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35

作者: 趙翼

韓昌黎詩

韓昌黎生平所心摹力追者,惟李杜二公。顧李杜之前,未有李杜,故二公才氣横恣,各開生面,遂 獨有千古。至昌黎時,李杜已在前,縱極力變化,終不能再闢一徑。惟少陵奇險處,尚有可推擴,故一 眼覷定,欲從此闢山開道,自成一家。此昌黎注意所在也。然奇險處亦自有得失。蓋少陵才思所到, 偶然得之.,而昌黎則專以此求勝,故時見斧鑿痕迹。有心與無心異也。其實昌黎自有本色,仍在文 從字順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以奇險見長。恐昌黎亦不自知,後人平心讀之自見。若徒 以奇險求昌黎,轉失之矣。

游韓門者,張籍、李翱、皇甫混、賈島、侯喜、劉師命、張徹、張署等,昌黎皆以後輩待之。盧仝、崔 立之雖屬平交,昌黎亦不甚推重。所心折者,惟孟東野一人。薦之於鄭餘慶,則歷叙漢、魏以來詩人, 至唐之陳子昂、李白、杜甫,而其下即云:「有窮者孟郊,受才實雄驚。」固已推爲李杜後一人。其贈東 野詩云:「昔年曾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一一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我願化爲 雲,東野化爲龍。」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許。其心折東野,可謂至矣。蓋昌黎本好爲奇崛茜皇,而東野盤空硬語、妥帖排鼻,趣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覺膠之投漆,相得無間,宜其傾倒之至 也。今觀諸聯句詩,凡昌黎與東野聯句,必字字争勝,不肯稍讓.,與他人聯句,則平易近人。可知昌 黎之於東野,實有資其相長之功。宋人疑聯句詩多係韓改孟,黄山谷則謂韓何能改孟,乃孟改韓耳。 此語雖未免過當,要之二人工力悉敵,實未易優劣。昌黎作《雙鳥詩》,喻己與東野一鳴,而萬物皆不 敢出聲。東野詩亦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居然旗鼓相當,不復謙讓,至今果韓、孟並稱。蓋 二人各自忖其才分所至,而預定聲價矣。東坡《讀孟郊詩》則云:「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煮彭嫌,竟日嚼 空螯。要當鬭僧清,未足當韓豪。」元遺山《論詩絶句》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 尺樓。」亦抑孟而伸韓。

盤空硬語,須有精思結撰。若徒搏摭奇字,詰曲其詞,務爲不可讀以駭人耳目,此非真警策也。 昌黎詩如《題炭谷湫》云:「巨靈高其捧,保此一掬慳。」謂湫不在平地,而在山上也。「吁無吹毛刃,血 此牛蹄殷。」謂時俗祭賽此湫龍神,而己未具牲牢也。《送無本師》云:「靦鵬相摩窣,兩舉快一瞰。」形 容其詩力之豪健也。《月蝕詩》:「帝箸下腹嘗其皤。」謂烹此食月之蝦蟆,以享天帝也。思語俱奇,真 未經人道。至如《苦寒行》云「啾啾窗間雀」,「所願尋刻淹。不如彈射死,卻得親包八爆」。謂雀受凍難 堪,翻願就包小炙之熱也。《竹簟》云:「倒身甘寢百疾愈,郤願天日恒炎曦。」謂因竹簟可愛,轉願天不 退暑,而長卧此也。此已不免過火,然思力所至,寧過毋不及,所謂矢在弦上,不得不發也。至如《南山詩》之「突起莫間篷」、「詆訐陷乾竇」、「仰喜呀不仆」、「5?塞生恂熬」、「達植壯復凑」.,《和鄭相樊員外》詩之「禀生肖勦剛」、「烹斡力健倔」、「龜判錯袞戳」、「呀豁疚捂掘」.,《征蜀》詩之「剃膚浹痍瘡,敗 面碎刺刮」、「巖鈎障狙猿,水漉雜館鰭。投命鬧値喜,填隍歲僥倚」、「燕堞矯欹嬉,抉門呀拗闖」、「餘 梁排鬱縮,闖實摸窟竅」;《陸渾山火》之「忘池波風肉陵屯」、「電光礴碑#目暖」,此等詞句,徒聲牙鰭 舌,而實無意義,未免英雄欺人耳。其實《石鼓歌》等傑作,何嘗有一語奥澀,而磊落豪横,自然挫籠萬 有。又如《喜雪獻裴尚書》、《咏月和崔舍人》以及《叉魚》、《咏雪》等詩,更復措思極細,遣詞極工,雖工 於試帖者,亦遜其稱麗。此則大才無所不辦,並以見詩之工,固在此不在彼也。 昌黎古詩用韵,有通用數韵者,有專用一韵者。《六一詩話》謂:「其得韵寬,則泛入旁韵,乍還乍 離,出入回合,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得韵窄,則不復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 《病中贈張十八》之類。譬如善馭馬者,通衢廣陌,縱横馳騁,惟意所之;至於蟻封水曲,又疾徐中節, 不少蹉跌。此天下之至工也。」今按《此日足可惜》一首,通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韵.,此外如《元和聖德詩》,通用語、慶、馬、有、笥五韵.,《孟東野失子》詩,通用先、寒、删、真、文、元六韵,餘可類推。其 用窄韵,亦不止《病中贈張十八》一首。如《陪杜侍御遊湘西兩寺》一首,又《會合聯句》三十四韵,洪容 齋謂除「嚎」、「蛹」二字,《韵略》未收,餘皆不出二腫之内。今按「蝶」、「蛹」二字,《唐韵》本收在二腫, 則皆本韵也。

聯句詩,王伯大以爲古無此體,實創自昌黎。沈括則謂:「虞廷《靂歌》,漢武《柏梁》,已肇其端。 晉賈充與妻李氏遂有連句。六朝以前謂之「連句」,見《梁書》及《南史》。其後陶、謝諸公,亦偶一爲之。何遜集中最多,然皆寥寥短篇,且文義不相連屬,仍是各人之製而已。」是古來原有此體,特長篇則始自昌 黎耳。今觀韓集中《會合聯句》,則昌黎及孟郊、張籍、張徹四人所作.,《石鼎聯句》,則軒轅彌明、侯 喜、劉師命所作,獨無昌黎名,或謂彌明即昌黎托名也.,《哪城夜會聯句》,則昌黎與李正封所作.,其 他如《同宿》一首,《納涼》一首,《秋雨》一首,《雨中寄孟幾道》一首,《征蜀》一首,《城南》一首,《遠遊》 一首,《鬭鷄》一首,皆韓、孟二人所作。大概韓、孟俱好奇,故兩人如出一手.,其他則險易不同。然即 二人聯句中,亦自有利鈍。惟《鬭鷄》一首,通篇警策。《遠遊》一首,亦尚不至散漫。《征蜀》一首,至 一千餘字,已覺太冗,而段落尚覺分明。至《城南》一首,則一千五六百字,自古聯句,未有如此之冗 者。以《城南》爲題,景物繁富,本易填寫,則必逐段勾勒清楚,方醒眉目。乃游覽郊墟,憑弔園宅,侈 都會之壯麗,寫人物之殷阜,入林麓而思遊獵之娱,過郊壇而述裡祀之肅。層叠鋪叙,段落不分,則雖 更增千百字,亦非難事,何必以多爲貴哉!近時朱竹坨、查初白有《水碓》及《觀造竹紙》聯句,層次清 澈,而體物之工,抒詞之雅,絲絲入扣,幾無一字虚設。恐韓、孟復生,亦嘆以爲不及也。 自沈、宋創爲律詩後,詩格已無不備。至昌黎又斬新開闢,務爲前人所未有。如《南山詩》内鋪列 春夏秋冬四時之景,《月蝕詩》内鋪列東西南北四方之神,《譴瘧鬼》詩内歷數醫師、炙師、詛師、符師是 也。又如《南山詩》連用數十「或」字,《雙鳥詩》連用「不停兩鳥鳴」四句,《雜詩》四首内一首連用五 「鳴」字,《贈别元十八》詩連用四「何」字,皆有意出奇,另增一格。《答張徹》五律一首,自起至結,句句 對偶,又全用拗體,轉覺生峭。此則創體之最佳者。

昌黎不但創格,又創句法。《路旁猴》云:「千以高山遮,萬以遠水隔。」此創句之佳者。凡七言多 上四字相連,而下三字足之。乃《送區弘》云:「落以斧引以縄徽。」又云:「子去矣時若發機。」《陸渾山火》云:「溺厥邑囚之崑崙。」則上三字相連,而下以四字足之。自亦奇闢,然終不可讀。故集中只 此數句,以後亦莫有人仿之也。

《元和聖德詩》叙劉闢被擒,舉家就戮,情景最慘。曰:「解脱攣索,夾以砧斧。婉婉弱子,赤立個 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撑拄。末乃取闢,駭汗如寫。揮刀紛紜,争判膾脯。」蘇轍 謂其「少醞藉,殊失《雅》、《頌》之體」,張秋則謂「正欲使各藩鎮聞之畏懼,不敢爲逆」,二説皆非也。才 人難得此等題以發抒筆力,既已遇之,肯不盡力摹寫,以暢其才思耶?此詩正爲此數語而作也。 《南山詩》古今推爲傑作。《潛溪詩話》記「孫莘老謂《北征》不如《南山》,王平甫則謂《南山》不如 《北征》,各不相下。時黄山谷年尚少,適在座,曰:『若論工巧,則《北征》不及《南山-,若書一代之事,與《國風》、《雅》、《頌》相表裏,則《北征》不可無,《南山》雖不作可也。』其論遂定」云。此固持平之 論,究之山谷所謂工巧,亦未必然。凡詩必須切定題位,方爲合作.,此詩不過鋪排山勢及景物之繁 富,而以險韵出之,層叠不窮,覺其氣力雄厚耳。世間名山甚多,詩中所咏,何處不可移用,而必於南 山耶?而謂之「工巧」耶?則與《北征》固不可同年語也。

昌黎詩亦有晦澀俚俗,不可爲法者。《芍藥歌》云:「翠莖紅葉天力與,此恩不屬黄鍾家。」所謂 「黄鍾家」,果何指耶?《答孟郊》云:「弱拒喜張臂,猛拏閒縮爪。見倒誰肯扶,從嗔我須較。」則竟寫揮拳相打矣,未免太俗。

昌黎詩中律詩最少。五律尚有長篇及與同人唱和之作,七律則全集僅十二首。蓋才力雄厚,惟 古詩足以恣其馳驟,一束於格式聲病,即難展其所長,故不肯多作。然律中如《咏月》、《咏雪》諸詩,極 體物之工,措詞之雅;七律更無一不完善穩妥,與古詩之奇崛判若兩手。則又其隨物賦形,不拘一格 之能事。

昌黎以主持風雅爲己任,故調護氣類,宏獎後進,往往不遺餘力。如薦孟郊於鄭相,薦侯喜於盧 郎中,可類推也。其於友誼亦最篤。先與柳宗元、劉禹錫交好.,及自監察御史貶陽山令,實以上疏言 事,柳、劉洩之於王住、王叔文等,故有此遷謫。然其赴江陵詩云:「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 言語泄,傳之落冤讐。二子不宜爾,將疑斷還不?」是猶隱約其詞,而不忍斥言。及柳、劉得罪南竄, 昌黎憂其水土惡劣,作《永貞行》云:「吾嘗同僚情豈勝,具書所見非妄徵。」則更惓惓於舊日交情,無 幸災樂禍之語。迨昌黎貶潮州,柳尚在柳州,昌黎《贈元協律》詩,謂「吾友柳子厚,其人藝且賢」,且有 《答柳州食蝦#》等詩。既死,猶爲之作《羅池廟碑》。是昌黎與宗元始終無嫌隙,亦可見其篤於故 舊矣。

昌黎以道自任,因孟子距楊墨,故終身亦闢佛老。其於世之求仙者,固謂「吾寧屈曲在世間,安能 從汝巢神山」矣。《諫佛骨》一表,尤見生平定力。然平日所往來,又多二氏之人。如送張道士有詩, 送惠師、靈師、澄觀、文暢、大顛皆有詩文。或疑其交遊無檢,與平日持論互異.,不知昌黎正欲借此以暢其議論。如謝自然白日昇天,則嘆其爲妖魅所惑,化爲異物.,華山女説法動人,則譏其煽誘少年, 争來聽講.,於澄觀則欲「收歛加冠巾」;於惠師則云「吾疾游惰者,憐子愚且淳」;於靈師亦云「方將 歛之道,且欲冠其顛上,於文暢則草序排訐。惟於大顛無貶詞,則以其頗聰明識道理.,於張道士亦無 貶詞,則以其上書言事,不用而歸,固異乎尋常黄冠者流也。賈島本爲僧,名無本,因昌黎言,且棄僧 服而舉進士。然則與二氏之人往來,亦復何害!並非以空谷寂寥,見似人者而喜也。 《示兒》詩自言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而備述屋宇之境爽,妻受誥封,所往還無非公卿大夫,以誘 其勤學,此已屬小見。《符讀書城南》一首,亦以兩家生子,提孩時朝夕相同,無甚差等.,及長而一龍 一豬,或爲公相,勢位赫奕,或爲馬卒,日受鞭笞,皆由學與不學之故。此亦徒以利禄誘子,宜宋人之 議其後也。不知舍利禄而專言品行,此宋以後道學諸儒之論,宋以前固無此説也。觀《顔氏家訓》、 《柳氏家訓》,亦何嘗不以榮辱爲勸誡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