僧伽示寂,在景龍三年也。而薛仲邕所編《青蓮年譜》,青蓮生於武后聖曆二年,則景龍三年僅十一歲,豈能即與僧伽論三車?且云落魄江淮已久,則必非十餘歲時也。《傳燈録》所記年歲,或當有 誤。《年譜》據曾鞏序,謂青蓮年六十四.,而李陽冰誌青蓮之死,在寶應元年。由寶應元年逆溯六十 四年,當是聖曆二年所生。然青蓮代宋若思薦己表云:「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七,爲永王璘脅行, 道中奔亡,臣及崔涣推覆,實爲無辜。」按永王璘之敗,在至德二載,青蓮奔亡繫尋陽獄,宣慰大使崔涣 及中丞宋若思驗出之。若思之薦之,即在此時也。是年年五十七,則寶應元年之卒,實只六十一歲。 恐《年譜》亦誤。豈薦表少填三年,如宋時之有實年、官年耶?放翁又謂「《僧伽歌》太白舊集本無之,乃宋次道 再編時貪多務得之過也」。

青蓮妻許氏,見曾鞏序。謂白自蜀至楚,雲夢許氏者,高宗時宰相圉師之家,以女妻白,因留雲夢 三年。青蓮《上安州裴長史》亦云:「楚有七澤,遂來觀焉。許相公家見招,妻以女孫,便憩息於此,至 移三霜。」是青蓮娶許氏之明證也。乃集中有《流夜郎至烏江别宗十六璟》一首云:「我非東牀人,令 姊忝齊眉。」「適遭雲羅解,翻謫夜郎悲。拙妻莫邪劍,及比二龍隨。慚君湍波苦,千里遠從之。」似青 蓮竄時,宗氏妻與之偕行,而氏弟璟送之者,則又有一宗氏妻矣。然此詩上文云:「君家全盛日,台鼎 何陸離。」又似故相之後。此不可解也,豈刻本誤「許」爲「宗」耶?或許氏妻先亡,繼娶宗氏耶?按青 蓮先有《送内尋廬山女道士李騰空》詩;及在尋陽獄,又有《寄内詩》云:「多君同蔡琰,流淚請曹公。」 流夜郎後,又有《寄内詩》云:「北雁春歸看欲盡,南來不得豫章書。」則其妻又留居豫章,而未嘗從行。 然則宗十六之姊如雙劍之相隨者,又何人也?集中有《留别西河劉少府》詩云:「余亦如流萍,隨波樂休明。自有兩少妾,雙騎駿馬行。」此是客并州時作,與此無涉。

青蓮少時,曾爲無賴子所困,得陸調救解。集中有贈調詩云:「我昔鬭鷄徒,連延五陵豪。邀遮 相組織,呵嚇來煎熬。君開萬人叢,鞍馬皆辟易。告急清憲臺,脱余北門厄。」此亦其逸事也。 杜少陵曾官拾遺,青蓮亦曾有此官。劉全白撰墓碣云:「代宗登極,廣拔幽滯,君亦拜拾遺。聞 命之後,君即逝矣。」《新唐書》亦載之。既聞命而卒,則及身曾受此官。是青蓮亦可稱李拾遺也。按 李、杜同時,據年譜及諸傳序,青蓮卒於寶應元年,年六十四,少陵卒於大曆五年,年五十九。是杜小于李十三歲。其卒也,亦 後于李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