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36
作者: 趙翼
陽湖趙翼雲崧
白香山詩
中唐詩以韓、孟、元、白爲最。韓、孟尚奇警,務言人所不敢言.,元、白尚坦易,務言人所共欲言。 試平心論之:詩本性情,當以性情爲主。奇警者,猶第在詞句間争難鬭險,使人蕩心駭目,不敢逼視, 而意味或少焉。坦易者,多觸景生情,因事起意,眼前景、口頭語,自能沁人心脾,耐人咀嚼。此元、白 較勝於韓、孟。世徒以輕俗譬之,此不知詩者也。元、白二人才力本相敵,然香山自歸洛以後,益覺老 幹無枝,稱心而出,隨筆抒寫,並無求工見好之意,而風趣横生,一噴一醒,視少年時與微之各以才情 工力競勝者,更進一籌矣。故白自成大家,而元稍次。
香山詩凡數次訂輯,其《長慶集》經元微之編次者,分諷諭、閒適、感傷三類。蓋其少年欲有所濟 於天下,而托之諷諭,冀以流聞宫禁,裨益時政;閒適、感傷,則隨時寫景、述懷、贈答之作,故次之。 其自序謂:「志在兼濟,行在獨善。諷諭者,兼濟之義也.,閒適、感傷者,獨善之義也。」大指如此。至 《後集》則長慶以後,無復當世之志,惟以安分知足、玩景適情爲事,故不復分類,但分格詩、律詩二種, 隨年編次而已。今流傳諸本,雖不免有前後錯雜之處,然大概尚仍其舊。
香山詩名最著,及身已風行海内,李謫仙後一人而已。觀其與微之書云:自長安至江西,三四千 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其詩者.,士庶、僧道、孀婦、處女之口,往往有誦其詩者。 軍使高霞寓邀妓侑客,妓曰:「我读得白學士《長恨歌》,豈他比哉?」由是增價。漢南主人宴客,諸妓 見香山至,指曰:「此《秦中吟》、《長恨歌》主到矣。」微之序其集,亦曰:「觀寺、郵猴牆壁之上無不書, 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摹勒,街賣於市。又鷄林賈人求市頗切,云其國宰相每 以百金换一篇,有甚僞者亦能辨之。」是古來詩人,及身得名,未有如是之速且廣者。蓋其得名,在《長恨歌》一篇。其事本易傳,以易傳之事,爲絶妙之詞,有聲有情,可歌可泣,文人學士既嘆爲不可及,婦 人女子亦喜聞而樂誦之。是以不脛而走,傳遍天下。又有《琵琶行》一首助之。此即無全集,而二詩 已自不朽,況又有三千八百四十首之工且多哉!中唐以後,詩人皆求工於七律,而古體不甚精詣,故閲者多喜律體,不喜古體。惟香山詩,則七律 不甚動人,古體則令人心賞意愜,得一篇輒愛一篇,幾於不忍釋手。蓋香山主於用意,用意則屬對排 偶轉不能縱横如意;而出之以古詩,則惟意所之,辨才無礙。且其筆快如并剪,鋭如昆刀,無不達之 隱,無稍晦之詞.,工夫又鍛鍊至潔,看是平易,其實精純。劉夢得所謂「郢人斤斷無痕迹,仙人衣裳棄 刀尺」者,此古體所以獨絶也。然近體中五言排律,或百韵,或數十韵,皆研鍊精切,語工而詞贍,氣勁 而神完,雖千百言亦沛然有餘,無一懈筆。當時元、白唱和,雄視百代者正在此。後世卒無有能繼之, 此又不徒以古體見長也。
大凡才人好名,必創前古所未有,而後可以傳世。古來但有和詩,無和韵。唐人有和韵,尚無次 韵.,次韵實自元白始。依次押韵,前後不差,此古所未有也。而且長篇累幅,多至百韵,少亦數十韵, 争能鬭巧,層出不窮,此又古所未有也。他人和韵,不過一二首,元白則多至十六卷,凡一千餘篇,此 又古所未有也。以此另成一格,推倒一世,自不能不傳。蓋元白覷此一體爲歷代所無,可從此出奇, 自量才力,又爲之而有餘,故一往一來,彼此角勝,遂以之擅場。微之《上令狐相公書》謂:「同門生白 居易,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韵,或千言,或五百言。小生自揣,不能有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韵,别創新 詞,名爲次韵,蓋欲以難相挑耳。」白與元書亦謂:「敵則氣作,急則計生。二以足下來章,惟求相困., 故老僕報語,不覺太誇。」觀此可以見二公才力之大矣。今兩家次韵詩具在,五言排律,實屬工力悉 敵,不分勝負.,惟古詩往往和不及唱。蓋唱先有意而後有詞,和者或不能别有新意,則不免稍形支細 也。然二人創此體後,次韵者固習以爲常,而篇幅之長且多,終莫有及之者,至今猶推獨步也。又如 聯句一種,韓、孟多用古體,惟香山與裴度、李絳、李紳、楊嗣復、劉禹錫、王起、張籍皆用五言排律,此 亦創體。按香山與微之唱和,有《元白唱和因繼集》,與夢得有《劉白唱和集》。在杭州時,崔元亮在湖州,微之在越州,有《三州唱和集》.,在洛時,劉夢得在蘇州,有《吴洛寄和集》。又與裴令公等遊賞,有《洛中集》。
五言排律,長篇亦莫有如香山之多者。《渭上退居一百韵》,謫江州有《東南行一百韵》;微之以 《夢遊春七十韵》見寄,廣爲一百韵報之.,又《代書詩寄微之一百韵'《赴忠州舟中示弟行簡五十韵》、 《和微之投簡陽明洞五十韵》、《想東游五十韵》、《逢蕭徹話長安舊遊五十韵》、《叙德抒情上宣城崔相公四十韵》、《新昌新居四十韵》.,此外如三十、二十韵者,更不可勝計。此亦古來所未有也。 香山於古詩、律詩中又多創體,自成一格。如《洛陽有愚叟》五古内:「檢點盤中飯,非精亦非藕。 檢點身上衣,無餘亦無闕。天時方得所,不寒又不熱。體氣正調和,不饑亦不渴。」《哭崔晦叔》五古 内:「丘園共誰卜?山水共誰尋?風月共誰賞?詩篇共誰吟?花開共誰看?酒熟共誰斟?」連用叠 調,此一體也。《洛下春遊》五排内:「府中三遇臘,洛下五逢春。春樹花珠顆,春塘水麴塵。春娃無 氣力,春馬有精神。」連用五「春」字,此一體也。和詩中有與原唱同意者,則日和.,與原唱異意者,則 曰答。如和微之詩十七章内有《和思歸樂》、《答桃花》之類,此一體也。律詩内《偶作寄皇甫朗之》一 首,本是五排,其中忽有數句云:「歷想爲官日,無如刺史時。」下又云:「分司勝刺史,致仕勝分司。 何況園林下,欣然得朗之。」排偶中忽雜單行,此又一體也。《酒庫》五律云:「野鶴一辭籠,虚舟長任 風。送愁還鬧處,移老入閒中。身更求何事,天將富此翁。此翁何處富,酒庫不曾空。」第七句忽單頂 第六句説下.,《雪夜小飲贈夢得》七律一首,下半首云:「久將時背稱遺老,多被人呼作散仙。呼作散 仙應有以,曾看東海變桑田。」亦以第七句單頂第六句説下,又一體也。《别淮南牛相公》五排一首,自 首至尾,每一句説牛相,一句自説,自注云:「每對雙關,分叙兩意。」此又一體也。至如六句成七律一 首,青蓮集中已有之。香山最多,而其體又不一。如《忠州種桃杏》云:「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 即是家。路遠誰能念鄉曲,年深兼欲忘京華。忠州且作三年計,種杏栽桃擬待花。」前後單行,中間成 對,此六句律正體也。《櫻桃花下招客》云:「櫻桃昨夜開如雪,鬢髮今年白似霜。漸覺花前成老醜,何曾酒後更顛狂。誰能聞此來相勸,共泥春風醉一場。」此前四句作兩聯,末二句不對也。《蘇州柳》 云:「金谷園中黄婦娜,曲江亭畔碧婆娑。老來處處遊行遍,不似蘇州柳最多。飛絮拂頭條拂面,使 君無計奈春何!」此前二句作對,後四句不對也。《板橋路》云:「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條。 若爲此地今重過,十五年前舊板橋。更苦玉顔橋上别,不知消息到今朝。」此通首不對,而亦編在六句 律詩中,又一體也。七言律《贈皇甫朗之》一首:「艷陽時節又蹉冊,遲暮光陰復若何? 一歲中分春日 少,百年通計老時多。多中更被愁牽引,少裏兼遭病折磨。賴有銷憂治悶藥,君家醇酹我狂歌。」此以 第五六句頂第三四句説下,又一體也。蓋詩境愈老,信筆所之,不古不律,自成片段,雖不免有恃老自 恣之意,要亦可備一體也。
香山《長慶集》以諷諭、閒適、感傷三類分卷,而古調、樂府、歌行各體,即編於三類之内.,後集不 復分此三類,但以格詩、律詩分卷。古來詩未有以「格」稱者,大曆以後始有。「齊梁格」、「元和格」,則 以詩之宗派而言.,「轆鱸格」、「進退格」,則律詩中又增限制,無所謂「格詩」也。兹乃分格、律二種,其 自序謂「邇來復有格律詩」,《洛中集記》亦曰:「分司東都以來,賦格律詩凡八百首。」《序元少尹集》亦 曰:「著格詩若干首,律詩若干首。」是「格」與「律」對言,實香山創名,此外亦無有人稱格詩者。既以 「格」與「律」相對,則古體詩、樂府、歌行俱屬格詩矣。而俗本於後集十一卷之首格詩下復繫「歌行」、 「雜體」字樣,是直以格詩又爲古詩中之一體矣。汪立名辨之甚晰。
香山詩恬淡閒適之趣,多得之于陶、韋。苴八《自吟拙什》云:「時時自吟咏,吟罷有所思。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此外復誰愛?惟有元微之。」又《題潯陽樓》云:「常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又怪 韋蘇州,詩情亦清閒。」此可以觀其趣向所在也。晚年自適其適,但道其意所欲言,無一雕飾,實得力 於二公耳。集中有《效陶潛體詩十六首》,又有《别韋蘇州》一首。按香山自叙:「年十四五時,遊蘇、 杭間,見太守甚尊,不得從遊宴之列。」則於左司年輩本不相及,何得有辭别之作?此詩必非香山所 作,或他人詩擁入耳。
唐人五言古詩,大篇莫如少陵之《北征》,昌黎之《南山》。二詩優劣,黄山谷已嘗言之。然香山亦 有《遊王順山悟真寺》一首,多至一千三百字,世顧未有言及者。今以其詩與《南山》相校,《南山詩》但 儷侗摹寫山景,用數十「或」字,極力刻畫.,而以之移寫他山,亦可通用。《悟真寺》詩則先寫入山,次 寫入寺.,先憩賓位,次至玉像殿,次觀音巖,點明是夕宿寺中。明日又由南塔路過藍谷,登其巔.,又 到藍水環流處,上中頂最高峰,尋謁一片石、仙人祠;迴尋畫龍堂,有吴道子畫、褚河南書。總結登 歷,凡五日。層次既極清楚,且一處寫一處景物,不可移易他處。較《南山詩》似更過之。又《北征》、 《南山》皆用仄韵,故氣力健舉.,此但用平韵,而逐層鋪叙,沛然有餘,無一語冗弱,覺更難也。而詩人 不知,則以香山有《長恨》、《琵琶》諸大篇膾炙人口,遂置此詩於不問耳。
《長恨歌》自是千古絶作。其叙楊妃入宫,與陳鴻所傳選自壽邸者不同,非惟懼文字之禍,亦諱惡 之義,本當如是也。惟方士訪至蓬萊,得妃密語歸報上皇一節,此蓋時俗訛傳,本非實事。明皇自蜀 還長安,居興慶宫,地近市廛,尚有外人進見之事。及上元元年,李輔國矯詔遷之於西内,元從之陳玄禮、高力士等皆流徙遠方,左右近侍悉另易人,宫禁嚴密,内外不通可知。且鴻《傳》云:上皇得方士 歸奏,其年夏四月即晏駕。則是寶應元年事也。其時肅宗卧病,輔國疑忌益深,關防必益密,豈有聽 方士出入之理?即方士能隱形入見,而金釵、鈿盒,有物有質,又豈馭氣者所能攜帶?此必無之事,特 一時俚俗傳聞易於聳聽,香山竟爲詩以實之,遂成千古耳。
《琵琶行》亦是絶作。然身爲本郡上佐,送客到船,聞鄰船有琵琶女,不問良賤,即呼使奏技,此豈 居官者所爲?豈唐時法令疎闊若此耶?蓋特香山藉以爲題,發抒其才思耳。然在鄂州,又有《夜聞歌者》一首云:「歌罷繼以泣,泣聲通復咽。尋聲見其人,有婦顔如雪。二借問誰家婦,歌泣何凄切? 一 問一沾襟,低眉終不説。」則聞歌覓人,竟有其事,恬不爲怪矣。
香山歷官所得俸入多少,往往見於詩。爲校書郎云:「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餘。」整屋尉云: 「吏禄三百石,歲晏有餘糧。」京兆户曹參軍云:「俸錢四五萬,月可奉晨昏。廩禄二百石,歲可盈倉 困。」江州司馬云:「官品至第五,俸錢四五萬。」太子賓客分司云:「俸錢七八萬,給受無虚月。」刑部 侍郎云:「秋官月俸八九萬。」太子少傅云:「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僱我作閒人。」刑部尚書致仕云: 「半俸資身亦有餘。」又云:「俸隨日計錢盈貫,禄逐年支歲滿困。」又有詩云:「壽及七十五,俸霑五十 千。」此可當《職官》、《食貨》二志也。
香山詩不惟記俸,兼記品服。初爲校書郎,至江州司馬,皆衣青緑,有《春去》詩云「青衫不改去年 身」,《寄微之》云「折腰俱老緑衫中」,及《琵琶行》所云「江州司馬青衫濕」是也。行軍司馬則衣緋,有《寄李景儉唐鄧行軍司馬》云:「四十著緋軍司馬。」爲刺史,始得著緋,有《忠州初著緋答友人》詩,有《謝裴常侍贈緋袍魚袋》詩。由忠州刺史除尚書郎,則又脱緋而衣青,有詩云:「便留朱級還鈴閣,卻著青袍侍玉除。」 時微之已著緋,故贈詩云:「笑我青袍故,饒君茜綬殷。」及除主客郎中知制誥、加朝散大夫,則又著 緋,而微之已衣紫,故贈詩云:「我朱君紫綬,猶未得差肩。」除秘書監,始賜金紫,有《拜賜金紫》詩 云:「紫袍新秘監,白首舊書生。」太子少傅品服亦同,故詩云:「勿謂身未貴,金章照紫袍。」此又可抵 《輿服志》也。
《雲溪友議》引《本事集》謂:「香山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爲詩云:『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 腰。』」是樊素、小蠻本兩人也,然香山集無此詩。其鬻駱馬、遣楊柳枝,見於《不能忘情吟》者,曰:「駱 反厩,素反閨。」「素兮素兮,爲我歌《楊柳枝》」,「我與爾歸醉鄉去來。」則但有樊素而無所謂小蠻者。 按香山詩云:「菱角執笙簧,谷兒抹琵琶,紅綃信手舞,紫綃隨意歌。」自注:「菱、谷、紅、紫,皆小蠻 名。」又《春晚尋夢得》詩云:「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自注:「小蠻,酒植名。」則所謂「小蠻」者,乃 歌妓及宴具之通稱,非一人專名也。然《别柳枝》詩云:「兩枝楊柳小樓中。」又詩云:「去歲樓中别柳 枝。」自注:「樊、蠻也。」二妓皆以柳枝目之。又《天寒晚起》詩云:「十年貧健是樊蠻。一則又實有樊 素、小蠻二人。意當時善歌《柳枝》者,素之外又有一人,舊以通稱之「小蠻」呼之,而無專名耳。香山 有《代羅樊二妓招舒著作》詩,劉夢得答香山亦云:「今朝停五馬,不是爲羅敷。」則能唱《柳枝》之小 蠻,當即羅姓也。
香山舉進士試《窗中列遠岫》,省試《玉水記方流詩》,皆無足觀。不過浮詞敷演,初未清切摹寫., 在今時試帖中,尚屬劣等。豈貞元詩家猶未有刻畫一派耶?全集中亦不免有拙句、率句,複調、複意。 如《西樓喜雪》云:「散麵遮槐市,堆花壓柳橋。」又云:「北市風生飄散麵。」以「散麵」喻雪,何異「撒 鹽」?《答杜相公以詩見寄》云:「剪截五言須用鉞。」以其官節度、秉旄鉞也.,然太生硬。《寄元九》 云:「若不九重中掌事,即須千里外抽身。」《贈夢得》云:「頭垂白髮我思退,脚踏青雲君欲忙。」《題池西小樓》云:「雖貧眼下無妨樂,縱病心中不與愁。」《贈夢得》云:「無情一任他春去,不醉争消得日 長。」又云:「政事素無争學得,風情舊有且將來。」又《代夢得吟》云:「世上争先從儘汝,人間鬭在不 如吾。」當時有「元輕白俗」之誚,蓋爲此等句也。又有句法相同者。《且遊》一首云:「遊得且須遊。」 《題西池小樓》云:「春來遊得且須遊。」《酬牛相公見戲》云:「眼看狂不得,狂得且須狂。」《杭州官舍》 云:「起嘗一甌茗,行讀一卷書。」《偶作》二首内云:「或飲茶一盞,或吟詩一章。」《首夏病間》云:「或 飲一甌茗,或吟兩句詩。」《咏意》云:「或吟詩一章,或飲茶一甌。」《咏所樂》云:「或開書一篇,或飲酒 一卮。」《池上篇》亦云:「時飲一杯,或吟一篇。」此句法之重複者也。又有詞意相同者。《傷友》一首, 謂貧賤至交,及貴則棄若路人.,而《寓意》五首内,又將此意作一首。《贈同座》云:「花叢便不入,猶 自未甘心。」《病假》云:「與春無分未甘心。」《病人新正》又云:「便休心未服,更試一春看。」此一意凡 三見。《對紅葉》云:「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與劉明府共飲》云:「貌偷花色老暫去。」一意凡兩 見。《贈蕭殷二協律》云:「我有大裘君未見,寬廣和暖如陽春。」「若令在郡得五考,與君展覆杭州人。」《布裘》詩又云:「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新製綾襖》又云:「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 陽城。」一意亦三見。《薔薇花一叢獨死》云:「乾坤無厚薄,草木自榮衰。」《初到江州寄翰林諸公》 云:「雨露施恩無厚薄,蓬茅隨分有榮枯。」一意凡兩見。《曲江感秋》云:「榮名與壯齒,相避如朝暮。 時命始欲來,年顔已非故。」《短歌行》云:「耳目聾暗後,堂上調絲竹。牙齒缺落時,盤中堆酒肉。二榮 華與少壯,相避如寒煥。」《日漸長》云:「年顔盛壯名未成,官職欲高身已老。」《有感》云:「貧賤當壯 年,富榮臨暮齒。二意凡四見。《哭劉敦質》云:「愚者多貴壽,賢者獨賤速。」《和微之》云:「真宰倒 持生殺柄,閒物命長人短命。松枝上鶴蓍下龜,千年不死仍無病。」《傷楊弘貞》云:「顔子既短命,楊 生亦早捐。誰識天地心,獨與龜鶴年。」《嘆老》云:「人生不滿百,不得長歡樂。誰會天地心,千齡與 龜鶴!」《哭王質夫》云:「江南有毒蟒,江北有妖狐,皆享千年壽,多於王質夫。不識彼何德,不識此 何辜。二意凡六見。蓋詩太多,自不免有此病也。
香山有《過洞庭湖》詩,謂大禹治水,何不盡驅諸水直注之海,而留此大浸佔湖南千里之地?若去 水作陸,又可活數百萬生靈,增入司徒籍。豈禹時苗頑不用命,遂不能興此役耶?此書生之見,好爲 議論,而不可行者也。萬山之水,奔騰而下,其中途必有停潴之處,始不衝溢爲患。如江西之有鄱陽, 江南之有巢湖、洪澤湖、太湖,隨時容納,以緩其勢,故爲害較少。黄河之水,無地停蓄,遂歲歲爲患。 若令蜀江出峽後即挾衆水直趨東海,其間吴、楚經由之地,横潰衝決,將有更甚於黄河者。香山但發 議以騁其詩才,而不知見笑於有識也。
香山出身貧寒,故易於知足。少年時《西歸》一首云:「馬瘦衣裳破,别家來二年。憶歸復愁歸, 歸無一囊錢。」《朱陳村》詩云:「憶昨旅遊初,迨今十五春。孤舟三入楚,羸馬四經秦。畫行有饑色, 夜寢無安魂。」可見其少時奔走衣食之苦矣。故自登科第,入仕途,所至安之,無不足之意。由京兆户 曹參軍丁母憂,退居渭上村,云:「新屋五六間,古槐八九樹。」已若稍有寧宇。江州司馬雖以謫去,然 《種櫻桃》詩云:「上佐近來多五考,少應四度見花開。」忠州刺史雖遠惡地,然《種桃杏》詩云:「忠州 且作三年計,種杏栽桃擬待花。」是所至即以數年爲期,未嘗求速化。自忠州歸朝,買宅於新昌里,雖 湫隘而有小園,詩云:「門閭堪作蓋,堂室可鋪筵。」已覺自適。及刺杭州歸,有餘貲,又買東都履道里 楊憑宅,有林園池館之勝,遂有終焉之志。尋授蘇州刺史,一年即病免歸,授刑部侍郎,不久又病免 歸,除河南尹,三年又病免歸,除同州刺史,亦稱病不拜,皆爲此居也。直至加太子少傅,以刑部尚書 致仕,始終不出洛陽一步。可見其苟合苟完,所志有限,實由於食貧居賤之有素.,之可小康,即處之 泰然,不復求多也。然其知足安分在此,而貧儒驟富,露出措大本色,亦在此。纔謫江州,遇李、馬二 妓,即贈以詩。盧侍御席上,小妓乞詩,輒比之雨中神女月中仙。迨歷守杭、蘇,無處不挾妓出遊,李 娟、張態、商玲瓏、謝好、陳寵、沈平、心奴、胡容等,見於吟咏者,不一而足。遊虎丘則云:「摇曳雙紅 筛,娉婷十翠娥。」遊洞庭則云:「十隻畫船何處宿,洞庭山脚太湖心。」俱不覺沾沾自喜,鳴其得意。 其後歸朝、歸洛,並有自置妓樂,如菱角、谷兒、紅綃、紫綃、樊素、小蠻等,嘗親爲教演,所謂「新樂錚鍵 教欲成」,「蒼頭碧玉盡家生」,則歌舞多奴婢矣。教而未成,則云:「老去將何遣散愁?新教小玉按《梁州》。」《答蘇庶子》云:「不敢邀君無别意,管絃生澀未堪聽。」教成後則云:「管絃漸好新教得,羅 綺雖貧不外求。」又云:「等閒池上留賓客,隨事燈前有管絃。」又云:「三嫌老醜换蛾眉。」以色衰而别 换佳麗,則更求精於色藝,非聊爾充數者。甚至與留守牛相公家妓樂合宴,云:「兩家合奏洞房夜,八 月連陰秋雨時。」又向裴令公借南莊,攜家妓議賞,云:「擬提社酒攜村妓,擅入朱門莫怪無?」可見其 家樂直可與宰相、留守比賽精麗。而見之詩篇,津津有味,適自形其小家氣象。所謂「不得當年有,猶 勝到老無」者,固暮年消遣之一事耶!《新唐書》本傳謂二李黨事,互相傾軋。楊虞卿與居易姻家,而善於李宗閔.,居易懼以黨人見斥, 乃移病還東都,是太和初年也。《舊唐書》謂居易「流落江湖四五年,幾淪蠻瘴,自是宦情衰落,無意於 出處」,則元和十年謫江州後也。今以其詩考之,則退休之志,不惟不始於太和,並不始於元和十年, 而元和之初已早有此志。是時授拾遺,入翰林,年少氣鋭,本欲有以自見於世。故論王鍔以賂謀宰 相,論裴均不當違制進奉,論李師道不當掠美以私財代贖魏徵宅,論吐突承璀不當以中使統兵,論元 稹不當以中使謫官,皆侃侃不撓,冀以裨益時政。然已爲當事者側目,始知仕途險艱,早有林下樂志 之想。觀其在江州寄微之書「昔與微之在朝,同蓄退休之心,迨今十年。淪落老大,追尋前約,且訂後 期」,可知同在禁近時,早有此約矣。謫江州,有《自誨》一首,謂年已四十四,即活至七十,亦不過二十 六年,惟當饑而食,渴而飲,晝而興,夜而寢,何必捨此而遑遑他求?此尤其思退之本懷也。惟因家事 落然,不能無藉於禄仕,其見之吟咏者,亦自不諱。在江州云:「欲作妻孥計,須營伏臘資。」自忠州歸,買宅新昌里,即云:「囊中貯餘俸,郭外買閒田。」然究不能贍足,則云:「非無解掛簪纓意,未有支 持伏臘資。」初至杭州,尚云:「欲將閒送老,須著病辭官。更待年終後,支持歸計看。」及三年去任,宦 橐已豐,則云:「三年請禄俸,頗有餘衣食。乃至僮僕間,皆無凍餒色。」又云:「渭北莊猶在,錢塘俸 尚殘。如能便歸去,亦不至饑寒。」買履道里新居,云:「移家入新宅,罷郡有餘資。」後刺蘇州,又云: 「一日又一日,自問何留滯?爲貪逐日俸,擬作歸田計。」去蘇州後,又云:「僮僕减來無冗食,資糧算 外有餘錢。攜將貯作丘中計,猶免饑寒得數年。」自是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遂不復外出,年纔五十八 耳。笙歌遊賞,娱情送老,固宦成之樂事,不足爲怪。而回視元和初年,與微之相約退休,可謂不負初 心。非真因二李黨起,始引身遠害也。有禄以贍其家,有才以傳於後,香山自視,固已獨有千古,權位 勢利,曾不足當其一唾,豈徒以明哲保身爲得策耶?微之既與香山早有成約,其後急於入相,頓忘夙 心,至與裴度相軋,貽譏清議;則其與香山早約時,本非真意,故不能踐言耳。葉少蘊云.二樂天與楊虞卿 爲姻家,而不累於楊;與元微之、牛僧孺相厚,而不累於元、牛.,與裴晉公相善,而不因晉公以進,與李德裕素不協,而不爲德 裕所忌。惟不汲汲於進,是以能安於去就、愛憎之場也。」然則香山退休之志雖不因黨禍,而因退休得免黨禍,則 亦未嘗無因也。
唐人最重座主門生之誼,今皆見香山集中。有《賀楊僕射致仕後楊侍郎門生合宴席上作》,則門 生宴座主之父也。又有《與諸同年賀座主新拜太常同宴蕭尚書亭子》,自注:「座主於蕭尚書下及 第。」則座主之座主也。按香山於貞元十六年在中書舍人高郢下第四人及第,試《性習相遠近賦》、《玉水記方流詩》,則座主郢也。而郢在禮部侍郎蕭昕下第九人登第,實寶應二年癸卯.,迨郢拜太常時, 幾四十年矣。昕自癸卯放進士之後-一十四年丁卯,以禮部尚書再知貢舉,今又十三年。見門生之 下,又有門生,可謂耆宿盛事。《全唐詩話》記:「楊於陵僕射入覲,其子嗣復率兩榜門生迎於潼關,歸 宴於新昌里第,元、白俱在座。楊汝士詩最後成,中有『文章舊價留鷺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之句,自誇 壓倒元白。」即此會也。惟白詩謂楊僕射致仕有此宴,而《詩話》謂人覲有此宴,稍不同,自當以香山詩 爲正。香山又有《送牛相公出鎮淮南》詩云:「何須身自得,將相是門生。」牛相,即僧孺也。自注「元 和初,牛相公應制策登第,余爲翰林考竅官」云。後僧孺以宰相留守洛中,香山方居履道里,過從甚 密。牛嘗宴香山於府第,香山詩云:「政事堂中老丞相,制科場裏舊將軍。」此又座主門生故事。今香 山集皆有之,亦可以備科第典故。《新唐書。楊嗣復傳》謂於陵自洛入朝,嗣復率門生出迎。 元和中,方士燒鍊之術盛行,士大夫多有信之者。香山作廬山草堂,亦嘗與鍊師郭虚舟燒丹,垂 成而敗,明日而忠州刺史除書至,故《東坡志林》謂「世間、出世間不能兩遂」也。觀其與虚舟詩云: 「泥壇方合矩,鑄鼎圓中規。二物正訴合,厥狀何怪奇。綢繆夫婦體,狎獵魚龍姿。心塵未潔浄,火候 遂參差。先生彈指起,娃女隨烟飛。藥竈今夕罷,詔書明日追。」正指此事。亦可見燒鍊時,果有陰陽 配合之象,所以易動人也。《勸酒》詩云:「丹砂見火去無迹。」《不二門》詩云:「亦曾燒大藥,消息乖 時候。至今殘丹砂,燒乾不成就。」蓋自此以後,遂不復留意。《答張道士》云:「丹砂一粒不曾嘗。」又 《答張道士見譏》云:「賢人易狎須勤飲,姓女難禁莫漫燒。張道士輸白道士,一杯沆撰便逍遥。」《思舊》云:「服氣崔常侍晦叔,燒丹鄭舍人居中,共期生羽翼,那忽化灰塵。」自云:「惟知趁杯酒,不解鍊金 銀。」《感舊》云:「退之服硫磺,一病竟不痊。微之鍊秋石,未老身溢然。惟余不服食,老命反遲延。 但耽葷與血,不識汞與鉛。」是香山不惑於服食之説審矣。乃晚年又有《燒藥不成命酒獨酌》詩云: 「白髮逢秋王,丹砂見火空。不能留姓女,争免作衰翁?」又與李侍郎結道友,以藥術爲事,而李長逝, 悼以詩云:「金丹同學都無益。」是晚年又嘗留意於此,宜陳後山有「自笑未竟人復吁」之誚也。香山 性情本無拘滯,人以爲可,亦姑從之,然終未嘗以身試耳。
香山《九老圖》故事,《新唐書》謂:「居易與胡杲、吉、叹、鄭據、劉真、盧真、張渾、狄兼謨、盧貞謙 集,皆高年不事者,人慕之,繪爲《九老圖》。」此未考香山集也。其自序《七老會》詩,謂:「胡、吉、劉、 鄭、盧、張六賢,皆多年壽,余亦次焉,在履道坊合成尚齒之會。七老相顧,以爲希有,各賦七言六韵一 章以紀之,時會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也。秘書監狄兼謨、河南尹盧真,以年未七十,雖與會而不及 列。」《後序》又云:「其年夏,又有二老李元爽、僧如滿,年貌絶倫,亦來斯會,續命書姓名年齒,寫其形 貌,附於圖右,與前七老題爲《九老圖》。」是七老内無狄、盧二人,增元爽、如滿爲九老也。今汪立名本 并考諸人官位、年壽,及詩附於後,較爲詳核,惟「吉、叹」作「吉皎」稍異,今並載之:「前懷州司馬安定 胡杲年八十九,衞尉卿致仕馮翊吉皎年八十八,前磁州刺史廣平劉真年八十七,前右龍武軍長史滎陽鄭據 年八十五,前侍御史内供奉范陽盧貞年八十三,前永州刺史清河張渾年七十七。洛中遺老李元爽年一百三十 六,僧如滿年九十五。此二人無詩,香山各作一絶句贈之。」宋元豐五年,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京,時富韓公以司徒致仕。公慕白樂天「九老會」,乃集洛中卿大夫年德高者爲「耆英會』,就資聖院建大厦,日耆英堂。閩人鄭奂繪像堂中。時富 公年七十九,潞公與司封郎中席汝言皆七十七,朝議大夫王尚恭七十六,太常少卿趙丙、秘書監劉几、衞州防禦使馮行己七十 五,天章閣待制楚建中、朝議大夫王慎言皆七十二,大中大夫張問、龍圖閣直學士張盡皆七十。時宣徽使王拱宸留守北京,貽 書願與斯會,年七十一。獨司馬温公年未七十,潞公素重其人,用唐九老狄兼謨故事,請人會。見朱子《名臣言行録》。 香山與韓昌黎同時,年位亦相等。然昌黎集僅有《同張籍遊曲江寄白舍人》詩一首;香山集有 《和韓侍郎苦雨》一詩,《同韓侍郎遊鄭家池小飲》一詩,《久不見韓侍郎》一詩,《和韓侍郎題楊舍人林亭》一詩,《和韓侍郎張博士遊曲江見寄》一詩,又《老戒》一首,内云:「我有白頭戒,聞於韓侍郎。」此 外更無贈答之作。而與張籍往還最熟,贈籍詩云:「昔我爲近臣,君常稀到門。今我官職冷,惟君往 來頻。問其所與遊,獨言韓舍人。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倫。」蓋白與韓本不相識,籍爲之作合也。香 山集中與張籍詩最多,自其爲太祝、爲博士、爲水部員外,皆見集中。其交之久可知。此外韓門弟子 樊宗師、李翱,亦見香山集。
香山在忠州,城東有坡,嘗種花於其上。故有《東坡種花》詩:「持錢買花柳,城東坡上栽。」又有 《步東坡》詩云:「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蘇子瞻在黄州以「東坡」爲號, 蓋本於此。子瞻生平敬慕香山,屢形吟咏,如《贈善相程傑》云:「我似樂天君記取。」《送程懿叔》云: 「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入侍邇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守杭州云:「出處依稀似樂天。」洪容 齋所謂「子瞻景仰香山者不止一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北人用黍作酒,南人用糟蒸酒,皆日「燒酒」。此二字亦見香山集中。在忠州,《荔支樓對酒》云: 「荔支新熟鷄冠色,燒酒初開琥珀香。」又《咏家醞》云:「色洞玉壺無表裏。」此即今之燒酒也。今人愛 陳酒,古人則愛新酒,亦見香山集。有《家釀新熟每嘗輒醉答妻姪》等詩,《對新家醞》詩,《和微之嘗新酒》詩,《雪中酒熟攜訪吴秘監》詩。又憶皇甫朗之云:「新酒此時熟,故人何日來?」又答皇甫云: 「最恨潑酷新熟酒,迎冬不得共君嘗。」《耳順吟》云:「閒開新酒嘗數盞。」《水齋》云:「新酒客來方宴 飲,舊堂主在重歡娱。」《書紳》云:「新酒始開甕,舊穀猶滿困。」《池上小舟》云:「牀前有新酒,獨酌還 獨嘗。」《冬初酒熟》云:「一甕新酷酒。」《偶吟》云:「舊詩多忘卻,新酒且嘗看。」《罷府尹將歸》云: 「更憐家醞迎春熟,一甕醍醐待我歸。」《閒居》云:「揭甕偷嘗新熟酒。」甚至《府中夜賞》云:「閒留賓 客嘗新酒,醉領笙歌上小舟。」《牛相公見過》云:「貧家何所有,新酒兩三杯。」是宴貴客亦用新酒矣。 香山集有《青#帳》詩二十韵,中有云:「有頂中央聳,無隅四嚮圓。」又云:「北製因戎創,南移逐 虜遷。」按其製,頂高體圓,來自戎俗,即今「蒙古包」也。但今製用白循而朱其頂,香山所咏,則純用青 循耳。
才人未有不愛名,然莫有如香山之甚者。所撰詩文,曾寫五本:一送廬山東林寺經藏堂,一送蘇州南禪寺經藏内,一送東都聖壽寺鉢塔院律庫樓,一付姪龜郎,一付外孫談閣童。此香山所自記也。 《舊唐書》謂其集送江州東西二林寺及香山聖善寺,《春明退朝録》謂寄藏廬山東林寺、龍門香山寺,蓋 皆摘舉之詞。後高駢在淮南,寄語江西廉使,取東林本而有之。香山寺本,經亂亦不復存。履道宅後爲普明僧院,唐明宗子秦王從榮施大字經藏於院,又寫香山本置經藏中。以香山詩筆之精當,處處有 鬼神呵護,豈患其不傳?乃及身計慮及此,一如杜元凱欲刻二碑,一置幌山之巔,一沉襄江之底。才 人名心如此!今按李、杜集多有散落,所存不過十之二三,而香山詩獨全部流傳,至今不缺,未必非廣 爲藏貯之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