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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7

作者: 黄培芳

香山黄培芳

詩言性情,所貴情餘於語。張曲江《望月懷遠》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語極淺而情極 深,遂爲千古絶調。

順德張玉洲孝廉錦麟,葯房太史錦芳弟也。著《少游草》。有句云:「野渡無人潮欲上,碧天如水 雁初飛。」人呼「張碧天」。又《湖心亭》云:「三面青山四圍水,耦花香處笛船多。」又稱「張藕花」。余 尤愛其《留侯》一律,起四語「感激飛椎日,從容進履時。飄然秦楚際,偶作帝王師」,此已括盡子房 一生。

張葯房與黄仲則相友善,仲則嘗爲其跋《玉洲遺稿》,傾倒甚至,欷歔欲絶。仲則殁,葯房亦録其 稿南歸,并弔以詩云:「吟魂招傍大江行,嗚咽濤聲雜雨聲。千里素車期范式,百年詩品付鍾蝶。」范 式,謂洪樨存也。

仲則七律有超然獨造者,如「夕陽勸客登樓去,山色將秋遶郭來」、「人間别是銷魂事,客裏春非望 遠天」是也。又《武昌雜詩》「郢中有客皆詞賦,楚國何峰不雨雲」、「江漢欲浮天地外,山川渾老戰争 餘」、「更無老子連牀話,敢望仙人跨鶴飛」、「三春無樹非垂柳,五月不風猶落梅」,皆融鍊之至。《金陵别邵大仲游》云:「三千餘里五年遥,兩地同爲斷梗飄。縱有逢迎皆氣盡,不當離别亦魂銷。經過燕市仍吴市,相送皐橋又板橋。愁絶駄鈴催去急,白門烟柳晚蕭蕭。」此則筋摇脈動,到之極矣。 詩用美人,託始《風》、《騷》,後人或以況朋友,至漁洋山人則舉以僦其兄。《夜泊江口寄家兄》 云:「揚子江頭月,流光千里餘。美人臨水别,隔歲幾行書。」 五律有不矜才氣,寫來恰好,非深得唐賢三昧者不能。余最愛曾賓谷先生煥《上方寺看梅》云: 「山門掩修竹,殘雪在庭陰。此地罕人到,梅花香獨深。春生前代土,客感去年心。小飲竟成醉,徘徊 月滿林。」

陳獨漉《坐雨詩》云:「蕭瑟北林聲,雲如萬馬行。坐中高閣雨,天外數峰晴。向浦帆光濕,依人 燕羽輕。羅浮開一半,悽惻未歸情。」此五律最高之境,法律極細者。翁覃谿先生曾向張南山稱説。 可見前輩鑒賞,别具心眼如此。

孫淵如星衍爲山東臬使,題詩云:「鹽馬紅旌静不喧,來從玉宇帶高寒。三齊名士争投刺,一路 青山送到官。使者車單如客過,聖人家近借書看。清時不用矜風節,慚愧儒冠换笏冠。」想見儒吏風 流之概。

家愛廬孝廉壽棠辛酉秋公車南還,示余富莊驛壁女子詩云:「萬里飄零百劫哀,青衣江上别家 來。朝雲暮雨番番看,一路山眉掃不開。」「深閨一命弱如絲,金鼓聲中怯幾時。妾恨也同花蕊恨,阿 誰馬上是男兒?二阿母音書隔故關,兒身除有夢飛還。年年手濯江邊錦,不毂人間拭淚斑。二稿砧望 斷路盈盈,敲罷金釵憶定情。妾自馬嵬坡下住,此生只待卜他生。」「小婢嬌癡代理妝,窮途怕撿女兒箱。兒時愛譜《江南好》,恐到江南已斷腸。」「霧鬢風鬟一段魂,喘絲扶住幾黄昏?殘燈背寫傷心句, 界亂啼痕與粉痕。」并叙:「妾生於劍外,死别刀環。鋒鏑之餘,全家失所。慈親信絶,夫婿音訛。依 於所親,挈至薊州,遂偕南下。妾意稍遲玉碎,猶冀珠還。期秋扇之重圓,願春暉之永駐。流離數月, 甫達此間。嗟乎!陌頭楊柳,總是離愁.,門外枇杷,都非鄉景。望齊門而泣下,思蜀道以魂歸。阿鷗 阿鷗,生何如死!扶病夜起,勉書數絶。郵程信宿,便入江南,當是薄命人斷送處也。嘉慶六年正月 十九日蜀中女史鶴紅題。」施愚山集中亦有《新嘉驛女子詩》,然彼不過失意於嫡,此更遭難於兵,存之 以誌厥哀。

昔余與方竹孫繩武登粤秀山,竹孫得句云:「南溟雲重天如墜,古寺風高塔欲摇。」寫景愛此奇拔 之語。

欽州馮魚山先生敏昌少日在都時,初以詩謁嘉興錢暮石先生,大加獎許,評其詩卷有云:「嶺南 自曲江後,諸子或存偏方之音,惟馮生力追正始。」余謂曲江極其醇,至先生極其大,皆當以一代論 者也。

馮魚山先生遍游五岳,詩多,不具録,略摘句於此。其《遊華嶽登萬壽閣》云:「平添嶽勢三千仞, 遥聳神霄百萬層。」《立秋日華頂作》:「白帝西來行萬里,黄河東去避三峰。二高掌試看初日上,芙蓉 新倚半天秋。」《歸渡茅津遇雨》:「洶洶黄流千里下,冥冥風雨二靖來。」其《遊嵩嶽出洛城寫望》云: 「清洛一川映餘雪,平原千里受和風。」又云:「放眼還看天地中。」《謁中嶽祠》:「天外黄河真顧抱,地中温洛自縈迴。」其《遊岱嶽壺天閣》云:「雲鎖斷崖青不落,泉迴曲澗響疑應。」《日觀峰頂觀日出》: 「千尋絳闕應鳌怀,九點齊州尚霧昏。」《歸途值雨小憩壺天閣》:「海雲將樹暗,岱雨落泉廳。」其《遊北岳登大茂山謁北嶽神祠》云:「并鎮《周官》從辨證,冬巡《虞典》自輝煌。」《塞上秋陰寫望》:「大漠無 塵通去馬,長天如陣置平雲。」《大同寫望》:「紫塞秋風隨馬度,白登寒色壓城開。」其遊南嶽,有《祝融峰頂觀雲海歌》七古、《登响嚷峰》五古,最爲傑作,篇長未録。其時遊嶽將及旬日,柳村以衡酒遠餉嶽 頂,寄謝有云:「無物相隨何以報,仙壇折取萬年松。」亦足想見地主之風流、先生之高致。 陽山鄭貫亭侍御士超未第時,深爲魚山先生器重。既而通籍,爲諫官,正色立朝,能不負先生知 人之鑑。後乞假還粤,而先生已捐館。彌留時猶呼侍御,思得一見。侍御親至羊城,經紀其喪。余贈 以句云:「鹽馬正從京國返,素車忽自故山來。」未幾,侍御還朝,亦下世矣。其哭先生詩最切至,爲備 録之。「楓陛辭歸萬里行,竟來滄海哭先生。祇云蓬島三神近,誰信天南一柱傾。十載瓣香餘涕淚, 九州推毂枉聲名。難堪元伯彌留頃,猶自呻吟待巨卿。二儒林文苑孰當先,間氣應論五百年。真性瀰 漫忠與孝,奇懷空闊海兼天。詩名李杜韓蘇後,題筆嵩衡泰華巔。一事竟遺千古恨,嶺南職志未成 編。二蘇湖模範久淪亡,大啓儒門振此鄉。屬志千秋惟絶業,論交四海一空囊。風流雲散都成恨,木 壞山頹亦可傷。有道墳前碑待立,人間定有蔡中郎。二書策頻年滯海濱,去留心跡總難陳。感恩長戀 新天子,返國今無舊史臣。熱血灑空終萬古,狂瀾力障復何人。天涯此日歸丹族,五嶺雲山慘不春。」 魚山先生於嘉慶己巳祀欽州鄉賢。

魚山先生愛才如命,同人中尤推張葯房太史。葯房有《送合浦李文穎遊大梁》詩云:「曾聞合浦 葉,飛入洛陽城。君去沿江漢,何時達汴京?天涯師友誼,壯歲别離情。到日吹臺望,浮雲但北征。」 先生從李君扇頭見之,以爲妙絶一時,假扇子去。是日適赴歌席,各顧曲。先生獨展扇子,俯首微吟。 又見其《喜李藝園歸自河南》長古一篇,對客朗誦再三,翹首曰:「吾粤三家,有此一篇否?」客未及 對,又曰:「在國朝諸名家中,可比某篇。」後葯房卒,先生序其《逃虚閣集》行世。 德慶温莊亭明經承恭工徐、庾之學,并長於詩。李雨村所稱「德慶之詩萃於温氏」者也。蜀中十 度往返,《蜀遊集》中如《登韶州九成臺》云:「湖海有人牛馬走,笙鋪何處鳳凰來。」《登祝融峰》云: 「湘注北流通上國,地迴南戒畫中原。」《登岳陽樓》云:「去國懷鄉餘此地,先憂後樂更何人?」《過楊升菴故里》云:「大禮問誰容范鎮,夜郎歸早讓青蓮。」《湘江懷古》云:「終古武關羞一國,有人激浦放 三年。」皆能自抒議論,體格亦高。又贈余句云:「看盡名山詩得助,交來湖海友俱豪。」 蜀中張玉溪懷港、潘東庵元音皆負才名,温莊亭回粤,相與話别少陵草堂,各賦一詩。莊亭云: 「此間莫笑醉題詩,悵望千秋有所思。風雅尚存來後輩,古人可惜不同時。心懷憂國誰無淚,客返他 鄉我亦遲。前哲一般愁易感,凄涼不獨爲分離。」李雨村見曰:「莊亭得驪珠矣。」和作有云:「是日竟 無餘子在,連朝未有不陰時。」是日蓋人日也。

許菊船刺史乃來令吾粤時,大有循良之目。嘗與同舟返仙城,余贈句云:「山如好友沿途送,官 似澄江徹底清。」余受公國士之知,延入香山衙齋,課其弟乃普及次子、長孫。余有「問業齊三輩」

之語。

癸亥秋,余與同邑方竹孫、仁和戴若虚恩奎訪陸時鳴孝廉鐘亮於白雲山碧虚觀。時山中作「賽安 期」之會,酒墟數十處,遊人雜沓。我輩獨酌於深院中,余句云:「閉門仙島寂,沽酒白雲深。」越日曉 雨初晴,烟霞蓊蔚,草木皆香。行山徑中,得句云:「曉行人帶烟霞色,雨過山含草木香。」 粤秀山多産木棉,延連北郭,花時紅照天表。黎二樵簡稱爲海外第一花。其産於水際者尤奇。 余嘗展墓肇郡,有《金溪即目》絶句云:「有客輕舟雲水邊,空濛載入蔚藍天。珊瑚影逐春流亂,十里 清溪放木棉。」

木棉詩,余最喜杭大宗七絶云:「目極样舸水亂流,低枝跳地入端州。最憐三月東風急,一路吹 紅上驛樓。」

杭大宗先生主粤秀講席時,最折服先文裕公之學,增祀公及李忠簡二栗主於先賢堂,以配宋五 子,因與先君子往還。後先君子人都,道經維揚,謁先生於安定書院,賦詩道故,云:「睽違十一載,相 晤大江南。名士老彌憊,高人放愈憨。茂先稱博物,靖節解投簪。鹿洞留餘韵,遺經盡日談。」 先廣文翼堂公少即與馮魚山先生暨李勺海潮三諸君子稱詩羊城,文酒風流,極一時詞壇之盛。 魚山先生嘗手録先廣文及諸君子詩,定爲《素心集》,如漁洋之《感舊》,待録行世。先生奉諱南歸,時 先廣文久已捐館。其《訪李勺海》有句云:「百千路轉方停棹,三十餘年再叩門。」筆力沉頓,情見 乎詞。

律句有借對之工天然入妙者,如張船山《詠懷舊游》云:「洞庭惡浪君山碧,樊口輕車我馬黄。」以 「我馬」對「君山」是也。

白太傅《晚桃花》云:「一樹紅桃亞拂池,竹遮松蔭晚開時。非因斜日無由見,不是閒人那得知。 寒地生材遺較易,貧家養女嫁常遲。春深欲落誰憐惜,白侍郎來折一枝。」手腕柔和,極層折吞吐之 妙,與王右丞《酌酒與裴迪》皆七律中進一格者。近賢如歸愚尚書《題王蘭泉三沸漁莊圖》云:「魚扈 連延接雁汀,伊人新勒《草堂銘》。三重湖泛天邊白,九點螺横島外青。菰米飯炊香淡淡,《水仙操》動 韵泠泠。往來時有樵夫迹,問答微言總性靈。」造響淵微,得味外味,信堪繼美前人。 詩貴獨造,如查初白「萬井雲烟扶小閣,四山雷雨動空城」,似得未曾有。 王、朱七律,氣體原佳,但初年皆有空調。若徒賞其清詞麗句,非知詩也。今各舉其至者一二首 於後,自可隅反。漁洋《題趙承旨畫羊》云:「三百群中見兩頭,依然秃筆掃驛驟。竭來清遠吴興地, 忽憶蒼茫勅勒秋。南渡銅駝猶戀洛,西歸玉馬已朝周。牧诋落盡蘇卿節,五字河梁萬古愁。」竹境《羅浮蝴蝶》云:「猶記歸裝嶺外齎,炎天二月展金泥。衰年再見真難得,異物初生也不齊。偶落人間休 悵望,但留花底莫東西。寄聲爲報垂虹長,好配新蛾與並栖。」此方是真實純熟之境。 作詩以真爲主,而有六要:曰正,曰大,曰精,曰鍊,曰熟,日到。正者,取正路也.,大者,法大家 也.,精者,戒粗腐也.,鍊者,去淺率也.,熟者,由成章至於純熟也.,到者,由筆到臻於獨到也。章法 成,筆力到,猶之淺也.,純熟而獨到,則至矣。諸家無不期於熟,熟所同也;諸家各有獨到處,是則同而異也。

詩有正,必有奇,而奇不可以率。人有大家,亦有名家,而取法必貴上。先其正者、大者,而後旁 通以博諸家之趣可也,合百家以自成一家可也。

詩之源在《三百》,無迷其途,無絶其源。

後人之詩無殊於《三百》者,外異中同也。其外雖異,其中自不可不同。

觀古人之詩,當掇其精英,棄其糟粕。糟粕不能棄,將亦不能得其精英矣。

宋人七絶每少風韵,惟姜白石能以韵勝。如《過垂虹》云:「自作新詞韵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 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橋。」漁洋亦瓣香此種。

《中州集》七律自以李長源汾爲冠。如遺山所引「清鏡功名兩行淚,浮雲親舊一囊錢」、「長河不洗 中原恨,趙括元非上將才」數聯,已極其妙。

錢舞石先生載論七律之法:三、四起處宜用實字接,方不虚弱.,此處間用虚字接,則五、六務必 用實接矣。若四句俱虚接,每至靡弱不振。又最要在第七句,得力在提振得起。嘗拈老杜《秋興》「魚 龍寂寞秋江冷」句爲法,謂其沉頓而出,收攝而揮斥也。

高常侍適「聖代即今多雨露」,亦第七句之振起者。魚山先生謂老杜「西蜀地形天下險」,則更不 止此矣。

七律有三頓句法,又有加倍寫法。三頓如老杜「風急天高猿嘯哀」二句是也,倍寫如「無邊落木」一聯是也。「落木」、「長江」,既以「蕭蕭」、「滚滚」形之矣,更加「無邊」、「不盡」於上,非加倍寫法乎? 要之只是叠:三頓是實叠之妙,倍寫是虚叠之妙。

錢募石云:「《三百篇》都是叠。」此語可參。

劉隨州《長沙過賈誼宅》云:「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 斜時。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弔豈知。寂寂江山摇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此詩頗膾炙人口,藤 石評其都是虚字,薄弱不可耐。蓋以篇中所用「此」、「惟」、「獨」、「空二「猶」、「豈」處等虚字甚輕弱,全 靠此等字周旋故也。作七律者不可不知此病。

陽春譚康侯孝廉敬昭天才超越,深於樂府、六朝及三李,如朱霞天半,又如姑射神人。詩品之妙, 不可多得。於吾粤海雪山人之外,另樹一幟者。

康侯五言有自然入妙者,如「竟夕如人語,風聲在柳條」、「不知江畔月,先我到亭邊」是也。又有 極工麗者,如《春草》云:「一碧自千里,四山多夕陽。」《初秋夕》云:「風秋驚落葉,月午静臨花。」有齊 梁風致。

康侯七絶如《遊峽山淙碧軒》云:「撲面風沙萬里還,飛泉爲我洗塵顔。塵中自覺山中好,争奈山 泉又出山。」《長沙客感》云:「涼月碧雲何處樓,倚樓長笛怨清秋。陌頭楊柳垂垂盡,不是天涯客亦 愁。」驚心動魄,是唐人上乘之作。

康侯一日與余論老杜《秋興》「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虚隨八月槎」,嫌「虚」、「實二一字用得太板。

余謂實歷其境,故曰「實下」.,虚擬其境,故曰「虚隨」。康侯頷之。余有《秋興評本》,爲課徒輯也。康 侯見悦之,即向借鈔。吴雁山孝廉應逵亦不喜《秋興》,余示以評本,遂心折,手録而去。《隨園詩話》 亦訛《秋興》,其持論似甚淺率,然《秋興》何多招人議耶?「一水杳然去,萬花空際飛」,仁和汪漢郊家禧句。余與漢郊未嘗通問,漢郊因許生乃普寄小聯, 索余作隸書。

對、叠、銜、接,是作七古之法,古大家未有出此四字之外者。

或問何謂雙單字法,日:如工部《漢陂行》「髓慘」、「琉璃」、「散亂」、「嗎啾」、「沈竿」、「續蔓」、「菱 葉」、「荷花」、「湘妃」、「漢女」、「金支」、「翠旗」,皆雙字也;日「歌」、日「舞」、曰「有」、曰「無」、日「雷」、 日「雨」、曰「神」、曰「靈二皆單字也。又如「動影裏窕沖融間」一句中嵌入「裏窕」、「沖融」等雙字,「間」 字便是單也。此即叠法,由三頓、五頓,至一字一頓,各極其變。多用此等句則不虚弱,最爲七古 要法。

七古以多作對仗爲妙,讀老杜、韓、蘇諸公作自見。

七古有不可不對之處,老杜《短歌行贈王郎司直》云:「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下即對云: 「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蓋上句正提「奇才」,下二句接寫「奇才」,必對方見宏整。若此 處用散體,摇筆數行,便涣散不凝鍊矣。又如《疾陂行》中幅云:「宛在中流渤海清,下歸無極終南 黑。」得此二語對仗作停頓,精神百倍,亦如中流砥柱也。少陵七古最凝鍊,他家則未免抖散矣。即青蓮亦然,惟《江上吟》一首則極似杜,中間純用對仗,每兩句一意,在他人可衍作四段。

七古銜接之法有緊、有緩,又貴用立筆、挺筆。如少陵《高都護驢馬行》云「安西都護胡青驢」,此 是直起.,下句接云「聲價歛然來向東」,非此則不緊妙,不緊則敷衍而散漫矣。下云「此馬臨陣久無 敵」,是立筆接上。中幅「雄姿」、「五花」二聯是對入後。「長安壯兒不敢騎」,又是挺上去。末云「青絲 絡頭爲君老,何由却出横門道」,則放緩收以取聲。此皆自然之音節。

《毛詩》中「關關」、「呦呦」,是字之叠也.,「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是句之叠也。子美《兵車行》, 蒲石謂其奇耦消納,全從《毛詩》得來,而紙上乃無一字。

余嘗撰《國風詩法隅舉》,言後世騷詞歌行之句調音節,無不源於《三百篇》者。從兄虚谷先生謙 見而深題之。

余嘗評漁洋《三昧集》,或謂視二馮評《才調集》進一格。門人輩往往以爲枕中秘。 或問七古三平正調,余曰:「七古中能多用此調,音節自諧。」因舉浣花叟《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示之,篇中如「駿龍翔」、「凝清光」、「傳芬芳」、「神揚揚」一路,皆三平正調也.,獨「增惋傷」句 「惋」字忽轉聲,因下段轉入仄韵,此處領起,殊有换羽移宫之妙。可知極變化,正極自然也。後來虞 伯生《題旦景初僉司畫》一首,通體用三平調,臨末「摩掌老目百不堪」,亦轉仄。下句「抽朝簪」三字, 仍用三平唱收,深得其妙。

趙秋谷《聲調譜》中多拘滯迂拙不可通處,故子才非之。然子才所作七古往往落調,甚至不成章,似乎楚失而齊亦未爲得也。

人謂杜可學而李不可學,非也。有法則皆可學,嚴滄浪云:「少陵詩法如孫吴,太白詩法如 李廣。」

世徒以飄忽了太白,不善學者亦徒索於飄忽。不知太白固有實際,當於其整頓筋節處觀之。 余向有太白七古評本,每欲續評諸體,訂爲一編,名《李詩偶評》,將以繼沈宗伯《杜詩偶評》之後, 不知他時能卒業否也。

仁和門人許生乃普年十四即撰有《粤遊草》。《登滕王閣》云:「萬古客來樓自在,六朝人盡水空 流。」《守風》云:「響添高下浪,愁重别離人。吹斷故園夢,寒生獨夜春。」《安夏寄兄》云:「人夏清和 草漸肥,江邨蝶懶野花稀。離家愈遠思逾切,惆悵春歸我未歸。」 番禺門人劉生廣智年未弱冠,論古有識,詩卷亦裒然成帙。《讀離騷》云:「秦楚縱横際,瀟湘放 逐愁。投身魚腹日,進諫虎狼秋。一卷《離騷》作,千年大雅留。月明今夜讀,山鬼泣啾啾。」《立春前一日贈别蕭榮基》云:「春風一夜起,隈柳幾行生。欲待先攀贈,如何君已行。寒雲低海樹,細雨暗江 城。不及臨歧送,遥遥離别情。」《三月三十作》云:「烟樹霏微雨似塵,海棠花落燕泥新。可憐隈畔千 行柳,送盡行人又送春。」筆、意俱超。

嘉慶丙寅,余授徒粤秀山應元道院。小子學詩有可存者,内姪曹知懷《海上望三神山》云:「聞道 三神海上山,烟波縹緻有無間。當年徐福乘舟去,不見乘舟掛席還。」鄺坤綸《大雨》云:「水聲連野壑,雲色暗山樓。」段佩蘭《粤王臺》云:「東南一尉安偏土,秦漢中原有劫灰。」符境《梅影》云:「别韵 難從香裏覓,芳魂如許暗中知。」鄺霖《讀赤雅》云:「人爲窮愁工著述,天於邊徼謫神仙。」熙文姪《讀離騷》起句云:「萬古常醒客」,五字亦工。

戊辰余主講羊石書院,有黄生子安從余受古學,以詩爲贄。《春興》句云:「連夜鳥啼三月雨,惜 花人送六朝春。」余以「觀碑」'聽泉」二題課之,《觀碑》句云:「難捫碧落苔三尺,差識頭銜字數行。」 《聽泉》句云:「響咽定知浮石礙,聲遲應爲落花深。」

「虚堂説劍邀奇士,小像焚香拜美人」。楊蓉裳句,京師好事者每書作聯。

詩有落落獨造,彌覺清真隽永,彼嗜奇好怪者不與焉。趙光禄文哲《冒雨行老秧田道中啼猿滿山率爾成詠》云:二 峰十萬樹,一樹四五猿。一猿千百聲,雜以風雨喧。一日十二時,一程三十里。一 軍六千人,盡在猿聲裏。爾猿有何悲,子啼續母啼。爾本斷腸物,不關生别離。三朝復三暮,一鳴更 一躍。好似征夫苦,翻唱《從軍樂》。」張南山云:「此詩至『盡在猿聲裏』,句意已足,於此處煞住,更覺 渾然天籟。」

馮魚山先生七古大篇,陽開陰合,氣驚户牖。方竹孫稱其得力合杜、韓、蘇爲一源。余謂先生定 當接武大家,非締章繪句者所能望見也。嘉慶戊午秋,先生嘗用董子《繁露》法求雨,鄉人油石紀其 事。足見精誠所感,經術有用,匪獨詩工也。,其中段云:「時天無雲日正赤,爍石流金當午刻。千人 伏地同號呼,白汗如漿敢巾拭。香烟未斷風泠然,似有真靈下虚幕。悚惶面血無人色,凝望眼深還却立。忽然片雲從東來,連聲列缺轟雄雷。黑雲瀰空作深墨,白雨迸地昏塵埃。高臺臨風勢欲墮,千夫 屏息顔如灰。九龍頭角屹相向,之而欲邇風霆上。雲中群龍倏下垂,倒正縱横同頡旗。桐魚鱗甲亦 飛動,騰精欲激天河浪。地動山摇撼五岳,雲舒霧漲彌六合。空中百萬羽林槍,雲際千條金絡索。書 然大震一聲高,雨散雲收出天脚。南山飛瀑噴長虹,西澗急流争赴欲。千頃梯田盡膏潤,溝腔活水鳴 東東。禾苗旱久未青色,蘇息已足覘神功。」可謂得意疾書,濡染淋漓。 魚山先生題畫詩亦力追大家,《觀暮石師爲曹慕堂太僕畫古中盤五松圖》句云:「想當經營下筆 時,群仙在座飛千觥。滿堂烟霧白日晦,半天雷雨空山驚。前身畫師匪摩詰,萬古健筆非畢宏。」此大 筆也。又《唐子畏摹趙文敏馬九十三疋爲徐仰之明府題》一首云:「子昂畫馬真權奇,文人妙筆非畫 師。三百年後江南客,復有子畏工文詞。文詞繪事俱第一,信是風流才子筆。平生趙馬幾追踪,最有 斯圖稱入室。九十三疋如雲烟,疏疏密密相後先。驟驪驟耳不復辨,令人想見分屯年。一人前進牽 二疋,二疋肩隨五疋立。中間五馬來堂堂,更有黄馬堂堂出。此馬顧步何安舒,不落群後不争驅。奚 官絡頭初試步,似待使君留駕車。後有四疋行小後,更有廿疋馳且驟。一疋滚塵五共槽,一疋聲鳴鵝 鶴高。四疋回顧一疋望,未免心留芻豆上。怒者三疋蹄齧驚,喜者四疋交嘶鳴。九疋不喜亦不怒,行 眠坐起循其故。向後相隨十四馬,八駿之儔六駿亞。最後五疋來何遲,五花一疋雄殿之。就中駒兒 數有七,毛骨成時定逐日。可憐諸馬應天精,行地真看萬里程。千金欲購嗟無一,百疋何妨尚未成。 獨惜斯人貌斯本,材具雖奇身坎壇。可中亭上舞天魔,何似玉堂承旨近。使君牧民求牧理,害馬皆除爲政美。黄堂五馬看一驢,白面專城佇千騎。憐才惜畫非無因,坐客題詩共有神。慚無杜老丹青筆, 但作尋常行路人。」向來杜、蘇畫馬詩不過一二疋至十餘疋而止,此凡九十三疋,一一摹寫,盡態極妍, 可謂極才人之能事。

「鶯啼中婦懶,蠶出小姑忙」,唐人許丁卯句,寫春日村居之景,别饒風致。

隋魏彦深「出簾飛小燕,映户落殘花」,似晚唐人語;盧綸「白雲當嶺雨,黄葉遶階風」,又似六朝 人語。

李郢《園居》起句云:「暮雨揚雄宅,秋風向秀園。」起得蒼深。趙嘏《旅次商山》三、四云:「斷崖 如避馬,芳樹欲留人。」寫得幽秀。皆晚唐中有風骨者。

方子谷天根,吾邑名士也。詩、古文、詞、書畫、篆刻,無不精妙,素行尤爲士林矜式。年三十八, 以茂才卒。苴公〈秋夜即事》云:「秋意忽已動,露華清滿天。候蟲鳴暗壁,空籟答流泉。造物有摇落, 吾生殊浩然。風簷坐明月,一撿白雲編。」《漫賦示弟繩武》云:「彭澤休官日,平原乞米時。蕭條海外 集,慷慨劍南詩。等是心如水,都無境足羈。數公如可作,斟酌欲從誰?二一詩風格甚高。余少即心 儀,未獲把臂。後與其從弟竹孫訂交,嘗偕竹孫弔君於天池菴,有句云:「十載神交生死外,百年涕淚 弟兄多。」君詩散佚,竹孫搜存《風佩軒遺草》一卷。有《白蓮花》七律三十首,亦佳。又有《南漢宫詞》、 《白雲山探梅賦》,馬嫌山先生刻之。

子谷子師訓年六歲,而子谷殁。竹孫撫遺孤甚至。師訓稍長,即好爲詩。有《冬曉登蓮峰望海》

五言二十韵,起四句云:「寒氣催晨起,驅寒讀古詩。徒增望洋嘆,陡憶看山期。」取勢曲折,筆力遒 健。事竹孫如事父,言笑不苟,有乃父風。

彭竹林司馬翥,滇南人。宰吾邑時,刊有《海天吟詩稿》。身後無嗣,計亦殘佚矣。余少時略其佳 者,投破錦囊中。《大洋歸舟》云:「真自蓬洲返,天邊即水邊。四方迷子午,一氣闔坤乾。日落無山 處,舟行未雨前。通宵鳌背月,照我玉虚眠。」《渡江》云:「一氣奔吴會,千山下益州。」《渡河》云:「朝哦 問官渡,大蝙截洪流。」《舟夜》云:「天垂無際水,月戀欲歸舟。」《竹塢》云:「秋隨初雁遠,山入故鄉青。」 《沅水舟中》云:「江楓冷雨啼山鬼,浦月芳蘭夢水仙。」《抵滇南會城》云:「縱横戰壘消殘碧,日夜昆明倒 急流。」《廣州夜泊》云:「高齋幾處燒紅燭,香霧千門放素馨。」《雷州度歲》云:「客邸酒分新舊歲,天涯人 共古今愁。」《詠眉》云:「六宫膩粉纖蛾掃,萬古春愁寶鏡知。」《載酒堂拜坡公像》云:「瀟灑山川載酒堂, 寓公千載姓名香。可憐生事王荆國,老去江南弔夕陽。」方子谷曾受知司馬,拔冠一軍。 吾邑小欖鄉盛栽菊,遂成風俗。約十年一作賽菊之會,輒費金錢數千,備極文酒風流之盛。彭竹 林司馬所謂「欖市花期韵欲仙」是也。

羊城西賣卜者周泰來,潮州人。曾以其詩稿介陳紹堂屬田西疇先生點定,未幾下世。《搜蠹魚》 句云:「若容文字賊,恐失聖賢心。」先生深爲擊節。他如「竹瘦寧無節,花香不在名」、「柳烟微有色, 蕉雨細無聲」、「雲水歷殘前度劫,江山吟老後來人」、「心懸故國帆懸月,人在他鄉月在天」、「風度村前 三弄笛,人來林下一聲北」,皆雅鍊可誦。先生屬録存之,以慰此老於泉下。

番禺平爾爾,奇士也。自營一塚,號曰「餘生」。并賦詩十首,句云:「雖無瑣子珊珊骨,却不空中 咄咄書。二若從流俗伊胡底,不合時宜孰與偕。二野無遺逸難充隱,官自怪俗莫獻箋。」「治家莫作誅心 論,知己何須刎頸交。二芒鞋常訪三生石,竹笠閒簪一品花。」「代施雨露澆枯竹,小展經綸補舊簾。」 「舉觴每大談天口,佞佛方低拜石頭。二毅然自創餘生塚,勝事曾輸待死堂。」死後,吾友劉三山孝廉華 東爲勒石墓側。

先君子著有《仰山堂詩鈔》,方竹孫序云:「吾邑詩人,自前明黄泰泉首創宗風,實爲中聲正軌。 繼此則李尚書孫宸《建霞樓》一集,亦得乾坤清氣。近世劉松崖以遷謫之餘,作爲詩歌,沉鬱頓挫,可 以起衰式靡。要之,中聲正軌足繼泰泉者,其翼堂先生乎?先生爲泰泉仍孫,其家學淵源,有自來 也。」《渡黄河》云:「發源天上來,終古流湯湯。一瀉百千里,萬馬同奔揚。燭龍夜噴薄,蛟竈共翱翔。 陰風走沙石,廣武舊戰場。太行山色中,指顧何蒼茫。龍門至積石,通導如羊腸。險要不足數,吕梁 與馬當。天府誓如帶,環圍固封疆。陵谷會遷變,安流此其常。我來河道順,亭午舟已杭。河伯何效 靈,天子方當陽。」《舟泊間門喜晤馮潛齋成修儀部附家信》云:「我去干秦日,君來解綬時。姑蘇明月 夜,款款話相思。望闕情何極,歸舟興自遲。春風初戒道,錦鯉得相隨。」《昭君村》云:「粉黛鍾靈地, 孤村傍水涯。玉關魂已度,楚澤夢爲家。幽恨埋青塚,香風嘗暮霞。凄清籬落夜,人尚泣琵琶。」《泊高郵》云:「山臨百雉小,水長一湖清。」《次静海縣》云:「田荒兵牧馬,日午市無人。」《遣懷》云:「問 天疑夢夢,生我歎哀哀。」《公車留别兄弟》云:「不遑將禄養,安用竊時名。」《病起》云:「曉驚花滿架,夜愛月當樓。」《平山堂》云:「登樓雨洗千峰出,倚檻風生五月寒。」《南海神廟》云:「波澄萬里天河 碧,日浴三更水府紅。」《斷烟》云:「當面夕陽人不見,隔江秋水路多迷。」先生諱紹統,字燕勛,號翼堂。乾隆 己卯舉人,官瓊州府教授。方繩武填諱。

先伯兄松谷先生諱沃楷,字式方,邑諸生,早卒。著有《松谷詩鈔》。《夕陽》云:「遠映滄江外,徐 收古道中。」《擊柝》云:「欲醒塵世夢,何惜一人勞。」嘗撰《三十秋》詩,用上下平全韵。《秋夜》云: 「蟲似言懷長對語,月原無意又臨窗。」《秋閨》云:「裁成錦字三秋雁,怯盡銀燈一夕懷。」《秋聲》云: 「已覺鄉心千里斷,不知殘夢幾回驚。」《秋燈》云:「正堪拾葉煎香茗,猶得裁詩寄寺僧。」又云:「最是 閨中懷恨處,花開花落信無憑。」《秋砧》云:「蟲聲咽砌雁横塞,月色滿庭風在林。」此外又有「漏送寒 聲出郡樓」之句,存之以示子弟。

從兄蔭亭先生沃棠少補博士弟子員,橐筆遊四方,著有《楚遊草》。時家明府步雲宰宜都,招之 往,未至而明府卒。留滯踰歲始歸,故詩多慷慨之音。句云:「操刀技奏曾三月,踏海人來已百年。」 「若話存亡原不定,可知得失更難評。二半生對影多慚作,垂暮依人負弟兄。二壯志漸消知世故,老懷 長感在闲情。二天外孤鴻悲午夜,水邊雙鯉寫羈愁。」《再寓荆州》云:「故鄉久别忘爲客,異地尋芳欲 寄題。」《秋聲》云:「閒庭月下燈昏候,古寺香消僧夢中。長夜吟哦追别恨,幾家砧杵動秋風。」《七夕》 云:「雲漢迢遥鳩鵲駕,天風摇曳珮環來。」《詠月》云:「絶頂靈明嫌太露,終教邊幅不長圓。」此儻所 謂窮而後工者耶!方竹孫跋云:「僕交香石也以詩,而香石却善飲.,交蔭亭也以酒,而蔭亭又工吟。黄氏二難,居然四美矣。顧香石風流人豪不待論,而世或以蔭亭之耽酒爲嫌。不知蔭亭胸中浩浩落 落,無塊壘,無城府,以酒爲天,性情氣概,拔俗超塵,且胸懷經濟,有非迂儒庸士可企其萬一者。讀 《楚遊》諸作,可以見其人矣。」

蔭亭兄客欽州時,屢過從魚山先生。嘗與任器堂具海舟送先生歸里,先生酬以詩云:「天馬山程 百里勞,願因間道一翔翱。路從碧海盤千折,人向青天坐一艘。康樂百人通嶠道,蘇公二客從臨皋。 何如金斷平生友,借我帆風躡巨竈。」

方竹孫少作有《偶然草》,早失去,不能記憶。間誦一二聯,《探梅》云:「人影忽隨山月上,笛聲徐 度板橋來。」《破屋》云:「秋草閉門人跡少,晚風吹樹鳥聲疏。」 余弱齡時作有《詠懷》五古十首,嘗書便面,攜謁魚山先生於粤秀講院。先生適有疾,未見,先呈 詩扇。先生就枕上展讀,輒疑是古來何人之作,胡向未之見耶?讀竟方知是鄙作,提牀大贊。家人奔 集,以爲先生疾作,先生曰:「吾賞詩耳。」次夕小愈,即招余往,并集子弟及門下高足,出詩扇遍示 曰:「老夫當讓此子出一頭地。」因共論詩,上下今古,至漏四下方散。後每遇詞人,必出詩扇示之。 東坡七律有非他家所能者,如《太皇太后升遐挽詞二章》云:「巍然開濟兩朝勳,信矣才難十亂 臣。原廟固應祠百世,先生何止活千人。和熹未聖猶貪位,明德雖賢不及民。月落風悲天雨泣,誰將 椽筆寫光塵。二未報山陵國士知,遶林松柏已猗猗。一聲慟哭猶無所,萬死酬恩更有時。夢裏天衢隘 雲仗,人間雨淚變彤帷。《關雎》《卷耳》平生志,白首累臣正坐詩。」錢淳石先生評云:「大筆淋漓,乃見先生之横絶古今。可以讀向工部,而使香山、玉溪聽之。」余《哭馮魚山先生》第四首云:「身後蒼茫 付與誰,群賢經紀事堪悲。蓋棺定論真無愧,殉研鐫銘尚有辭。欲返靈車愁竭蹶,兼憂嗣子病支離。 問存弔死情何限,況是淪亡大雅時。」張南山謂後四語沉頓極矣。又論七律云:「今人作詩只求清詞 麗句,其味不深厚,只是未解『沉頓』二字。」

羅浮,仙山。諺云:「有約不到羅浮。」誠難到也。吾粤先輩如白沙子,徒託夢遊,終身不能一至。 梁公實約黎維敬輩往觀滄海日出,舟行遇風雨大作,留止田舍三夕,卒不得往。遂疾作,竟以是終。 近如馮魚山先生,天下名山大川,無不登涉,亦以未嘗一至羅浮爲歉。吾家粤洲祖則著書山中,文裕 祖則闢泰泉精廬講學,弟子如黎維敬、李少偕率往遊焉。黎號瑶石,李號青霞,皆選勝以爲號也。公 實亦公門下,竟不得往,豈非數耶?嘉慶丁卯、戊辰,余兩度往遊,《重遊》詩有云:「君看武陵叟,重來 已迷津。我復遊仙山,寧非澹蕩人。」

浮山如人之肩背,至羅而不至浮,雖謂之失其肩背可也。余兩遊俱住浮山酥醪洞,洞天之勝,爲 向來志乘所未詳。余搜崖剔谷,品題十餘處,雜書各體鐫石,大小凡百餘字。《歲暮重遊》詩云:「四 百三十君,一見相歡然。問我來何暮,揮手開雲烟。行行入深處,猿鶴導我前。此來務織幽,無失背 與肩。泉石如有待,一一爲銘鐫。」并撰有《浮山小志》,吴穀人先生爲製序,道人江瀛濤校刊,藏山中。 羅浮看雲,最是妙境。余兩至俱值冬晴,雲氣頗少。後遊度歲山中,至己巳人日始歸。連日作 雨,雲容萬狀,遂飽觀焉。詩云:「我欲飽看雲,天公催作雨。蓊鬱彌萬壑,變態粉可數。如翻渤海濤,忽曳長天組。一峰乍霾頭,一峰倏露股。雲生旋雲滅,峰峰互吞吐。雲中誰往還,隱隱聞仙語。 願隨雲中君,飄然事高舉。」

杭州胡栗堂紹寧遊羅浮,遇黄野人。時余親見其事,紀於《浮山小志》。栗堂繪爲《遇仙圖》,其同 里陳竹坪坦題七古一篇,後四語云:「吾謂神仙真少儔,胡生遇之胡不留?脱君再到羅浮去,知得神 仙又遇不?」措詞灑脱。昔李西涯謂「詩中有仙,取其灑脱,若言仙而惑於怪誕,乃癡人説夢」,竹坪得 此旨。《胡栗堂羅浮遇仙圖》,南海謝理圃太史蘭生筆也,并題四絶句,録其二云:「烟霄回首鶴孤飛, 雲樹蒼茫夕照微。一語海風吹不斷,大羅天上記依稀。二洞口山茶花正開,巨靈遺跡在瑶臺。入門一 見如相識,招手丹丘歸去來。」皆實録也。

吾粤女郎乞巧,皆先期於初六夜。謝理圃《七夕》詩云:「香霧濛濛去天咫,七夕分明今夕是。昨 宵記得夜三更,女郎下拜湘簾底。先澆豆葉養稻芽,又薦檳榔及椰子。素馨茉莉穿作燈,綵線紅絲結 成綺。排筵滿意覩蛛絲,聯袂拈香到魚婢。幾回環珮響丁東,一曲木魚歌旖旎。怪他六夕當七夕,笑 問閨人此何理。答言子夜即佳期,下界都宜頻送喜。機杼應停十二時,河漢初澄一泓水。仙心閒暇 玉玲瓏,有巧何妨釐女士。若教挽袖訴離愁,遑肯穿針奏長技。我聞此語重沉吟,靈匹有無空指似。 又將好事移隔晨,轉似連宵會雙美。人心幻處更入幻,求巧何殊求丕祉。前期未必拾金梭,結伴空勞 呼月姊。我今深夜獨遲回,亦欲與人同拜起。人盡迎神我送神,鸞格催歸河水瀰。平生萬事後輸人, 拙工之拙良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