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48
作者: 黄培芳
香山黄培芳
乾隆庚戌,高宗純皇帝八旬萬壽,安南王入覲。番禺崔鼎來孝廉弼有詩十首,記其二云:「聖壽 而今軼有虞,萬方臣妾效嵩呼。中原競奏鈞天樂,遠徼還窺蓋地圖。享國豈論商太戊,來庭争羡漢單 于。南交本是羲和宅,親見臣陀謁帝都。二代身無事鑄黄金,明時,安南工黎利、黎維潭俱以黄金鑄像,代身人 朝。銜璧親看詣上林。騎象客來三島遠,織綃人望五雲深。承恩軽櫻皆殊渥,賜部《龜兹》盡好音。歸 語麋泠諸父老,麋泠,交郡名。果然堯鷄是當今。」
嘉慶戊辰冬杪,余再遊羅浮,度歲山中,與武林胡栗堂紹寧同住浮山酥醪觀。清畫無事,栗堂出 成親王手蹟相示,乃嘉慶丁巳二月餞穀人先生旋里七古一首。其詩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足與浣花老 相視而笑,不但其字爲書家第一也。余紀以詩,有云:「鳳翥鸞翔下衆仙,烟霏霧結摘春藻。」又云: 「傑句應推海内雄,長篇劇愛河間好。」其全詩云:「憶昔金陀汪雲壑,懷抱向人真漫落。手把一編致 我前,謂言當代詩人作。建安已來詩萬家,已與草木同泥沙。君知窮人是句律,且復與古争風花。雖 無萬錢供箸下,幸有斗酒從人赊。酒中朋輩皆健者,弄筆亂抉詩萌芽。但遇深杯出肝肺,不知離别應 天涯。徐陵庾信工隔句,子安義山旦莫遇。一夕初成《懷古篇》,千家合注《錢塘賦》。我於未面熟識 君,叉手一揖先論文。書厨能行諒自愧,屋索空滿何足云。君還謂我詩多法,此語豈向他人聞。春風東來吹白雲,鄉心摇摇緑波紋。買舟便出東門道,#被衝泥行李少。相送唯應數酒人,瓦瓶倒盡思芳 草。捆書一歎腐儒寒,待閘多防津吏惱。假塗發興登太山,觸我舊夢窮躋攀。此行定逢張景巖,紫芝 一葉童人顔。天際輕帆客歸矣,捧芝上壽庭闡喜。劇憐放筆弄湖山,也把爲官話閭里。君聽北港夜 潮來,我正東華曙鐘起。又聞雲壑兩兒子,貧不能燈月照紙。呼來促坐與澆愁,暮歲聊分賣文米。」篇 内「君還謂我詩多法」二語,信是解人可索,不足爲外人道也。
太史劉樸石師彬華早達,少時公車往來,爲詩甚夥,多不存稿。余及門時,録得數章。《東梁山》 云:「風波無已時,天末峭帆飛。樵子入山去,白雲猶未歸。臨江望鄉國,回首見斜暉。寂寂東梁寺, 晚鐘寒翠微。」《憶遊》云:「蘇隈二月春風顛,柳色碧於隈畔烟。十五女郎腰細袅,含情重撲孝廉船。」 「搔首青天如可問,香鐺峰頂振衣回。此身合是江南客,會見匡盧面目來。」「掛席名山未忍忘,東梁飛 過即西梁。黑甜初飽江聲吼,二水分流又漢陽。二雪花風剪不勝情,楚尾吴頭十日程。燕子磯前重回 首,寒烟漠漠秣陵城。」「北固金焦夾岸浮,飛鴉一點是揚州。竹西亭畔春歸後,爲問樊川夢覺不?」 順德温謙山舍人汝能著有《謙山詩文鈔》,洪稚存撰序,稱其「一見如舊相識,每劇談終日,脱略形 骸,論古今天下事,娓娓不倦。予并奇其人,遂與之訂交焉。因盡覽其詩古文詞,無體不備,蓋出入於 唐、宋諸大家而深臻其奥者也。其所與游,則吴穀人侍講、陳古華太守、張船山檢討、趙味辛中翰。諸 君皆予宿契。退食之暇,詩酒招邀,互相酬唱。世俗貴遊之習,聲氣趨競之場,概不能染。」然後知謙 山之詩與其爲人所以高出流品者,固别有在也。李秋田謂其詩才最捷,句如「瀑從雙壁合,客擁一橋寒」、「山連横怪石,灘急斷回波」、「板橋留淡月,疏柳帶殘星」、「秋風吹馬背,人影落河干」、「寺藏修竹 裏,客望佛燈來」、「舟浮一葉小,馬渡半溪寒」、「溪聲自千古,秋花開一林」、「到門僧煮茗,入室樹爲 屏」、「僧袍黄似葉,客意淡如秋」、「山光隨棹轉,人影踏波來」,皆能以幽淡勝。謙山好義樂施,鄉閭倚 重.,刻書甚夥,有功藝林。近有《粤東文海》、《詩海》之選,尤爲大觀云。 温謙山在都時,與江西譚鐵笛子受往還。鐵笛一日醉卧,諸名士題詩其襟,淋漓殆遍,如大令之 書羊欣裙也。鐵笛既寤,披此衣翱翔市上,旁若無人,其狂若此。鐵笛嘗贈謙山句云:「性閒如野鶴, 詩淡似寒梅。」謙山用鐫印章。謙山有句云:「猶憶都門譚鐵笛,英雄兒女遍題詩。」 吾邑高守荃司馬飛龍《寄友》云:「柏子一爐琴一操,曲終燈盡雨連天。」懷人句寫得如許沉摯,與 元微之「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松窗」同一動人心魄。 新會何紅藥殿春《遊衡岳》有句云:「三百餘里晚投宿,七十二峰青在天。」曾爲魚山先生所賞。 又有《過鍾澤流故居》云:「三間茅屋寂無主,一樹野梅寒有花。」爲人傳誦。 仲則《月下雜感》云:「明月幾時有,人間何事無。傾城顧形影,壯士撫頭顱。」於月下之人獨拈此 兩種,寫得倍覺動人。
子瞻謫吾粤,過石城,有《松明夜火》詩,後人爲建松明書院。吾邑李漱溪孝廉螢書司鐸石城,題 句云:「萬里炎天剛七載,一宵寒火亦千秋。」又先君子題蘇祠門膀云:「金馬若教留學士,石城那得 有坡仙。」
先君子翼堂公嘗司訓石城凡十八載,開仰山堂課士,自署聯云:「爲倫類中所當行之事.,作天地 間不可少之人。」教澤既久,遺愛頗深。余亦生於斯,有感舊句云:「鐘鼎林泉兩未成,懸弧此地感余 生。故應别有難忘處,香石山人自署名。」余别字香石,取香人石産之義。 石城黎户部民鐸,著有《汶塘集》。《梅關謁張文獻公》句云:「山川似改中原舊,人士依然風度 閒。」又有「兩字相思轉玉環」之句,亦見工妙。
竹埠盛稱王次回彦泓香奩,歸愚選明詩不登次回,袁子才至作書難之,持論固偏,然香奩一體,往 往是才人寄託之作,自不可抹殺。吾粤王蒲衣隼有《無題一百首》,極才士綺麗之詞,復不失風人蘊藉 之旨。惜竹埼、子才輩未及見,故表而出之。起句如「欲撲流螢懶下階,願隨明月入君懷」、「彈罷朱絃 《烏夜啼》,孤衾不暖辟寒犀」、「錦瑟聲聲操寡鳧,隔林别鶴不停呼」、「藕絲蠶繭信難量,别恨離愁一樣 長」、「合歡枝上結相思,不斷纏綿是兔絲」、「願作檀郎馬足塵,暗隨鞭影得相親」、「佛會燒香禮塔稜, 懷人心事一層層」,中聯如「彩鳳寶釵環茉莉,盤龍明鏡掛珊瑚」、「金管曾教修笛譜,銀缸相伴繡笙 囊」、「鳳尾帶飄三島雪,藕絲裙剪十洲霞」、「半壺琥珀愁中醉,一幅鮫綃病裏題」、「離顔變石重雲掩, 暗淚成珠半鏡知」、「靈犀舊恨銀笙月,小鳳新愁玉笛風」、「石蓮抛却嫌心苦,銀燭吹殘厭影孤」、「却扇 暗窺飄帶影,隔花遥聽落釵聲」、「忍淚潛移金縷帶,含羞佯整玉河裳」、「吹簫斂笑低蟬鬢,度曲含羞點 鳳鞋」、「愁中憶别心如醉,夢裏聞聲唤不應」、「每到嗔時偏見媚,但逢癡處益增憐」、「將上鈿車還照 鏡,欲持羅扇更兜鞋」、「鈿盒同心難不碎,錦囊密語易成空」、「織錦愛挑雙縷線,開箱羞見合歡衫」,結句如「相逢白衿殘燈暗,裁破鴛#怨剪刀」、「侍兒亦解相思苦,偷種當歸與合歡」、「何由拔盡橋邊柳, 免向人間管别離」、「鬥草消愁尋小妹,袖中贏得是相思」、「孤枕夢飛巫峽雨,背人偷看守宫砂」、「金徽 誰道無情物,彈得離鸞一一飛」、「世間何處無離别,妬殺鴛耆不解愁」、「却怪橋頭孤燕子,銜泥花下葬 鴛耆」、「獨有鳳凰樓上月,夜深猶爲照吹簫」、「已嫌柳絮傷離緒,化作浮萍不易尋」、「滅燭免羞孤影 坐,窺人無奈月明何」、「最憐芍藥爲離草,遮却房前夜合花」、「寒燈也慰離愁苦,一到花開結並頭」、 「吴中細布長多少,裁幅歸帆送遠人」、「相思不忍看紅豆,新月如鈎未得圓」、「沉吟獨倚闌干立,數盡 秋江過去帆」、「人生那得長相見,天上黄姑也别離」、「絶代美人誰解賦,茂陵還有病相如」,皆情深韵 遠。末二語是一百首總結,點出大指。竹埼論艷體詩,必琴瑟鐘鼓之樂少,寤寐反側之情多,然後可 以追韓軼李,作者其知此意乎?至其措語之工,則又「月斧雲斤琢肺肝」矣。 翻案詩出以蘊藉爲妙。徐巨源《題桃源圖》云:「落英芳草閉桑麻,客到驚聞世代赊。津路早知 紅樹引,秦人應悔種桃花。」
薛濤《籌邊樓》云:「平臨雲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四十州。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筆 調高壯,意存諷喻,不圖女校書亦有此風格。
邑人簡竹窗隱於市,家貧,以磨豆腐爲業,與賣漿屠狗者伍。行歌道中,或與之論詩,則釋擔而 談,忘其所有事也。傳其《征衣詞》云:「人人浪説封侯好,使妾殷勲束繡鞍。今日封侯人不見,秋風 未到妾先寒。」有唐人神韵。
子才論阮亭詩,謂「一代正宗才力薄」。因思子才之詩,所謂才力不薄,只是誇多鬥巧,筆舌瀾翻, 按之不免輕剽脆滑,此真是薄也。阮亭正宗,固不待論,其失往往在套,而不在薄。耳食者不察,從而 和之,以爲定論,何哉?論詩主二新」字,未嘗不是,亦當有辨。不過如昔人所謂《離騷》用「芷蕙」、「知螭」,不必假借於 《毛詩》之「雎鳩」、「茉莒」.,唐人用「江梅」、「岸柳」、「獨鶴」、「群鴉」,亦不必假借於《離騷》,不暇舍現 在而他求耳。若不明此指,一味以輕脆佻滑爲新,子才倡之於前,雨村揚之於後,幾何不率風氣日流 於卑薄,是可歎也。
甌北、子才一時并稱,就二家論詩觀之,固以甌北爲優。甌北所著《十家詩話》,能不失矩瘻,不致 諳俣後生,勝於《隨園詩話》矣。
蔣心餘亦與子才齊名,聲氣相孚,而其持論有與子才不同者。作某詩序云:「詩,上通乎道德,下 止乎禮義。放其言之文,君子以興.,循其道之序,聖人以成。此非半山之言與?自俗説尚摹擬襲取 之術,但求工於聲律字句間,而昧詠歌之本。性情日婦,粉飾益僞,界畫時代,割據宗門。不知古人外 異中同,猶之書家,肥瘦好醜雖殊,而筆鋒腕力則一也。甚至榮辱撓其外,得喪戕其中,雖極於妍麗, 歐公所謂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極心力之勞,遲速之間同歸泯滅。」觀此言不踰,則亦異 乎恃其筆舌、放言高論者矣。
王蘭泉論子才云:「時吴越老成凋謝,子才來往江湖,從者如市。」余謂此固由老成凋謝,亦由其學輕浮,聰俊少年喜其易入。蓋子才之詩矜新鬥捷,用功一旬半月,即與之相肖。若使範以李、杜、 韓、蘇,深山大澤,未易窺測,人亦未必從而趨之。
前人論詩,日「温柔敦厚」,日「博大昌明」,曰「清新俊逸」,日「沉鬱頓挫」。雖非一説所能窮,要皆 貴醞釀於胸,淋漓於手,不徒推敲句調之間。雨村云:「詩有三字訣,日響、朗、爽。」此亦未盡。詩發 乎聲,結響貴高,「響」字固不可少。然專向此三字索解,但得句調爽朗,即以爲工,未有不淺薄者。古 之爽朗,孰如青蓮,何嘗不由醞釀深厚而出耶?雨村時有辨正子才處。要之,其心摹手追,只在子才,宗旨同也。而所撰《詩話》,則又遜矣。 阮亭獨標神韵,以爲宗主,固有偏而不舉之處,然不失風人蘊藉之旨。學之而弊,刻鵠不成尚類 驚.,若徒以輕剽爲工,直是畫狗矣。畫狗不成,更將何類耶? 談諧入詩話,不過偶然涉筆成趣。《漁洋詩話》時有晉人風,似《世説新語》。後之作者或失之濫, 非淵明所謂「談諧無俗調」矣。
詩有故用古人字句點綴者,陸放翁《春行》句云:「猩紅帶露海棠濕,鴨緑平隈湖水明。」原注: 「杜子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李太白『蜀江紅且明』。用『濕』字『明』字,可謂奪造化之功,世未 有拈出者。」余《珠江舟行經蓮塘柳渡》有句云:「芙蓉出水鮮無際,楊柳非花態轉多。」出句用李青蓮 「清水出芙蓉」,對句用梁元帝「楊柳非花樹」,屬對頗覺天然。
「屋角緑飛鄰樹雨,墻頭紅散落花風」,番禺文學田西疇師上珍句也。他如《粤秀山晚望》云:「山圍重海浪,城抱萬家烟。黄屋空衰草,紅雲剩暮蟬。」《秋夜館中書懷》云:「青燈慈母夢,黄葉故人 心。」《九日展墓》云:「黄花重九日,白髮失雙親。」又有「寒鴉立古墻」、「星繁暑氣深」、「燈昏雁過樓」 之句,皆培芳少時所熟誦者。先生博極群書,最熟史事,有《詠明史》十首。生平抱負經濟,通知時務, 竟以貧病,竇志而没。嘗作《寓懷》八首以寄慨。著有《自鳴詩鈔》。
田西疇先生兼工詠物。《詠淚》云:「江南賦後頭全白,夔府秋深菊又黄。」《戲贈眼鏡》云:「憂能 損目誰知我,力可回天賴有君。」「開卷不愁迷緑字,看花無復隔紅塵。」又有《雁字》十首,皆爲人傳誦。 閩中進士吴賢相與畫師伊瘦人璋善,瘦人爲言西疇先生,吴大傾折。瘦人因以先生所貽研轉贈 之。吴即手書集古一聯,馳寄入粤,云:「念我能書數字至,似君須向古人求。」并繫以詩,有云:「海 天風雨時相憶,三歲君懷好在書。」千里神交,古人往往有此雅誼。
番禺劉月鋤明經廣禮髪齡即熟九經,稍長博覽載籍,長於麗體。學使者試,輒冠其曹。嘗撰四六 序送秦小幌先生,先生贈詩,有「羡子才華爛若雲」之句。詩非所專,亦自斐然。余昔館其家,課其弟 廣智輩。歲暮罷講,月鋤贈詩云:「終歲喜綢繆,蘭熏樂未休。壯懷周四海,偉業定千秋。世出真麟 鳳,人呼任馬牛。誰能看意氣,百尺仰高樓。」
渭州趙渭川希璜官安陽令,有仙吏之目。常以鉛葉自隨,爲詩朝脱稿,暮已副剛矣。魚山先生嘗 誦其《羅浮》詩云:「羽化不可期,行行已天際。」二語甚高。
高要何叔度茂才元從魚山先生學詩,稱入室弟子。伊墨卿太守嘗徒步訪於隘巷間。余記其《羚羊峽》一聯云:「雨沈雙嶠合,雲動萬峰摇。」
順德黎二樵簡《羅浮》詩能獨開生面,《水簾洞》句云:「千百石叠迸,滙此一簾水。清寒先迎人, 去此尚一里。」又「静極入山客,雲水勞未已」,善寫難狀之景。《華首臺後至洗衲石小記》云:「華首臺 之路四五里,不見天日,葉翠滿衣,拂之不去。觀雨花橋之水,若積山怪雲,至臺臺平,至堂堂折。自 香積厨沿覓得逕,爲合掌巖,巖左側落爲洗衲石。石故坦坦,飛泉照人,於是與同遊二子卧石上。時 青天空寥,白雲未急,幽鳥一聲,山翠已落。」序次幽絶,未至其境者不知其妙。七言句如「短長道路供 離别,少壯交遊半死生」,一句數層,極頓挫之致。方竹孫最賞之。
香山劉松崖鶴鳴,庚午賢書,官欽州廣文。以株連被逮,放楚,即其地授徒,名重湖湘。後釋歸, 卒於家。識者悲其遇,而松崖顧自安,在楚益肆力爲詩。訪浣花之流寓,弔屈原之遺蹤,發其志於烟 波浩渺間。其言又非徒歎老哀窮,一歸温柔敦厚,得性情之正,洵卓然大手也。五言如「九疑連去路, 三載未歸人」、「流年看古樹,客夢滿寒皋」、「水光摇佛足,山果落人頭」、「年華催落葉,生意泛虚舟」、 「雨餘蛙吠月,人定鼠窺燈」、「瀟湘新雨色,懷袖晚風清」,七言如「范滂有母終難割,張儉無家未可 哀二「劍當缺後猶聞吼,琴到焦時自發聲」、「長對洞庭天浩蕩,獨行湘水地分明」、「三春花事抛流水, 千里家書動隔年」、「典去羊裘微恨早,傳來霜信恐成訛」、「蕭寺半浮烟水面,斷雲多住緑楊村」、「異地 看雲逢過雁,清秋行樂感飛蓬」、「一盂麥飯天涯淚,數畝荒園世外田」、「寒氣未除還夜火,客懷難遣是 晨鐘」、「百年事業惟高枕,四壁虚無緊閉門」,此類甚多。又《湘行絶句》云:「江魚不可食,腹内有《離騷》。湖南清麗地,一半屬湘君。」可謂清絶。《螢火》云:「獨抱秋明歎細微,井欄花徑故依依。囊中 且住何妨事,勝向蕪城滿地飛。」寄託遥深,極得三昧。
古歙黄心菴承增輯《今詩所見》,刻劉松崖詩,并繫詩話云:「松崖寓澧近三十年,性恬静,垂簾一 宇,掃地焚香,危坐終日,惟左右圖史而已。或偕一二知己,尋水望山,吟詠自適。晚年學益邃,問奇 者日益衆。松崖口授指畫,日益不疲。蘭江人士決科能文者,多出其門,學者稱松崖先生。曩與余論 詩,謂如建章宫千門萬户,當閲歷使遍,然後抉去藩籬,别尋妙悟。持論如此,是不僅以名家傳世者。」 有胡生秋薦,出便面求書。余未及握管,而胡生已逝。因補題一絶其上,還其家人焚之。詩云: 「六角求書書未就,江天何意少微沉。題詩寄與泉臺上,一片延陵掛劍心。」 南海劉桃村有源,其從子廷棟遊余門,因轉以其詩屬余點定。警句如《大風渡鵝潭》云:「千帆如 馬走青山。」《白桃花》云:「洗盡紅塵見一邨。」《過舊别處》云:「劉郎到此渾忘却,莫遣桃花送我船。」 筆情秀逸。
柳宗元《封建論》:「草木榛榛,鹿豕独狂。」按:「榛榛」,蕪梗也,本揚雄《反騷》「枳棘之榛榛兮」 句,不知何時訛作「狭0詩文家率用「狂狭」,承訛踵謬。字書實無「臻」字,韵本亦無之。近賢博雅如 趙甌北長於考據,而其《水西雜紀》七絶,有「華風濡染變独狭」之句,又五律《苗人》云:「狭狐略似 人。」蓋亦失檢也。
劉桃村《訪龐子芳秀才龍田道中口號》云:「縱目非忘路,無村不入春。亂林時見馬,深巷始逢人。桃葉流三月,炊烟漾一津。遥看讀書處,花外隔紅塵。」清俊之氣可挹。子芳亦能詩者。 伊墨卿太守秉綬初除惠州,張船山太史爲書詩册贈行。《論古偶然作》云:「有志且求勾漏令,無 功忍作赤松遊。詼諧未易窺方朔,家國安能誤鄴侯。一代榮名由我立,三生慧業要人修。塵勞便是 神仙藥,何處蒼茫問十洲。」「上帝居然召長吉,世人誰竟殺青蓮?不真夭折非才鬼,豈有功名到謫 仙?大坐無心看白晝,小詩隨意問青天。窗中唯管江中月,萬古靈光在眼前。二意氣我推王景略,功 名誰似馬賓王。乖隹應變胸無竹,小杜談兵筆有霜。信史他年憑毁譽,奇才幾輩不疏狂。危言更惜 陳同甫,智勇虚生死建康。」「未許干時許相時,風流儒雅亦吾師。一編温厚宣公疏,幾卷和平白傅詩。 治亂難言歸諷諭,文章圖報戒新奇。中材趨向原無定,只仗賢豪爲轉移。」《種花畢口占一絶誌之》 云:「自携鴉#替園丁,零亂秋花補一庭。蛇虎鳥龍分隊伍,此中原有握奇經。」他詩不盡録。跋云: 「墨卿同門以此册屬余隨意塗滿,以爲别後相思之助。走筆應命,不知數頁中龌龌龊龊是何物也。然 老船狂態,雖隔數萬里,閲十萬年,常如在吾墨卿耳目中矣。到廣東,幸無向海水披閲,恐爲蛟龍攫 去。」亦可謂大言矣。
吴松崖太守鎮狄道州人,著有《松花庵集》。有押「秋」字句云「疏桐連夜雨,寒雁幾聲秋」、「蘆花 湘浦雪,風葉洞庭秋」、「看山雙槳暮,聽雨一篷秋」,一時稱爲「三秋居士」。 詩用「亂山」,前人有「官如春夢短,客比亂山多」,甚新穎。温莊亭《過歸峽》句云:「孤帆入亂 山。」用來亦自奇警。
高要陸春圃樹英,乾隆庚子賢書,謁選試江南鹽城令,有政績。緣事戍邊,著《行戍吟》。《沙河》 云:「輪臺西望路綿延,匹馬最駿欲到天。雲際白沙沙際雪,不知何處有人烟。」不减李益。他如「海 忽立人面,山都摇馬頭」、「敲冰人指落,齧石馬蹄穿」、「馬與冰流争路走,人從風勢帶山飛」、「故人若 問經行處,五月披裘過雪山」,皆非耳目間所有。
春圃少作有以神韵勝者,《九日靖陵道中》云:「馬首東來曉色澄,遠山如畫碧峻噌。青帘白酒黄 花路,無雨無風度二陵。」
錢塘葉詹巖道泰,乾隆己卯與仁和孫文靖同領鄉薦,選試粤西令,落職流寓粤東,著有《廣州雜詠百首》。文靖撫粤時,甚爲擊賞,欲序而刻之,未幾俱下世矣。詹巖生平與田西疇先生善,戊辰,先生 已爲撰序,將繡板,未幾又捐館。余迺采入《嶺海樓叢書》,而囑瑞石鄺君九如任梓費,以畢先生之志。 其自序用駢體,有云:「朝聞犀喘,訪金鎖於澄潭.,暮聽猿啼,弔玉環於古洞。飲椰漿而似醴,習以成 風.,啖前醬而如飴,漸能從俗。」又云:「過陸賈之遺祠,憶翡翠文犀,自能柔遠;弔虞翻之舊宅,笑紫 髯碧眼,未解憐才。」詩多,不盡録,摘采十數首於此:「大爆高懸錦簇花,鳴鑼割肉賽家家。金錢歲斂 二月二,土地祠邊勝會譯。」「木棉花放滿山紅,烏植枝枝曳晚風。裁就羽紗蝴蝶繭,清明不怕雨濛 濛。」「四月槐花枝上黄,馨蒙廟鼓集兒郎。園中蝴蝶無人撲,團扇都將拜藥王。二稻花天氣賣禾蟲,黑 葉離支五月紅。冬至魚生夏至狗,一年佳味見鄉風。二客來呼婢送檳榔,紅蛤青窶細裹嘗。薄醉問郎 誰得似,却憐樊素品脂香。」「倭芙蓉是米囊花,異術天香國裏誇。湘竹薰烟郎共吸,銀燈繡榻體横斜。二銀筝小調《摸魚歌》,檀板輕敲紅粉娥。不放雙眸緣底事,怕看司馬淚痕多。」「紅閨姊妹認相知, 髻挽同心雙鬢垂。繡得鴛駕雌作對,不堪腸斷嫁郎時。二珍奇多聚大新街,翡翠明珠次第排。買得玉 魚歸未晚,雙門才掛午時牌。二荔枝嘗罷憶蘋婆,烏欖黄皮檬果多。郎道三廉酸似姊,笑郎甜似密波 羅。」「呼鸞道上健兒游,歌舞岡前逐馬牛。日暮山城聞畫角,嗚嗚吹出漢時秋。」「十三行外水西頭,粉 壁犀簾鬼子樓。風蕩彩旗飄五色,辨他日本與琉球。」此皆以文言道俗情,勝讀《風土記》也。 七律有以翻空對,彌見神力者。老杜「三分割據紆籌策」,對以「萬古雲霄一羽毛」是也。吴梅邨 《蜀鷗啼》有云「失計未能全愛子」,是就本事言矣;下句忽翻空云「端居何用覓封侯」,便覺八面玲瓏, 深得三昧。
魚山先生謂大家詩,不可以佳句求之。或以爲疑。余謂大家出語未嘗不警鍊,而不乞靈於此。 只是篇法之妙,不見有句法.,而所謂篇法之妙,又不徒沾沾於起承轉合。如舞石翁謂「其神在空際, 紙上無一字,方消得去」是也。魚山先生又云:「學詩徒向中、晚佳句索解,數日之内便可稱詩人。此 種工夫,本無甚可説,稍知詩者,即能之矣。」
程鄉李秋田茂才光昭,次卿太史仲昭之從兄也。余先與次卿同遊馬嫌山先生之門,後數歲,乃識 秋田,遂與相善。著有《鐵樹堂草》,自言專主心力,耻襲門面語。宋芷灣編修湘最激賞,題詞云:「古 力深,古味出,古心亦出矣。『八荒捕古古在手,古鬼啼泣四座走,作者何止代興!」秋田《懷芷灣》 云:「自笑荒唐孰似余,荆州未識辱緘書。六年尚缺雙魚報,淚灑寒窗捕古餘。」
秋田有《論詩絶句》云:「汝曹原自愛身名,萬古江流欲與争。修到秋林作蟬噪,也須風露飽 平生。」
同年番禺張南山維屏,者齡即肆力於詩,年未三十,所作已卓然成家,海内名流甚器重之。南山 鋭志於學,自經義、古文、駢體,以及詞曲、書法,靡不究心。嘗語余曰:「吞花卧酒,弄月嘲風,雖名士 之曠懷,實少年之習氣。棄擲有用之精神,消磨難得之歲月,追念曩昔,殊可浩歎。」故年來少從事韵 語,然於此事,精華博大,實有深造獨得之致。更善於鑒别,凡講説前人一篇,或商訂今人一集,俱有 定識。與余交十餘年,論詩尤契。暇時晨夕過從,每論入深際,兩人相對,輒不知日之移尋,燭之見 跋也。
南山在都門,與吴蘭雪博士嵩梁訂交。南山贈以詩云:「一卷《香蘇》冰雪詩,隨園有筆讓君持。 金門索米功名薄,酒市論交邂逅奇。花月歡場胸有淚,江湖浪迹鬢成絲。冷官莫笑腰難折,憶向梅花 拜倒時。」蘭雪有「滿身風雪拜梅花」之句。蘭雪和韵即以贈别云:「放膽文章刻意詩,窮愁性命共支 持。千秋把臂交原篤,一第登天事亦奇。少日才名憎似錦,連宵别夢亂如絲。凌雲氣在終須吐,莫忘 青衫掩淚時。」
近賢七古,余最喜黄仲則、馮魚山、蔣心餘。數公外,蘭雪亦推傑出。如《登岱》詩云:「懸流忽斷 萬松舞,孫枝亦縛千年藤。」可謂大筆。又如《禮烈親王勒克馬歌》結句云:「路人今日尋靈蹟,一掬春 波映夕陽。」可謂遠神。
王鐵夫最賞法時帆祭酒「淡花開不濃」之句,余則喜誦「黄葉打門響,青山生暮寒」二語。因論詩 清如先生,可謂清到骨矣。
番禺盧茂才紹芳《詠司馬相如》云:「不朽文章惟諫獵,最傷風教是彈琴。」論頗暢朗。 仁和朱竹坡茂才鳳輝與余有金蘭之契,少工吟詠,《幽居遣興》云:「開窗放山入,欹枕看雲飛。 好鳥聲不斷,幽花香更微。」《游顯寧寺》云:「野水通泉細,林花落地疏。」《柳枝詞》云:「梢頭緑遍人 歸未,又向春江送去船。」《旅窗聽雨》云:「一燈寒無光,悽然不成寐。瀟瀟暮雨聲,並作離人淚。」《曉渡西湖》云:「四山與雲連,鶯語烟中樹。微波一鏡平,載入空濛去。」詩品雅近錢、郎。 程鄉顔湘帆茂才崇衡與李秋田同在龍山,襄《詩海》選事者。《寄楊秋衡讀書山寺》句云:「静鄰 金粟佛,寒對白頭僧。」又「寒燈兩人讀,破竈一僧炊。」寫深山攻苦之狀如見。《西宫秋怨》云:「月轉 天街玉漏微,前庭歌吹聽依稀。西宫夜静涼如水,只見隔簾螢火飛。」怨而不露,幽艷不减唐人。 李秋田尊人輝山茂才璋著有《叢桂山莊吟草》,佳句如《靈光寺》云:「洪泉大雷雨,列柏古龍蛇。」 「燈微一寵佛,鐘打五更霜。」《仙湖寺》云:「山隨老禪定,泉與亂雲奔。」《静室》云:「峰雜鳥尋樹,菴 孤僧入雲。」《舟中雜興》云:「流水耳邊注,青山江上行。」《家園雜興》云:「春色一園花柳媚,棋聲午 夜婦姑閒。」「書聲宵静聯機響,劍氣天高拂酒星。」《歸舟將抵家》云:「略嫌微雨一帆滯,且喜青山三 里迎。」皆能生新者。生平最長五古,有陶、韋之風。
番禺劉三山孝廉華東磊落有奇氣,少與余訂交,贈余有「兩家相賞早忘貧」之句。年來淹留日下,跌宕不羈。《并州少年行》云:「結交屠狗亦王孫,腰劍離離古血痕。坐不垂堂堪喻大,家貧容易受人 恩。」朝鮮使臣金正喜、尹載烈輩慕其名,多索詩、字而歸。
陳春咎夢照有《詠鴛#》句云:「一生怕見相思樹,終日惟依並蒂花。」時春谷年才十三,何情深 I節0武進湯雨生貽汾以世襲騎尉爲廣州守戎,詩畫俱工,有儒將風流之目。繪有《秋江罷釣圖》,如洪 稚存、吴蘭雪諸詞人題詠殆遍。暇日與吾輩清集,《觀魚》句云:「人還碧海騎鯨去,我已滄江罷釣 回。」其韵致如此。
門人朱生文溥《花田絶句》云:「昌華顯德總滄桑,無數山河鎖夕陽。惟有素馨田畔土,美人埋骨 不埋香。」結句七字,可抵人千百語。《咏雪》云:「歉歲最宜滋瓏麥,感時何止念邊兵。」《南河道中早發》云:「十里曉風傳鼓角,一 一分殘月在簾鈎。」《禪山雜咏》云:「一片畫簾齊不捲,半江流水動春燈。」 《歲暮禪山道中》云:「江從何地盡,情較别時多。」多有可誦者。
余十三歲從田西疇先生學詩,《幽居遣興》句云:「廣裁花木待陽春。」先生以爲有「後天下之樂而 樂」意。叠「春」字韵云:「時有花開即當春。一又句云:「日斜鴉影聚荒村。」當時皆契師意。石門馬嫌 山師嘗刻余少作數首於《嶺海遊囊》中。句如「鳥衝青靄出,僧破白雲來」、「雙屐行春草,群山鎖夕 陽」、「風恬林自静,雲在鶴長閒」、「偶然視飛鳥,相與片雲還」、「删松通夜月,種竹繪秋風」、「隔岸人呼 秋水渡,倚樓僧看夕陽山」,皆師所賞者。今諸詩或删或佚,不盡存稿中。摘録於此,以誌不忘。
吾畏友鶴山吴仁齋應嶽邃於名理。有門人陳生槐林,幼慧,生而頂上有七小痣。六歲從仁齋學, 背誦如流,聽聞即悟。仁齋啓以聖賢之訓、小學之書。槐林作論自勵,有「廣居可樂,正路堪由。當立 志於大賢,曷存心於小技」之語,文不備録。學爲詩詞,天才横溢。嘗賦《遊仙詩》,有云:「天台山在 海之涯,劉阮春遊興不赊。仙子相邀花外去,洞中飯已熟胡麻。二歸把同心結付還,好將善語慰君顔。 君王若問妾何在,説在蓬萊第一山。」「此身原是紫霞仙,策鳳鞭鸞上九天。塵世不堪回首望,如今滄海幾 桑田。」未幾卒,竟成詩讖,年纔十六耳。仁齋惜之,爲立小傳。出其遺草,囑余點定,因表而存之。 番禺凌譽釗茂才揚藻能詩,選有《停雲集》,皆近人作。其中五七律尤佳。五律起句如「秋來人易 怨,況乃久離家」劉未山《夜泊》、「朔風吹短髮,寒到白頭親」劉南溟《旅況》、「賈傅輕年少,馮公老若何」胡同 謙《馮唐墓》、「一條紅葉路,直到野人家。甕底已無酒,籬邊猶放花」招桐坡《秋日山居》、「戍樓風落木,三度 泊長橋。未遂青山隱,空成白社招」潘游亭《秋夜泊長橋作》,中聯如「送君今夜夢,重得到幽燕」胡同謙《送曾生入京》、「谿山歸素抱,雲樹入孤舟」仇竹嶼《舟中寄二樵》、「我正采芳杜,江頭春水深」黄夢餘《訪二樵不值》、 「星低百蠻樹,月淡一城燈」蘇藍田《夜登粤秀山》、「征夫懷故國,落葉起新愁」劉未山《玉山縣夜泊》、「平蕪凝 冷露,遠水暗流螢」劉南溟《夜月》、「細看啼淚處,回憶下針時」招桐坡《秋衫》、「春晴雲在樹,路小竹依人」黄 珠江《訪友》、「君身如候雁,一歲幾長征」胡同謙《送人》、「樹杪下涼月,墻陰鳴候蟲」劉南溟《秋夜》、「關山遲雁 足,風雪弊貂裘」黄珠江《寄人》,結句如「院静不逢人,春花自開落」蘇雲川《訪馮魚山不值》。七言句如「雨歇 板橋流水畔,鳥啼山館夕陽中」蘇藍田《落花》、「九曲水從天上落,單車人向日邊來」劉未山《徐州渡河》、「遠目已空吴地闊,客愁真與楚天長」劉南溟《黄鶴樓》、「劍閣秋雲懷射虎,鏡湖夜月咸心聞雞」潘游亭《讀劍南集》、 「故國夢魂思伏枕,山城烟月倦登樓」黄珠江《西遊雜詠》、「病身多似霜中樹,别久愁如雨後潮」王貞庵《答人》、「青山笑我無歸計,白髮催人屢出門」潘蔗境《曉發阻風》、「家聲清俊唐金鑑,經術精純漢玉杯」潘蔗境 《寄張葯房教習咸安宫》。語俱工鍊,時有唐人風調。
先八世祖文裕公諱佐,著有《泰泉集》。《春夜大醉言志》詩云:「拔劍起舞臨高臺,北斗插地銀河 迴。長空贈我以明月,天下知心惟酒杯。門前馬躍簫鼓動,栅上雞啼天地開。倦遊却憶少年事,笑擁 如花歌《落梅》。」錢受之云:「末二語,公自注:『欲盡理還之喻。』」譚康侯云:「此詩直是徐庾樂府, 在王、楊、沈、宋而上。」公爲前明一代理學名儒,論知先行後之旨,王陽明深爲折服。説者謂論學之醇 正,過於陳白沙。著述之富,至三十種,邱瓊山亦不能及。翁覃溪先生視學吾粤時,每按臨他郡,返會 城,必詣祠拜謁。全謝山、杭堇浦兩先生主講粤中,每舉公爲訓。公固不專以詩名,而其詩獨得中音 正派。顧元言云:「詹事性尚沖和,韵含芳潤,譬之龍躍懸河,鳳鳴阿閣,輝映高絶,信足接武曲江。」 陳師孔云:「泰泉摘詞酌雅,取材於西京,割正於李唐,研精於南宋。其言奥以文,其思婉而微,粹然 一出於正。」張崇象云:「才伯博極群書,而能返約於心。其詩穎出流俗,質鉅而力雄。」屠文升云: 「才伯詩會詮條貫,近體雄深麗逸,旨遠格精。樂府、古詩兼總古今,出規入矩。」朱竹境云:「嶺表自 南園五先生後,風雅中墜,文裕力爲起衰。如黎維敬、梁公實輩,皆其弟子。嘉靖中,南園後五先生, 二子與焉。蓋嶺南詩派,文裕實爲領袖,其功不可泯也。」按:《華夫雜録》、《楚庭稗珠》、《粤臺徵雅》
諸書,參互考訂,後五先生皆出門下云。
文裕公上爲粤洲先生諱畿,贈編修,有至行,孝感於菟,通邵子之學。又上爲雙槐先生諱瑜,以賢 書遊太學,上條陳六事疏,後官本省長樂令,稱循吏。論者謂以鄉人治鄉人,從古少有也。三世俱饒 著述,并祀宫墻。雲間張北山先生恒列三先生入《儒林録》。雙槐先生詩散見於自著《歲鈔》中。《明詩綜》采二首。《井澳》云:在香山,宋端宗至此。「白雁過,江南破,更無一尺土可坐。自閩入廣隨波流, 塵沙暗天天亦愁。黄蘆苦竹風飕腮,鵝搗雨中啼不休。上有深井山,下有仙女澳。墨雲捲波白浩浩, 漁舟不到御舟到。鱷魚髻揚蛟尾掉,蒼天蒼天誰與告。」《城西劉王故院》云:「江水東流西日斜,劉王 某迹尚天涯。昌華苑外裙腰草,玉液池邊鼓吹蛙。隔隴牛羊聞牧笛,遥林烟火見漁家。當年翠輦曾 遊地,留與東風長稻花。」粤洲先生著書羅浮山中,詩多編入《羅浮志》。如《雙髻峰》云:「緑雲雙紹似 仙妝,山下梅花相映香。笙鶴不歸春寂寂,碧溪流水過羅陽。」《麻姑峰》云:「麻姑峰前山月明,麻姑 山上綵雲生。群仙宴罷靈簫歇,惟見黄麟天上行。」《夜樂洞》云:「誰能雲卧三峰上,一枕羲皇萬境 空。夜半碧雞驚夢覺,鈞天聲在日華中。」數詩皆不食人間烟火者。《雙槐》、《粤洲》二集,緣兵燹後遺 佚,詩故不可多得。海内博雅君子或有名山藏本,幸鈔寄惠,奕世不忘。
雙槐先生與白沙陳子以道相契,嘗至白沙相訪,雨後躡草履護鞋而往,相見大笑。談話竟日,各 賦一詩而别。先生末句云:「吟弄不知春已暮,滿天風月玉臺巾。」蓋許以與點之意。白沙末句云: 「與話平生燈火事,羞看白髮滿烏巾。」以先生老猶耽六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