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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4
作者: 趙翼
七言律
心之聲爲言,言之中理者爲文,文之有節者爲詩。故《三百篇》以來,篇無定章,章無定句,句無定 字,雖小夫室女之謳吟,亦與聖賢歌咏並傳,凡以各言其志而已。屈、宋變而爲騷,馬、班變而爲賦。 蓋有才者以《三百篇》舊格不足以盡其才,故溢而爲此,其實皆詩也。自《古詩十九首》以五言傳,《柏梁》以七言傳,於是才士專以五七言爲詩。然漢、魏以來,尚多散行,不尚對偶。自謝靈運輩始以對屬 爲工,已爲律詩開端.,沈約輩又分别四聲,創爲蜂腰、鶴膝諸説,而律體始備。至唐初沈、宋諸人,益 講求聲病,於是五七律遂成一定格式,如圓之有規,方之有矩,雖聖賢復起,不能改易矣。蓋事之出於 人爲者,大概日趨於新,精益求精,密益加密,本風會使然,故雖出於人爲,其實即天運也。就有唐而 論:其始也,尚多習用古詩,不樂束縛於規行矩步中,即用律亦多五言,而七言猶少,七言亦多絶句, 而律詩猶少。故《李太白集》七律僅三首,《孟浩然集》七律僅二首,尚不專以此見長也。自高、岑、王、 杜等《早朝》諸作,敲金戛玉,研練精切。杜寄高、岑詩,所謂「遥知對屬忙」,可見是時求工律體也。格 式既定,更如一朝令甲,莫不就其範圍。然猶多寫景,而未及於指事言情,引用典故。少陵以窮愁寂寞之身,藉詩遣日,於是七律益盡其變,不惟寫景,兼復言情,不惟言情,兼復使典,七律之蹊徑,至是 益大開。其後劉長卿、李義山、温飛卿諸人,愈工雕琢,盡其才於五十六字中,而七律遂爲高下通行之 具,如日用飲食之不可離矣。西崑體行,益務數典,然未免傷於僻澀。東坡出,又參以議論,縱横變 化,不可捉摸,此又開南宋人法門,然聲調風格,則去唐日遠也。
各體詩已見《咳餘叢考》,今又增數格。
宋人詩,與人贈答,多有切其人之姓,驅使典故,爲本地風光者。如東坡與徐君猷、孟亨之同 飲,則以徐、孟二家故事,裁對成聯.,《送鄭户曹》,則以鄭太、鄭虔故事,裁對成聯.,又戲張子野娶 妾,專用張家事點綴縈拂,最有生趣。自是,秦少游贈坡詩:「節旄零落循餐雪蘇武,辨舌縱横印佩 金蘇秦。」山谷贈坡詩:「人間化鶴三千歲蘇耽,海上看羊十九年蘇武。」皆以切合爲能事.,然以蘇武 比坡黄州之謫,尚可映帶,蘇秦、蘇耽,何爲者耶?山谷又有《題郭明甫西齋》云:「東京望重兩并 州郭仮、郭丹,遂有汾陽整綴旅郭子儀。翁伯人關傾意氣郭解,林宗異代想風流郭泰。」此不過述其家 世,於其人何與耶?金李俊民有王籌堂壽詩,俱用王家典故,二首:「此生但覺醉鄉寬王績,誰謂螭猶北海蟠猛。處處 相迎皆倒屣粲,人人共喜欲彈冠陽。州應何日懸刀夢濬,山試今朝拄笏看子猷。仙馭未來縫氏鶴,月明吹徹玉笙寒王喬。二烏衣歷歷是名家,人物於今比晉多。俗論不侵揮塵話衍,壯懷多副缺壺歌敦。雖無 金埒堪調馬濟,賴有《黄庭》可换驚羲之。見説長江欲飛渡濬,那須冰合望海沱霸。」《詩苑類格》有「建除 體二種,以「建、除、滿、平、定、執、破、危、成、咚開、閉」十二字冠於句首,此本鮑照所創。又有「藥名 詩」,王融所創,專用藥名嵌於句中,而不必句首。山谷每好仿之,其《贈晁无咎》用「建除體」,《荆州即事》八首用「藥名體」。又有《八音歌》贈晁堯民、鄭彦能、徐天隱各一首,金石等字,亦冠於句首。更有 《二十八宿歌贈无咎》,以二十八字嵌於句内,則山谷創體也。最後《託宿逍遥觀》詩,專用字之偏傍一 樣者,綴合成句:「逍遥近道邊皆走字,憩息慰憊懣皆心字。草萊荒蒙龍皆草字,室屋壅塵全皆土字。僮僕 侍偏側皆人字,涇渭清濁混皆水字。」此亦山谷創體。蓋文人無所用心,遊戲筆墨,東坡口喫詩亦同此 伎,所謂「爲之猶賢乎已」,固不必議其纖巧,近於兒戲也。
魏泰《臨漢詩話〉:「楊察謫守信州,餞之者十二人,察於筵上作詩以謝,皆用十二故事。其詩日:『十二天之數,今宵座客盈。位如星占野,人若月分卿。極醉巫山側,聯吟懈現清。他年爲舜牧, 協力濟蒼生。』」
梅聖俞詩有全平全仄者,如「月出斷岸口」是也。趙秉文亦彷之:「末伏暑尚在,雨點落未落。 夢覺起視夜,缺月掛屋角。」「殘星横斜河,晨鷄號天風。幽人窗中眠,紗廚明秋空。」麻知幾有叠語 詩:「編編蠢蠢何等民,矯矯亢亢内守貞。昂昂藏藏獨異俗,落落莫莫不厭貧。歸歟歸歟且觸口, 鳳兮鳳兮德衰久。樂云樂云無弦琴,命乎命乎一杯酒。匪館匪鮪故爲藏,避言避世必也狂。至大至剛秣吾馬,爰清爰浄修我堂。用之捨之時所係,晉如摧如寧復計!暖然凄然任春秋,優哉游哉聊 卒歲。」
詩以古人姓名藏句中
《葉石林詩話》:「王荆公有詩云:『老景春可惜,無花可留得。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以古 人姓名藏句中,實屬創見。」按權德輿詩云:「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勢。年紀信不留,弛張良自愧。 樵蘇則爲愜,瓜李斯可畏。不顧榮宦尊,每陳農畝利。家林類巖崛,負郭躬歛積。忌滿寵生嫌,養蒙 恬勝智。疎鐘皓月曉,晚景丹霞麗。澗谷永不護,山梁冀無累。頗符生肇學,得展禽尚志。從此直不 疑,支離疏世事。」則唐人已有此體矣。
雙聲體
東坡有口喫詩「故居劍閣隔錦官」一首,又「郊居江干堅關扃」一首,使口喫者讀之,必噴飯也。然 此本雙聲體,史繩祖《學齋咕嘩》載唐人姚合《洞庭蒲萄架詩》云:「葡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摇。皎潔鈎 高掛,玲瓏影落寮。陰烟壓廷屋,濛密夢冥苗。清秋青且翠,冬到凍都凋。」是唐人已有此體,非坡創也。
藥名體
《温公詩話》:「陳亞嘗以藥名入詩:『風雨前湖夜,軒窗半夏涼。』《贈乞雨自曝僧》云:『不雨若 令過半夏,定應晒作葫蘆巴。』又《咏上元夜游人》云:『但看幾家牛領上,十家皮没五家皮。』」
詩病
詩有一首中用重韵者。任彦昇《哭范僕射》一詩三押「情」字,沈雲卿「天長地闊」一詩三押「何」 字,王維「暮雲空磧二 首兩押「馬」字。二從歸白社,不復到青門。青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青二 「白」二字,一首中重出。《九成宫避暑》三四「衣上」、「鏡中」,五六「林下」、「巖間」,句法亦重出。岑嘉 州「雲隨馬」、「雨洗兵」、「花迎蓋」、「柳拂旌」,一首中句法亦重。王世懋《藝圃撷餘》張謂《别韋郎中》詩, 八句中五地名。盧象《雜詩》,八句中四地名。王昌齡《送朱越》一絶,四句中四地名。孟浩然《宴榮山人池亭》律詩,七句中用八人姓名。田藝衡《香宇詩談》謝惠連詩「屯雲蔽層巔,驚風湧飛流。零雨潤墳 澤,落雪灑林丘。浮氛晦崖峨,積素惑原疇」,六句句法相似。張正見詩「含香老顔馴,執戟異揚雄。
惆悵崔亭伯,幽憂馮敬通。王婚没胡塞,班女棄深宫二六句中引用六古人。王世懋、都穆、田藝衡皆 以爲今人詩若此,必厭其重複,在古人正不若是拘也。然究是詩中之病。若李太白「峨嵋山月半輪 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四句中用五地名,毫不見堆垛之迹。此則 浩氣噴薄,如神龍行空,不可捉摸,非後人所能模彷也。駱賓王「林疑中散地,人似上皇時。芳杜湘君 曲,幽蘭楚客詞」,二聯中用四曲八,亦不見其重叠,此又剪裁之妙。
古人句法,有不宜襲用者。白香山「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過北山雲」,蓋脱胎於「東家流水入 西鄰」之句,然已遜其醞藉。梅聖俞又仿之爲「南嶺禽過北嶺叫,高田水入低田流」,則磨牛之踏陳迹 矣,乃歐陽公誦之不去口。黄山谷又仿之爲「野水自流田水滿,晴鳩卻唤雨鳩來」,周少隱《竹坡詩話》 亦謂其「語意高妙」,而不知愈落窠臼也。邵長菊《西湖詩》「南高雲過北高宿,裏湖水出外湖流」,亦同 此病。
南宋人著述未入金源
宋南渡後,北宋人著述,有流播在金源者,蘇東坡、黄山谷最盛。南宋人詩文,則罕有傳至中原 者,疆域所限,固不能即時流通。今就金源諸名人集考之:密國公完顔疇有「只因苦愛東坡老,人道 前身趙德麟」之句.,張仲經有《移居學東坡》八首.,文伯起《小雪堂詩話》載坡詞數十首.,孫安常并有東坡詞注:高士談有《次韵東坡定州立春》詩,又集坡詩贈程大本.,趙秉文有《跋東坡石鐘山記墨蹟》,又和東坡《謫居三適》詩.,張子羽有《次韵東坡跋周昉欠伸美人》詩.,王若虚因人言文首東坡,詩 首山谷,乃作四詩正之.,劉從益有《和東坡守歲》詩;李屏山有《題東坡赤壁風月笛圖》,又謂東坡爲 「文字禪」,山谷爲「祖師禪」;喬宸有「獨誦隔林機杼句」,則并及東坡之方外友參寥矣.,趙秉文《除夜》詩云「小坡著號是前身」,則更及於坡之子叔黨矣.,李海《得第》詩云:「姓名偶脱孫山外,文字幸 爲坡老知。誰念三生李方叔,欲將殘喘寄爐錘。」則并及坡之門下士李腐矣。而尤服膺坡、谷者,莫如 元遺山。如《琴辨》一首,引谷詩云:「袖中正有南風手,誰爲聽之誰爲傳?」又引坡詩云:「琴裏若能 知賀若,詩中應合愛陶潛。」《毛氏千秋録序》又引坡文云:「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僞。」遺山又特選蘇 詩爲《東坡雅》,序而傳之。併樂府亦傾倒備至,謂「東坡聖處,非有意於文字之工,乃不得不然之爲工 也0見《新軒樂府引》。甚至蘇、黄字跡,亦所矜賞,謂「二公翰墨,片言隻字,皆未名之寶,百不爲多,一 不爲少」。見《跋蘇黄帖》。是遺山之於蘇、黄,可謂染神刻骨矣。至南宋理學詩文諸名流,則流播於金源 者甚少。趙秉文詩有「忠言唐介初還闕,道學東萊不假年」,是北人已有知吕東萊也。元遺山作《張良佐墓銘》,謂良佐得新安朱氏《小學》,以爲治心之要.,又李屏山嘗取道學書就伊川、横渠、晦菴諸人所 得而商略之,是北人已有知朱子也。《歸潛志》又謂屏山最愛楊萬里詩,曰:「活潑剌底,人難及也。」 是北人并知有楊誠齋矣。獨陸放翁與朱子、誠齋同時,而金源諸名人集中,無有言及者。蔡元定、李 仁甫、王伯厚諸人,亦不見北人集中也。
古今詩互有優劣
「水田飛白鷺,夏木嘲黄鷗」,本李嘉祐詩,王摩詰添「漠漠」、「陰陰」四字,論者謂倍覺生動。今甲 子歲,梅雨連旬,低田俱成巨浸,余亦用此二句云:「但見水田飛白鷺,不聞夏木嘴黄鷗。」雖踵故事、 拾唾餘,而形容雨多水大光景,似宛然在目。王荆公詩「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谷口」、 「壺頭」,自以爲屬對工巧。昨歲畢秋帆總督湖、廣,值流賊俶擾,發兵剿捕,未奏凱而殁,余蜿詩云: 「羊祜惠猶留睨首,馬援功未竟壺頭。」不特「幌首」、「壺頭」成聯,而「羊祜」、「馬援」姓名,亦屬佳對., 且切合時事,開闔俯仰,情餘於文,以視先得句而後安題者,亦似過之。李空同《咏十六夜月》云:「清 虧桂闕一分影,寒落江門數尺潮。」當時京師士大夫莫不傳誦,然江潮十六七八最盛,何得反云「落」? 且詩雖刻劃,終覺黏皮帶骨,無渾脱之致。余少時客中《八月十六夜對月》詩云:「佳節又看今歲過, 清光還似昨宵多。」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遺山當金哀宗天興二年壬辰,蒙古兵圍汴京,遺山在圍城中。未幾,哀宗奔蔡州。明年癸巳正 月,崔立叛,以汴降蒙古。四月二十九日,遺山始出京,而二十二日,已有書上蒙古中書令耶律楚材, 自稱「門下士」。余作遺山詩話,以其在金時與楚材素無一面,何以未同而言若此?今細閲遺山集,楚 材有二兄,皆仕於金:一名辨才,官静難節度副使.,一名思忠,官龍虎衞上將軍。楚材奉其主之命來索取,哀宗幸藉此可成和議,俱遣往。思忠誓不北行,投城濠死.,辨才亦至真定而殁。是楚材曾親至 汴京,蓋已聞遺山之名而物色之.,遺山因有知己之感,與之投契,故有「門下士」之稱,非無因至前也。 然律以境外之交,究不無可議。惟始終不仕新朝,尚爲完節耳。
(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