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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6

作者: 黄培芳

癸亥歲答友人作

夫子曰:「小子何莫學乎《詩》?」説詩其昉於此乎?由興觀群怨,以至於遠邇君父,並逮乎鳥獸 草木,其説詳矣,其益大矣。他日,又以二《南》詔伯魚。而修齊治平,皆出於此。子所雅言,亦首於 《詩》,夫子豈欺我哉!又曰:「温柔敦厚,詩教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其明效大驗,已可 略睹,此其故可不深長思乎?吕伯恭曰:「泛觀天壤之間,鳥鳴於春,蟲鳴於秋,而匹夫匹婦,歡悲勞 佚,喜怒舒慘,動於天機不能已,而自泄其鳴於詩謡歌詠之間。」於是釋然喜曰:「天理之未鑿者,賴有 以存。是固匹夫匹婦胸中之全經也。」程子曰:「天下之英才,不爲少矣,特以道學不明,故不得有所 成就。」夫古之詩,如今之歌曲,雖閭里童稚,皆習聞之而知其説,故能興起。今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 其義,況學者乎?是不得興於詩也。朱子注「思無邪」曰:「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 之逸志。」又注「成於樂」曰:「可以養人之性情,而蕩滌其邪穢,消融其渣滓。」夫詩固與樂相爲表裏者 也,不幸樂既亡,學者不得成於樂,猶賴繫此詩歌一線,所以養天倪而發天機,興性情而善倫物,後世 采風之典雖缺,而歷代之詩,釐然畢具,皆可以觀氣運之升降,人心之得失。今之詩由古之詩,其義一 也。乃拘迂之儒,習見世之淫哇雜響,欲並此而輕棄之。一二號稱詩人者,又不觀其會通,舍本求末, 皆失詩教之旨,可不歎哉!詩原於《三百篇》,夫人盡知也。自漢、魏、唐、宋以來,其間好詩,無不一一可求合乎《三百》。鄙 見論詩,持定此説。老生常談,不免爲世人所哂。然淵源一脈,外異中同,古今無别,確不可易。如杜 詩「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二章,不過小小篇幅,而其代戍者之室家立言,試一諷詠,當時之勤兵勞 民自見。此非即變《風'《小雅》之遺乎?又如王摩詰之「遥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歸愚謂 其有陟妃之思。近體且然,何況古體?舉一反三,妙由心悟。 得性情之真,不獨風教人倫之作,有所關係,即傍花隨柳,弄月吟風,會心不遠,亦足以暢寫天機。 反是,則性情汩没,塗飾爲工,去風人遠矣!彼締章繪句,專求單詞片語之佳者,雕蟲末技,淺之乎論 詩矣。

既主性情,即不能不論風格。風即風神音韵,格即格律句調也。言之無文,雖有妙理至情,亦胡 能達?所謂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此法之不容不講也。言法之書甚多,如嚴滄浪《詩話》、沈歸愚《説詩碎語》,皆純正不雜。沈示人法,嚴教人悟。以此種道夫先路,庶幾門徑不差。二書今刻《詩觸》内。 鄭板橋云:「題高則詩高,題矮則詩矮。」故雅人必無俗題,觀其題即知詩。命題必不可忽。命題 大約貴簡當大雅。稱謂敘事,當有紀法,宜仿古人。若里社俗題,詠物小樣,以及氾濫酬應,人名滿 紙,皆爲俗派。初學命題,如贈答、紀述,吊古、書懷之外,遣興即事、山居村居、春夜秋日、登臨賞眺等 類,俱不失爲雅道。或先有詩而後有題,或先有題而後有詩,均無不可。至詩就,一時覓題不出,即以 本詩首二字爲題亦得。

詩分唐、宋,聚訟紛紛。雖不必過泥,要之詩極盛於唐。以其醞釀深醇,有風人遺意。宋詩未免 説盡,率直少味。至於明詩,雖稱復古,究於唐音有間。此又不可不知。 五古繼《毛詩》四言而作,自當以漢、魏之古厚爲宗。屢變而至老杜之長篇,體大思精,斯觀止矣。 論者或以其才氣太盡少之,然正可備五古大篇一派也。名篇則自《古詩十九首》、蘇李贈答以後,如子 建之《贈白馬王彪》、阮公之《詠懷》、景純之《遊仙》、太沖之《詠史》、以至伯玉、曲江之《感遇》、太白之 《古風》,未易更僕數,而膾炙古今,亦不出此數者矣。家數,則漢人未可以專家求。魏代,則首推子 建,餘子皆不能及。自時厥後,六朝之間"^公斷推獨步,康樂遜之,宣城濯濯清姿,小謝似勝乎大謝。 至翁覃溪先生示人入手,又專法乎二謝矣。唐之冠冕,則伯玉、曲江,而李、杜、王、孟,皆此體正軌。 漁洋獨不選杜,其實無可厚非也。常建亦泠泠清音,後則韋蘇州一人,朱子稱其自在,氣象近道,意謂 陶公亦不能過之。又以爲高於王、孟諸人,以其無聲色臭味也。至明代歸子慕,愚謂亦可接此淡遠之 宗。樂府雖别具一格,其神理可以相參。李、杜能獨開生面,而長篇當以爲式。若夫蘇公《和子由園中草木》等作,中有句云:「有如采樵子,入洞聽琴築。歸來寫遺聲,猶勝人間曲。」數語實爲其詩寫 昭小,然則又不可不參看東坡耳。朱子五言,得乾坤清氣,載道之音,其言藹如。即以格論,亦不在陶、 韋之下。自五言以下,諸體當各集其長,陶冶百家,自成一體。然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神而明 之,存乎其人。斷不可有宗法而無主氣也。

七古面目,至唐始備。即初唐諸子,多參律句,仍未可法,故必斷以李、杜爲大宗。夫詩至此體,不能不言才氣矣。然須間架有法,變化無方。源於《離騷》,以得其神光離合.,參之參軍,以著其俊逸 清新。原其訣,總不出「對叠銜接」四字,尤要在對仗。間以對仗,方不散涣。句調雖不一,自當以三 平爲正調也。一句中,末三字平,倘四平,則反腔矣。若退之、樂天、長吉、義山、飛卿之徒,皆足爲副。至宋 代子瞻,亦足繼李、杜而鼎立。永叔,荆公、放翁,並可參觀。山谷更落落獨造,幾與杜敵。金則遺山, 才氣雄放而近於粗。元則道園,氣格清細而近於薄。明推季迪,頗得青蓮筆意。近賢如黄仲則,差能 不愧古人,此亦不可少者也。樂府一道,古今體俱有,郭茂倩全部盡之矣。學者取而熟復之,根柢深 茂,作詩音節自佳。如樂天、西涯輩,各擅新聲,要亦不能出古人範圍。先文裕公(諱佐),著有《樂典》,此體尤屬專精。至《文選》一書,固是詩賦權輿,初學尤當熟精其理。 五律濫觴魏、晉,亦至李唐其體始成。氣體無論,清雄各别,總以超拔爲妙。初唐首屈曲江,渾金 璞玉,醇乎醇者也。盛唐則王、孟、李、杜,允稱正規焉。詩中惟此體最易工,故名家名篇,不可勝計。 我粤鄺湛若,天才發越,於古今能獨樹一幟,直接武曲江,而爲南中之太白也。當代之士,翁山、愚山 並工此體,西樵、漁洋時有妙處。近日我仲則,亦可謂入唐人之室者矣。 七律斷自有唐,前此庾信、江總,漸開其體,仍是七古之有對仗者耳。此體以雄辟高渾,通體動盪 爲貴。才情聲律,俱不可少。劉公戦譬之如開硬弓,作者不過開六七分,開滿十分者,古今幾人耳。 自有七律以來,未有賢於少陵者,千古讓其獨步,而以義山、東坡副之。王維、李碩、白居易、杜牧,俱 有足觀。山谷、放翁,皆可並取。沈雲卿之《獨不見》、崔司勳之《黄鶴樓》等作,自是振起先聲者乎。

餘論七律,必參以蘇、黄風格,以二家時有一氣相生,彈丸脱手之樂。義山、放翁,均由杜出,而風容色 澤,又各不同,故當兼學耳。至金之元好問,元之虞集,明之高啓、何大復、李夢陽、李東陽、陳恭尹,及 先文裕公,國朝之王士正、吴偉業、查初白、朱彝尊,並宜博觀精選而熟復之。即後來之杭、厲二家,亦 宜參觀。

五絶即五古之短篇,肇於漢、魏,盛於唐以後。王右丞、趙子昂尤長此體。大約其語近情遥,自與 七絶相表裏,但須有古音古節,此與七絶稍别。諸體中,此獨易學而難工者也。 七絶,唐人以爲小樂府,被之管弦,故無出唐人之右者,自當以龍標、供奉爲最,李滄溟、王阮亭諸 前輩,各有所推壓卷之作,約共十餘章。此外,名構多有合乎《三百》之旨者。至我朝王漁洋先生,獨 標神韵,亦推名手。要而論之,語近情遥,含蓄不盡,爲得三昧。

長排格律精嚴,不可散漫,起伏頓挫中,而能對仗整齊,血脈流動,斯爲上乘。少陵變動開合,空 諸作者。小杜(牧之)《華清宫》一首,能别開生面,秀偉絶倫,足爲老杜後勁。元、白雖滔滔百韵,無取 冗長。近人如朱竹境,五七言之外,更有三言三言詳載《樂府》、四言、六言、長短句之目。四言,惟古之逸 詩,可繼《三百》,後之摹仿者,晉人能得清音。六言,則唐人每喜爲之,率不能工。若康樂、子山輩,亦 已道夫先路也。長短句,乃七古之變調,其法該於七古矣。又有聯句一體,相沿以《柏梁臺》詩爲祖。 而《列女傳》有云:「《式微》,二人之作。」則聯句始於《毛詩》矣。又以每句用韵爲柏梁體,不知虞廷靂 歌,已見端矣。至於和韵體例,有單和本韵者,有全依韵脚者,皆無不可。總以詞達意顯,不爲韵縛,斯乃得之。古人盡有屢叠前韵者,不過一時誇多鬥巧,實非所尚。 初學既分體用功,各得蹊徑,此後尤當專稿。六朝以上無論已,斷自唐以後。鄙見所舉者:李青 蓮集、杜工部集、韓昌黎集、白太傅集、李義山集、蘇文忠集、陸劍南集、高季迪集、鄺湛若集、王漁洋 集、吴梅村集、查初白集,流覽此諸家,大能獲益。上可希乎大家,下亦不失名手。至選本之精醇,前 人無能過於我朝者。如《御選唐宋詩醇》、王尚書之《五七言古詩選》、沈宗伯之《古詩源》、《唐詩别裁》,皆足津逮初學。他如《全唐詩》、《明詩綜》,備而且精,各極一代大觀,學者亟宜取覽。此外選本, 雖不乏佳處,或偏而不舉,或繁而無當,從略可也。

國朝論詩前輩,宗匠固多,愚所瓣香,則有三人焉:王阮亭先生士正、沈歸愚先生德潛、錢澤石先 生載。歸愚之書,批示流布,故海内靡然宗之。然可以是入,不可以是終也。漁洋之書,似高一層矣, 第不著評點,淺學之士,或昧其旨。至暮石之論,心悟神解,其獨到處,往往發前人之所未發,方之王、 沈,彌加精密。但外間頗少傳本,學者無從問津。近吾粤中,尤推馮魚山先生爲大宗。其持論之精 正,獨出冠時。然先生平日不事標榜,且未著有成書,又孰從而窺之哉!昔人云:江山與詩人相爲對 待,非詩人無以表江山之面目,非江山無以寫詩人之襟期。故必有第一等襟期,斯有第一等真詩。學 者既已講求法律,又恐尺寸自繩,失之拘滯。試看舞雪沂水,豈有滯境耶?流水行雲,豈有滯機耶? 須知平時精熟萬卷,下筆抛卻一切,戛戛獨造,汩汩然來,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如天馬行空,不可羈 鞫。又如神龍變化,見首不見尾。空所依傍,無泥死法,怠乎純熟而化,斯爲至矣。

余自撰另有《香石山房詩話》。此則因友人下詢,偶舉其概。雖屬人云亦云,其中亦有不苟同於 人者,要不過爲初學發凡,區區管窺之見云爾。

鐵城黄培芳子實甫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