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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9
作者: 胡壽芝
作詩
仲尼於古詩三千中取干預教化者三百篇,爲後世懲勸,知文不濫存也。然吟寫性靈、流連光景, 以迄謳謡曲度嬉戲之詞,秦、漢以還亦不廢。必曰須關世道人心,則箴銘爲稱,何事韵語?專執此見, 知渠儂已非詩材,勿復爲煩。
作詩非小事。微之日子卿、少卿,皆有爲而爲。山谷曰:「詩文不造空强作,待境而生,便工。」東 萊亦謂不可鑿空强作,如小兒就課程。故張燕公作詩,言有「耗磨日」。荆公言賦詠亦近口業,近亦時 有之,所謂「物華撩我」也。樂天:「猶殘口業未抛詩。」東坡:「口業不停詩有債。」杜荀鶴曰:「生應無輟日,死 是不吟時。」又:「乍可百年無稱意,難教一日不吟詩。」又:「非關從小學,應是數生修。」又:「不是營 生拙,多緣覓句忙。」
唐人,于張籍曰:「業文三十春。」于王建日:「白頭王建在。」于韓翊曰:「詩家行輩如君少。」荆 公曰:「稱揚得詩翁。」皆以齒宿而工。
東野「倚詩爲活計」,樂天「生計抛來詩是業」,東坡「莫笑吟詩淡生活」,放翁「書生活計絶堪悲」。
可知不僅作宣心寫妙看,惟詩人知之。
古好吟者,桓玄作詩不來,輒作鼓吹。王筠則以葫蘆注水。李翱因思苦澀,則求音樂。周太朴屬 思不續,墜落坑塹。孟浩然眉毛盡落。王維走入醋甕。李賀母曰:「是兒必欲嘔出心肝乃已。」裴祐 袖手衣裏至穿。楊巨源年老頭數掉,人言吟詩所致。申豫作詩,繞屋而走,得佳句便拍案太呼,人謂 其足下有文章。陳无己登臨得句,亟歸卧一榻,惡聞人聲,嬰兒皆抱寄鄰家。方子思引手瞋目,若與 人語,或空中搏拏跳躍,人號「方捉鬼」。此謂非魔則藝不神,非溺也。
愛彦之「家事因吟失」句。而東坡更道得出,如:「平生有詩病,如痼不可痊。」又:「詩人如布穀, 聒聒常自鳴。」又:「我除詩句百無功。」又:「平生坐詩窮,得句不忍吐。」皆妙。後山作《王平甫後序》云: 「若此則詩能達人矣,未見其窮也。」簡齋亦云:「一日搜腸一百回。」 靈運半日吟詩百篇,頓落十二齒,疑非確語。張率十二歲爲詩,日限一篇。後薛太拙、丁公 言、梅聖俞亦然。王仁裕詩多,號「詩窖」。晏元獻編詩,得萬篇。徐仲車六千餘篇。放翁六十 年亦有萬篇。殆非貪即是癡耳,了無停意,豈皆佳構?石屏云:「詩不可計遲速,每一得句或經年,而成篇 自佳。」
或言唐人精思數十年,然後名家。今誦諸公所詠,益信。東野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 又:「詩飢老不怨。」又:「詩人命屬花。」又:「詩癖將何攻。」樂天云:「以詩爲佛事。」又:「境牽吟詠 真詩國。」又:「詩稱國手徒爾爲。」又:「詩家眷屬酒家仙。」又:「多生債負是詩篇。」賈至云:「詩顛名過草書顛。」劉禹錫云:「不作詩魔即酒顛。」王建云:「説詩門户别來情。」李中云:「舊嬰詩病捨終 難。」司空圖云:「詩家通籍美。」又:「第一功名只賞詩。」盧延讓云:「問人人道是詩星。」皮日休云: 「除詩無計似膏肓。」凡此注意鄭重,豈吟弄風月之謂?競勝,如退之云:「戰詩誰與敵,浩汗横戈錠。」又:「嗟我小生值强伴。」皇甫混云:「詩將會南 河。」樂天云:「酒軍詩敵如相遇。」又:「文鋒未鈍老猶争。」姚鵠云:「詩句峭無敵。」劉叉云:「詩膽 大如天。」陸龜蒙云:「挽袖登文陣。」又:「詩膽大如斗。」高駢云:「詩成斬將奇難敵。」姚合云:「古 風無敵手。」任華云:「曹劉俯仰慙大敵,沈謝逡巡稱小兒。」永叔云:「怕逢詩敵力難當。」介甫云: 「千里得君詩挑戰。」坡公云:「豪篇來督戰。」又權文公曰:「劉長卿『五言長城』,秦公緒以偏師攻 之。」樂天亦謂:「夢得詩豪,其鋒森然,少敢當者。」又謂:「微之意欲定霸取威,置僕於窮地。」皆善 形容。
言詩無用者,孟郊:「有時吐向床,枕席不解聽。」樂天:「高聲詠一篇,恍若與神遇。恐爲世所 嗤,故就無人處。」寒山:「題安胡餅上,乞狗也不喫。」永叔:「梅聖俞窮獨我知,古貨今難售。」東 坡:「飢來空據床,一字不堪煮。」又:「清詩咀嚼那得飽。」林寬:「莫作江寧王少府昌齡,一生吟苦 有誰知?」戴表元:「童奴哂笑妻子駡,一字不給飢寒軀。」後村:「半頭布袋挑詩卷,也道遊方賣 術歸。」簡齋:「平生不得吟詩力,空使秋霜入鬢垂。」皆大市裏賣平天冠,徒爲衆兆所哈,不復得 作聲。
宦咏
《南史》王筠「以一官爲一集」,餘不多見。唐韋應物刺蘇州,暇則焚香賦詠。劉禹錫司馬朗州,暇 即吟詠,巫祝夷歌皆其所作。白居易在蘇州,家傳户誦皆白公詩。元稹在越時,辟竇鞏,與酬和,號 「蘭亭絶唱」。令狐緬自湖州入爲翰林,旋拜相,渭南尉趙嘏獻詩云:「不知幾務時多暇,猶許詩家屬 和無?」開元後,如李邕、王昌齡、鄭虔、元德秀、獨孤及、皮日休,皆位卑名盛者。南唐刁彦能在鎮有 治,稱好作詩。元宗曰:「殊不知彦能乃西班學士。」後蜀歐陽彬爲嘉州刺史,曰:「青山緑水中爲二 千石,作詩飲酒稱風月主人。」宋龐籍雖臨邊典藩,文案委積,日不廢三兩篇,以此爲適。錢勰知開封, 蘇軾乘其據案,時遺之詩,勰立就以報。
其見諸吟贈者,韓愈:「吏人休報事,公作送春詩。」白居易贈楊巨源:「不用更教詩更好,折君官 職是詩名。」又:「官職詩名俱入手,近來詩客似君稀。」又:「案牘來時惟署字,風烟入興便成章。」 又:「化得邦人解吟詠。」李中:「知音不到吟還嬾,鎖印開簾又夕陽。」杜荀鶴:「天下爲官者,無君一 軸詩。」又:「莫嫌月入無多俸,須喜秋來不廢吟。」鄭谷:「詩人公署如山舍。」又:「得句勝於得好 官。」方干:「憂民一似清吟苦。」又:「祇用篇章爲教化。」徐凝:「詩好官高能幾人。」王延彬知泉州, 云:「也解爲詩也爲政,儂家何似謝宣城。」王禹#.・「忙於公事是吟詩。」又.・「老郎爲郡辜朝寄,除掃吟詩百不能。」蘇軾:「憔悴詩翁老一官。」又:「到郡詩成集。」又:「聊將詩酒樂,一掃簿書冗。」陳 造:「政績隨詩價,多應日日增。」戴復古:「談詩不論官。」又贈劉無競:「能政更能詩。」若是者,均稱 雅宦。然必如楊萬里所詠「詩名官職看雙好」,乃佳。否則將誦劉克莊句:「直從杜甫編排起,幾箇詩 人作大官?」苦吟《説文》:「吟,嘆也。」《釋名》:「吟,嚴也。其聲本憂愁而嚴肅,聽之令人悽歎者。」孟郊蹇澀窮 僻,真苦吟而成。裴説以苦吟難得爲工。劉昭禹爲詩刻苦,嘗曰:「句向夜中得,心從天外歸。」又 曰:「苦吟覓句,若掘得玉合子,底必有蓋。但須精心求之。」周朴吟詩苦澀,搜奇抉思,日肝忘返。逢 一負薪叟,忽持之日:「得之矣。」罕不笑者。其見於自詠,則少陵:「更覺良工用心苦。」又:「知君苦 思緣詩瘦。太白譏甫云:「借問别來太瘦生,總爲從前作詩苦。」」退之:「腸肚鎮煎燭。」又:「不用雕琢愁肝 腎。」又:「君歌聲酸辭且苦。」皆譏東野語。東野:「苦吟神鬼愁。」賈島:「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 李頻:「只將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裴説:「苦吟僧入定,得句將成功。」樂天:「刮骨清吟得似無。」微 之:「搜天斡地覓詩情。」又:「刮骨直穿由苦鬥,夢腸翻出暫閒行。」薛能:「千題萬詠過三旬,忘食貪 魔作瘦人。」林寬:「琢詩方到骨。」又:「髮枯窮律韵。」盧延讓:「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鬚。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杜牧:「欲識爲詩苦,秋霜若在心。」王建:「鍊精詩句一頭霜。」喻鳧:「詩苦白雲 知。」曹松:「冥心坐似癡,寢食亦如遺。」劉威:「都由苦思無休日,已證前賢不到心。」鄭谷:「搜景馳 魂入杳冥。」方干:「纔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髭。」陸龜蒙:「覓句難於下趙城。」貫休:「覓句如頑坐,嚴 霜打不知。」又:「難得始爲詩。」又:「詩成鬢亦絲。」又:「吟狂鬼神走。」齊己:「覓句如探虎。」寒 山:「札札用心力。」唐山人題詩瓢:「作者方知吾苦心。」東坡:「搜抉肝腎神應哭。」又:「皺眉吟詩 肩聳山。」青丘:「當其苦吟時,兀兀如被醒。」以上句均有深味,非作手不辦。山谷自序亦云:「詩非 苦思不可爲。余得第後,始知此。」后村跋馬和之《覓句圖》曰:「豈非極天下苦硬之人,然後能道天下 秀傑之句?」旨哉言乎。
襲美曰:「百鍊爲字,千鍊成句。」而或謂:「雕制太甚則傷其全,經營過深則失其本。」蔡寬夫有 云:「天下事,有意爲之,輒不能盡妙,而文章尤然。文章之間,詩尤然。」則不僅謂鍊多氣格弱矣。周 益公謂:「雕琢肝腸,乖衛生之術。」余謂李長吉、邢居實之不永年,殆以此。
詩境
清者,如後村評王君度詩:「如人絶粒,不食烟火,極天下之至清。」老杜云:「清詩近道要。」又: 「清詩近玉琴。」韋蘇州云:「怪來詩思清人骨。」又:「詩似冰壺見底清。」樂天云:「刮骨清吟得似無。」夢得云:「蕩漾神機清。」李碩云:「清詩可愈疾。」楊巨源云:「練思多時冰雪清。」齊己云:「詩 情合是冰。」貫休云:「清制霜雪髓。」又:「乾坤有清氣,散入詩人脾。」東坡云:「清詩要鍛鍊,乃得鉛 中銀。」山谷云:「佳句濯肺皖。」細繹其旨,皆非意淺句顯之謂。 新,亦非詭異刮龜毛也。退之稱長吉:「能探尋前事,今古未嘗經道者。」聖俞曰:「必能狀難寫 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得前人所未道,斯爲善也。」又閩士詩,不用陳語常談,投聖俞, 答曰:「子詩誠工,但未能以故爲新。」此言亦高絶。老杜云:「賦詩新句穩。」又:「詩清立意新。」東 野云:「淵詠文字新。」岑參云:「更得清新否?」權德輿云:「新詩寒玉韵。」劉得仁云:「刻骨搜新 句。」李德裕云:「時輩毁尖新。」王建云:「自看花樣古。」方干云:「織錦雖云用舊機,抽絲起樣更新 奇。」東坡云:「新詩如洗出。」又:「此去谿山琢句新。」又:「吴中山水要新詩。」誠齋云:「尖新句子 入時新。」荆公稱少游:「清新鮑謝似之。」觀此可知。商瑞謂摩詰:「意新理愜,故一字一句,皆出常 境。」否則「詩造玄微不趁新」,周賀已言之。
秀,則靈運詩,人謂「攬盡山川秀氣」。樂天謂孟襄陽「秀氣結成象」。坡公亦有「秀語奪山緑」句。 此殆繇天育,不關作致。
豪逸一路,動師太白,潁濱所稱「俊發豪華而不實」也。少游稱子美極豪逸之氣,不知公幹長於豪 逸,《詩品》評其「仗氣愛奇,動多振絶」。嗣宗「嚮逸而調遠,情寄八荒之表」,明遠「務壯麗豪放」,皆前 導矣。退之縱恣不避粗險,則又是一境。類此裝點而已。或云永叔《廬山高》「與山争雄」。按:公此首最得意,故稱公豪于歌。太白「提碎黄鶴樓,劃却君山好二太粗,則俚矣。
險怪,則昉於景純,造語精圓,明遠因之,敢趨危仄,退之力摹,頗傷清雅。表聖謂其「掀雷抉霆」, 蔡百衲謂其「山立霆碎」,直是驚孱遷怯也。山谷以太白好作奇語,自是文章之病。若顧况偏於逸歌 長句,皇甫混言「若穿天心,出月脇,意外驚人語,非常人能及」,亦徒自苦。牧之序長吉「鯨喙竈擲,牛 鬼蛇神,不足爲其虚荒幻誕」,又豈詩教應有?蓋東野奇而古,退之奇而肆,長吉奇而艷,或各逞其趣。 沿此習者,盧仝自號「僻王」,與馬异並尚險怪矣。逮至李洞,人但誚其僻澀,而不能貴其奇峭,尤覺無 識。于是王建云:「鞭驅險句最先投。」韋莊云:「撅奇詩句望中收。」坡公亦云:「願君發豪句,嘲詼 破天慳。」余謂愁餘醒後,忍俊不禁則可,專此矜長,將色厲内荏,識者名之「虚脹」。 悽怨,則安仁號稱「能敘悲怨」,而詞多古意,正自無礙。固知李都尉源出《楚辭》,是以文以悽怨 爲工也。觀嗣宗詞多感慨,而厥旨淵放,歸趣難求。越石身丁厄運,善敘喪亂,多感恨之語,而自有清 拔之氣。想見二公高妙。若仲言詩極清巧,論者謂每篇苦辛,饒貧寒氣,正乃無謂。郊、島以刻琢窮 苦之詞爲工,似出有意爲之者,倘亦由其性近耳。劉叉謂:「酸寒孟夫子。」遺山謂:「東野窮愁死不 休,高天厚地一詩囚。」齊己讀賈島詩,曰:「遺篇三百首,首首是遺冤。」后村曰:「使皆學郊、島,無不 咽於陵之李,而食首陽之薇矣。」善夫楊嗣宗曰:「窮薄之士昧於識理,大都效尤蹈此。」東坡云:「詩 人例窮蹇,秀句出寒餓。」此言誤人不少。退之「愁苦之音易好」,永叔「窮而後工」,皆不可信。 唐詩人達者,祇高達夫一人耳。若兩拾遺,屯剥至死。孟襄陽不及一命。東野六十終試協律。張籍五十未離一太祝。此「詩能窮人」語所由也。
退之悲詩三百六十首,哭泣者三十首。樂天樂詩二千八百首,飲酒者九百首。楊誠齋有詩 云:「劉駕及于漬,皆唐人。死愛作苦語。未必真許愁,説得乃爾苦。一字入人目,螫得兩睫雨。 坐令無事人,吞刀割肺腑。」可謂善弔窮愁之作。學者當於韓、白自擇之。
唐人多于遷謫、征戍、行旅、别離中得好句,然壯語易,苦語亦難。無病自灸,奚事爾耶?聖 俞詩復爲苦硬語,苦而能硬,乃佳。
形容者,表聖《詩品》第一 一十日「形容」。齊己《風騷旨格》二十四日「想象」,别成一詣。自來推張 協巧構形似之言,鮑照善製寫物之辭。唐惟于良史最工形似。聖俞《續金針詩格》曰:「狀難寫之景, 含不盡之意。」因而酷撫者有然,往往空薄不著題。許彦周日:「寫生之句,但取形似,故辭多迂弱。」 亮哉。
又有象外句,比物以意,而不指言某物。則唐詩僧無可輩擅勝。
質直者,魏文詩百許篇,皆鄙直如偶語。何遜之作亦不費氣力。盧延遜詩多著尋常容易語。故 周紫芝云:「作詩正欲寫所見耳,不必過爲奇險。」唐子西亦謂:「文章正如人作家書。」后山云:「寧 拙毋巧,寧朴毋華。」謝無逸指「丹青不知老將至」二語,「此老杜自然不做底語到極處者也」。然荆公 詩初少含蓄,後從宋次道盡假唐人詩集,博觀約取,始得深婉不迫之趣。皎然曰:「雖欲廢巧尚直,而 思致不得真。」後山又曰:「學者不由韓、黄而爲老杜,則失之拙易。然則衝口出常言,究非是。」
嚴儀卿言:「語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同一理,余謂質直易流於淺小。太白:「王 公大人惜顔色,金章紫綬來相趨。當時笑我微賤者,却來請謁爲交歡。」退之:「恩封高平君,子 孫從朝裙。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東野:「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達夫:「吾 知十年後,季子多黄金。」東坡:「陛楣諸郎空雨立,故應慚愧不儒冠。」少游:「出門塵漲如黄霧, 始信身從天上歸。」若此類者,陋且隘。李泰伯日.二格如平易人都愛,意到幽深鬼不知。」乃佳。 凡俗,非淺鄙之謂,謂立意不高,必乏氣韵。俗在骨,不可挑也。渠伊心脾非作詩料,故乃爾。微 之稱少陵脱棄凡近。山谷稱太白不主故常,又論庾開府曰:「寧用字不工,不使語俗。」此少陵推爲清 新者在是。崔德符曰:「工則未論,大要忌俗。」即后山所云「寧僻毋俗」也。惟子厚雄深簡淡,乃能拔 俗。荆公言:「太白詩近俗,人多悦故也。」又云:「世間俗言語,已被樂天道盡。」冷齋以句法欲老健 有英氣,當間用方俗言爲妙。山谷喜用《史》、《漢》間全語,取其有氣骨。則皆别是一説。熟讀義山、山 谷,可除淺易鄙陋之氣。
用事
子山曰:「胸中無學,猶手中無錢。」欲爲詩者,斷自博學始。昔人論王恭,能敘説,而讀書少,頗 多重出。知孤撑虚掉,氣先慙慷,詩道尤甚。雖欲廢詞尚意,而典麗不得遺。蘇子美云:「詩枯實零丁,謂蕭然無辦也。」語最可味。永叔力矯西崑,荆公輒謂「歐九不讀書」,可知揚子「多聞守約,多見守 卓」之難。皇甫持正曰:「誦讀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宋玉爲老兵。」亦是通病。嚴羽曰:「非多讀書、 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坡老答王觀復云:「或辭氣不逮初造意時,此無他病,只是讀書未精博耳。」 長袖善舞,多財善賈,不虚也。石屏亦謂:「胸中無千百卷書,如商賈乏貲本,不能致奇貨。」蓋方寸不能都豁者,須興比 前事,不特倚以爲重也。
前人比之水中着鹽,飲水乃知鹽味。《西清詩話》云:「善用事者,如繫風捕影,好在無迹。」此爲 上乘。故曰:「不可牽强,必至不得不用而後用,則事辭爲一,不見安排鬥凑之跡。」崔德符曰:「慎不 可有意于用事。」蔡寬夫曰:「不爲事使者。」二語皆雋妙。若中山所謂「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己出,乃 可」。此則神乎用事矣。
陸機才思有餘,但胸中書太多,共擬割捨爲佳。顔延之喜用古事,彌見拘束。任昉用事過多,屬 辭不得流便,又動輒用事,所以詩不得奇。柳子厚謂用《莊子》、《國語》太多,反累正氣。若然,楊盈川 「點鬼簿」,喬子曠稱「孤穴詩人」,又奚以爲?蔡寬夫謂:「貪于用事,往往有趁韵之失。退之亦所不 免。如詠西掖以『白蘋』對『紅藥』,趁『蘋』字韵而已。有事非當用,而鱸錘駆駕,若出自然者,老杜以 『櫻桃』對『秋杜』是矣。」
可法者,沈隱侯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子山詩用《西京雜事》,旋自追改,曰:「此吴均語也, 恐不足用。」少陵詩類多故實,而不似用事者。退之用事深婉,或云高出老杜上。義山字字鍛鍊,用事婉約,爲西崑所祖,而有言僻澀者,荆公晚年亦喜之。東坡善用事,既顯而易讀,雖目前爛熟事,必令 叔黨、少章諸人檢視而後出。辛憲曰:「每下一俗間言語,無一字無來處。此陳無己、黄魯直作詩 法也。」
皎然《詩式》中「五格」,不用事爲第一。齊己亦言下格用事。殆空門文其孤陋,宜然,儉腹後生皈 依不少矣。然皎然「雖用經史,而離書生二語却甚佳。
閲歷
宇内惟士夫尚閲歷而已。顧太平富貴,置身亨途,則祇增蔗頭味耳,何益身心性命?司馬遷東游 吴會,上會稽,探禹穴,此但增所見所聞,文章已卓絶千古。何况摇蕩性靈、傾寫心腑如《楚騒》,動精 神之變、發天地之秘者,蓋在陸厄艱棘一途矣。觀張説謫荆州、子美到夔州,後固曰「山川之助」,亦以 苦心遭此,始有領悟。妙處殆亦不自覺。
坡公云:「謫仙竄夜郎,子美耕東屯。造物豈不惜,要令工語言。」本諸退之云「惟此兩夫子, 李、杜。家居率荒凉。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也。坡又言:「《秋興》之作,非厄窮無聊,何以發 此奇思?」故云少陵到夔州,退之在潮陽,愈見光燄。
山谷謂子美到夔州後,便得句法,簡易而大巧出焉。李伯紀言:「少陵詩,必親罹喪亂者,讀之然後知其語妙。」此尤指證確當。故醉翁謫夷陵,涪皤入黔南,比興益明,用事益精,較平生超 絶。皤又云:「東坡嶺外文字,讀之使人耳目聰明,如清風自外來。」故其句曰:「身窮詩乃亨。」 子由言坡居脩耳,所作精鍊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皆善勘出作者進詣。
少游過嶺後,嚴重高古,亦自成一家。
改詩
劉勰曰:「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戴石屏曰:「知詩容易改爲難。」知言哉。 梁武製詞,沈約奉勅改定。庾自直爲煬帝改詩,許其詆訶。此道雖帝王不自築堅城,可知自雄且 愎者,都緣學淺,酷非所須。
魏孝文得彭城王應詔詩,爲改一字,勰謝曰:「神筆賜刊,得存令譽。」帝曰:「雖弱琢一字,猶是 玉之本體。」此見王原作本佳,能致人助美,而帝亦妙于揚善,故不嫌指類。 唐子西言:「作詩自有穩當字,但思之未到耳。」又言:「初讀未見可羞,明日取讀,瑕疵百出。」故 歐公詩成,先貼於壁,時加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陳無己詩亦揭壁間,坐卧吟詠竄易,至月十日乃 定。終不如意者,輒棄之。韓子蒼作詩,反覆塗乙,既與人,久或累月,遠或千里,復追取更定,無豪髮 恨乃已。又其詩若得之甚易,及見其稿草,雖四句詩,必加塗抹,有至數十字者。樂天也,研鍊者,多法之。
改之得者,鄭谷改齊己「昨夜幾枝開二幾」字爲「一」字。齊己改張迥「虬鬚白也無」爲「黑在無」。 方干改李頻《四皓》詩「鶴#不爲臣二爲」字作「稱」字。宋子京改老杜「握節漢臣歸」爲「秃節」。王半 山改謝貞「風定花猶舞」爲「猶落」。韓子蒼改曾吉甫「白雪堂中曾草詔」「中」字爲「深」字,吉甫以爲一 字師。坡公改介甫「平地風烟飛白鳥」「飛」字爲「横」字。周紫芝改滕元發「天光直與水相連」「直」字 爲「自」字。蕭楚材改張乖匡「獨恨太平無一事」「恨」字爲「幸」字,公曰:「蕭弟一字之師也。」遺山詩 「水繞孤城閒不流」自注:「元是『深』字,知幾請予改作『閒』字。」虞伯生詩「山連閣道晨留輦,野散周 廬夜屬橐」,子昂改「山」爲「天」、「野」爲「星」,伯生心服焉。伯生又改薩天錫「地濕厭聞天竺雨」「聞」 字爲「看」字。沈石田改都穆《節婦吟》「青燈淚眼枯」「燈」字爲「春」字。其因規自改者,皎然以王貞白 「此波涵帝澤二波」字不佳,貞白遂改「中」字,與皎然掌中所擬同。齊己謁鄭谷有「别下著僧床」句,谷 曰:「請改一字,乃得相見。」數日,己以「掃」字易「下」字。或點金,或换骨,頓判仙凡。 改之失者,宋敏求改杜「白鷗没浩蕩二没」字爲「波」字,坡公謂覺全篇神氣索然。又改張繼「暝色 赴春愁」「赴」字爲「起」字,荆公謂若是「起」字,誰不能到?而荆公亦改杜「天闕象緯逼」爲「天閲」,山 谷極言其是,劉貢父日:「直是怕他。」蓋荆公好改人句,往往活者改死,靈者改笨。若夢得見思黯詩, 飛筆點竄,牛深憾之,至作相纔吐,夢得愧悔,以戒子孫。此非但爲山東人不通商量也。故漫叟曰: 「凡讀人詩,不可以臆度擅改字。」
襲取
詩有無心與前人同者。有誦憶前人詩,久不覺,誤用爲己語者,亦竟有襲取者。如鄭毅夫之自首 免罪者,罕矣。芥隱論王僧孺、梁元帝同靈運,老杜屢同陰鏗,至有一聯,僅易一二字者。每云青出於 藍,然總近襲取,不可學。王元之曰:「曾賦《村居雜興》詩,男嘉祐讀杜集,見語意有相類者,咨于予,且意予竊之也。予 喜而作詩,聊以自賀。」此無意與前人同者也。
子建「明月照高樓」,德#「樂飲不知疲」,康樂「步出西城門」,安仁「但懸杯行遲」,皆有所本,况其 餘人?或謂樂天「客告暮將歸,主稱日未斜」,本之張衛「客賦醉言歸,主稱露未晞」,謂唐人重《文選》 應爾。然則皎然所列三偷中,「偷語爲鈍賊」者何指?老杜多取陰鏗,不可掩,而袒之者爲美其名日祖述有自,非豪桀語也。昔人論左、莊、屈三人千言 萬語,未嘗犯六經中一句。太白奇崛,最號不襲前人,而《鳴皋》一篇,亦首尾楚詞。故王直方以後山 詩句出山谷,曰:「陳三所得豈其苗裔?」又以邠老多犯老杜,曰:「老杜復生,當共潘十厮炒。」令人 一噱。
日「奪胎」,曰「换骨」,日「點金」,曰「偷狐白裘手」,皆剽竊之黠者。固所難禁,而亦不易著手。若 然,盍自出心造?摩詰有詩名,然好取人文章佳句,人亦無疵。《玉澗雜書》謂唐以前有此例。羅紹威喜昭諫詩,公 然號曰《偷江東集》,是亦劇賊已。「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陰鏗句,太白用之。魯直《黔南十詠》 全取樂天語。曾紆以爲點鐵成金。山谷曰:「少時熟誦,忘其爲何人。偶然戲書。」烏有如此點鐵?東坡「稻涼初吠 蛤」二句是祖逖詩,「是身如浮雲」二句是少陵詩。賢者亦竟不免。後村云.二吟來體犯諸家少。」直是難事。 每笑寶月以柴廓亡,得其《行路難》以爲己有。廓子欲訟此事,厚賂,止之。此「宋之問以《洛陽篇》殺劉希夷」語所自來也。甚者,楊衡行卷爲人竊以進取。李播典薪州,有李生以詩謁,播曰:「此 吾未第時行卷也。」生曰:「于京師書肆得此。游江淮間二十餘年矣,幸見惠。」播笑與之,信是可人。 又若相争者,辛宏智在國子監,賦詩云:「君爲河邊草,逢春心剩生。妾如臺上鏡,得照始分明。」 同房生常定宗改「始」字爲「轉」,争爲己作。同下牒,見博士羅道琮判云:「昔五字定表,以理切稱奇。 今一言競詩,取詞多爲主。詩歸宏智,『轉』還定宗。」又孟歸唐在廬山學,得《瀑布》一聯云:「練色有 窮處,寒聲無已時。」鄰舍有人亦得此句,互誦之,交訟于江州,以全篇定之,歸唐勝焉。此種公案,亦 俗亦雅,蓋古今架閣中空前絶後者。
南唐馮延巳《長命縷》詞,人以爲創調。所云「陳三願」者,全偷樂天《贈夢得》一首「與君發三願」 也,人都不覺。少游咏灼灼:「妾願身爲梁上燕,朝朝暮暮長相見。」更其唾餘。
歐陽文忠《明妃曲》,最佳者「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從樂天《續古詩》「閨房猶復爾, 邦國當如何」化出。用在篇腹,人益難憶及已。
漁隱謂吕東萊《詠明妃》獨不蹈襲。其詞曰:「人生在相合,不論胡與秦。但取眼前好,莫言長苦 辛。君看輕薄兒,何殊胡地人?」此即介甫「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及「咫尺長門閉阿 嬌,人生失意無南北」意也,何云不蹈襲?增减句子,若李義府「鏤月爲歌扇,裁雲作舞衣」,同時張懷慶竊爲己作,增「生情」、「出性」四字, 致活剥生吞之誚。《香奩集》「桃花臉薄難藏淚,柳葉眉長易覺愁」,趙德麟去其上四字,作五言用。蘇 子美亦取少陵「峽束蒼江起,巖排石樹圓」增作七言用。改字用者,江爲「竹影横斜」一聯,和靖以 「疎」、「暗」二字易「竹」'桂」取以詠梅,可稱點鐵,然難免軍將得幢矣。
人言樂府「繡幕圍春風」,長吉加「羅屏」二字爲己句。此五字亦人意中語,長吉崛奇,肯乞取此? 且所加二字尤庸,殆不可以偶同疑前人。
王右丞「漠漠水田」一聯,有云下五字乃李嘉祐句。嘉祐爲右丞後輩,其集亦無此二句,則李肇所 稱不可信。
脱胎
樂天「柳色早黄淺,水紋新緑微」,此荆公「含風鴨緑二聯所繇出。必爾乃稱脱胎神手。
又「紙窗明覺曉,布被暖知春,程致道云:「紙窗先得曉,布被最知秋。」遂嫌白句平實。如此手,方許「點鐵」。誠齋亦有「夜半簟知秋」句。
自詡
「其詩孔碩,其風肆好。」尹吉甫自詡《嵩高》詩也。後人喜矜夸,昉此。
江文通《雜體三十首》,自謂:「無乖商確。」謝康樂得「池塘生春草」句,曰:「此有神助。」吴邁遠 得稱意語,輒擲地,曰:「曹子建何足數哉。」而湯休曰:「吾詩可爲汝詩父。」袁嘏曰:「我詩有生氣, 須人捉著,一云:「須用大材连之。」不爾便飛去。」劉夢得言其詩有神物護持。張籍與李中丞書:「使跪進 所有,未必不如聽竹彈絲、敲金擊石。」陽俊之曰:「有集十卷,雖家兄不知吾是才士。」司空表聖自評 「南樓山最秀」一聯曰:「假令作者復生,亦當以著題見許。」鄭紫詩:「凍瓶粘柱礎,宿火陷穗灰。童 子病歸去,鹿魔寒入來。」嘗曰:「此詩屬對,可以衡秤。言輕重不偏也。」荆公歲晚詩,自比靈運。又自詠 「鴨緑鵝黄」之句,曰:「此幾凌櫟春物。」魯直得「交游是風月」一聯,以爲晚年得意句,每舉以教人。 楊徽之「新霜染楓葉,皓月借梨花」,亦自謂句有神助。凡此亦作家習氣。即老杜以鄭虔妻病瘧,亦 曰:「當誦予詩,瘧鬼自避也。」
最得意者,太白得紫雲仙季常「揮汗霧散」之譽,自云:「撫掌大笑,揚目當之。」樂天《與元九》 言:「馬上各誦新艷小律,不絶聲者二十里,樊、李在旁,無所措口。」歐文忠被酒曰:「吾《廬山高汚惟太白能之.,《明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爲,惟子美能之.,至於前篇,子美亦不能爲,惟吾能之。」郭功甫 「只有楊花慘客愁」句,曰:「豈特非予平日所能到,雖前人亦未嘗有得之,恐不祥。」李端叔云.二不知少陵 如何活得幾許時。」作此等語,覺章清太出。
最可怪者,南唐僧范志高得月詩,夜半撞鐘,滿城皆驚。元趙著、吕靦以詩鳴燕朔間,虎山得一聯 一詠,輒提擲其帽子。龍山曰.二不知李、杜下時費多少帽子。」又若顧愷之與謝瞻連省,月下長詠,自謂得先 賢風制,瞻每賞之。顧自忘力疲,瞻將眠,語握脚人令代,顧幾申旦而後止。則癡同自謊。
獎詩
梁武言:「三日不讀謝眺詩,便覺口臭。」賈島投東野云:「一吟動狂機,萬疾辭頑躬。」歐公言: 「每體不康,誦聖俞《河豚詩》數遍,輒佳。」此非作家不能領會到此。
若書寫,如柳憚「隴首秋雲飛」,王融書之齋壁及所執白團扇。張説亦手題王灣「海日生殘夜」一 聯於政事堂,每示能文以爲楷式。李益《征人歌》、《早行篇》,好事亦畫爲圖嶂。荆公嘗書夢得「茅屋 午時雞二聯於劉楚公第,又書俞紫芝「有時俗事不稱意二聯于所持扇。
若稱薦,如張籍擇朱慶餘二十六章,置懷袖而雅贊之。令狐楚自草薦張祜表,令以詩三百篇隨狀 表進。
若賞譽,如簡文稱靈運「吐言天拔」。沈約稱王筠「彈丸脱手」。張説謂沈三兄侄期之詩「直須還他 第一」。賀知章謂太白《烏棲曲》「可泣鬼神」。少陵稱蘇涣:「涌思雷出,書篋几杖外,隱隱留金石 聲。」鄭文寶謂楊徽之警句:「當以天池浩露滌筆於金甌雪碗,方與此詩神骨相投。」荆公謂慎伯(約) 〔筠〕「天骨老硬無皮膚」。東坡見荆公「三十六陂春水」句,曰:「此老野狐精也。」誦文潛「漱井消午 醉,掃花坐晚涼」句,曰:「此不是喫烟火食人道底言語。」邢和叔稱少游作:「銖兩不差,非秤上秤來, 乃等子上等來者。」山谷讀少儀詩亦云:「自吾得此詩,三日卧向壁。」後村評王君度詩:「如人鍊形, 跳出頂門,極天下之輕。」李屏山愛誠齋詩,曰:「活潑剌底。」袁中郎謂徐文長詩:「自出手眼,皆能搔 著作者癢處。」餘不悉紀。若老杜《八哀》,非集中高作,崔德符謂「可表裏《雅》、《頌》」。荆公《金牛洞》 六言詩亦常語,晁無咎附之《楚詞》,言二十四字有六籍群言之遺味。却不敢附和。
詆詩
唐李習之、皇甫持正,宋曾子固、蘇明允、尹師魯、陳同甫,均不能詩無礙,强爲之,遭人峭詆,不善 用短矣。然作手亦有不免人誚斥者。顔延年謂休上人制作委巷歌謡,方當誤後生。曹唐《買劍》詩, 或謂可與師巫念誦。又「年少風流好丈夫」一首,可與閭巷小人文背之詞。冷齋謂張祜《金山》詩爲學 究對聯。鄭谷「睡輕可忍風敲竹」一聯,或云堪作酒家店壁,與市人書扇。故退之讀公遠詩,譏其「持摭糞壤間」。朱沖和云:「冬瓜堰下逢張祜,牛屎堆中説我能。」正不獨楊大年目老杜爲村夫子也。陳 簡齋云:「寧飲三斗醋,有耳不聽無味句。寧食三斗塵,有手不揖無詩人。」 王子直言退之《贈玉川水北山人》一篇於處士作牙人商度物價。王平甫言楊蟠《金山》詩「天末樓 臺横北固二聯爲牙人量地界。後山亦誚「到江吴地盡」一聯是分界樣子語。 舊稱孟襄陽「春眠不覺曉二 詩是一瞎子。賈長江《哭僧》云:「寫留行道影,焚却坐禪身。」時謂 燒殺活和尚。孫鲂:「劃多灰漸冷,坐久席成痕。」沈彬以爲田舍翁火繡頭之作。程師孟作静堂詩: 「每日更忙須一到。」李元規曰:「無乃是登溷詩?」胡大監以吕文穆「挑盡寒燈夢不成」乃是一渴睡 漢,又以羅隱「雲中雞犬劉安過二聯爲見鬼詩,《牡丹》詩「若教解語應傾國」一聯爲題女嶂子詩。杜 荀鶴「今日偶題題似著」二句爲衛子詩。貫休「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爲失猫詩。張文潛賦虎圖爲 是猫兒詩。又聖俞《漁父》詩:「眼前不見市朝事,耳内惟聞風水聲。」人謂患肝腎風。潘邠老《題洪氏勸穀軒》云:「封狐羯末謝,龜駒玉鴻洪。」人亦謂急口令。
善謔者,魏明以詩投韓文靖,辭以目暗。明曰:「然則某自誦。」答曰:「適耳忽贖。」又文靖見詩 文荒惡,令伎以艾熏其卷。又鄂守以士人投詩問當酬以幾何,山谷曰:「不必他物,取公庫四兩乾艾, 灸尻骨上,問『爾後敢復凑氛耶』?」坡公笑王禹錫詩不入規矩,答曰:「是醉中作。」異日,又持大軸呈 坡,坡讀之日:「爾復醉耶?」皆足噴飯。
尤狎者,殷浩詩不甚工,以示桓温,温玩之曰:「汝慎勿犯我,犯則出爾詩以示人。」滕達道帥真定,朝士送詩者數十人,臨行啓曰:「某裹糧未辦,凡送詩者願假十千,如送到錢,其詩候到任日免上 石。」又坡公言:「世間事忍笑爲易,惟讀王祈大夫詩,忍笑爲難。」 互誚者,少陵謂太白欠績密,太白亦謂子美困週鐫。樂天笑承吉「鴛喬繡帶歸何處」一聯爲問頭, 答曰:「明公《長恨歌》『上窮碧落下黄泉』二句非目蓮求母耶?」吴融誚蘇味道曰:「某詩不及公者, 無『銀花合』。」以蘇有「火樹銀花合」句。答曰:「子詩雖無『銀花合』,還有『金銅丁』。」以吴有「今同丁令感句。 坡公見魯直詩未嘗不絶倒,山谷則謂東坡未知句法,又云:「蓋有文章妙一世,而詩名不逮古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