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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5

作者: 熊榮

《古詩十九首》氣味深厚,音節雄渾,章法句法,若斷若續,别有神理,洵非出自一人之手。其丰韵 骨力,不獨晉、宋、齊、梁高手不能企及,即建安諸子,亦瞠乎後焉。息心玩之,另有一段光景情境流露 於工拙淺深之外,令人思之不置,味之不盡,非可以口舌傳也。

古詩必以漢、魏爲宗。蘇、李贈答,黄初七子,《三百篇》後,此爲權輿。六朝失之富麗,唐人失之 卑靡,唯少陵《前後出塞》、《無家别》、《石壕吏》等篇,差可與古爲徒。

徐巨源曰:「古詩者,《風》之遺也。樂府者,《雅》、《頌》之遺也。蘇、李、《十九首》,變爲黄初、建 安,爲《選》體,流爲齊、梁俳句,又變至唐近體,而古詩盡亡。樂府變爲趨、艷,雜以《捉搦》、《企喻》、 《子夜》、《讀曲》之屬,流爲詩餘,流爲詞,詞變爲曲,而樂府盡亡。樂府亡,而以詞曲爲《風",古詩亡,而以近體爲《雅》。古者《風》採之民間,《雅》、《頌》歌之朝廟。後世《風》變至近體,而應制用之。《雅》 變至詞曲,而倡優習之。然則古今《風》、《雅》、《頌》,貴賤之用,反殊極矣。」此論確切不刊,非千古巨 眼,不足以知之。

古樂府:「安得雙車輪,一夜生四角。」唐人云:「長安塵土中,馬蹄圓重重。郎馬蹄不方,何處尋 郎踪。」俱是絶妙好言語。其意陸放翁《玻球江》並用之,云:「車輪無角那得住,馬蹄不方何處尋?」但覺可喜,不爲剿襲。

左太冲《詠史》八首,其首章云:「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其立志早矣。又云:「雖非甲胄士, 疇昔覽穰苴。」其蘊釀深矣。「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吴。左盼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 揖歸田廬。」其襟懷遠矣。二章云:「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所以感遇者深也。四章云:「言論準 宣尼,辭賦擬相如。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其所以私淑者遠,而自待良不薄也。五章云:「被褐 出間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幾於與古爲徒,有不可一世之概。六章云:「貴者 雖自貴,視之若塵埃。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孟子曰:「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萬物皆備於我 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皆此意也。七章云:「英雄有通遭,由來自古昔。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 澤。」八章云:「飲河期滿腹,貴足不願餘。巢林棲一枝,可爲達士模。」其安命知足,又何如耶?古人 立言不苟,有如是者。

《古詩十九首》句云:「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亦用舊句。《韓詩外傳》「代馬依北風,飛鳥揚 故巢」,班定遠疏云:「狐死首丘,代馬依風。」

顔延年《還至梁城作〉:「故國多喬木,空城凝寒雲」。五字中寫盡荒涼,不堪屬目。又《五君詠》, 其詠嵇中散云:「鸞翩有時皺,龍性豈能馴?」此語足盡康之生平,其知康深矣。又《陶徵士誅》云: 「廉深簡潔,貞夷粹温。和而能峻,博而不繁。晨烟暮靄,春煦秋陰。陳書綴卷,置酒絃琴。」至今讀 之,令人想見靖節之爲人,何要言之不煩也!又《車駕幸京口侍遊蒜山作》云:「春江壯風濤,蘭野茂梯英。二壯」字可味,是幾經焼煉而出者,莫順口讀過,辜負前人苦心也。

古辭《長歌行》:「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數語不獨音節古茂,詩 中絶調,讀之如夢覺晨鐘,發人深省。有志者,其何以自處乎?《君子行》古辭:「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此别嫌明微大道理,擴 而充之,可以修身,可以立德。而第以詩讀之,淺矣。

古辭《飲馬長城窟行》:「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二一語樸拙淡老,洵爲古調。後人工則有之, 而蒼渾萬不可及。枯桑無知,尚知天風;海水廣大,尚知天寒。人非水木,不能堪此,君子于役,寧不 悲乎!左太冲《招隱》「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又「峭蓿青葱間,竹柏得其真」。山水之樂,會心不遠, 唯隱者乃能領取。竹柏之真,唯竹柏自得之。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嗚呼晚矣! 謝靈運《登池上樓》起句「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超忽高華,固已。至「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 禽」,則天籟也,豈人工之所能及乎!謝靈運《從斤竹澗越嶺溪行》「#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法」,人知其佳矣。「蘋萍泛沈深,菰蒲冒清 淺」,其「冒」字之工,恐非淺學人所能窺也。

謝靈運「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石淺水潺泼,日落山照曜」、「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春 晚緑野秀,崛高白雲屯」、「銅陵映碧潤,石磴瀉紅泉」諸句,寫山水之態,雲日之姿,盡妍極致,富麗清華。不惟後人莫及,即六朝人亦罕有其匹。

謝靈運《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林壑斂瞑色,雲霞收夕暉。卄支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寫晚景工 妙之至。又云:「慮淡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又《遊赤石進帆海〉:「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忘。」俱是見道之言。而卒於廣州棄市,謝公毋亦第能言之也夫! 陶彭澤人品最高,超然物外,無所拘攣。故其吐屬蕭疎淡遠,盡從性情中流出。若無意於爲詩, 而自成章理,穆然可誦,誠風雅中之的派也。後人唯韋蘇州、柳柳州得其旨趣,恍惚似之。 陶詩:「詩書敦宿好,林園無世情。」此語非陶公不能道。園林之不世情,全在恬淡清静中領略出 來。顛倒醉夢,詩書且不知好,而況園林也夫!陶詩:「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被褐欣自得,屢空常晏如。」始作鎮軍參軍,其吐屬即是如此, 後爲彭澤令,不以五斗米折腰,解印綬歸,有以也!應休琏《百一詩》:「下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此語大關學問。士君子立身行己,不可不時時存 此心。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劉公幹:「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又云:「鳳凰集南嶽,徘徊孤竹間。」以松柏雖歲寒不改,鳳 凰非竹實不食,松柏之品何如哉! 士君子可以知所自處矣! 曹子建《七哀詩》「明月照高樓二篇,其丰韵骨力,直可追踪《十九首》。深斯道者,味之自見。 曹子建《贈徐幹》:「良田無晚歲,膏澤多豐年。」子曰:「學也,禄在其中。」所以勉之者至矣。《贈王粲》云:「重陰潤萬物,何懼澤不周。誰令君不念,自使懷百憂。」知仲宣之多愁,慰之又何如耶?古 人文章知己,志章款洽,情見乎辭。

盧子諒《覽古》:「捨生豈不易,處死誠獨難。」此即「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之意。死或重於泰 山,或輕於鴻毛,古今來知所以處死者幾人哉?阮嗣宗《詠懷》十七首多憂傷之詞,以身仕亂朝,常恐遇禍,雖其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首章 日:「憂思獨傷心。」次章曰:「感激生憂思。」三章曰:「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六章曰:「感物懷 殷憂,悄悄令心悲。」八章曰:「膏火自煎熬,多財爲患害。布衣可終身,寵禄豈足賴。」十一章曰:「羈 旅無儔匹,俯仰懷哀傷。」十三章曰:「豈爲夸譽名,憔悴使心悲。」末章云:「一爲黄雀哀,涕下豈能 禁。」祇今讀之,猶令人想見其壹邑咨嗟,憂生之不已也。横放猖狂,毋亦有所托也夫! 郭景純《遊仙》:「高臨風塵外,長揖謝夷齊。」又云:「左揖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借問蜉辨輩,安 知龜鶴年。」其胸中灑脱,超然塵外久矣,當非世網之所能加也。而卒於不免,何哉? 陸士衡《招隱〉:「山溜何泠泠,飛泉漱鳴玉。」非枕石耽流,日覩飛湍出峽之勝者,不能道此。謝叔源《遊西池》:「景昊鳴禽集,水木湛清華。」句亦可喜。

鮑明遠《行藥至城東橋》結句:「尊賢永照灼,孤賤長隱淪。容華坐消歇,端爲誰苦辛。」數語讀之 酸心。糞蛆甘糞,庸有已乎?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景氣多明遠,風物自凄緊」,秋氣次寥,人事增爽,興盡宜也。寶成膠折,則風物之凄緊可知矣。仲文其亦妙於語言哉。

沈休文《别范安成》「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唐人衍之云:「夢裏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 金微?」嵇叔夜《幽憤》云:「唯此褊心,顯明臧否。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則康亦自知其行之僻矣。孫登 謂其「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也。」此語斷盡叔夜生平,康之愧也,宜哉!其欲采薇山阿,散髮蝶 岫,得乎?嵇叔夜《贈秀才入軍》「左攬繁弱,右接忘歸」,出《新序》「楚王載繁弱之弓,忘歸之矢,以射兇於 雲夢」。

何敬祖《贈張華〉:「既貴不忘儉,處有能存無。鎮俗在簡約,樹塞焉足摹。」此不當作詩讀,以爲居宦者座右銘可也。

沈休文《遊沈道士館》:「遇可淹留處,便欲息微躬。山嶂遠重叠,竹樹近蒙籠。開襟濯寒水,解 帶臨清風。」真率語,不見斧鑿之痕。

謝玄暉「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金波麗鳩鵲,玉繩低建章」,渾 脱溜亮,典麗高華,得不以爲驚人句乎!後來唯杜工部有之。「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餘霞散成 綺,澄江静如練」諸句,求之工部集中,亦不多得也。至「歲華春有酒,初服偃郊扉」,寫休沐之高閒,一 結悠然不盡,真到境也。又《鼓吹曲》起句「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二語博大昌明,自然雄壯,前無作者,沾溉後人無限。又《遊東田》「遠樹曖阡阡,生烟紛漠漠。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寫景入細。 謝宣遠「頹陽照通津,夕陰曖平陸」,説晚景甚佳。

陶彭澤:「今我不爲樂,知有來歲否。」坡公謂此言真可爲惕然也。馬東籬云:「上床和襪履相 别。」陳後山云:「夜床鞋脚别。」可見人之一身,如夢幻泡影,轉瞬即空,彼戚戚者何哉! 阮嗣宗:「寧與燕雀翔,不隨黄鵠飛。黄鵠志四海,失路將安歸。」此亦循分知足之言,爲世之不 自忖量者發。元人許謙《春城晚步》:「驛騷騁駕路或迷,蜩鶯槍#計非左。」亦此意也。 學律詩者必以唐爲宗主,於唐又必以盛唐爲師法。初唐如張曲江、陳拾遺、魏鄭公,以及王、楊、 盧、駱,氣象裔皇,規模壯闊,實開一代之風氣。然以律體衡之,不無亂頭粗服之譏。盛唐則舂容大 雅,細意熨貼,不獨李太白、杜少陵、孟襄陽、岑嘉州、王摩詰、高達夫等卓然千古,其餘亦俱有温潤和 平、晶融嚴密之致。蓋一時之氣運使之然也。中唐錢、劉、韓、柳、元、白,整贍高華,不亞盛唐,但其氣 味微嫌薄弱,不能如李、杜、高、岑、王、孟之深厚耳。晚唐如李義山、杜牧之,力追工部,非不樹詞壇之 幟,登大雅之堂,然觀釘末學,雖極繁富,終乏骨力。自檜以下,更無譏焉。 陳拾遺《感遇》「悲翠巢南海」一篇結云:「多材信爲累,歎息此珍禽。」讀之悚然骨驚,有樗櫟之 思。意謂才多爲造物所忌,其信然歟?羅大經曰:「太白詩『創却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子美詩『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二公所以爲 詩人之冠冕者,胸襟闊大故也。此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楊誠齋云:「東坡詩『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亦此類也。」予謂李、杜之句,闊大洵有之,終不若坡公之理足也。後之談詩者,不識以爲然 否?然太白之語,元人范德機《登岳陽樓》起句云:「誰能手鋪湘水平,創却君山看洞庭。」亦自突兀可 愛,不覺其襲。

李太白本蜀人,争之者又以爲山東人,各有所據。不知白固生於西蜀,仕於長安,家於東魯,嘗讀 書於廬山,而卒於青山也。其《寄東魯二稚子》有云:「我家東魯側,誰種龜兹田。」又云:「裂素寫遠 意,因之汶陽川。」則其以爲山東人者,亦非强聒也。

句中用重字,唯太白最佳。如「早卧早行君早起」、「冬夜夜寒覺夜長」,叠得最妙,不許後人輒效 颦也。高達夫「慕君爲人與君好」、「愛君且欲君先達」、「送君還山識君心」,亦不覺複累。至常建「青 絲素絲紅緑絲,織成錦衾當爲誰」,俱爲絶調。政難依樣畫葫蘆也。 李太白「山將落日去」,「將」字下得甚好。王半山二水護田將緑繞」,亦同此一樣入妙。 李太白天才絶異,氣蓋一世,其於流輩,宜無所許可。然讀崔韻《黄鶴樓》詩,不敢與之相角,去而 賦《金陵鳳凰臺》,格律氣勢,又與《黄鶴樓》詩酷相似。其虚心取善,爲何如耶!今人不師古而師心, 自以爲是,宜其一無所成就也。

太白《鳳凰臺》與崔顯《黄鶴樓》,大略讀之,雖若不分瑜、亮,未易甲乙,然就中細按,畢竟崔詩高 古自然,太白終嫌規撫,形迹未化。要之,白先有崔詩在胸中,思欲掩其上,而爲其所縛促耳。若去别 咏,崔豈能望其項背乎!駱賓王好用數目字,世謂之「算博士」。如《帝京篇》「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宫三十六」、「三條 九陌麗城隈,萬户千門平旦開」、「小堂綺帳三千户,大道青樓十二重」、「且論三萬六千是,寧知四十九 年非」,《疇昔篇》「九陌争馳千里馬,三條競鶯七香車」,《樂大夫挽詞》「百年三萬日,一别幾千秋」,《久戍邊城有懷京邑》「沙塞三千里,京城十二衢」等句,無一字不妥叶。後人效之,祇增其累,殊無可採。 杜工部《曲江》「一片花飛减却春」,已是可惜,「花飄萬點更愁人」,何況如此飄零,寧不愁人!「且 看欲盡花經眼」,經眼之花,既看之欲盡.,「莫厭傷多酒入唇」,入唇之酒,其可厭乎?「江上小堂巢翡 翠」,是誰之堂,主人何在?「苑邊高冢卧麒麟」,是誰之墓,逝者可傷!亂離之後,景況如斯,所以傷 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盛衰倚伏,物理大抵如斯。行樂可也,何用浮名之是務 乎?杜詩章法、句法、字法,神理一片,如水到渠成,毫不費力。集唐詩之大成,即此可概其餘。 工部「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與「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情在景中,景存情内,安閒自在, 聲色臭味俱無,未易以迹象求也。後人千鎚百煉,求之愈工,而失之愈遠。 杜工部《登樓》「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名變古今」,景中有情。即續之云「北極朝廷終不改,西 山寇盜莫相侵」,所謂身江湖而心懷廊廟者也。豈徒游目騁懷,模山範水而已哉?此他人之所以不 及也。

工部《後出塞》「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許彦周謂此等力量,不容 他人到。予謂此語不但他人不能道,二十字中,平沙萬幕,軍容號令,宛然在目,祇今讀之,令人凄然。

《車攻》詩「蕭蕭馬鳴,悠悠旅旌」,一諷詠之,其從容暇豫、安閒恬適之象,千百年如將見之。工部「馬 鳴風蕭蕭」用其語而略爲點竄,遂成出塞之詩。武健威嚴,令人不堪卒讀。直欲令隹兵者悔然思返, 毋徒以筆力高古賞之也。

工部《月夜》詩「遥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杜臆》謂公本思家,偏想家人思己,已進一層。至念 及兒女不能思,又進一層。此論誠是。然予謂「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既念其髮濕,又憐其臂寒, 腸中不知轉幾許車輪矣。其篤於伉儷,又何如哉!工部「紅綻雨肥梅」,「肥」字新穎。然亦本乃祖審言「枝亞果新肥」脱出。家學淵源,即此可見。 岑嘉州《登慈恩塔》云:「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其《送杜佐下第歸陸渾别業》云:「正月今欲半,陸渾花未開。出關見青草,春色自東來。」隨時寫景,語意何等闊大, 何等精妙,學者從容涵泳,落筆自然不膚不俗,然亦第爲知者道也。

岑嘉州《送胡象落第》起句:「看君年尚少,不第莫悽然。」其送《嚴維下第》開首亦云:「勿歎今不 第,似君殊未遲。」只此一意,顛倒用之,各如其人,真意可掬,不是尋常寬慰話頭。蓋知之深而相期者 遠也。故《送嚴》結句云:「江皋如有信,莫不寄新詩。」

孟襄陽《過故人莊》:「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緑樹邨邊合,青山郭外斜。開筵面場圃,把酒 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此詩字字精當,句句自然,而且章法一線穿成。田家詩,當以此 爲第一。

孟襄陽《臨洞庭湖詩》「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一語寫盡洞庭,不容後人置喙。又續之日「氣 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其氣象何如耶!此等力量,唯工部「吴楚東南诉,乾坤日夜浮」,足以敵之。 劉長卿「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語雖工而世不甚傳,概可知矣。 孟襄陽《萬山作》開首云:「垂釣坐盤石,水清心亦閒。」淡而有味,味之不盡。 崔頴《黄鶴樓》詩,章法流轉,氣勢雄大,直是前無古人。登覽詩無有出其右者。太白尚不敢與之 相角,豈白之才不渠若耶?以此詩既得驪珠,無容置喙,餘子碌碌,妄思塗抹,多見其不知量耳。 王右丞《終南别業》云:「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 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滯還期。」又《歸嵩山作》:「清川帶長薄,車馬去閒閒。流水如有意,暮 禽相與還。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迢遞嵩高下,歸來且閉關。二一首若無意於爲詩,而安閒之致, 淡泊之味,不求工而自工。真如出水芙蕖,天然去修飾也。老杜而下,有幾人哉? 《樂城遺言》云:「儲光羲詩,高處似陶淵明,平處似王摩詰。」讀之信然。及觀《田家》諸詠,似亦 恬退自甘者。禄山反,卒受僞署,賊平貶死,何哉?毋亦其所自云「惻惻與心違」者乎!後人莫不詫而 哀之。

高達夫《别從甥萬盈》結句「莫以山田薄,今春又不耕」,鍾伯敬謂「是前輩骨肉語」,信然。今人送 贈後輩,能如此否?高達夫「釣魚三十年,心中無所向」,及「駐眼看釣不移手」、「良久問他不開口」、「心無所營守釣磯」,寫得高隱身分,超出塵表,心地潔浄,一絲不挂,視世之營營者何如哉! 陶幌,盛唐人,詩不甚著名。其《西塞山下迴舟作》「鴉翻楓葉夕陽動,鷺立蘆花秋水明」,句甚煉, 不似晚唐人組織太工,毫無骨力,鍾伯敬謂上句之妙在「動」字,下句之妙在「立」字。味之良然。 「遠鐘高枕後,清露捲簾時」,韋蘇州詩,淡而有味,此類是也。韋蘇州《寄李元錫》云:「身多疾病 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朱文公盛稱此詩。以唐人仕宦,多誇美州宅風土,此獨謂「身多疾病」、「邑 有流亡」,賢矣!予謂仕宦而思田里者幾人,自知以俸錢爲愧者又幾人?韋蘇州人品,當不獨以淡詩 見稱千古也。

張祜《金山寺》詩「僧歸夜船月,龍出曉堂雲。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誠爲絶唱。孫舫極力繼 之云:「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過櫓妨僧定,飛濤濺佛身。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不惟「濺 佛」之句,金山不如此之低,抑矜誇太甚,失詩人敦厚之旨。惟梅聖俞「山形無地接,寺界與波分」,真 足爲處士之嗣音耳。若元人馮海粟「江流吴楚三千里,山壓蓬萊第一宫」,語雖雄傑,終嫌廊落。王荆 公「天末海雲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興」,亦未能壓倒張處士也。

張承吉《詠玉環琵琶》一絶云:「宫樓一曲琵琶聲,滿眼雲山是去程。四顧段師非汝意,玉環休把 恨分明。」讀者謂「玉環」是楊妃小字,此琵琶或妃子所御。考「玉環」者,睿宗所御琵琶,明皇置别榻帕 覆之,未嘗持用。禄山犯京師,上欲遷幸,登華萼樓置酒,進玉環,命樂工賀懷智取調之,又命禪定僧 段師彈之。段師用皮絃。

張承吉《華清宫》云:「紅樹蕭蕭閣半開,上皇曾幸此宫來。至今風俗驪山下,邨笛猶吹阿濫堆。」 考《紀事》,驪宫小禽名「阿濫堆」,明皇御玉笛,採其聲翻爲曲,且名焉。遠近以笛争效之。 劉夢得「鶯到垂楊不惜聲」,佳句也,而宋人「水生看欲到垂楊」,足以敵之。毋謂古今人不相 及也。

白樂天《李白墓》詩:「采石江邊李白墳,繞田無限草連雲。可憐荒塚窮泉骨,曾有驚天動地文。 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予謂此語不獨令太白地下心酸,普天下後世能詩者,讀之無不一 齊下淚。

《堯山堂外紀》:「白樂天初至京,以所業謁顧著作況。況覩姓名,熟視曰:『長安米貴,居大不 易。』及披卷,首篇云:『咸陽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嘆賞曰:『吟得個 語,居亦何難。前言戲之耳。』因爲延譽,聲名遂振。」又云:「長安冰雪,至夏日則價等金璧。白詩名 動閭閻,每需冰雪,論筐取之,不復償價,日日如是。」可見人貴抱負之不凡耳,而豈患知之無人乎! 白樂天云:「此身不欲多强健,强健多生人我心。」于良史云:「僻居人事少,多病道心生。」可知 人生在世,心地最難乾浄。一到病時或患難中,則萬念俱虚。人窮反本,信然哉!猶憶丁丑七月,就 試旋里,舟中不戒,落水。長年駱文瑞下救登岸,爾時萬死一生,一切功名富貴,俱已置之度外,自謂 直可作神仙。不六七日,人事糾纏,又居世網中矣,祇今尚未能回向也。奈何奈何! 白樂天《楊柳枝詞》:「一樹春風千萬枝,嫩於黄金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裏,盡日無人屬阿誰。」

《雲溪友議》:「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爲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 邁,而小蠻方豐艷,因《楊柳詞》以托意云。」録樂天《不能忘情吟并序》:「樂天既老,又病風,乃録家 事。會經費,去長物。妓有樊素者,年二十餘,綽綽有歌舞態,善唱《楊枝》,人多以曲名之,由是名聞 洛下。籍在經費中,將放之。馬有駱者,駆壯駿穩,乘之有年,籍在經物中,將鬻之。圉人牽馬出門, 馬驪首反顧一鳴,聲音似知去而旋戀者。素聞馬嘶,慘然立且拜,婉變有詞,詞畢泣下。予聞素言,亦 愍默不能對,且命迴勒反袂。飲素酒,自飲一杯,快吟數十聲。聲成文,文無定句,句隨吟之短長也, 凡二百五十五言。噫,予非聖達,不能忘情,又不至不及情者。事來攪情,情動不可相,因自哂,題其 篇日《不能忘情吟》。」吟曰:「鬻駱馬兮放楊柳枝,掩翠黛兮頓金羈。馬不能言兮長鳴而却顧,楊柳枝 再拜長跪而致辭。辭曰主乘此駱五年,凡千有八百日。銜樂之下,不驚不逸。素事主十年,凡三千有 六百日。巾櫛之間,無違無失。今素貌雖陋,未至於衰摧.,駱力猶壯,又無虺隙。即駱之力尚可以代 主一步,素之歌亦可以送主一盃。一旦雙去,有去無迴。故素將去,其辭也苦.,駱將去,其鳴也哀。 此人之情也,馬之情也,豈主君獨無情哉?予俯而歎,仰而哈。且曰:駱駱爾勿嘶,素素爾勿啼。駱 反廐,素反閨。吾疾雖作年雖頹,幸未及項籍之將死,何必一日之内棄雕兮而别虞兮。乃目素兮素 兮,爲我歌《楊柳枝》。我姑酌彼金曇,我與爾歸醉鄉兮去來。」讀此序與詩,不佳樂天之能留素,而佳 素之戀主,憐其老病,遣而不去也。然夢得詩曰:「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樂天亦自 云:「病與樂天相共住,春同樊素一時歸。」則是樊素亦竟去也。東坡南遷,侍兒王朝雲請從行。東坡佳之,作詩云:「不學楊枝别樂天。」朝雲其忠於樊素也夫!

裴令公贈馬樂天,相戲云:「君若有心求逸足,我還留意在名姝。」蓋引妾换馬,戲意亦有所屬也。 故樂天答詩云:「安石風流無奈何?欲將乘驪换青娥。不辭便送東山去,臨老何人與唱歌?」二公亦 可謂善謔者矣。

樂天《别柳枝》詩云:「兩枝楊柳小樓中,婦娜多年伴醉翁。明日放歸歸去後,世間應不要春風。」 《瀛奎律髓》:樂天爲病風痺,遣二妾,故有是作。「觴咏罷來賓閣閉,笙歌散後妓房空」,亦病中所賦。 又明年,有「去歲樓中别柳枝」,自注云:「樊、蠻也。」二妓者,皆以「柳枝」目之云。 樂天《别柳枝》絶句,夢得繼和云:「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樂天又復戲答云:「柳 老春深日又斜,任他飛向别人家。誰能更學兒童戲,尋逐東風捉柳花。」 《容齋五筆》云:初讀樂天《感石上川字》詩,有陳結之,並無所經見,全不可曉。後觀其《對酒有感寄李郎中》詩「往年江外抛桃葉,去歲樓中别柳枝」,注云:「桃葉,結之也.,柳枝,樊素也。」然後結 之義始明。其《感舊詩》云:「閒撥船行尋舊池,幽情往事復誰知。太湖石上銹三字,十五年前陳結 之。」然則樂天之所屬意者,豈但小蠻、樊素已哉!施肩吾字希聖,分水人。讀書五行俱下,太和中舉進士,後隱洪州西山。嘗作《浄居寺碑》及-一一 柱銘》,又集《西山會真記》五卷,取五行正體之數,每卷五篇,應一氣純陽之義。 肩吾,學道士也。自序云:「辛苦烟蘿松月之下,或時學龜息,飲而不食。腸胃無滓,形神益清。」

有詩云:「若數西山得道者,連予便是十三人。」亦可謂離塵出世之至矣。然「酒入四肢紅玉軟」、「笑 摘青梅叫阿侯」、「减却桃花一片紅」諸詠,亦綺艷之極,似非學仙人吐屬,安知不墮泥犁地獄耶!要 之,心不著物,語屬虚空,於文字何礙?元次山詩沖淡古樸,憂時憫俗之意,往往形於篇什,不當僅以詩人目之也。拜道州刺史,流亡歸 者萬餘,其古之遺愛歟?讀《忝官引》、《舂陵行》,令人想見其爲人。

李公垂《憫農》詩云:「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 禾下土。誰知盤中殖,粒粒皆辛苦。」醇茂古樸,有-一一百篇》之遺。吕温見之,卜其必爲宰相,後果如 其亠百。

「十」字平音,唐詩「三十六所臨春殿,一一春風透管絃」,又「緑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二 又「春城三百九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又「煩君一日殷勤意,示我十年感遇詩」。陳都云:「十」音當 爲「譲」也,謂之長安語音。律詩不如此,則不叶矣。載楊升庵《丹鉛總録》。里中近有龔姓者,有十 房,其「十」字讀爲「甚」字,以「甚房」呼之。人多不解所謂,故録出證之。

東林寺、西林寺,在廬山北.,大姑山、小姑山,在廬山南彭蠡湖中。白香山詩云:「林對東西寺, 山分大小姑。」精切可喜。予《廬山詩》亦有句云「七賢隨五老,九派接三湘」,每自負創獲,傳不傳,未 可知也。七賢峰在五老峰之後,若肩隨之者。

李子田曰:古人贈送人詩,有與其人一不相關者,蓋其意起於彼,故其全章喻義屬彼,即謂贈彼矣。李白《贈任城盧主簿》云:「海鳥知天風,竄身魯門東。臨觴不能飲,矯翼思凌空。鐘鼓不爲樂, 烟霜與誰同。歸飛未忍去,流淚謝鴛鴻。」此有一字明及盧主簿耶?今人諛人,家世科第、爵秩子孫、 事功寵遇,班班咸具,而猶恐其時遺也,何論古法哉?古人爲人題物,亦不盡粘著其人。如宋之問《題張老松樹》云:「歲晚東巖下,周顧何悽惻。日落西山陰,衆草起寒色。中有喬松樹,使我長嘆息。百 尺無寸枝,一生自孤直。」若今人爲之,必句句諛人,詩何得古耶! 白樂天「佛容爲弟子,天許作閒人」,天然有味,然唯樂天足以當之。世人貪嗔癡殺,種種相尋,即 北面空王,能容其爲弟子乎?而且「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爲名爲利,役役窮年,不是閒人閒不 得,天庸許之乎?張籍《與韓文公書》曰:「執事多尚駁雜無實之説,使人陳之前以爲歡,有累於盛德。又商論之 際,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勝者,亦有所累也。況爲博塞之戲,與人競財乎?廢棄時日,不識其然, 願絶博塞之好,棄無實之談。」昌黎博塞競財,畜絳桃、柳枝二妓,皆能歌舞。晚年服硫黄致斃。籍哭 公詩,有「對彈琵琶」之句,好佞佛者,多藉此#議之。周櫟園云:「名人適心娱目,偶一爲之,亦復何 損。古之敦大節、建大業人,必不似後人泥塑木雕,日日面前畫太極圈子也。」少陵《今夕行》云:「今 夕何夕歲云徂,更長燭明不可孤。咸陽客舍一事無,相與博塞爲歡娱。」則是少陵亦博塞矣,又何損於 少陵!盛名之下,易生責備,願世人勿#其小,且學其大。

大凡詠物詩,須是不粘不脱,寄托深遠,乃爲高手。東坡云:「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實可爲咏物之則。予謂不粘不脱,凡爲詩宜然。如拘泥太甚,絶無遠致,風人之旨,不若是也,縱極工穩, 寧足當大方之射?許渾詩愛用「水」字,唐人譏之曰:「許渾千首濕。」鄭谷詩四十餘首有「僧」字,唐人有詩云:「鄭 谷詩壇愛惹僧。」又曰:「詩裏無僧字不清。」此亦詩人趁熟用常,不自覺其相犯,而以爲有心爲之 然哉?李義山詩「新正未破剪刀閒」,言未入正月也。「破」字本沈佳期「别離頻破月」,又杜詩「二月已破 三月來」。乃知古人用字,非率爾杜撰也。

許渾有「千首濕」之譏,唐諺日:「許渾詩,李遠賦,休要做。」方虚谷以爲工有餘而韵不足,深加詆 訶。放翁《小築篇》「寧愧詩人丁卯橋」,後山《和東坡渾字韵》「誰云作許渾」,則許丁卯之爲人揶揄,不 獨唐代,而宋人更甚。其實許詩工整穩協,爲後人膾炙者極多,亦自成一家云。 賈長江《夏夜》詩「磬通多葉罅,月離片雲稜」,此等句奇辣生澀,嘔盡心血爲之。賈之所長在此, 亦好奇之過也。姚少監、四靈、九僧,往往效之。

賈島與周賀本皆僧也,所爲僧寺詩,極能得其旨趣。其工入處,有他人所不能道者,如「鳥道緣巢 影,僧鞋印雪踪」、「坐禪山店暝,補衲夜燈微」,不得以晚唐少之。九僧師法,得毋以其始皆爲僧,而卒 爲傳人也歟?姚武功與賈長江同時,詩品略相似,而其格稍卑於島。趙紫芝選其詩,取配賈島,以爲《二妙集》,蓋四靈之所宗也。可喜之句,如「看水閒依路,登山欲到天」、「未曉衝寒起,迎春忍病行」、「樹枝風掉 軟,菜甲土浮輕」、「趁暖簷前坐,尋芳樹底行」、「愛花林下飲,戀草野中眠」,俱所不可廢者。 姚少監《游春》「晴野花侵路,春波水上橋」,又「弄日鶯狂語,迎風蝶倒飛」,不甚雕刻,自標新穎。 晚唐諸人,恐不及也。

姚武功「買石得雲饒」,不可謂非可喜之句,然以視賈長江「引石動雲根」,殊欠自然。東坡云「我 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其氣象爲何如耶?莫謂古今人不相及。周賀「移石澗水回」,雖力學長江,未 免牽强。

樂天《罷府歸舊居》中二聯云:「屈曲閒池沼,無非手自開。青蒼好竹樹,亦是眼看栽。」是隔句 對,自成一體。爲律詩者,必不效此以爲工。

杜工部《秋盡》:「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悲壯之極。而李義山「雪嶺未歸天外使, 松州猶駐殿前軍」實祖之,氣概亦極相似。此其所以入老杜之簿籬也。

南唐孟歸唐,能詩,肄業廬山國學,常得《瀑布》詩:「練色有窮處,寒聲無盡時。」鄰舍生亦得此 聯,遂交争之。助教不能辨,訟於江州,各以全篇意格定之,而歸唐爲勝。後歸京師,累遷大理丞,江 州群吏往京師,猶指曰:「訟詩生也。」見《廬山雜記》。又豁達李老喜爲詩,所至輒自題寫,詩句鄙下, 自稱「豁達李老」。常書人新素牆壁,主人憾怒,訴於官,杖之,拘使市石灰更坊慢訖,告官乃得縱舍。 聞者哂之。見《劉貢父詩話》。一聯構訟,題壁被笞,大堪捧腹。

于良史《春山夜月》:「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自是佳句。世人稱之,良不誣也。然以視工部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神味大相逕庭。姚武功「嚼花香滿口,書竹粉沾衣」,又不如遠甚。 韓致光當崔、朱表裏亂國,獨守臣節不變,寧不爲相。而在翰苑無俸,竟忤全忠,貶濮州司馬。其 《安貧》云:「謀生拙爲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非虚語也。晚唐人品,此爲最優,不得以《香奩》少 之。所爲詩,如「酒衝愁陣出奇兵」,及「細水浮花歸别澗,斷雲含雨入孤邨」,俱工雅清麗,味之不盡。 杜荀鶴《贈秋浦張明甫》「人事旋生當路縣,吏才難展用兵時。農夫背上題軍號,賈客船頭插戰 旗」,寫盡唐末亂離景況。此瑣事,書或不載,詩之可以爲史者,此類是也。故語雖俗,而不可廢。後 荀鶴奴事朱温,與六臣比肩,斯文廉耻,真掃地矣。

己酉北行,途中得句:「沙堤蘆葦實,河水瓦瓶挑。」自以爲能寫風土,讀賈閭仙《題皇甫荀藍田廳》「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更覺可喜,爽然自失。

僧無可《秋寄賈島》「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此莫作對仗看,謂聽雨徹夜,而開門乃是落葉如 雨,用意甚深,圓轉流動,不是尋常岐徑。

僧處默《勝果寺》詩「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識之者以爲田莊牙人。後山縮爲一句:「吴越到 江分。」則更高矣。如「共君一夜話,勝讀十年書」,山谷亦縮爲「話勝十年書」。於此可悟减字之法。 僧貫休《秋寄李頻使君》「葉和秋蟻落,僧帶野風來。留客朝嘗酒,憂民夜畫灰」,詩意淡遠,身在 緇門,而欲人留心民瘦,異矣。老依錢繆,不肯改二劍霜寒十四州」之句,其倔僵又何如耶?録《獻錢尚父》詩:「貴逼人來不自由,龍驪鳳翥勢難收。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鼓角揭天霜氣 冷,風波動地海山秋。東南永作金天柱,誰羨當年萬户侯。」内重一「霜」字,别無可改,亦是白璧微瑕。 魚玄機後爲女道士,善吟咏,多佳句。如「綺陌春望遠,瑶街秋興多」、「思婦機中錦,征人塞外 天」、「畫壁燈光暗,幡竿日影斜」、「山捲珠簾看,愁隨芳草新」、「竹陰初月薄,江静晚烟濃」、「月色苔階 浄,歌聲竹院深」、「蕙蘭消歇歸春圃,楊柳東西絆客舟」、「聚散已悲雲不定,恩情須學水長流」、「雲情 自鬱争同夢,仙貌長芳又勝花」。又《獄中》有句云:「明月照幽隙,清風開短襟。」又《賦江邊樹》:「葉 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俱妥帖警煉,有唐女詩人,當以此冠。惜其不端,士君子少之。 宋初九僧詩體,皆學賈島、周賀,清苦工密,每篇中極有可喜之句。九人之中,惠崇爲最。方虚谷 云:「『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雖取前人二句合成此聯,爲人所詆,然善詩者,能合二人之句爲一 聯,亦可。」非阿其所好。《隱居詩話》云:「歐陽文忠公《詩話》載宋朝詩僧九人,時號『九僧詩』,其間 惠崇尤多佳句,有《百句圖》,刊石於長安,甚有可喜者。」 考九僧:僧希晝,九僧之一;僧保暹,九僧之二;僧文兆,九僧之三;僧行肇,九僧之四;僧簡 長,九僧之五.,僧惟鳳,九僧之六.,僧惠崇,九僧之七;僧宇昭,九僧之八;僧懷古,九僧之九。凡此 九人,詩皆學賈島、周賀,所謂頸聯人人著意,必得佳句方已。但不及賈之高、周之富耳。九僧詩,人 或易之,不知其幾經鍛煉,幾許推敲,乃成一句一聯,不可忽也。如「帆影迷寒雁,經聲隱暮潮」、「塔古 懸圖認,碑荒背燒尋」、「振錫林烟斷,添瓶澗月分」、「餘花留暮蝶,幽草戀殘陽」,此等句亦難能也。

九僧、四靈,詩體相似,規模雖覺狹隘,而清勁刻苦,自成一家,以視世之穩麗繁緝而骨力全無者 大别。不然,當時名公巨卿,不惟不欲少之,而且群而學之,何哉? 僧元肇「鳥驚樵斧重,猿挂樹枝柔」,方虚谷云:二重』字下得好,若『響』字便是小兒。」予謂此是 見到之言,可識煉字之法。

方元英詩枯寂晦澀,品格在賈長江、姚武功之下。然其《寓居郝氏園林》云:「鶴盤遠勢投孤嶼, 蟬曳殘聲過别枝。」不可謂非佳句,其傳世也宜。

考四靈:翁卷字續古,一字靈舒,詩曰《西巖集》。徐璀字文淵,一字致中,號靈淵,詩日《泉山集》。徐照字道暉,號靈暉,詩日《山民集》.,趙師秀字紫芝,號靈秀,詩曰《天樂堂集》。乾、淳以來, 尤、楊、范、陸爲四大詩家,自是始降而爲江湖之詩。葉水心適以文爲一時宗,自不工詩。而永嘉四靈 從其説,改學晚唐,詩宗賈島、姚合。凡島、合同時漸染者,陰搏取摘用,驟名於時,而學之者不能有所 加,日益下矣。名曰厭傍江西籬落,而盛唐一步不能少進。天下皆知四靈之爲晚唐,而鉅公亦或學 之。趙昌父,韓仲止,趙蹈中、趙南塘兄弟,此四人不爲晚唐,而詩未嘗不佳。劉潛父初亦學四靈,後 乃少變,務爲放翁,體用近人,而組織太巧,亦傷太冗。同時有趙庚仲,亦可出入四靈。翁靈舒《春日和劉明遠》「一階春草碧,幾片落花輕。知分貧堪樂,無營夢自清」,不惟出之自然,而且安分知足,居 然見道。四靈中翁獨後死,其有由來也夫?姚武功云:「休官夢已清。」此中趣味,非熱中者所能 知也。

薛能僻於詩,日賦一章,資性倨忤,於前人少所推許。間稱賈長江解詩,李青蓮及劉、白而下,無 取也。予讀其詩,可喜者亦甚少。從事蜀州日,每短諸葛功業,且厚誣之,見於詩者不一。其亦「妣蜉 憾大樹」歟?多見其不知量也!

唐聶夷中《田家》詩:「二月賣新絲,五月羅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却心頭肉。」此悲痛之辭,令人 不堪卒讀。

《漫叟詩話》:「『王侯文采似於菟,洪甥人間汗血駒。相將問道城南隅,無屋止借船官居。一或云 當作『官船居』,非也。庾子山賦:『風吹雲夢,凍合船官。』注:船官,官船也。凡讀人詩,不可以臆見擅 改字。」予按:「船官」字不獨見子山賦,《水經》「肥水北入於淮」,注:「肥水西分爲二水,右即肥之故 瀆,遏爲船官湖,以置舟艦也。肥水左瀆,又西石橋門北,亦日草市門,外有石梁渡此湖,湖上有西昌 寺。寺三面阻水,佛堂設三像,真容妙相,相服精偉,是蕭武帝所立也。寺西即船官坊。」則「船官」二 字確有由來,非誤書也。

諸谿燃初不知歌,善歌自劉三妹始。三妹不知何時人,游戲得道於山谷,後與白鶴秀才匹,仙去。 其歌有絶佳者,其《相思曲》云:「妹相思,不作風流到幾時。只見風吹花落地,不見風吹花上枝。」竟 是絶妙好樂府。

劉潛父《十老詩》俱無足取,惟《老奴》云:「自從毁齒初成券,直至長鬚尚不冠。他時縱取封侯 印,僅得君王踞厠看。」數語工妙。至《老兵》「金鎗常有些兒痛」,則打油、釘餃之不若矣。

宋詹白雲《退居》:「無可奈何新白髮,不如歸去舊青山。須知百歲都爲夢,未信千金買得閒。」數 語不當以詩視之,直以爲五夜晨鐘可也。

陳後山《夏日即事》:「窮多詩有債,愁極酒無功。」方虚谷以爲絶唱。

陳後山:「捲簾通燕子,織竹護雞孫。」自然可喜。姜特立「掃梁迎燕子,插竹護龍孫」,四靈「開門 迎燕子,汲水得魚兒」,語句雖極相似,而插竹護笋,終是牽强,「迎」字亦遠不及「通」字。細按後山之 句,理足而神超也。

陳後山《挽曾南豐》:「丘原無起日,江漢有東流。」此惟曾南豐足以當之。其《挽丞相温公》:「世 方隨日化,身已要人扶。」山谷常誦此聯,以爲今人之詩,無出其右者。當非阿其所好。 韓仲止:「木筆豈非濃意態,石楠終是淡精神。」又:「峭寒寺院鐘聲起,昏暮人家燭影摇。」數語 雖眼前風景,俱未經人道過。

梅聖俞《春寒》:「蝶寒方斂翅,花冷不開心。」又《寒食前一日》云:「晚雨竹間霽,春禽花上飛。」 語雖淡,而清麗無匹。都官日課一詩,熟則生巧耳。

陳後山《寄潭州張芸叟》:「秋盤堆鴨脚,春味薦貓頭。」按鴨脚子,一名銀杏,俗謂之白果。葉似 鴨掌,故初名鴨脚。宋初入貢,改名銀杏,形似小杏,核色白。梅堯臣詩:「鴨脚類緑李,其名因葉 高。」又《詠李侯家鴨脚》詩「鴨脚生江南」,自注云:「京師無鴨脚,李駙馬自江南移植。」又名平仲,左 思《吴都賦〉:「槍槌平仲。」劉成注:「平仲之木,實如銀。」陳藏器以爲銀杏,一名僻,一名大橐木。相如《上林賦》「柵擄」注引郭璞曰:「概,平仲木也。」又按貓頭,芍子也,春間始有。

「春風取花去,酬我以清陰」,王半山《春晚即事》起句也。荆公詩工密圓匀,不事奇險,此獨落筆 岸異,令人驚愕。乃知此老姿學兼優,無所不能。又《即事》云:「徑暖草如積,山晴花更繁。縱横一 川水,高下數家邨。静憩雞鳴午,荒尋犬吠昏。歸來向人説,疑是武陵源。」坡公嘗親書此詩,亦愛之 至。《詩話》載其自謂「武陵源」不好。以今觀之,語太俗,似不稱前。

王半山《葛溪驛》「病身最覺風霜早,歸夢不知山水長」,與張宛丘《自海至楚途寄馬金玉》「愁如夜 月長隨客,身似飛鴻不記家」,圓熟瀏亮,自然真摯,如出之不經意者。此境正不易到,亦不易學。 陳後山「枕底波濤篷上雨,故將羈思到愁邊」,與范石湖「灘聲悲壯夜蟬咽,併入小窗供不眠」,語 不相襲,而意味自同。

「短槃看細字,高枕忘平生」,此陳後山有得之言。大凡人到遲暮,不用短繫,每不欲看細字,亦不 能看細字。一到枕上,千思百慮,眼不能合,誰是忘平生者乎?予年過花甲,每愛夜讀。烏絲紅紙,牛 毛小楷,不用目鏡,一覩了然。落枕到鼻息如雷,不知漏盡。後山誠先得我心也。惜無此佳句,以自 寫其平生耳。

蘇東坡,天人也。作詩初學劉夢得,頗涉譏刺。以荆公新法,天下不便,故勇於排之。而又不能 忘情於詩,間有所斥,非敢怨君。元豐中,李定、何正臣、舒亶彈劾下獄,欲真之死。至於今天下兒童 走卒,能識字者,無不知有東坡,尊之如太山北斗。此三人姓名,士君子望而惡之。三人者,死而有知,欲真東坡於死而不死,而反以成其名,或轉自悔其死之不早,以致遺臭於萬年也。然則人亦何樂 而甘爲小人哉?東坡曰:「蝸延不滿殻,聊足以自濡。升高不知疲,竟作粘壁枯。」讀此,世之營營者, 可以止矣。人生功名富貴,原有一定,其不當得而得者,亦其分之所自有也。尤而效之,徒自苦耳,其 不淪於溉滅者幾何哉?老將詩,劉後邨云:「偶逢麾下來猶識,欲説遼陽記不真。兒覓寳刀偏愛惜,奴吹蘆管輒悲辛。」 衰颯之甚,書生語也。曹翰則云:「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寳刀。臂弱尚嫌弓力軟,眼花猶識 陣雲高。」此纔是英雄本色。

楊文公與劉子儀倡爲西崑體,組織華麗,盡變晚唐詩體、香山詩體,而效李義山。後學宗之,其弊 至今未已。究之其詩,對仗亦有不工,用事多無道理。如劉子儀《南朝》云:「鐘聲但恐嚴妝晚,衣帶 那知敵國輕。二鐘聲」與「衣帶」不對。「衣帶」,一衣帶水,謂大江耳,而僅摘「衣帶上一字用之,豈可解 乎?所謂無道理者,此類是也。子儀又有句云:「雨勢宫城闊,秋聲禁樹多。」人競稱之。予謂對句宛 是唐音,不得以西崑少之,而出語不惟「闊」字無味,合五字觀之,殊不可解。 陸放翁《小飲梅花下作》「脱巾莫歎鬢成絲,六十年間萬首詩」,自注云:「予自十七八學詩,今六 十年,得萬篇。」自古詩人吟咏之富,無出其右者,所以瀏亮妥貼,無體不備,熟則生巧耳。今之詩人, 自撿篋笥,得如千篇,而欲成體成家,難矣!放翁《醉中自贈》:「賦形未至欠壬甲。」相書:背有三甲,腹有三壬。三甲,叠字也.,三壬,垂字也。乃知放翁隨處取才,如善戰者,草木皆兵。

放翁「生來不啜猩猩血,老去那營燕燕巢」,取猩猩者以酒醉之。猩猩明知是酒,相戒不飲,而卒 爲所醉。以愛不能舍,故忘身以徇。世之爲猩猩者多矣,誰是不飲者乎?此放翁所以獨得天年,老壽 爲詩人之冠也。

放翁云「天將强健報清貧」,又云「天爲念貧偏與健」,不諱貧而安健,其欣幸爲何如耶!然則貧何 負於人,天之所以報之者厚矣,而戚戚何哉?「窮忙」二字,俗語也,而放翁《幽居述事》用之:「上樹榜船雖老健,疏泉移竹亦窮忙。」甚覺可喜。 又云:「細燒柏子供清座,明點松肪讀道書。」此皆八十以後之作,其脱洒何如! 子午谷,予意以丁卯橋對之,每沾沾自喜。讀放翁《小築》云:「雖無隱士子午谷,寧愧詩人丁卯 橋。」乃知後人之所知,其有加於古人者幾何哉!寳慶初,史彌遠廢立之際,錢塘書肆陳起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皆與之善。宗之刊《江湖集》以 售,劉潛夫《南岳藁》與焉。宗之賦詩有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風楊柳相公橋。」哀濟邸而誚彌遠, 本放劉屏山句也。敖曜庵器之爲太學生時,以詩痛趙忠定丞相之死,韓件胄下吏逮捕,亡命。韓敗, 乃登第,致仕而老矣。或嫁「秋雨」、「春風」之句爲器之作。言者併列潛夫《梅詩》,以其結句有「東風 謬掌花權柄,忘却孤高不主張」之句。劈《江湖集》板,二人皆坐罪。初彌遠議下大理逮治,鄭丞相清 之在瑣閹,白彌遠中止,而宗之坐流配。於是詔禁士大夫作詩,如孫花翁惟信季蕃之徒寓在所,改業爲長短句。紹定癸巳,彌遠死,詩禁解。潛夫爲《病後訪梅》九絶句云:「夢得因桃却左遷,長源爲柳 忤當權。幸然不識桃并柳,却被梅花累十年。」又云:「一言半句致魁台,前有沂公後簡齋。自是君詩 無警策,梅花窮殺幾人來。」又云:「春信分明到草廬,呼兒沽酒買溪魚。從前弄月嘲風罪,即日金雞 已赦除。」時潛夫廢閒恰十年矣。戲録梅花公案。

戲摘梅花詩佳句。錢起「晚溪寒水照,晴日數蜂來」。朱慶餘起句「天然根性異」。僧齊己「萬木 凍欲折,孤根暖獨回。前邨深雪裏,昨夜一枝開」。崔道融「香中别有韵,清極不知寒」。王半山「遥知 不是雪,時有暗香來」。宋莒公「無雙春外色,第一臘前香」。張宛丘「清香浸硯水,寒影伴書燈」。尤 延之「桃李真肥婢,松筠共老蒼」。張澤民「有月色逾淡,無風香自生」,又「不是神仙骨,何緣冰玉姿」。 林和靖「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池水倒窺疎影 動,屋簷斜入一枝低」。鄭毅夫「更無俗艷能相雜,唯有清香可辨真」。張宛丘「調鼎自期終有實,論花 天下更無香」。陸放翁「冷淡合教閒處著,清癖難遣俗人看」。曾茶山「窗几數枝逾静好,園林一雪倍 清新」。潘子賤「影含水月不受采,氣傲冰霜何待春」。尤延之「索笑幾回驚歲晚,相思一夜繞天涯」。 趙昌父「定論要爲塵外物,細看那是世間花」。以上數十語,俱可喜者,或標其品格,或寫其神韵,真足 令寒梅聲價增長窮巖,而紛紛桃李,何足數耶!《西清詩話》:紅梅昔獨盛於姑蘇,晏元獻始移植西園第中。貴游賂園吏,得一枝分接,都下始有 二本。元獻嘗賦詩曰:「若更遲開三二日,北人應作杏花看。」客曰:「公詩固佳,待北俗何賤也?」元獻笑曰:「顧儈父安得不然。」王君玉時以詩寄元獻云:「館娃宫北舊精神,粉瘦瓊寒露蕊新。園吏無 端偷折去,鳳城從此有雙身。」王荆公小絶云:「春半花纔發,多因不耐寒。北人初未識,渾作杏花 看。」苕溪漁隱謂介甫詩與元獻暗合,然介甫句意爲工。味之良然。

廬陵劉辰翁,字會孟,號須溪,於唐人諸集及李、杜、蘇、黄大家,皆有批點。又有批評《三字口義》 及《世説新語》。士林服其賞鑒之精博,然不知其節行之高也。嘗見元人張孟浩贈詩云:「首陽餓夫 甘一死,叩馬何曾罪辛己。淵明頭上漉酒巾,義熙以後爲全人。」蓋宋亡之後,劉公竟不出仕也。噫, 其與伯夷、陶潛何異哉!須溪私印古篆「三代人物」四字,自許良不爲過。張孟浩蓋亦當時同志者。 他如閩中之謝皋羽、徽州之胡餘學、慈溪之黄東發,自以爲中國遺人,不屈元朝者,不知其幾。宋朝待 士之厚,其效可驗矣。

蕭德藻字東夫,號千巖,三山人。與楊誠齋同官湖湘,誠齋盛稱其詩,爲尤、蕭、范、陸。其《次韵傅惟肖》起句云:「竹根蟋蟀太多事,唤得秋來籬落間。」奇險峭拔,迥不猶人,非天姿高邁,沉酣古人, 不能得此。五六一聯又云:「肝腸與世苦相反,巖壑嗔人不早還。」硬語盤空,苦心獨造,詩格實在尤、 陸諸人之上。惜其年不永,傳者絶少云。

陳止齋「最貧看晚節,多病得初心」,二語不知唤醒多少人。蓋人窮返本,大抵皆然,故疾病勞苦、 患難憂危,未有不呼天呼父母者。死生念切,本真不昧耳。

張司業《晚秋閒居》:「家貧長畏客,身老轉憐兒。」憂貧舐犢,大抵皆然。而隨即解之曰:「萬種皆閒事,一生能幾時。」則一切放下矣。達人見到之言,當不第以佳句目之也。 崔塗《屈原廟詩〉:「本圖安楚國,不是怨懷王。」把三閭大夫一生心事和盤托出,昭然千古。一部《離騷》,以此十字括之可也。論古詩必如此,乃不苟作。

范石湖:「雪已許多猶不飲,梅今如此尚無詩。」又云:「月從雪後皆奇夜,天向梅邊有别春。」詠 梅饒有别致,不加鏤刻,而聲價自高。不惟「冰肌玉骨」等語爲唐突西施,即「疎影」、「暗香」、「前邨深 雪」,亦止得其神韵爾。

《東觀餘論》:高適年五十始爲詩,與李、杜抗行。杜正獻公暮年乃學草書,筆勢翩翩,遂逼魏、 晉。孰謂秉燭不迨晝遊哉!苕溪漁隱曰:「正獻有《和孫珪祕丞説草書》云:『老來楷法不如初,試向 閒齋習草書。落筆何曾見飛動,彫章早已過吹嘘。伯英比聖功難到,懷素稱狂力有餘。若謂伊余堪 繼踵,只應緣木可求魚。』黄魯直、蔡寬夫皆言正獻草書之工,今第無蓄之者,恨不一見之。」《蔡寬夫詩話》云:「杜正獻公年過七十,謝事,始學草書,遂盡其妙。今使人每見之,其英特秀爽,無所降屈之 氣,猶若可想見者。」由此觀之,人不可以有年自廢。

蘇東坡《金山寺迴文》:「潮隨暗浪雪山傾,近浦漁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徑小,檻當泉眼石波 清。迢迢遠樹江天曉,靄靄紅霞晚日晴。遥望四山雲接水,碧波千點數鷗輕。」詞意迴轉自如,絶無牽 强。張處士後,此其冠歟?鞏仲至:「山入夏來差覺老,花從春去久無情。」思致新穎,人不解道。握管時能如此着想,即尋常語意,自能去腐生新。

秦隱君:「墜粟添新味,殘花帶老顔。」句亦可喜。可見世間道理是説不盡的,世間好言語亦豈古 人盡之乎?總在自家領取,能説得出耳。

楊誠齋《題武惠妃傳》:「桂折秋風露折蘭,千花無朵可天顔。壽王不忍金閨冷,獨獻君王一玉 環。」此詩大無道理,子雖賢孝,而可以婦獻父耶?李義山《驪山有感》:「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車惟壽王。」又《龍池》:「夜半宴歸宫漏永,薛王 沉醉壽王醒。」《鶴林玉露》謂其詞微而顯,得風人之旨。予謂尖新有之,温厚則未也。 鳌山道人,宋時嘗卧於廣西太平州學,諸生見而叱之。曰:「莫欺閒客,也會吟詩。」諸生授以紙 筆,吟曰:「家住鳌頭最上山,偶然踪跡到塵寰。不妨名利場中卧,忙者自忙閒者閒。」此語煞是有味。 劉屏山《汴京記事》廿首,今録四章於此:「空嗟覆鼎誤前朝,骨朽人間駡未消。夜月池臺王傅 宅,春風楊柳相公橋。二萬炬銀花錦繡圍,景龍門外軟紅飛。凄涼但有雲頭月,曾照當時步輦歸。二梁 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二輦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 過湖湘。縷衣檀板無顔色,一曲當時動帝王。」丰致不减唐人。

吕居仁《兵亂後雜詩》「水水但争渡,城城各點兵。牛亡春奪種,馬死盡徒行」、「風雨無由障,牛羊 自入廬」、「簷楹鎌可拾,草木血猶猩」、「六龍時飴應,百雉日孤危。報國寧無策,全軀各有詞」等句,不 獨悲憫情深,忠憤俳惻,風旨逼近老杜,而爾日之時事,亦概可見矣。

陳羽《春日客舍晴原野望》云:「東風吹暖氣,消散入晴天。漸變池塘色,欲生楊柳烟。」寫早春風 景,何等自然,慎毋以平淡忽之。

李咸用《春日詩》「古木一邊春」,的是好句,得未曾有。惜通首不稱耳。

嚴維「柳塘春水漫,花隱夕陽遲」,方虚谷謂「全於『漫』字、『遲』字上用工0固是鍊字之法,而其 神韵丰致,更令人味之不盡。句法如此,不但升堂,殆入室矣。

李中《春日野望》「暖風醫病草」,句意俱新。

汪浮溪《感秋》:「日邊人去雁行斷,江上秋高楓葉寒。」予《秋屏閣晚眺》:「丹砂萬壑神仙老,紅 葉滿江秋水寒。」未知足以相敵否也?

葉謙齋云:「長安市肆壁上,畫一人,撫鬢倚樹而立。一道士題詩於上云:『一自離家入道門,始 知身内有乾坤。眼前幾見冰山化,不及先生倚樹根。』此言看破宦局矣。」 升庵云:「余昔過岳陽樓,見一詩:『樓上元龍氣不除,湖中范蠡意何如?西風萬里一黄鵠,秋水 半江雙白魚。鼓瑟至今悲二女,沉湘何處弔三閭?朗吟仙子無人識,騎鶴吹簫上碧虚。』視其姓名,則 元人張翔,字雄飛,不知何地人也。雄飛在元不著詩名,然此詩實可傳。同時虞伯生、范德機皆有《岳陽樓》詩,遠不及也。」

《續詩話》載:「歐陽公云:九僧詩已亡。元豐元年秋,余遊萬安山玉泉寺,於進士閔交如舍得 之。所謂九詩僧者,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簡長、貴城惟鳳、淮南惠崇、江南宇昭、義眉懷古也。直昭文館陳允集而序之。其美者亦止於世人所稱數聯耳。交如好治經,所爲奇 僻,自謂得聖人微旨,先儒所不能到。貧無妻兒,不應舉,常寄食於僧舍,僧亦不厭苦之。始居龍門 山,猶苦遊人往來,徙居萬安山,屏絶人事,專以治經爲事。凡數十年,用心益苦,而去人情益遠,衆非 笑之,交如不變益堅。雖非中行,其志亦可憐也。」

海棠詩以東坡作爲絶唱,古今無有出其右者。詩云:「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自然 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捲紗紅映肉。林深露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 足。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風流蘊藉,不但寫盡海棠柔艶,而品韵極高,真欲令花神含 笑。坡老亦常喜與人寫,自以爲平生得意作也。鄭谷「穩麗最宜春著雨,妖焼全在欲開時」,不如遠 甚,他可知矣。

處士詩名。方虚谷云:「石屏戴復古,字式之,天台人。早年不甚讀書,中年以詩游諸公間,頗有 聲。壽至八十餘,以詩爲生涯而成家。蓋江湖游士,多以星命相卜,挾中朝尺書,奔走闘臺郡縣鱷口 耳。慶元、嘉定以來,乃有詩人爲謁客者,龍州劉過改之之徒不一人,石屏亦其一也。相率成風,至不 務舉子業,干求一二要路之書爲介,謂之闊匾。賦以詩篇,動獲數千緡,以至萬緡。如壺山宋謙父自 遜一謁賈似道,獲楮幣二十萬緡,以造華居是也。錢塘湖山,此曹什伯爲群。阮梅峰秀實、林可山洪、 孫花翁季蕃、高菊碉九萬,往往雌黄士大夫,口吻可畏,至於望門倒屣。石屏爲人則否,每於廣座中, 口不談世事,縉紳多之。然其詩苦於輕俗,高處頗亦清健,不至如高九萬之純乎俗。如劉江邨瀾最晚輩,本天台道士,能詩,還俗,磨瑩工密,自謂晚唐。予及識其人,今亦歸九泉,而處士詩名遂絶響矣。」 權德輿《題嚴陵釣臺》:「潛驅東漢風,日使薄者醇。焉用佐天子,持此報故人。則知大賢心,不 獨便其身。弛張有深致,耕釣陶天真。」此數語説得子陵身分甚高,心事獨隱,别有遠見,人不能知,真 是子陵千古知己。釣臺詩,無有出其右者。後來范文正公《祠堂記》亦祇以「高」字尊之,而其深心妙 用,似亦未能道出。至所傳《皂吏》詩云:「卓哉嚴子陵,大矣漢光武。子陵有釣臺,光武無寸土。」猶 是范公之意,而感慨係之。

韓仲止《九日破曉携兒姪上前山貯立》佳甚,有句云:「露氣已濃清可掬,日華初出畫難成。」此景 何日不在人前,却不能領味道出。又《風雨誦潘邠老詩》云:「從來野色供吟興,是處秋光合斷腸。」其 悲壯激烈,令人讀之不勝感慨。

潘逍遥《落葉》:「幾番經夜雨,一半是秋風。」《秋日題瑯那山寺》:「鐘聲晴徹廓,山色曉當門。 深洞藏泉脉,懸崖露樹根。」《渭上秋夕閒望〉:「殘陽初過雨,何樹不鳴蟬。極浦涵秋月,孤帆没遠烟。」俱幽秀爽麗,有賈長江、姚武功之風。

歐陽永叔《秋懷》:「西風酒旗市,細雨落花天。」於自然之中,出之淡雅,不著色相,此真歐公之 詩。其文章如是,其人品亦復如是。

魏仲先《暮秋閒望》「壞簷巢燕少,積雨病蟬多」,佳矣,要不如滕元秀《秋晚》「屢遷憐蟋蟀,一敗笑 芭蕉」爲絶妙之句。然或意有所指。

寇萊公《春日登樓》「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横」,未嘗不自「野渡無人舟自横」衍之,而詩景自妙。 説者以爲兆相業,却未必然。

陳簡齋名與義,字去非,爲詩與吕居仁輩俱登老杜之壇。初以《墨梅》詩見知徽廟。「客子光陰詩 卷裏,杏花消息雨聲中」,又大爲高廟所賞。而「杏花」的是佳句,直可與「杏花春雨江南」並稱不朽也。 歐陽六一《送王平甫下第》:「朝廷失士有司耻,貧賤不憂君子難。」可謂善於語言矣。結句云: 「自慙知子不能薦,白首胡爲侍從臣?」其好賢樂善,謙恭下士,是何如耶! 賀鑄字方回,《慶湖遺老詩集》每一詩,必自注所與之人、所作之地及歲月於題下。本武人,以蘇 東坡、范百禄薦,授從事郎。其詞尤高,聲名藉甚。黄涪翁云:「解道江南腸斷句,世間唯有賀方回。」 孫莘老云:「千里暮山横紫翠,一鈎新月破黄昏。二破」字極佳。徐鉉《喜李少保卜鄰》云:「井泉 分地脈,砧杵共秋聲。」句極警煉閒遠,不亞唐人。梅都官「壁隙透燈光,籬根分井口」,亦覺可愛。 王荆公:「蕭蕭搏黍聲中日,漠漠舂鋤影外天。二搏黍」,黄鷗也。黍方熟時,鳴於桑間,或謂之黄 鷗,見《詩》疏。「舂鋤,鷺也。《爾雅》曰「鷺,舂鋤」,亦取其鷺之行步云。皮日休詩「數點舂鋤烟 雨微」。

林靈素,方士也,幸於徽宗。嘗諷蔡京,謂天降魔君,在世甚廣。京曰:「其人安在?」素曰:「相 公是也。」徽宗金書黨人名姓,靈素對之稽首,上怪問之,對曰:「是皆天上星辰,焉得不敬?」隨作詩 日:「蘇黄不作文章客,童蔡翻爲社稷臣。數十年來無定論,不知奸黨是何人?」徽宗以詩示京,京惶愧請罪。觀此數事,以諫臣目之可也,寧得以方士忽之乎!「蘇黄」二語,《金詩選》中又以爲馬定國 《卄齊堂題壁》之句,以此得名。又云:「世無蘇黄六七子,天斷文章三十年。」容考定。抑實林詩,而馬 襲之歟?《許彦周詩話》:「王豐父,岐公之子,其詩精密,人鮮知者。如『白髮衰天癸,丹砂養地丁』,意脈 貫串,尚勝『三甲』、『六丁』之語,此所謂參禪中參活句也。又作《拄杖》詩:『老境得爲丘壑伴,醉鄉還 勝子孫扶。』其風味雍容如此。」

「久雨寒蟬少,空山落葉深」,僧秘演句也。「深」字極其焼煉。石曼卿交之最久,歐陽公亦爲之序 其詩集。名流許可,不無所見。

僧齊己《夏日草堂作》頸聯云:「静是真消息,吟非俗肺腸。」此語煞是清麗,爲僧徒所重,由來久 矣。予謂「吟非俗肺腸」,夫人而知之矣.,「静是真消息」,不但此語爲詩學真詮,躁心人不能領取,即 吾儒十三經、廿二史,以及釋氏四大部,柱下五千言,非静能得其消息乎?此是讀書真種子語,毋徒以 詩僧禪和目之也。

離槌非僧人所宜詠,詩即工,棄之可也。洪覺範詩鄙俗不堪,《瀛奎律髓》於著題中存之,得毋以 其爲世所稱歟?他如劉後邨《老妓》,通首語意俱褻,亦復並列,何哉? 參寥子詩句句平雅有味,做成山林道人真面目。洪覺範詩虚驕之氣可掬,佳句雖多,却自是士人 詩、官員詩。參寥乃真高僧禪客詩也。試取二人詩讀之,其長短各不相掩,有目者自能辨别。然覺範才高學富,要不得謂非一時人物,不可得而没也。

錫山顧奎光論金詩云「金踞西北并、幽、燕、冀之間,多伉慷悲歌之士。雍州厚重質直,故有夏聲。 至於嵩、邙、汴、洛,戎馬馳驅,上下百年,興亡再見,南遷東狩,播越無常。故老遺臣,感廟社之丘墟, 悼宫庭之禾黍,故其詩雄健而痺厲,清剛而激越,悲涼蒼莽。」今取《中州集》讀之,良然。 金詩華贍富麗,光采瀏亮,雖不及元人,而勁健悲壯,縱恣横溢,絶無一毫嫉媚軟熟之態,其本色 然也。譬如潑剌少年,雖極窮困,時露幽、并豪傑之概,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侮慢。此蓋關乎地脈之沉 雄,風氣之强盛,非漸染使然也。

金詩崇尚不出蘇、黄,間亦規撫昌黎。其氣力勁健,筆姿龄宕,硬語盤空,倔僵楂牙,自開生面,非 沉酣山谷,而能若是乎?遺山云「北人不拾江西唾」,毋亦高自位置,自昧從來?試看《中州集》,其間 能擺脱江西籬落者幾人哉! 士君子誦詩讀書,知人論世,不可不出之公道。得魚忘荃,卑人尊己,賢 者亦不免歟?金詩中氣骨蒼勁,體製最高者,固推劉迎、李汾,而無黨七古尤擅長。蒼老樸直之中,語語皆有關 係。如《沙漫漫》云:「僕夫汝莫愁衣單,我但着衣思汝寒。」《修城行》云:「誰能一勞謀永逸,四壁依 前護磚石。免令三歲二歲間,費盡千人萬人力。」此直可入老杜之藩籬,浪費筆墨,未易語此。 金人朱自牧《郊行》「小溪烟重偏宜柳,平野雲垂不礙花」,又《晚泊濟陽》「水邊畫角孤城暮,雲底 殘陽遠樹明」,其新穎爲何如!以視「寒天展碧供飛鳥,落日留紅與斷霞」,雖戛戛生新,而痕迹不化。

金人劉或《秋雨》:「棲鴉不動寒偎樹,過雁無聲冷貼雲。」體物賦景,精細不减唐人。學者從此體 會得,竿頭自可進步。

金人劉少宣《元夜陰晦》「芙蓉城暖東風夜,楊柳樓深笑語春」,人競稱之,予謂不如「午風襟袖知 秋早,甲夜欄杆得月遲」,爲更温雅雋永。

金人楊雲翼「鶴鳧長短無餘性,鵬鶉高低各一天」,至理達觀,見得透,説得出。世之不安本分,而 勞勞不已者,毋亦自昧其性,不識所天也夫,悲哉!金人劉瞻「厨香炊豆角,井臭落椿花」,元遺山以爲工於野逸,良然。

金人王元粹《春日詩》結語:「貧士寡徒侣,古來非獨今。」人皆稱之,謂其感慨蘊藉。予則喜其 「讀《易》了一編,静見天地心」之句,此纔是讀書真種子有得之言。天地盈虚,陰陽消長大道理,莫備 於《易》,莫精於《易》,非静而能得見乎?即一切學問,非静斷不能入理。

金人高廷玉《道出平州寒食憶家》有句云:「山重水複人千里,月苦風酸雁一聲。」含思悽惋,久客 讀此,得毋淚乎!金人杜侄,字真卿,武功人。《馬嵬道中》詩云:「垂柳陰陰水拍堤,春晴茅屋燕争泥。海棠正好 東風惡,狼籍殘紅送馬蹄。」不獨風致嫣然,其意趣深遠,令人感生事外。

唐人下第詩「氣味如中酒,情懷似别人」,比擬極矣,却未説到至情至性。唯金步元舉《下第過榆次》「晨昏多負倚門親」,不惟下第者讀之凄然,其真摯實突過前人。

金人師柘《秋夜吟》云:「壯士暮年意,遊子中夜心。拊劍一太息,月暗天横參。」令人讀之,不勝 遲暮之傷。又《陪遊北苑》:「草色明殘照,江聲入暮雲。」結響高華,居然唐調。 金人任詢《山居》:「種竹百千个,結茅三四間。稍通溪上路,不礙屋頭山。」又《南郊小隱》:「林 間鳥語月微下,竹裏花飛春又深。」淡而有味,有王、孟之風。

高士談字子文,宋忻州户曹,仕金,爲翰林學士。著有《蒙城集》。其《題禹廟》詩云:「可憐風雨 駢脈苦,後世山河屬外人。」聞者悲之。又《題棣棠》云:「閒庭隨分占年芳,袅袅青枝淡淡香。流落孤 臣那忍看,十分深似御袍黄。」其故君舊國之思,未嘗一日忘也。

元遺山詩沉鬱高古,整贍清和,别出新意,自成一家。其獨絶處,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曲折變 化,縱其所如,真有龍跳天門,虎卧鳳闕之勢。不但獨步金、元,即在唐人中亦可高置一座,謂非間氣 之所鍾耶!遺山雖没於元世,未嘗受職,不得以元人目之。猶陶彭澤之爲晉遺民也。金詩《中州集》已括其 全,而遺山實爲之弁冕,足以包舉衆家,群英領袖,靈光歸然。

遺山《題中州集後》云:「萬古詩人嘔肺肝,乾坤清氣得來難。」「清」之一字,爲詩文之素地,雖雄 奇平淡,體各不同,無不以清爲之旨歸。金人之詩極清,雄古新麗中,一種清剛之氣,流露行間,令人 觸目生愛,不能割舍。此其所長也。

傅與礪師法德機,詩筆簡秀。《秋興》五首,雖未易學步少陵,而整贍工穩,亦後來高手,元人中罕有其匹。其《寄弟》云:「每愁年長須經事,即恐家貧廢讀書。」此語真摯樸老,不可與易。令人讀之, 爽然自失,彌復慨然。

郝伯常奉使,實欲通南北之交,爲宋人延一息之喘,而違其本心。故《月夜感懷》云:「變故空長 策,蹉鸵惜此心。」又《儀真館中雜題》云:「無邊木葉無窮恨,一夜秋容滿鏡中。」亦哀之至矣。 郝伯常每致恨石晉之割燕、雲與宋朝臣事金源之失策,故《入燕行》「九原唤起燕太子,一樽快與 洗明月。英雄豈以成敗論,千古志士推奇節」,其意可見。觀其《龍德故宫懷古》詩,雖盡節於元,而未 始不乃心宋室也。至《白溝行》「千年猶怨桑維翰,五季那知魯仲連」,則直道其裏矣。識者哀之。 元人范德機《登岳陽樓》起句云:「誰能手鋪湘水平,剣却君山看洞庭。」其語雖自太白「剣却君山 好,平鋪湘水流」化出,要自鼻岸突兀,有飛泉出峽之勢。又《秋日集詠》云:「要知立志非多事,但使 成言自一家。」自命不凡,即此可見。與虞、楊並稱,宜哉! 高克恭《過信州》云:「二千里地佳山水,無數海棠官道傍。風送落紅擾過馬,春風更比路人忙。」 語意俱好,惜重二風」字。元人此類甚多,不無白璧微瑕之歎。

戴表元字帥初,奉化人。宋咸淳中登進士,兵亂不仕。元大德中累薦不起,大節凛然。著有《剃源集》。其詩静細清新,如「短鬢丁年白,寒燈丙夜青」、「饕塹水温初若葉,粉牆風細欲梨花」,風致近 晚唐人。其《感舊歌者》一絶云:「牡丹紅豆艷春天,檀板朱絲錦色牋。頭白江南一樽酒,無人知是舊 龜年。」評者謂有故國之思也。

方回字萬里,號虚谷,徽州歙縣人。宋景定中登第,知嚴州。降元,以爲建德路總管,大節已虧。 著有《桐江集》。其詩宗法江西,失之粗勁,晚更自謂平易,却入鄙俚。《律髓》一書,體例近俗,議論太 偏。以便淺學尋覽則可耳,不足當高明之財也。

趙孟頫絶句云:「燕子不來花又落,一庭風月自黄昏。」此即義山「銀鑰却收金鎖合,月明花落又 黄昏」之意。其丰致要自可喜,無相襲痕跡。

元鄭祐《送友還鄉〉:「有官固當歸,無官歸亦好。」此語誠仕宦者五夜晨鐘,若能醒得,林下人多矣。

元人岑安卿《古意》:「爲學不苦心,虚談政何益。」是善讀書者。又《送姪之湖》云:「結交慎扳 援。」《和李宰》云:「自獻殊未屑。」其氣骨可想。《傷心行》云:「白髮困青燈,紅妝泣秋雨。」令千古傷 心人一齊下淚。

元高則誠《曉起》云:「慮淡趣常足。」此語唤醒世間多少人。凡人逐日勞勞,常形不足,亦覺其慮 之多耳。

俞廷心爲元室忠臣之冠,「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非徒自靖,而且欲勉人。苴父送劉伯温之江 西廉使》結語云:「惟有凌霜柏,天寒可贈君。」亦蓮伯玉耻獨爲君子耳。於此知二十三人盡忠池之同 日併命,非偶然也。豈慷慨赴死者比乎?

元政不綱,民生憔悴,郭静思云:「貧賤一身浮。」又云:「饑寒久已厭吾生。」士大夫如此,則百姓之流離困苦可知。華彦清云:「借問東君知得否,江南春色已無多。」「當年只記春猶在,不道山河又 屬人。」丁鶴年云:「無錐可卓香巖地,有柱難擎杞國天。二詩卷自書新甲子,藥壺别貯小乾坤。二徙倚 危欄倍惆悵,月中猶見舊山河。」感憤已極,而元社屋矣。

宋牧仲云:「宋詩沉僅,近少陵.,元詩多輕揚,近太白。以晚唐論,則宋人學韓、白爲多,元人學 温、李爲多。要亦娣姒耳。」予謂宋詩學少陵,惟山谷、無己、舜俞數君子,而近者絶少。元詩才情奮發 有之,而以爲近太白,談何容易!宋人多學香山,學昌黎者亦少。元人愛學晚唐,其修飾婚煉之工,實 遠出宋人之上。

方虚谷云:「自齊、梁、陳、隋以來,爲詩者專於風花雪月、草木禽魚,組織繪畫,無一句雅淡。至 唐猶未盡革。而晚唐詩料,於琴棋僧鶴、茶酒竹石等物,無一篇不犯。昌黎大手筆,如《廣宣上人頻過》中四語云:『久爲朝士無裨補,空愧高僧數往來。學道窮年何所得,吟詩竟日不能迴。』却只如此 枯淡平易,不用事,不狀景,不泥物,是可以非詩營之乎?此體唯陳後山有之,惟趙昌父有之,學者不 可不知也。」予謂此論爲詩家正法眼,故特爲拈出。

李三隨字無塵,一字居貞,汴曲中人。能爲詩,畫蘭有逸氣。張林宗、阮太沖諸先生酒座中,非此 君弗權也。四方同人之至者,咸願識無塵,與之唱酹。至今有道其姓字者,咸謂北有李無塵,如南之 有馬湘蘭也。無塵詩如《長欄酌月〉:「新調從人翻水國,古絃不敢按中州。」《合歡樓春集》:「花底歛 襟依鶴步,歌中住拍讓鶯啼。」《譏窄衣》:「不識曹衣真出水,任他吴帶自當風。」《聽小紅筝歌》:「未是周郎獨顧誤,聲聲合拍已回眸。」《七夕分得王子喬返緻氏山》:「白鶴乍來巖際望,神仙亦有故園 情。」《陶庵夜坐》:「杯沉雙影寂,酒壓一燈深。」《哭張烈女》:「自嫌我有淚,敢謂世無人。」皆楚楚有 致。明崇禎壬午,無塵同此稿俱没於水中矣,惜哉!(吴忱、楊煮、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