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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0

作者: 胡壽芝

别丑日另著「韵學二條詳苗説。

漢末孫炎始爲反切,著《爾雅音義》,齊梁間盛行之。鄭樵言本於西域婆羅門,祇宋何承天一人諳 此,殊無確據。何氏亦罕論著。

沈約創四聲,唐四庫書目已不載。即見於《隋志》者,亦僅一卷,非全韵。凡詆爲吴音及謂南人著 者,皆誤約與王融、謝眺輩爲永明體,音用宫商,故酷裁八病,碎用四聲,致詩入今體,亦時會使然。然 以四聲爲切韵,紐以雙聲叠韵,必以五音爲定,非天籟矣。

詞不甚工而韵入歌唱者,多有之。則是齊、梁後之重聲律者用以被金竹也。今不爾。何取其諧 會?但口吻調利,不作老婢聲,足矣。苦拘聲律,奚爲?周顒、劉繪論五音,輕重低昂,詩體已趨小道。古詩之亡在是。

隋陸法言爲《切韵》,經唐孫情刊正爲《唐韵》,宋陳彭年再修爲《廣韵》,丁度定日《集韵》。淳祐 間,平水劉淵并爲一百七韵,刊於禮部,即今《韵略》也。何與休文事? 華嚴字母,參以天竺陀羅尼及天方、蒙古、女直等音書,復佐以遼人林益長之説,徒亂人意。名流惑之,多芟易其佳句以相就,慎矣。

近體用唐韵,古體用古韵。論古韵者有《韵補》吴才老、《四聲通轉》鄭庠、《古音轉注》楊升庵、《毛詩古音考》陳季立、《古今韵通》李天生、《音樂五書》顧寧人,逐一參考,始詳備無譌。

「拔」字入七曷者,蒲撥切.,入八黠者,蒲八切,張華《鮑文泰誅》「不營不拔」是也。無作薄麥切 者。荆軻撲秦王胸,王乞聽琴聲而死。琴聲曰:「八尺屏風,可超而越。轆鱸之劍,可負而拔。」趙明 誠將擇婦,夢誦一書曰:「言與司合,安上已脱,(芙蓉二芝芙〕草拔。」則皆作薄麥切。 北音高揚,呼仄類平。如:「獨木涼亭錫宴時,年年巡幸孟秋歸。紅妝小妓頻催酌,醉倒花 前阿剌吉。燒酒也。」周憲王《宫詞》也。「妖姬二八貌如花,留宿不問東西家。醉來拍手趁人舞, 口中合唱阿剌剌。」張光弼《塞上謡》也。「吉二「剌」皆仄聲,即填詞,「吉」可上聲,「剌」可去聲, 無作平用者,用則非北音而何?元人用韵頗有淆譌,而人聲尤甚。或以北方土語混人古音,或以閩越方言謬稱 通用。

用韵

或言魏、晉以前詩無過十韵者,不以叙事傾盡爲工也。然賈誼、枚乘固四韵輒易,而劉歆、桓譚亦 百韵不遷。陸士龍:「四言轉句,以四句爲佳。」「輒易,則聲韵微躁.,不遷,則唇吻言勞。」劉勰之言最允。

古惟《採蓮曲》不用韵勝於用韵者。

王筠善押强韵,退之酷摹之。永叔謂其工用韵,韵寬則汎入旁韵,不拘常格.,韵窄則不復旁出, 因難見巧。聖俞所謂拗强使然。然如《此日足可惜》一篇,雜用東、冬、江、陽、庚、青,乃是用古韵也, 勿誤認。

或言荆公用「颦」字詠梅二首,東坡用「瞰」字詠梅三首,皆韵險而語工,非大手筆不能到。或言東 坡「渡重湖二首,律詩而用兩韵.,又李承之《送唐子方》,亦兩押「山」、「難」字,似用韵可不拘。若山 谷句讀「讀」字與破竹「竹」字並押,乃江西派。此直誤押耳,何派之有? 退之《雜詩》一篇二十六句,押六韵,人不敢言。東坡《岐亭》詩亦二十六句,押六韵,人乃誚無 此格。

先二後四,曰「葫蘆格」。雙出雙入,日「轆輔格」。一進一退,日「進退格」。用之今體者,鄭谷所 定。李師中《送唐介謫英州》是進退格,冷齋誤謂「落韵」。

前人用韵務求穩切。退之《和席八》通篇敘西垣事,中聯以「白蘋」對「紅藥」,趁韵也。荆公自言 「徑暖」詩「疑是武陵源二武陵源」不甚好,以韵中别無韵也。同是一弊。東坡和陶,竟改「緬」字.,和 程正輔,竟改「硬」字,職由此也。

五言平仄换韵者,李、杜皆少。杜《石壕吏》平仄三换,音節入化,猶謂是樂府體。至《送重表姪王破評事使南海》一首,大氣盤折,中間陡换,使讀者不覺,神乎技矣。

元蔣易云:「叶韵,近代用之者鮮。獨李孝光《題畫師朱好古卷》「生』與『央』叶,『舟』二瑕」、 「臺」、「芽』並與『壺一叶,『東』與『翔』叶,『兵二沙」、「淮二求一並與『思』叶二魚』、『駒』與『遊』叶, ##乎《選》、《騷》之遺音。」然效之者必考據《詩》、《騷》,參以才老《韵補》,斯爲善矣。否則閩人以 「高」叶「歌」韵,浙人以「籃」叶「山」韵,可乎哉?元陳樵詩多出韵者,即吴才老通用之意,已爲宋景濂《洪武正韵》發其端。

同字異義,平仄不可通者,或率押,或遷就押,皆大謬事。如傅玄《高祖贊》「光據萬乘」,「乘」作平 聲。潘安仁「但恐忝所荷」,又《陽城劉氏妹哀辭》「弗克負荷」,「荷」字與「和」並押。子厚「感命是荷」,亦作平聲。 李嘉祐「年華初冠帶」,「冠」作仄聲。荆公「縱觀萬人同」,「觀」作仄聲。坡公「二頃收横縱」,又「林婦 自舞馮」,謂是借押,即誤押也。斷不可。

尤誤者,山谷《書徐會稽禹廟詩後》:「能,三足竈也。今於『來』字韵中用『法士多懷能』,乃是僧 是籠矣。」李獻吉「玉峰回首碧參差」,「差」音「雌」,誤與「家」字同押。袁石公「慚愧虚名老顧厨」,「厨」 音「皮」,誤與「扶」字同押。以是類推,庶幾下字乃安。李、袁皆遭人議。今「厨二「扶」二字並人七虞,袁可免。 李承之《送唐介劾潞公被謫》詩,「山」與「寒」同押。後介以潞公薦在朝,不言。承之從介索所送 詩,子方還之,曰:「我固不用落韵詩也。」《示兒編》載試「三代有道」之長賦,「三」字韵,押「殽」、「函」, 皆黜落。石屏詩:「押得韵來如砥柱,動移不得見功夫。」

星宿,「宿」字《韵會》音「秀」,不可解。按:《陰符經》「移星易宿」與「龍蛇起陸」叶韵,又古語「知 星宿,衣不覆」,皆作仄聲。自子山《哀江南賦》與「鬭」字叶,始作「秀」音。昌黎《南山詩》、東坡《鄆州新堂詩》亦與「秀」字押。

魯望「中原猶將將,何日重卿卿」,上句二字不分,誤。

場屋最重韵字。永叔少應隨州試,坐賦逸官韵,黜。李迪賦落韵,試進士不與。范景仁試學士院 詩用「霓」字,作平聲,除館閣校勘。近己未鴻詞科,施愚山以「奸」韵降等,錢塘王嗣槐以失韵黜落。

平仄通

古韵多四聲互用、字之平側兩用者。前人既爲之,乃可藉口,略數所見,免是非相整。 平作仄者,杜老:「却似東風相仄欺得。」摩詰:「偶值乘藍輿仄。」夢得:「九枝燈藥仄夜珠圓。」退 之:「得時方張王仄。」達夫:「高壁連陛崛仄。」玉溪:「簟冰仄將飄枕。」又:「高幄無人風張仄蟆。」王 建:「每日城南更挑仄戰。」又:「緑窗紅燈仄酒。」牧之:「更請君時却重仄來。」魯望:「我本曾無一稜 仄田。」范石湖:「汙萊一稜水周圍。」楊鐵尾二剪取瓊田一稜歸。」司作仄,則杜詩「殊錫曾爲大司馬」,又「一爲軍 司馬」。武元衡:「惟有白鬚張司馬。」枇、琵作仄,則樂天「况對東溪野枇杷」,「金屑琵琶槽」。張祜: 「生摘枇杷酸。二宫樓一曲琵琶聲。」韋莊亦曰:「四絃不似琵琶聲。」茫作仄,則杜詩「寒銷春蒼茫。」東坡:「愁度黄河蒼茫間。」道園:「蒼茫經春早。」

樂天:「紅欄三百九十平橋。」宋文安:「三十平六所春宫館。」晁以道:「示我十平年感遇詩。」樂 天又有:「處分仄貧家殘活計。」又:「金杯翻汙麒仄麟袍。」又:「燭淚粘盤累葡仄萄。」又於「誰教不相 離」自注:「相,思必切。」「鐵藥移燈背」自注:「藥,去聲。」亦自覺創用故爾。餘若「帆」、「中'「如二 「觀」、「施」、「迎」、「騎」、「親」、「量」等字,作仄不勝計。

仄作平者,劉越石「共此渭濱叟」,「叟」字與「摻」字叶。杜詩:「郎官列宿應平。」又:「何時救急 難平。」退之:「婦怒恣料平檢。」又:「事在不可赦平。」又:「近亦能稍稍平。」又:「貴者恒能售平。」微 之:「三省詛行怪平。二洞照失明鑒平。」樂天:「當時綺季不請平錢。」又:「請平錢不早朝。」姚合:「每 月請平錢共客分。」夢得:「幾人雄猛得寧平馨。」子厚:「衆生均覆畫平。」「島嶼疑摇振平。」「猛志填黄 壤平。二十年所能逞平。」孫翊:「復爾共舟舫平。」

杜詩:「旋來隨爾帶答1平。」許渾:「誰識伍員平忠。」魯望:「賴得伍員平騷思少。」王廣津:「見 人忘却道勝平常。」東坡:「扁舟去後花絮平亂。」餘若「望」、「菲」、「蠡」、「衡」等字,作平亦多。 沈約以王筠呼「霓」字作「五的反」,撫掌欣扑。不知陳思《孔廟頌》「志凌雲霓」、張衡《東京賦》「雲 旗拂霓」,已作側聲。宋范景仁試學士院,用「采霓」字,作平聲,遂以爲失韵,冤矣。「霓」字非不可讀 爲平聲,如蔣焕「九折步雲霓」,汪廣洋「峭壁掛晴霓」是也。當兩漢字書未備,觀碑碣字多假借,又未 講反切,其平側不得不相通,況南北清濁往往依於方言,何須恁地作鬧?五平五仄

晏元獻謂未見古人側字全句,聖俞乃作五側體以寄。余按:應曝「辨論釋鬱結」,繁欽「世俗有險 易」,嵇康「但願養性命」,此等句不少。老杜「俯視但一氣」,「一飯跡便掃」,「百里見積雪」,皆是本之 古樂府。《送客》亦不遠。元獻、聖俞初不細思耳。詞如周邦彦《浣溪紗慢》之「水竹舊院落」句。 又有五字純平者,《樂府》「黄金爲君門」,蔡邕「枯桑知天風,鄺炎「靈芝生河洲」。嵇康「彈琴聽 清歌」,阮籍「臨川多悲風」,薛稷「西登咸陽樓」,老杜「移時施朱鉛」、「危階根青冥」、「溪迴松風長」是 也。詞如史達祖《壽樓春》之「夭桃花清晨一句。

有二句皆平者,古樂府「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旋」,又「蒼霞含東謳,清風流西飲」是也。 有一句純平、一句純側者。「東門何時開,帶甲且未釋」,少陵句也。「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 太白句也。本之秦嘉「憂來如循環,匪席不可卷」。

全篇者,魯望《夏日》詩四十字皆平。聖俞效而爲與婦詩通首皆側,亦不佳。高季迪《吴宫詞》、何大復 《松陵苦雨》皆五平五仄,均無可取。

七言皆側,則老杜「有客有客字子美」。皆平,則玉溪「封狼生軀骗生貌」、崔象「梨花梅花參差開」 而已。

韵字重押,疵病也。必援前人分謗,則且有連用,如《株林》詩連用二「林」、二「南」字,《采薇》詩連 用二「故」字,《雲漢》詩連用二「遺」字,《焦仲卿妻》詩連用二「由」字。惟《柏梁詩》三押「之」字、「治」 字,再押「哉」字、「時」字、「材」字,則是詩非出一手。子美《八仙歌》兩押「船」字、「天」字二前」字、「眠」 字,則此歌依《周詩》分章例,可作八篇,均得免議。

杜、韓、王、白多重押字。徐子能謂大手筆,人不嫌重複。胡元任謂退之好重叠用韵,以盡 己意,不恤其爲病語,皆似。孔毅甫則謂退之好押狹韵累句以示工,而不知重叠用韵之爲病也。 按:《李花》、《雙鳥》、《示爽》、《猛虎》、《寄孟郊》、《贈張籍》等詩,皆有重押,竟不類。崛强人亦未嘗以注自解。總之不 可爲訓。

後人每指東坡《送江公著》云「忽憶釣臺歸洗耳」,又「亦念人生行樂耳」,自注:「二『耳』字義不 同,故得重用。」山谷《寄七兄先生》云「責任媲和扁」,又「持斷問輪扁」,自注:「復用此一韵,事異,似 不害意。」皆本太白《贈從弟昭》云「千里瀉吴會」,又「飄然忽相會」,以「吴會二會」字指會稽也。夢得《贈樂天》「雪裏高山頭早白」,又「于公必有高門慶」,自注云:「高山本高。于門使之高。二義殊也。」此非用韵,猶可。滄浪以 坡公爲非,是已。余謂漢《曹全碑》銘兩「足」字,一手足,一滿足,前人固有之。必如坡、谷所云,若一字有三四義、三四事,將三四押耶?宋試韵最禁重押,西河《古今通韵》嘗辨之。按:秦少游《試君臣相正國之肥賦》 「强」、「疆」並押,已中選,有訟之者,遂殿舉。

歇後

此體自劉越石「何其不夢周」始之。吴筠:「才勝商山四,名高竹林七。」唐彦謙:「耳聞明主提三 尺,眼見愚民盜一坏。」東坡:「買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勞挽六鈞。」又:「已遣亂蛙成兩部。」又:「飲 啄不羨山梁雌。」又:「聞君有負郭。」又:「醉哦旁若無。」又:「憂時雖早白。」又:「何須四十强。」 又:「子有折脚鐺,中有五斗陳。」若荆公「粟餘三釜陳」,「粟」字在前句乃妥。坡公最多,而皆可笑。山谷只有 「所過州縣不敢誰」,又「危冠匡坐如無旁」二語。若「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后山嗜之者,以 皆現成句截成,故佳也。曼卿考落,受三班借職,戲云:「無才且作三班借,請俸争如録事參。」又歇 後、又借對,亦趣。

若退之「夕貶潮陽路八千」,高適「良馬有心日馳千」,吴融「投荒南去五千餘」,永叔「夷陵此去更 三千」,放翁嘗謂此類非歇後,引《書》「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冉求日「方六七十,如五六十」爲證,則倚 以爲重,亦可。

截用

截用地名者少,蘇顚「經營自左馮」,樂天「左馮雖穩我慵來」。然夢得有《自左馮歸洛下》詩,當時 或如是稱耳。

截用人名,《楚詞》「來革順志而用國惡來名革,飛廉子也。,此截人名始也。子建「松子久吾欺」,嗣 宗「松子與世違」,太白「松子栖金華」,皆言赤松子也。東野:「見知屬徐孺,賞句類陶淵。」又:「歸田 羨子平。」老杜:「劉牢出外甥。」太白:「申包惟慟哭。」錢起:「城上山宜綺季家。」元稹:「舒帷誓不 搴。」薛能:「丁令歸來有鶴巢。」樂天:「抱琴榮啓樂。」又:「憑君一詠向周師。」自注.二周師範。』李林 甫:「題名許謝康。」李端:「梅真正少年。」徐簧:「陶景豈全輕組綬。」東坡:「琴裏若能知賀若。」子 由:「徐孺湖寬好放情。」陳無己:「安得將松似仲山。」遺山:「平生得意欽與京。」自注:口欽一謂欽叔, 『京』即京父也。」吴正己:「舉頭不敢看王十,迴首猶欣見李三。」劉秉忠:「一時曹孟護英雄。」大都如韓 擒虎,或稱韓擒耳。褚載牋亦云:「曹興之圖畫雖精。」

複姓截一,駱義烏:「孫宏閣未開。」錢起:「林間客散孫弘閣。」李乂:「代挹孫通禮。」薛能:「葛 侯真竭澤。」又:「葛相終宜馬革還。」永叔:「自憐消渴馬文園。」于邵亦云.二孫弘之文章。」 人四叠者,戴滄洲云六朝法也,不知實始班固《詠史》。退之亦有:「自然須訪戴,不必待延枚。陳榻無辭解,袁門莫懶開。」微之亦有:「延之苦拘檢,摩詰好因緣。七字排居敬,千辭敵樂天。」用事物 如王維《早朝》五用「衣冠」,駱賓王《行路難》「龍二「龜」等字,李白《訪道士》「水聲二「飛泉」等字,皆重複爲病。 地四叠者,高適「巫峽啼猿」、「衡陽歸雁」、「青楓江上」、「白帝城邊」是已。張喬送鄭谷詩,地名亦 四叠。

改地名,如李碩《襄陽》詩「應醉習家塘」,以「塘」易「池」。牛鳳詩「六羽警瑶溪」,以「溪」易「池二 魯望「梁柏臺中珠翠稠」。皆遷就己韵也。若太白「有口不食首陽蕨」,改「薇」字以叶韵,則本之《梁書・阮孝緒傳》「周德雖衰,夷齊不厭薇蕨」語。

人名與字並用者,《漢書》:「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沈休文曰:「胡廣累世農夫,伯 始致位卿相。」又游雅云:「人自棄伯度,我自敬黄頭。」皆有意語複。故謝惠連有「雖好相如達,不學 長卿慢」,劉越石有「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之句。爲爾漫戲,不可學。

用字多

淵明《止酒》詩用「止」字二十。梁湘東王《春日》詩十八句,「春」字凡二十三。鮑泉和之,用「新」 字凡三十,尤奇。此駱義烏好用數目字,號「算博士」,杜牧之亦然。亦猶楊盈川好以古人姓名連用,號 「點鬼簿」也。南唐黄可詩多用「驢」字。王安國好用「酒樓」字。又以鄭谷《靈臺集》用「僧」字凡三十五處,魏野好使「鶴」字,故曰:「仲先筆苑多籠鶴,鄭谷詩壇愛惹僧。」若微之《野節鞭》詩叠下「鞭」字 十六,子厚《種柳》詩「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有意無意間斯妙。

倒字

《易》:「吉凶者,失得之象。」《禮》:「用地小大,吾得坤乾焉。」《左傳》:「外内棄之。」《中庸》: 「設其裳衣。」《孟子》:「蛇龍居之」,「長幼卑尊」,「子父責善」。《楚詞》:「忽忘身之賤貧。」皆二字倒 用。《三百篇》中尤多。後人效之,多緣就韵。各家具有,而昌黎喜掃陳盤硬,故尤甚。坡公、山谷、放 翁亦然,然皆顛倒無礙。若山谷之「樂羊終愧巴西」,王逢原詠孔融云「許下惟聞笑習脂,少游和坡公 《金山》詩「猶喜重來飯積香」,則謬不可言,流弊豈特展麒」、「凰鳳」、「木草」、「川山」已哉?用語助

王仲甫介作詩,多用助語,云此格古所未有,文潛遂謂仲甫自成一家。宋人多喜爲之。不觀唐沈 佳期「隴樹應秋矣,江帆故杳然」,杜審言「澄清得使者,作頌有人焉」,少陵「古人稱逝矣,吾道卜終 焉」,夢得「漢廷無右者,梁苑得歸歟」,微之「薄命知然也,深交有以夫」,薛能「左遷今已矣,清絶更無之」,樂天「雁感無鳴者,狽愁亦悄然」,又「志氣吾衰也,風情子在否」,李群玉「處世心悠爾,干時思索 然」,鄭谷「從來甘默矣,自此倍凄然」,貫休「陸氏稱龍終妄矣,漢家得鹿更空焉」,餘不及數。宛丘思 之不熟耳。

詠勝境

要不可刊置他處乃妙,此張承吉獨推善。題目佳境也,不能翻新,何妨袖手?太白以崔顧題黄鶴 樓,去而作鳳凰臺詩。袁世弼亦以張俞題黄鶴樓五排,去而作吴大帝廟詩。恁地聰明,古今蓋少。 繁知一請題巫山詩,樂天答曰:「劉夢得三年理白帝,欲作一詩不得。悉去前千餘詩,祇留沈佳 期、王無競、皇甫冉、李端四首。」薛太拙亦去飛泉亭詩板百餘,祇留李端《巫山高》一首。徐凝題縉雲 山黄帝上昇之所,曰:「有時風捲鼎湖浪,散作晴天雨點來。」後遂無題者。 蔡中郎題鬼谷所居山十五曲,每一曲制一弄,馬季長賞之。後惟江都尉王琪題大明寺,晏元獻賞 之.,葛敏修題南華竹軒,山谷賞之。

金山寺詩,唐人以張祜、孫鲂爲第一,自餘皆莫出其範圍矣。然膽大如天者時有。 少陵夔巫詩多。太白池州,如秋浦、九華、青溪所賦亦不少。名人勝境固有緣在,且有地因人 著者。

孫綽賦天台,未至其地。夢得亦未至金陵,所詠石頭城、烏衣巷、臺城、生公講臺、江令宅,皆懸擬 也。詩却佳。

辯略

劉公幹《贈五官郎中》詩:「昔我從元后,整駕至南鄉。」王仲宣《從軍》詩:「籌策運帷帳,一由我 聖君。」皆指操也。是時漢帝尚存,二子言乃爾,説者謂與荀文若比高、光同科。然操方自比周文王, 何遽至此?二詩直是後人僞作也。東坡以李陵「獨有酒盈觴」爲犯惠帝諱,定其僞。

《漫叟詩話》:「子建七步詩「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一本作『箕向釜下燃,豆在釜中泣』。其 工拙淺深,必有辨之者。」或以「箕向」句爲工,不知無「煮豆」字爲綱,則「箕向」起突如矣。且「煮豆」句 古樸,非後人彫琢手所能。

王子安《别薛華》詩,孟浩然《贈孟郊》詩,元稹《酬杜甫見贈》詩,白樂天《聞貫休下世》詩,年代相 懸,其譌易訂。

《臨漢詩話》云:「元稹作李杜優劣論,先杜而後李。退之不以爲然,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 丈長。不知群兒愚,何用故謗傷?』爲微之發也。」按:微之作工部墓誌中先杜後李,未嘗别作論。退 之意,謂疵議李、杜者爲飢蜉,非言分優劣。且統指文章,不專言詩,烏得指爲微之發?道輔直是粗心。

蘇小小墓,錢唐、#李皆有之。古樂府云:「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故注稱錢唐,不言墓也。 徐鉉云:「憑郎暫駐青驢馬,此是錢唐蘇小家。」羅隱《小小墓》云:「魂兮#李城,猶未有人耕。」故 曰:「生錢唐,葬#李。」證以徐凝詩:「嘉興郭裏逢寒食,落日家家拜掃歸。只有縣前蘇小小,無人送 與紙錢灰。」則西湖焉得有墓?而樂天又云:「揚州蘇小小,人道是夭斜。」玉溪《送人之蘇州》詩又 云:「蘇小小墳今在否?紫蘭香徑與招魂。」不能確指,則又曰:「小小有二人,一宋一北齊。」 李益有「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句,可謂情至語,乃負霍小玉耶?文人筆底誠不足據。然唐固 有三李益,一爲揆族子,憲宗召爲秘書監,每詩一篇成,樂工争賂取供御。以禮部尚書致仕,即張爲 《主客圖》推作「清奇雅正主」者。一爲太子庶子。故世稱尚書爲「文章李益」以别之。而李十郎又是 一人。

微之《連昌宫詞》「百官隊仗避岐薛」,坡公帖作「岐路,蓋以岐、薛二王開元中物故已久,不應云 爾。然則「岐」當作「歧」矣。王算州思未及此,且上文「萬人歌舞塗路中」,從坡帖,則重「路」字,即以 「塗路二作在途意,亦複。

唐以前江水通石頭,太白《横江詞》「白浪高於瓦官閣」是也,此可借徵《赤壁賦》語,與今時迥異。 退之《岳陽樓》詩:「自古澄不清,環混無歸向。」洞庭固自長清,退之所見豈亦今昔不同耶? 文章地理必相切當,《顔氏家訓》及之。虞子陽詠霍將軍北伐日「隴頭」、曰「玉門」,皆非幽、并道。

梁元帝《關山月》詩地理亦謬誤。太白詠明妃而日「一上玉關道」,較之梁簡文《雁門太守行》而云「日 逐康居大宛月支」,蕭子暉《隴頭水》而云「北注黄龍」者,其譌一轍。峨眉在嘉州,樂天《長恨歌》誤作 幸蜀路。徐敬業《登琅那城》詩上谷北邊郡而樓蘭在西域,均誤。蓋由齊、梁間分南北,地理多出想 像,宜然。今人却須詳細,未可鹵莽。

陳孚《宿趙州驛》詩:「晉家曲沃舊池臺,無數行人去又來。可惜石橋三百尺,只留驢跡印青苔。」 用「曲沃」事,是誤趙州爲晉之趙城矣。

貫休因吴越王欲令改其所獻二劍霜寒十四州」句爲「四十州」,曰:「州亦難添,詩亦難改。」去而 之蜀,此真小説也。是詩武肅刊於平越功臣碑陰,甚稱重,贈遺亦腆,殊無不懒處。且「十四州」爲著 題武肅心傳保境,詛有拓地意?以欲改「四十州」,傳入中朝,適以賈禍,肯哉? 歐公謂夜半無鐘聲,因嗤張繼「夜半鐘聲到客船」句。《直方詩話》引温庭筠「無復松窗半夜鐘二 于鵠「遥聽維山半夜鐘」二句折之。余按:唐人尚有皇甫冉「夜半隔山鐘」,樂天「半夜鐘聲後」,陳陶 「隔水悠揚午夜鐘」,王建「未卧嘗聞半夜鐘」,許渾「月照千山半夜鐘」,李洞「月落長安半夜鐘」,劉言 史「千船火絶寒宵半,獨聽鐘聲覺寺多」,永叔豈皆未見耶?《江南野史》載僧范志嵩得月詩,夜半登樓 撞鐘,滿城皆驚。《江南餘載〉:僧謙明中秋詠月,得「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句,乘興遂子夜鳴鐘。烈祖聞之,不罪也。豈唐以後禁夜半鐘耶?不爾,何須驚?而永叔又豈孟浪者?辛幼安詞亦云:「老僧夜半誤鳴鐘,驚起西窗眠 不得。」

坡公《後赤壁賦》夢羽衣道士云,用《高道傳》明皇獵沙苑射鶴事。然《集異記》謂是雁飛射中之, 非鶴也。故周益公詩:「花重錦官思杜老,雁飛沙苑看徐仙。」 樂天《招司業》詩:「能來同宿否,風雨對牀眠。」原是泛詠自坡公以「對牀風雨」憶子由後,人都將 「聯牀風雨」專屬兄弟,他不及焉。

元遺山既金之遺老。歐陽元功于元延祐始登第,視遺山爲後進。且元功八十纔卒。或謂遺山詩 云「九原如可作,吾願從歐陽」以悼之。按:其年歲並不合。詩蓋謂宋文忠公,誤指承旨也。

論略

閨怨已是託諷,若多涉譎巧,便是弄舌,情不摯矣。如梁簡文:「會是無人見,何用早紅妝。」元 帝:「若非有歡悦,何事久西東。」王僧孺:「斷絃猶可續,心去最難留。」晉張華:「不曾遠别離,安知 慕儔侣。」鄧鎧:「君言妾貌改,妾畏君心移。終須一相見,併得兩心知。」陳陰鏗:「獨眠雖已慣,秋來 只自愁。」皆直舉胸情,而自饒風態。

老杜「焉得廣厦千萬間」,樂天「焉得大裘長萬丈」,皆窮措大發願,膾炙人口。東野詠蚊亦有「願 爲天下櫥,一使夜景清」,微之亦有「憶年十五學構厦,有意蓋覆天下窮」句,人罕稱及,以郊語小、稹語 澀也。

老杜云:「少保薛稷有古風,得之陝郊篇。」魏道輔遂謂少陵善評詩。諦觀嗣通《秋日還京陝西十里作》,那得言佳?可見大家亦喜虚譽人,阿附者尤無心裁。

退之《示兒》詩,人譏其務功利,是已。《家語》:「子謂伯魚日:『終而顯聞四方,流聲後裔,豈非 學者之效?』」漢桓榮陳車服於庭,會諸生曰:「此稽古之力也。」然則策勵子弟亦自有道。宋人開口 即道學,故有是評。

東野清峭、意新、音脆,筆最不凡,亦少疲蘭語,烏得以寒概之?殆以退之雄崛相形耳,東坡所謂 「要當鬭僧清,未足當韓豪」也。或誚其「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句。此引下「平地生太行」語,所言 行路難耳,非爲己悲愴,豈得誤會?「郊寒島瘦」語始於東坡《祭柳子玉文》。坡性粗豪,故擬以「寒號 蟲0遺山耳食,亦謂爲「詩囚」。豈非尅核太至,過亦不細。

康樂謂張華「雖復千篇,猶一體耳。」《隱居詩話》言樂天「不能更風操,雖衆篇之意只如一篇,故使 人易厭。」又薛許州《還夢得詩卷》曰:「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皆譏其不能變態也。然則託唐音, 拘聲律,氣骨萧然,安於庸熟者,殆冠冕嶂子而已。

許彦周評牧之《赤壁》詩:「不言社稷生靈,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不知借二喬託興 正是譏刺風趣。霸業、興衰已在言外,故妙。如彦周直説,雖日吾意痛快,更有何味? 李清《詠石季倫》:「當時縱與緑珠去,猶有無窮歌舞人。」此真無心肝人語。而或謂解脱,然則忠 臣烈士死爲多事矣。李是何物?幸生平未嘗遇此等人。

晚唐詩人較多,或言繇於氣運。余謂時事撩詠,題目佳也;滄桑之際,虞其散軼,藏奔珍也,故 爾。細加衡量,表聖外當推吴子華,筆健味雋,歌行雜言突過致光,甚惜其詩不多。 「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秋閣」,爲老杜名句。山谷亦有「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 横」,意相類。一在夔府,一在荆渚,故佳,否則嫌太所弛矣。

西崑體,楊、劉爲之提唱。永叔賞大年「峭帆横渡官橋柳,叠鼓驚飛海岸鷗。」漁隱賞子儀「雨勢宫 城闊,秋聲禁樹多」。然尚是應制派。若大年「歲月天涯鄉樹老,烟波江上客帆孤」,則不似西崑,何可 多得?永叔《廬山高》一首最得意,蓋用險韵,而以長句屈曲達之,遂覺穩峭可喜。然非奇作,何謂出李、 杜上?荆公「春風已緑江南岸」,言「緑」字數改始得。余觀太白「春風已緑瀛洲草二丘爲「東風何時至, 已緑湖上山」先已言之。大都好字意,罕不經唐人搜索到。

坡公論書云:「苟能通其意,長爲不學可。」不學又烏能通其意?此正是其粗豪處。

「山谷鋪張學問以爲富,化陳腐以爲新,而渾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此《滤南詩話》也。 雖似貶語,皆人所難即。「化腐爲新二言,非具造化本領者不能。好句前人道盡,能化爲新者幾人? 至《三百篇》、《十九首》、蘇、李可稱肺肝中流出。《離騷》便有作意,何況漢、唐後詩人? 王冀公「龍帶曉烟歸洞府,雁拖秋色到衡陽」,只一「拖」字佳耳。人謂有宰相氣象,因而受知章聖。殊不可解。上句掃興,下句雜出,不止「洞府」對「衡陽」未安也。祇供炭畫猪皮,何氣象之有?亦 如南唐江爲題白鹿洞云:「吟登蕭寺旃檀閣,醉倚王家玳瑁筵。」極庸陋句,而元宗稱善久之。

張子野豪于歌,七律有「浮萍斷處見山影,野艇歸時聞草聲」句。東坡「船過惟有菰蒲聲」同下句 意,而子野較佳。上句則絶無人能到。

曾子固《大明湖》句云:「一川風露荷花晚,六月蓬瀛夜坐涼。」又嘗云:「詩當使人一覽語盡而意 有餘。」此爲最得詩旨。后山謂子固「短於韵語」,少游謂子固「文有韵者輒不工」,想皆未見此。 文洋州《秦王卷衣》篇云:「美人却扇坐,羞落庭下花。」只襲「羞花」兩字耳,坡公極稱之。歐公且 言「世間自有此句,與可拾得」云云,在所不解。

后山「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四語高妙,爲作家進一解。然癡人前却説不得。 使才者,善操縱.,好辯者,工語言,此文士每恃以爲詩也。究之,胎息無源,醞釀無功,骨格氣韵 不講,多吟則徑露,難成家數,焉得高自標位?後山評子固不能詩,少游詩如詞,謂皆以才爲之也。《梁溪漫志》言:「詩當以學不以才。古人有 文名一世而詩不工者,皆以才爲詩。」其言最曉智。而東坡又謂浩然詩「韵高而才短」。 蘇叔黨詩具有淵源,特少疎放耳,績密則過之。如:「旅館那可暑,危臺獨覺秋。遠林藏小寺,虚 市隔孤洲。」他都稱是。其集近爲趙味辛舍人校刊,一洗誤人劉龍洲之句,可云快事。

湖上詩,感慨懷古、標新領異者多矣。獨愛姜白石四絶,其末句曰:「平生最識江湖味,聽得秋聲憶故鄉。」曰:「遊人去後無簫鼓,白水青山生晚寒。」曰:「荷葉似雲香不斷,小船摇曳入西陵。」曰: 「輕舟忽向窗前過,摇動青蘆三兩枝。」純用空描,味深神遠,令讀者形神俱在。 李沅南《二喬觀兵書圖》題已是想當然者,而云:「香肩並倚讀兵書,韜略原非中饋圖。千古《周南》風化本,晚涼何不讀《關雎》?」人多愛誦之。余謂特聲口委婉耳,其意固花間喝道,同一殺風景 也。坡公《題周昉美人》「君不見孟光舉案與眉齊,何曾背面傷春嘱」,亦然。元劉読《題張敞畫眉圖》:「梁鴻亦有齊眉樂,不要人間黛緑施。」皆自謂意出題外,豈知先已爲題泥煞! 司空表聖有王官谷生壊一詩。元陳樵有《北山别業三十八詠》,終以《鹿皮子墓》一首,亦自謂也。 黄滑有《永嘉王君自製#歌詞》。蓋能安死生而未忘情乎死生者,因集陶釋之。今人效之何謂? 高青丘《吴趨行》通首工對,如五排而日「行」。《關山月》、《班健仔》亦同。五律皆編入樂府,究未 協也。《宿東湖》四韵,《詠雨》五韵,《池上三詠》各四韵,《皋橋》三韵,亦皆似律詩。大抵集中古體多 律意,近體則皆工。雲秘先生爲余言明人當以季迪爲大家,余不謂然。

李于鱗《黄河》云:「北風揚片席,大雪渡黄河。」費此度《朝天峽》云:「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 春。」作勢一在下句,一在上句,俱神王不可軒軽。

王算州僅賞邊華泉「自聞秋雨聲,不種芭蕉樹」句。余謂華泉在「弘治四傑」中尤清婉華妙,如「鶴 唳烟沙遠,螢流小閣通」、「古堞鳴禽暮,虚堂落木秋」、「旅跡江花笑,歸心海燕知」,七律「情入莫春多 感慨,地過名士亦風流」,又不獨「花外子規」一聯也。曾見魏司李刊本最好。漁洋删存者似未當,可惜。

鄧秉貞《子陵臺》云:「不有雲臺諸將力,釣臺亦在戰争中。」又「羞見先生面,黄昏過釣臺」,意亦 新隽。因思此題佳句,杜荀鶴「惟將道德爲芳餌,釣得高名直到今」,范仲淹「世祖功臣三十六,雲臺争 似釣臺高」,范成大「各向此心安處住,釣臺無意壓雲臺」,楊萬里「漢室已無一坏土,釣臺今是幾春 風」,貢師泰「當時盡著羊裘去,誰向雲臺畫裏看」,又「不是狂奴輕萬乘,世閒誰不受牢籠」,皆旁側敲 擊,以别解新題。否,亦不肯握管。歸愚宗伯以前四作爲魔道,鄙所不悟。而選張以寧一律,闊落平直,反復勝耶? 周憲王《有燉集》中,若「南浦斷雲收雨去,西風新雁帶霜來」,酷似唐音。其《誠齋樂府》亦饒有名 句,而不甚傳誦,不可解。

「鴻雁一聲長塞北,鱸魚七月大江東」,陳麋公《新秋》句也。陣厲中含悲壯,而不蹈詠秋凄惻之 習,自來罕見。

沈嘉則與徐文長同在梅林少保幕,嘗議爛柯山,嘉則賦凱歌有「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 聲」句,太覺粗鄙。少保非宗匠,宜其詫美。而竹埠《詩綜》、歸愚《别裁》皆選入,不識何故見推?惟少 保死請室,嘉則持所作誅遍爲訟冤,勝文長懼禍發狂多多矣。嘉則詩有七千餘首,固應欠精警。 郭諫臣詩和婉清潤,著《態溟集》。愛其「静聽簷溜和愁滴,閒剔鎧花引話長」,有謝師厚「倒著衣 裳迎户外二聯風味。其司理袁州,發嚴世蕃不道,又請革龍虎山真人號,蓋正人也。 侯朝宗弔史閣部「將略武侯短,文山或可作」,語極斟酌,非耳食者。然豫王東下,風馳電掣,邪上殘局,勢豈易支?不得以此咎閣部。

評選石屏:「辨玉先辨石,論詩先論格。詩家體固多,文章有正脈。」

《詩品》以沈休文所著既多,須剪除徑雜,收其精要。石林亦謂李邕、蘇源明極多累句,嘗痛刊去, 取其半,方盡善。然評詩亦最難。湯休謂吴邁遠曰:「吾詩可爲汝詩父。」以詢謝光禄,答曰:「可爲 庶兄爾。」分抑又不可不細認可知。放翁云:「文章有定價,議論有至公。我不如誠齋,此評天下同。」 洪駒父詩:「胡生畫山水,烟雨山更好。鴻雁書遠空,馬牛風塞草。」山谷愛第四句,潘邠老愛第 二句,王立之愛第三句,徐師川愛第三、第四句,欣賞者不同。正其佳處見通篇,著不得一句閒話,而 評與選不同,亦可證。

樂天云:「凡人爲文,不忍割截,妍#益又自惑,必待有公鑒無姑息者,討論削奪之,然後繁簡當 否得其中。」可見其集經元、劉、裴、李、令狐諸公琢磨始出。

張籍索朱慶餘詩,擇留二十六章,置懷袖而推贊之,不令自主,極是。洪玉父編《豫章集汚仍以魯直自編《退聽堂集》爲斷,以前好詩皆不收,是校非編,不足取。

嚴有翼曰:「看詩須著金剛眼睛,庶不眩於旁門小法。」又曰:「辨家數如辨蒼白,方可言詩。」故 能看,然後能選。

王建云:「人怪考詩嚴。」其無偏徇、阿好可知。而東坡曰:「論道當嚴,取人當恕。」此又提唱之 鉅柄也。唐子西「詩律傷嚴近寡恩」同意。

昔云:「建安才六七子,開元數兩三人。」所取其難如此。而謝客逢詩輒取張隱,逢文即書「不無 濫收」,幸後人固自有眼在。

坡公恨《文選》編次無法,去取失當,則知陳思、謝客品藻同時諸公,未必實然矣。唐選家如殷蟠 之《河岳英靈》、高仲武之《中興間氣》、姚合之《極玄》等集,入元已均亡,傳者皆僞本。自餘諸選,亦各 視其性,或才華,或氣格,或神韵。若《搜玉》、《篋中》、《才調》等集,俱有偏尚。郝天挺《唐詩鼓吹》亦 多僞體,方當誤後生。

《英靈》、《極玄》二集皆不收杜詩。《間氣集》不收太白詩。又顧陶《唐詩類選》於元、白、劉、李、杜 牧、李賀、張祜、趙嘏皆不收。子美長律善敘事,多至百韵,而荆公《四家詩選》長韵律詩不采。或云委 抄書吏多所遺落。嚴儀卿謂選唐本之《英靈》、《間氣》二集,故次序亦同,後半儲光羲以下纔是荆公自 取,然未懒人意。

遺山《中州集》寓史於詩,犁然具一代之文獻,最好。

方回選唐宋近體名《瀛奎律髓》,于情景、虚實之閒三致意,而尤以山谷、後山、簡齋爲歸。人又疑 其務江西一派,難調衆口如是。

選詩有傳,始於殷#,詳於遺山《中州集》。

鍾、譚《詩歸》尖澀。于鱗所選亦不盡佳構。阮亭《唐人三昧集》專講神韵,較可。 聖俞《續金針詩格》,張天覺《律詩格》,洪覺範《禁管》,三者論詩大旨相同。葛立方《韵語陽秋》、 嚴有翼《藝苑雌黄》皆有意捂擊,滿紙唇舌,亦可厭。

詩僧

僧亦九流之屬,貪慳牢著,何風雅之有?夢得謂「能離欲則方寸地虚,而萬象人,入必有所泄,乃 因定而得鏡,由慧而遣詞。」斯亦足尚焉。如惠休情過其才,道帛、寶月時有清句,是已。唐李龔稱三 百年得詩僧五十三人,而寶月、惠標則梁、陳人,誤列其著者。法震、法照、無可、護國、清江、靈一、即退 之詩「方將歛之道,且欲冠其顛」者。夢得云:「詩僧多出江右,靈一導其源,清江揚其波,法震沿之。」無本、即賈島。齊己、 即胡得生,大瀉慶寺佃户之子。項有瘤,人目爲「詩囊」。有《白蓮集》。貫休姓姜氏,字德隱,蘭溪人。有《西岳集》,後號「禪 月」。而已。歐公謂九僧詩集已亡,九僧者希晝、能備衆體者。保暹、文兆、行肇、簡長、惟鳳、惠崇、宇昭、 懷古,皆宋僧也。放翁言宋詩僧皆因諸巨公以名天下。觀與歐、石交者惠勤、六一稱爲聰明才智有學問者。 祕演,與蘇、黄交者道潛、姓王,錢唐人。仲殊、契嵩。又林和靖於長吉,宋文安於維順,徐師川於祖可皆 是。在唐亦稱皎然靈運十世孫,著《詩評》。文章傥麗,顔魯公、韋蘇州皆重之,與酬唱。可朋自號「醉秃」,歐 陽炯以比郊、島。與盧延讓爲風雅交,靈澈與江西帥爲忘形之契,皎然又薦澈於包佶、李紆,由二公塵名,則不獨無本遇昌黎,清塞即周賀。遇姚合矣。又沈彬與虚中、齊己輩以詩名互相吹嘘。高仲武亦謂一 公刻意精妙,與士大夫更倡迭和。而文秀亦南僧也,乃居長安,以文章應制,尤奇。鄭谷寄詩云:「近 來雅道相親少,惟仰吾師所得深。」大都全繇提唱如此。

人稱慧遠《遊廬山》二首無瓶鉢氣。今觀歐公見琏禪師詩曰:「此僧作肝臟饅頭也。」荆公不解。 日:「是中無一點菜氣。」東坡《贈惠通》云:「氣含蔬筍到公無。」謂〔無〕酸餡氣也。又謂道潛「五月臨 平二首:「此釋子無蔬筍氣,其體製絶似儲光羲。」祖可「漱壑夜泉響,掃窗春霧空」句,人亦言不類菜 肚阿師語。余謂忘其爲僧,則句自工。

仲殊喜食蜜,號「蜜殊0喜艷體長短句。坡公謂其「胸中無豪髮事,而自經枇杷樹下」。覺範即惠洪, 本高要小吏。山谷以其聰慧,教之讀書,後爲浮屠。醉時往往登屋危坐,浩歌調笑。韓駒爲作《寂音尊者塔銘》者是。#1作 小詞,情思婉約,絶似少游。是二人者皆不得以僧目之。覺範作詞,陳瑩中以書痛戒之,而覺範不止。 覺範「含風廣殿二聯,頗似文章鉅公所作,不似衲子。曾爲張天覺關節事謫朱崖。著《冷齋詩話》。

惠詮「落日寒蟬二首,東坡和之。惠洪「剩水殘山」一首,山谷稱之。清順「一鳥忽飛來,嗎破幽 寂處」,荆公極賞之,且爲稱揚其名。

坡公見思聰和參寥「一鈎新月掛黄昏」句,言「不須念經,也做得箇和尚」。後挾琴游梁,日登貴人 之門,遂還俗。

惠崇自撰句圖刻于長安,凡一百聯,皆生平得意句。文瑩有《渚宫集》,饒德操有《倚松集》,沖邈 有《翠微集》,邈年近九旬,猶事吟詠。皆樂天所謂「以詩爲佛事」者,大勝妄構語録。 元僧來復、實存、圓智、善住、大(新)〔訴〕、清琪、惟則,至仁而已。中峰初不甚識字。趙承旨 戲示以馮海粟《梅花絶句百詠》,中峰經宿得律詩百首,馮、趙大驚。明初徵高僧梵琦、宗油等十人,皆能 詩,惜散軼。

陳善《捫虱夜話》言:「病可、瘦權皆能詩,而患其太清。」清固佳境,况乎是僧,何嫌其太?道流黄冠則軒轅彌明、曹唐、葛全庚。又孫晟爲廬山道士,繪賈島像事之,道衆以爲妖,驅出。坡公言 眉山道士李伯祥詩,往往有奇語,如「夜過深竹寺,醉打老僧門」,亦可愛也。馬虚中、張伯雨皆有全 集。明之張宇初、席懸珍詩並可采。

唐清遠道士與沈恭子遊虎丘,有詩云「余本長殷周,遭羅歷秦漢」云云。李衛公及皮、陸皆追 和之。

滕玉霄,元時爲天台道士。一日訪白雲即察罕。平章不值,戲題壁,有「後夜月明騎鶴來」之句。 白雲詭爲吕毎詩,一時傾動,厚賂玉霄使勿泄。

閨製

元黄毓粹女子能詩。塗山氏令其妾侍於塗山之陽,作《候人歌》,始爲南音。唐山夫人爲漢高姬, 不載《后妃傳》,所作《房中樂》十七章,劉器之,謂格韵高嚴,規模簡古,方以《竹竿》、《載馳》,陋矣。嗣 是烏孫公主、容華夫人、趙后、班姬、文君、昭君、徐淑、蔡文姬,其流派也。而班、徐又卓立。五言數家 中,鮑令暉《擬古》尤勝。徐惠妃嘗擬《騒》爲《小山篇》,具有見解。李季蘭幽居倡和,陸鴻漸、顔魯公 諸公得與周旋,劉文房稱「女中詩豪」。若朱淑真《斷腸集》,朱静安有集十卷,《咏梅》云:「可憐不遇 知音賞,零落殘香對野人。」皆以所適非偶也。侍兒若萊公之倩桃、陸藻之美奴、張若瓊之紫霜、二娥, 餘亦罕見。妓則薛洪度致韋南康,築樓致飯下,此不可枚舉。女道士則魚玄機一人而已。 李易安詩:「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朱紫陽云:「如此等句,豈女 子所能?」張蕙口詩爾雅俊拔,類劉長卿風骨。方維則姊妹詩慷慨如丈夫。此皆不易得。 選輯女流詩,前惟陶穀《才調集》有閨秀一卷,他則未見。明初婦女得舉女秀才,如易淵碧、龍玉 英輩,詩才競出。故張子象有《彤管新編汚田子藝有《詩女史》。若娜琥《彤管遺編》,鄭季卿《名媛彙》 則均間及賦、頌、尺牘。至方夫人仲賢《宫閨詩史》、王玉映《明媛詩彙》、江緑蘿《閨秀詩評》、沈宛君 《伊人思》,並屬内製。今選古今閨秀詩,獨阮亭《燃脂集》爲備。

(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