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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4

作者: 趙翼

杜少陵詩

杜少陵一生窮愁,以詩度日,其所作必不止今所傳古體三百九十首,近體一千六首而已。使一無 散失,後人自可即詩以考其生平,惜乎遺落過半!韓昌黎所謂「平生千萬篇」,「雷電下取將。流落人 間者,泰山一毫芒」,此在唐時已然矣。幸北宋諸公,搜羅掇拾,彙爲全編。吕汲公因之作年譜,略次 第其出處之歲月,頗得大概。黄鶴、魯#之徒,乃又爲之年經月緯-若親從少陵遊歷者,則未免穿鑿 附會,宜常熟本之笑其愚也。然常熟本開卷即以《贈韋左丞》爲第一首,謂「此首布置最得正體,前賢 皆録爲壓卷」云。然此詩乃詣京師考試報罷,將出都之作,則天寶六七載事也。王洙本則以《遊龍門奉先寺》爲首。龍門在河南,公遊東都,在開元之末,則此詩自在前。然公先在其父閑兖州官舍,有 《登兗州城樓》詩,云「東郡趨庭日」,則又在遊東都之前,自應列在卷首,而以《望嶽》、《遊南池》、《宴歷亭》諸詩次之。今王洙本亦仍在《奉先寺》後。又《前出塞》爲秦、隴兵赴交河而作,尚是開元中事., 《後出塞》爲東都兵赴薊門而作,末章明言安禄山將反,先脱身逃歸,則是天寶十四載之事,此當在首 卷《兵車行》之後。而王洙本及常熟本皆入秦州詩内,謂在秦州時追述者。此有何據耶?皆編次之誤也。

宋子京《唐書・杜甫傳贊》,謂其詩「渾涵汪茫,千彙萬狀,兼古人而有之」,大概就其氣體而言。 此外,如荆公、東坡、山谷等,各就一首一句,嘆以爲不可及,皆未説著少陵之真本領也。其真本領仍 在少陵詩中「語不驚人死不休二句。蓋其思力沉厚,他人不過説到七八分者,少陵必説到十分,甚至 有十二三分者.,其筆力之豪勁,又足以副其才思之所至,故深人無淺語。微之謂其薄《風》、《雅》,該 沈、宋,奪蘇、李,吞曹、劉,掩顔、謝,綜徐、庾,足見其牢籠萬有。秦少游并謂其不集諸家之長亦不能 如此,則似少陵專以學力集諸家之大成。明李岭帽諸人,遂謂李太白全乎天才,杜子美全乎學力,此 真耳食之論也!思力所到,即其才分所到,有不如是則不快者。此非性靈中本有是分際,而盡其量 乎?出於性靈所固有,而謂其全以學力勝乎?今姑摘數條於此,有沉著至十分者,有奇險至十二三分 者,略爲舉隅,學者可類推矣。

一題必盡題中之義,沉著至十分者,如《房兵曹胡馬》,既言「竹批雙耳」、「風入四蹄」矣,下又云: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聽許十一彈琴》詩,既云「應手錘鈎,清心聽鏑」矣,下又云:「精微穿溟 滓,飛動摧霹靂。」以至稱李白詩「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稱高、岑二公詩「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 茫」,稱姪勤詩「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登慈恩寺塔》云:「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 州?」《赴奉先縣》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北征》云:「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述懷》 云:「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此皆題中應有之義,他人説不到,而少陵獨到者也。

有題中未必有此義,而冥心刻骨,奇險至十二三分者,如《望嶽》之「盪胸生層雲,決皆入歸鳥」., 《登慈恩寺塔》之「七星在北户,河漢聲西流」;《三川觀水漲》之「聲吹鬼神下,勢閲人代速」.,《送韋評事》之「鳥驚出死樹,龍怒拔老湫」;《劉少府畫山水障》之「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氣 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韋偃畫松》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鐵堂峽》之 「徑摩蒼穹蟠,石與厚地裂」;《木皮嶺》之「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二《桃竹杖》之「路幽必爲鬼神 奪,拔劍或與蛟龍争」。《登白帝城樓》之「扶桑西枝封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二扶桑在東而日「西枝」, 弱水在西而日「東影」,正極言其地之高,所眺之遠。皆題中本無此義,而竭意摹寫,寧過無不及,遂成 此意外奇險之句,所謂十二三分者也。至於尋常寫景,不必有意驚人,而體貼入微,亦復人不能到。 如東坡所賞「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等句,若不甚經意,而已十分圓 足,益可見其才力之獨至也。

自初唐沈、宋諸人創爲律體,於是五字七字中争爲雄麗之語,及盛唐而益出。如賈至《早朝大明宫》之作,少陵、王維、岑參等皆有和詩,詩中皆有傑句是也。杜詩五律,究以「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 梁」一聯爲最。東西數千里,上下數百年,盡納人兩個虚字中,此何等神力!其次則「星臨萬户動,月 傍九霄多」,亦有氣勢。至岳陽樓之「吴楚東南诉,乾坤日夜浮」,古今無不推爲絶唱。然春秋時洞庭 左右皆楚地,無吴地也。若以孫吴與蜀分湘水爲界,則當云「吴蜀東南诉」。且以天下地勢而論,洞庭 尚在西南,亦難指爲東南。少陵從蜀東下,但覺其在東南故耳。又七律中「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亦是絶唱。然换卻「三峽」、「錦江」、「玉壘」等字,何 地不可移用?則此數聯亦不無可議.,祇以此等氣魄從前未有,獨創自少陵,故群相尊奉爲劈山開道 之始祖,而無異詞耳。自後亦竟莫有能嗣響者。東坡舉歐陽公「蒼波萬古流不極,白鳥雙飛意自閒' 「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及坡自作「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貌琳萬竈烟」、「露布朝馳玉關 塞,捷書夜到甘泉宫」,謂可以繼之,然聲調已稍减。元人《月夜登樓》一聯「大地山河微有影,九天風 露寂無聲」,近時朱竹埠「絶頂蛟龍晴有氣,虚堂神鬼晝無聲」,似較勝宋人也。鄙作《觀西廠烟火》 云:「九邊塵静平安火,上苑春開頃刻花。」亦頗近之。他如《滇南從軍》云:「一軍皆甲晨聽令,萬馬 無聲夜踏邊。」《宿馬山祥符寺》云:「半夜月明鴉鵲警,九霄風急斗星摇。」似亦有力,然不能切定何 地。若切定地里,又能聲出金石,則惟陳恭尹《廣州鎮海樓》一聯「五嶺北來山到地,九州南盡水連 天」,雖少陵亦當視爲畏友也。

杜詩又有獨創句法,爲前人所無者。如《何將軍園》之「緑垂風折笋,紅綻雨肥梅」、「雨抛金鎖甲, 苔卧緑沈槍」,《寄賈嚴二閣老》之「翠乾危棧竹,紅膩小湖蓮」,《江閣》之「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雲」, 《南楚》之「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新晴》之「碧知湖外草,晴見海東雲」,《秋興》之「香稻啄餘鸚鵡 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古詩内亦有創句者。如《宿贊公房》之「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白縣高齋》之「上有無心雲,下有欲落石」,《鄭典設自施州歸》之「攀緣懸根木,登頓入矢石」,《閭山歌》之「松 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以及《石#》之「熊罷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破又啼」,皆是創體。至如《杜鷗行》之「西川有杜鷗,東川無杜鷗,涪萬無杜鷗,雲安有杜鵬」,此究是題下 注語,而論者引樂府「魚戲荷葉南,魚戲荷葉北」,以爲杜詩所彷,則又信杜太過矣。試思「西川」四句, 與全首詩中意有何關涉耶?李杜詩垂名千古,至今無人不知,然當其時則未也。惟少陵則及身預知之。其《贈王維》不過日 「中允聲名久」,贈高適不過曰「美名人不及」而已,獨至李白則云:「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其自 負亦云:「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似已預識二人之必傳千秋萬歲者。贈鄭虔雖亦有「名 垂萬古知何用」之句,然猶是泛論也。此外更無有許以不朽者。蓋其探源海流,自《風'《騒》以及漢、 魏、六朝諸才人,無不悉其才力而默相比較,自覺己與白之才,實屬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是以一語吐 露,而不以爲嫌。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也。按是時,青蓮及身才名,本已震爆一世,李陽冰 序謂其詩一出,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則名滿天下可知。而少陵雖流離困冊中,名亦與之相埒,元微之 序所謂時人稱爲李杜者也。同時已有任華者,推奉二公,特作兩長篇,一寄李,一寄杜,而不及他人。 是可見二公之同時齊名矣。其後韓昌黎亦李、杜並尊,《調張籍》云:「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石鼓歌》云:「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其奈石鼓何!」《醉留東野》云:「昔年曾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 不相從。」《酬盧雲夫》云:「遠追甫白感至誠。」《感春》詩云:「近憐李杜無檢束,爛馒長醉多文辭。」是 其於二公固未嘗稍有軒軽。至元白,漸申杜而抑李。微之序杜集云:是時李白亦以能詩名,然至於 「鋪陳終始,排比聲韵,大或千言,少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脱棄凡近,則李尚不能窺其藩籬,況堂奥乎0香山亦云:李白詩才奇矣,然不如杜詩「可傳者千餘首。貫穿今古,靦縷格 律,盡善盡工,又過於李焉」。自此以後,北宋諸公皆奉杜爲正宗,而杜之名遂獨有千古。然杜雖獨有 千古,而李之名終不因此稍减。讀者但覺杜可學而李不敢學,則天才不可及也。 黄山谷謂「少陵夔州以後詩,不煩繩削而自合」,此蓋因集中有「老去漸於詩律細」一語,而妄以爲 愈老愈工也。今觀夔州後詩,惟《秋興八首》及《咏懷古跡五首》細意熨貼,一唱三嘆,意味悠長;其他 則意興衰颯,筆亦枯率,無復舊時豪邁沉雄之概。入湖南後,除《岳陽樓》一首外,并少完璧,即《岳麓道林》詩爲當時所推者,究亦不免粗莽,其他則拙澀者十之七八矣。朱子嘗云:「魯直只一時有所見, 創爲此論。今人見魯直説好,便都説好,矮人看場耳。」斯實杜詩定評也。 集中咏杜鷗共有三首,其編在入蜀後者,王洙及常熟本皆以爲感明皇被李輔國遷居西内而作。 其日「雖同君臣有舊禮,骨肉滿眼身羈孤」,末云「萬事反覆何所無,豈憶當殿群臣趨」,固似爲明皇而 發.,而夔州以後又有《杜鷗》二首,亦道其前爲帝王,死後魂化爲鳥,生子不自哺,寄百鳥巢,百鳥猶爲 哺之,而嘆其昔年曾居深宫,嬪婚左右,如花之紅,與前一首同一意也。此已在大曆年間,明皇崩已 久,豈又爲之寄慨耶?説詩者未可逞己意而好爲議論也。

《八哀詩》中《張曲江》一首,但言其立朝孤介,及出鎮荆州以後,專以風雅爲後進領袖,而不及其 他。按《朝野僉載》:「曲江先論安禄山有反相,因其討奚、契丹兵敗,張守珪執送京師,曲江即判曰: 『穰苴出師,先誅莊賈.,孫武習戰,猶戮宫嬪。守珪法行於軍,禄山不宜免死。』帝特謂曲江曰:『卿無以王衍知石勒故事,而害忠良。』遂特赦之。其後帝在蜀,思曲江之先見,遣使祭之於韶州。」是曲江生 平,此一事最關國事之大。乃杜詩中絶無一字及之,即新、舊《唐書》曲江本傳及守珪、禄山傳亦不載, 豈出於傳聞而非實事耶?然劉禹錫疏有云「罪謫官員,雖量移不得與内地,此例自九齡建議。故雖有 識禄山必反之先見,而終身無子」云。禹錫距天寶不甚相遠,且形之章疏,則此事又人所共見聞,而非 鑿空撰出者。不知杜詩中何以遺之,而新、舊兩書亦不説及也?《資治通鑑》卻載明皇遣人祭曲江事。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此語本有所自。《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孳而不知 發。」《史記・平原君傳》:「君之後宫婢妾,被綺穀,餘粱肉,而民衣褐不完,糟糠不厭。」《淮南子》: 「貧民糟糠不接於口,而虎狼摩芻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宫室衣錦繡。」此皆古人久已説過,而一入少 陵手,便覺驚心動魂,似從古未經人道者。

書生窮眼,偶值聲伎之宴,輒不禁見之吟咏,而力爲鋪張。杜集中如《陪諸公子丈八溝納涼》則 云:「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陪李梓州泛江,有伎樂,則戲爲艷曲云:「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 前。」陪王侍御宴通泉,攜酒泛江,有伎,則云:「復攜美人登彩舟,笛聲憤怨哀中流。」《戎州宴楊使君東樓》則云:「座從歌伎密,樂任主人爲。」江上獨步尋花,至黄四娘家,則云:「黄四娘家花滿蹊,千朵 萬朵壓枝低。」皆不免有過望之喜,而其詩究亦不工。如《陪李梓州艷曲》云:「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 鴛。」固已毫無醞藉。《戲惱郝使君》云:「願攜王趙兩紅顔,再騁肌膚如素練。」則更惡俗,殺風景矣。 古人流寓,往往先營居宅。杜詩云:「杜曲幸有桑麻田。」又《寄河南韋尹》一首,自注「甫有故廬在偃師,公頻有訪問」云。是杜曲、偃師,皆有少陵田宅,不知何以寄妻子於螂州?蓋因禄山之亂,河 南、長安所在被兵故耳。因妻子在螂,而托贊上人爲覓栖止之所。先擇東柯谷,次及西枝村,卒結茅 於同谷。未幾入蜀,結廬於浣花江上。其後入巫峽,又有「前江後山根」之居。已而巫峽敝廬贈崔侍 御,而至夔州,先寓西閣,旋卜居赤甲,又遷濃西,再遷東屯。此數年中,課辛秀伐木,遣信行修水筒, 催宗文樹鷄栅,使療奴阿段尋水源,使張望補稻畦水,其辛勤較成都十倍矣。後將出峽,則以果園四 十畝贈南卿兄而去。以後流落湖、湘,并無突黔之地矣。後來東坡亦略似之,黄州則有臨皋亭、雪堂 之居,惠州則有白鶴觀之居,億州則又結茅與黎人雜居,亦隨地營宅。然坡以遷謫難必歸期,故然。 少陵則偃師、杜曲尚有家可歸,且身是郎官,赴京尚可補選,乃不作歸計,處處卜居,想以攜家不能遠 涉之故。甚矣妻子之累人也!

古人作畫,多在素壁。少陵《題玄武禪師屋壁》所謂「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洲」是也。又有題玄 元皇帝廟吴道子所畫五聖像云:「冕旅俱秀發,旌端盡飛揚。」通泉觀薛少保畫壁,縣署後壁亦有薛少 保畫鶴,韋偃亦爲少陵寓齋畫馬於壁,少陵皆有詩,可考也。至如《劉少府畫山水障》,及贈韋偃詩「我 有一匹好東絹」,「請君放筆爲直幹」,則縑素矣。按《韵語陽秋》:「沙州龍興寺吴道子畫,一壁作維摩示疾,文殊來 問.,一壁作太子遊四門,釋迦降魔。」又張彦遠《名畫記》:「西京唐安寺菩提院北壁《降魔變相》,道子畫也。」《東齋記》亦載蜀 有大慈寺壁畫《明皇按樂十眉圖》。東坡咏王維畫,亦云:「今觀此壁畫。」又詩云:「應似畫師吴道子,高堂巨壁寫《降魔》。」是 皆壁畫故事。放翁有《嘉祐寺觀壁間文與可墨竹》詩。

宋子京修《唐書》,好取材於小説。《杜甫傳》云:甫嘗醉登嚴武之牀,呼其父字。武欲殺之,冠鈎 於簾者三,其母救之,乃止。劉後村據杜《哭嚴僕射歸襯》,及《八哀詩》中有武一首,《諸將》詩中亦有 「正憶往時嚴僕射二首,謂杜、嚴二公交情如此,豈有欲殺之理?此固確論也。然杜在嚴幕,亦實有 不得意之處。如《立秋日院中有作》云:「窮途愧知己,暮齒借前籌。已費清晨謁,那成長者謀。」《到村》云:「暫酬知己分,還入故林棲。」《遣悶呈鄭公》云:「曉入朱扉啓,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别業,未 敢息微躬。」《池上晚眺》云:「何補參軍乏,歡娱到薄躬。」《宿府》云:「已忍伶得十年事,强移栖息一 枝安」。《投院内諸公》云:「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又《去矣行》一首云:「野人曠蕩無靦顔,豈可 久在王侯間!」則明明有「逝將去汝」之嘆。蓋二公少時,本以文字及戚誼深相交契。武初鎮蜀,杜來 依之,彼此以故人相接,歡然無間。及再鎮蜀,表杜爲工部員外郎,參謀幕府,則已爲其屬官。武氣岸 自負,房培以故相爲其屬州刺史,即以屬禮待之。想其於杜,亦不復能如前此之闊略禮節。而杜猶以 故人自待,不免稍有取嫌之處。觀杜《卻還張舍人織成褥段》云:「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横。掌握有 權柄,衣馬自肥輕。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镇賜自盡,氣豪直阻兵。」杜區區一幕僚,何必引節 鎮大官自戒?此蓋借以諷武之驕恣,而杜之鬱鬱不得意,亦可想見於言外矣。且既爲幕僚,其同官中 必有相嫉妬者。杜呈嚴詩云:「束縛酬知己,蹉冊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所謂「周防」 者,非有所猜疑乎?又《莫相疑》一首云:「晚將末契托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寄語悠悠世上兒,不 争好惡莫相疑。」是必同官中有間之於武者。纖微芥帯,固所不免也。至於武死而哭其歸襯,追憶交舊而列武於《八哀》詩中,則以生平交契之深,受惠之厚,固莫如武,而從前一時小小嫌疑,自不復介 懷。讀詩者專信宋子京固非,專信劉後村謂二公始終無纖毫間隙,亦不必也。 士當窮困時,急於求進,干謁貴人,固所不免。如李白《上韓荆州書》,韓退之《上宰相書》,皆是 也。杜集如贈汝陽王及韋左丞詩,因其有知己之雅,故作詩投贈,自無可議。至苴公〈贈翰林張迫》云: 「倘憶山陽笛,悲歌在一聽。」《上韋左相見素》云:「爲公歌此曲,涕淚在衣襟。」《贈田舍人》云:「揚雄 更有《河東賦》,惟待吹嘘送上天。」《送田九判官》云:「麾下賴君才並入,獨能無意向漁樵!」《贈沈八丈》云:「徒懷貢公喜,颯颯鬢毛蒼。」幾於無處不乞援。然張用等猶皆同氣類之人也,鮮于仲通則楊 國忠之黨,並非儒臣,而贈詩云:「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哥舒翰,武夫也,高適爲其掌書記,杜送 高詩:「請君問主將,安用窮荒爲?」是固已薄翰之貪功邀寵矣.,而贈翰詩則又諛之以「開府當朝傑, 論兵邁古風」,末又云「防身一長劍,將欲倚岭岖」,若不勝其乞哀者。可知貧賤時自立之難也。 詩人之窮,莫窮於少陵。當其遊吴、越,遊齊、趙,少年快意,裘馬清狂,固尚未困阪。天寶六載, 召試至長安,報罷之後,則日益饑窘,觀其詩可知也。《雨過蘇端端爲具酒》則云:「濁醪必在眼,盡醉 抒懷抱。」《晦日尋崔戢李封》則云:「晚定崔李交,會心真罕儔。每過得酒傾,二宅可淹留。」《病後過王倚留飲》則云:「惟生哀我未平復,爲我力致美肴膳。」而所食者,不過香粳、冬殖、土酥、豕肉而已。 鄭重感謝,謂「主人情味晚誰似,令我手脚輕欲旋」。《程録事還鄉攜酒饌來就别》則云:「内愧不突 黔,庶羞以躺給。素絲挈長魚,碧酒隨玉粒。」亦不過魚、酒、稻米也。與妻子徒步至彭衙,有孫宰留宿具飯,則云:「誓將與夫子,永結爲弟昆。」甚至向姪佐索米,則云「已應舂得細,「正想滑流匙」。又 云:「甚聞霜薙白,重惠意如何?」則并乞及葱產矣。在同谷親拾橡栗,至劇黄精不獲而歸,對兒女長 嘆,其景況可想也。惟入蜀以後,前後在浣花草堂一二年,稍免饑寒。崔明府見訪,嚴鄭公出郊,尚能 留飲。夔州以後,又生事不給。《王十五前閣會》則云:「病身虚俊味,何幸飮兒童!」孟倉曹魏酒醬 二物,則有詩誌惠。甚至園官送菜,而嘆其以苦苣馬齒掩乎嘉蔬。迨至湖南,則更流徙丐貸,朝不謀 夕,遂以牛肉白酒,一醉飽而殁。天以千秋萬歲名榮之於身後,而斗粟尺縑,偏靳之於生前,此理真不 可解也。或謂詩必窮而後工,此亦不然。觀集中《重經昭陵》、《高都護聽馬》、《劉少府山水障》、《天育驟騎》、《玉華宫》、《九成宫》、《曹霸丹青》、《韋偃雙松》諸傑作,皆在不甚饑窘時。氣壯力厚,有此巨 觀,則又未必真以窮而後工也。

杜詩「蹉呢金蝦蟆,出見蓋有由。至尊顧而笑,王母不肯收。」按唐人陸勳《集異志》:「高宗患頭 風,莫能療。有宫人陳姓者,世業其術,帝令其合藥。方置藥爐,忽一蝦蟆躍出,色如黄金,背有朱書 『武』字,帝命放於苑池。」《集異志》本小説家,而少陵用之,想是實事。可見唐人小説,非盡無稽。後 來東坡亦用徐佐卿等事,蓋少陵開其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