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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2

作者: 郭麐

《老學菴筆記》云:「先君讀山谷《乞猫》詩,歎其妙。晁以道侍讀在坐,指『聞道舞奴將數子』一 句,問曰:『此何謂也?』先君曰:『老杜云「蹩止啼烏將數子」,恐是其類。』以道笑曰:『君果誤矣。 《乞猫》詩「數」字當音色主反。「數子」謂猫狗之屬多非一子,故人家初生畜,必數之日「生幾子」。「將 數子」者,猶言「將生子」也。』以道必有所據。」愚謂此「將」字正如「鳳將雛」之「將」,《五行志》所謂「鳴 將」者也。山谷此詩正謂舞奴已生數子,故欲賣魚穿柳以聘。若如晁言,乞之得無太早計乎?宋人論 詩文,往往好爲新奇,不足依據也。又謂唐人詩中曰「無題」者,大率杯酒狎邪之語,以不可指言,故謂 之「無題0近歲吕居仁、陳去非亦有曰「無題」者,或真忘其題,或有所避,失于不深考。此説亦不盡 然。無題詩玉溪最多,然固有閨房兒女之言,亦有感慨時事,諷刺朝政,或自寓身世之感者,非盡杯酒 狎邪語也。

樗園中有古柏一株,凌霄蔓之至頂,翠葉絳花,垂條發穎,如纓絡然。予時時步屣其下。雲臺中 丞曰:「古人最重此花,《爾疋》『苕陵』,『苕』即謂此也。凡古碑畫像,其空處及上下方皆畫此花。」余 見凡藤蔓轉轎者,附木則木輒不榮。今此柏樹仍青蔥悦茂,生意具足,若相得甚歡者,可貴也。放翁 言:「凌霄花未有不依木而能生者,惟富鄭公園中一株,挺然獨立,高四丈,圍三尺餘,花大於杯,旁無所附。宣和初,移植芳林殿前,畫圖進御。」余家舊有紫藤一本,高丈餘,枝幹皆勁挺,不作柔條,花時 如張寶傘。自移家魏塘後,一年樹立稿矣,可爲歎息。

《老學菴筆記》云今人謂娶婦爲「索婦」,古語也。引《三國志》孫權爲子索關某女,袁術欲爲子索 吕布女爲證。「索婦」可對「奪婿」

今年六月中,移寓樗園。園中樹石清妍,水木明瑟。所居窗前有竹可一畝,疎碧照人,不露日影。 曉起拂拭几席,拈弄筆墨,輒欣然終日。此間交遊寥寥,得此君相對,殊不覺其岑寂。 寓居園中,幾一月不出門,既苦觸熱,亦且無侣。平山、虹橋間荷花極盛,遊船如雲,載酒徵歌,或 永夕申旦,自笑仰屋却掃,可笑人也。記去年病起,偕潘壽生眉同避暑於西湖之可莊,琴鴻、青士諸君 時時攜酒相過。未幾,朱鐵門春生亦來湖上。朝日未出,繫軽遊北山棲霞諸洞,至日落乃返。遇月出 夜涼,呼舟來往斷橋、西泠之間。湖中多刺菠,舟過其上,颯颯如萬荷跳雨,游魚撥剌,水螢亂飛。此 樂時時在夢寐間。

東坡詩「湖光非鬼亦非仙」,説者謂西湖夜盡月黑時往往見之。然余居宿湖上最久,從未之見。 惟湖南長橋、浄慈之間,時有燈火明滅蘆汀蓼激之中,意是漁火也。嘗有《夜泛》詩云:「近如星點遠 如烟,夜夜老漁撑釣船。一笑湖光詫坡老,本來非鬼亦非仙。」或者靳之曰:「子自不見,謂東坡誤認 耶?」然華秋槎明府居西湖幾三十年,亦言未見所謂湖光也。

范小湖崇階以河東君小像屬題。圖止半身,披紗幅巾,清睡秀眉,屬輔承權,仿佛風流放誕之致。

余舊有河東君小影,爲吴江閨秀陸澹容所描,長不滿尺,而眉目意致與此幅無異,知必有所本也。秦 敦甫太史時亦寓湖上,見之,倩友人臨一册,微不及元稿。太史又得顧眉生畫蘭扇面于吴子修,澹墨 欹傾,嫉媚絶世,余與壽生各題《國香慢》一詞于上。又見小青像一軸,設色古雅,款爲眉生,後亦歸 太史。

東坡「芙蓉城中花冥冥二詩,記王子高事,施元之注徵引本事極詳。近閲《玉照新志》云「子高改 名蓮,易字子開。決别之時,芙蓉授神丹一粒,告曰:『無戚戚,後當偕老于澄江之上。』子開時方十八 九,已而結婚向氏,十年而鳏,年四十,再娶江陰巨室之女,方二十矣。合餐之夕,視其妻則清盼冶容, 修短合度,與前所遇無纖毫之異。詢以前語,則惘然莫曉。而澄江,江陰之里名也。子開由是遂爲澄 江人。服其丹,年八十餘,康强無疾」云云。又云此事與《雲溪友議》玉簫事絶相類。余按:東坡詩後 云「世間羅綺紛壇腥」,又云「勿與嘉穀生蝗螟,從渠一念三千齡,下作人間尹與邢」,據此詩意,子高似 不欲更求妃偶,而由此一念,不得生天,當有如長生殿所約者。若明清所記不虚,則或天或人,竟諧佳 耦,不待三千年作尹、邢矣。情之所有,未可遽謂理之所無也。惟仙人爲某,而明、清直謂之芙蓉。江 陰一名芙蓉江,恐或有附會,且不知所謂芳卿者又如何也。紀曉嵐先生《澡陽銷夏録》載人見大蛇盤 于高岡之頂,五色爛然,如堆錦繡,頂一角長尺許。或言此蛇至毒,而角能解毒,即所謂吸毒石也。癒 疽初起時,以一塊着瘡頂,即如磁吸鐵,相粘不可脱,待毒氣吸出即自落。從兄懋園家有吸毒石,其質 非木非石,乃知爲蛇角。余閲《雲烟過眼録》云:「骨咄犀,乃蛇角也。其性至毒,而能解毒。又日『蠱毒犀』。《唐書》有骨都國,必其地所産,今人訛爲『骨咄』耳。」又云:「有骨咄犀刀靶,其花紋如今市中 所賣糖糕,或有白點,或有如嵌糖糕點。以手摩之,作巖桂香。若無香者,僞物也。」其説正同。豈曉 嵐未及記憶耶?「蠱毒」疑當作「鹽」。

《雲烟過眼録》云:「白玉剛卯,四面正方,兩邊真字各兩行,細如絲髮,奇物也。又葉森曾見先師 吾真白所收剛卯一,四面皆有字,迺漢隸也,非真字。」余按:服虔注:「剛卯,以正月卯日作佩之,長 三寸,廣一寸,四方,或用玉,或用金,或用桃,著革帶佩之。今有玉者,銘其一面,日『正月剛卯』。」晉 灼日:「剛卯,長一寸,廣五分,四方,當中央從穿作孔,以綵絲茸其底,如冠纓頭蕤。刻其上面,作兩 行書,文曰『剛卯既央,靈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當。帝令祝融,以教夔龍。庶疫剛痺,莫我敢 當。』其一銘曰:『疾日嚴卯,帝令夔化。順爾固伏,化兹靈殳。既正既直,既瓠既方。庶疫剛庫,莫我 敢當。』」師古曰:「今往往有土中得玉剛卯者,案大小及文,服説是也。」公謹所見剛卯,不言尺寸,亦 不言文,無從辨其真僞,但真書則斷非漢物。葉森所見雖漢隸,而四面皆有字,則又不合銘其一面之 説,大抵皆後人仿作者。余家藏一玉,長一寸五分,廣一寸,厚五分有奇,中穿一孔,一面有篆文日「正 月剛卯,利行四方」,背作辟邪,無字,不知何代所作也。

《野客叢談》謂《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原蓋借此自喻。木蘭仰上而生,本無 墜露而有墜露;秋菊就枝而隕,本無落英而有落英,物理之變則然。吾頓頓放浪于楚澤之間,固其宜 也。愚謂此説近鑿。凡華木仰生者,豈遂無露?秋菊雖不落,然以偶上句,故遂云爾,不以辭害意。

非如後世説詩者,必致訂一字也。至於反物爲言,《離騒》中自不乏,如「荃蕙爲茅」、「鳩鳥爲媒」之類。 此但言飲芳食菲之意,非其比也。宋人類多泥于所見,好爲新奇,殊失騒人本憎。至荆公、歐公以此 互相譏諷,尤爲無取。歐九即不讀書,何至不讀《離騷》,而直謂之日飄零亦似未合。後人又强解「落」 字爲始,以佐歐公之説,皆可陋也。

今年重午前,反自姚江。故人吴獨遊鷗來住旬日,遂留其過端午,同放吴門之棹。是日懸鍾値像 四幅,約各賦詩。其一爲《鍾葵省妹圖》,往歲與家弟丹叔同題其上矣.,一爲《晏客圖》.,一爲《賣劍圖》.,一爲《畫鬼圖》。余與丹叔拈得《晏客》、《畫鬼》,獨遊拈得《賣劍》,各成七古一首。吴詩尤奇傥 可喜:「我來魏唐才浹旬,瞥見安榴幾花吐。故人情深不放歸,留我齋頭作重午。家貧好事絶可憐, 只有圖書尚撑拄。壁間挂幅聊應時,幅幅新裁不師古。終南進士老偃伉,鬼伯鬼雄視如鼠。蒯繼一 劍雖缺整,聊怖群魅我甚武。如何一旦輕脱腰,萬鬼揶揄掌爲撫。人生利器那可假,恐一失之争笑 侮。方今聖治如天中,盡掃么麽膏鑽斧。廟廊文酒自雍容,吏治循良皆卓魯。高冠楠具定何如,説劍 譚兵了無取。九幽儻有田可耕,急買烏犍趁新雨。」吴生幼業縫人,能讀書,耽吟詠。至今爲人作嫁衣 裳,刀尺之間時雜筆研,鄉里皆竊笑之,不顧也。始爲近體甚工,隨園采入《詩話》。近益爲古詩,皆琅 琅可誦,亦奇士也。其詩近百首,高處自寫性靈,超然遠覽,恐秉筆之士或猶多焼。 汪容甫中,文中子所謂「振奇人」也。於學無所不閥,近世所爲天文、地理、經史、改證以及書、算、 小學,皆兼通之。而爲文特深博雅健,無訓故窒塞、流俗拘墟之陋。然性不諧俗,又聞其善駡甚口,多否少可,是以不爲庸衆所容,而遇亦坎軻。故多偏宕之言,弔詭之論,擬之前修,殆張融、顔延之一流, 惜余未之見也。與雲臺中丞友善,中丞嘗刻其《述學》。余到邦上,於其令嗣孟慈所見《狐父之盜頌》 《舊院弔馬守真文》二首,嘆爲發憤之極作。題一律云:「詞多偏宕孔文舉,意主悲哀庾子山。蒼茫野 哭行歌外,俯仰名倡劇盜間。有怪何嘗非物病,無官畢竟是天慳。何東激贊梁丘據,要使群公一汗 顔。」今録其《弔馬守真文》云:「歲在單闕,居江寧城南,出入經迴光寺,其左有廢圃焉。寒流清泄,秋 1松滿田,室廬皆盡,唯古柏半生,風烟掩抑,怪石數峰,支離草際,明南苑妓馬守真故居也。秦淮水逝, 迹往名留,其色藝風情,故老遺文多能道者。余嘗覽其畫蹟,叢蘭修竹,文弱不勝,秀氣靈樵,紛披楮 墨之外,未嘗不愛賞其才,悵吾生之不及見也。夫託身樂籍,少長風塵,人生實難,豈可責之以死?婉 變倚門之笑,綢繆鼓瑟之娱,諒非得已。在昔婕妤悼傷,文姬悲憤,知兹薄命,抑又下焉。嗟乎!天生 此才,在于女子,百年千里,猶不可期,奈何鍾美如斯,而摧辱之至于斯極哉。余單家孤子,寸田尺宅, 無以治生。老弱之命,縣于十指-從操翰,數更府主,俯仰異趣,哀樂由人。如黄祖之腹中,在本初 之弦上。静言身世,與斯人其何異?祇以榮期二樂,幸而爲男,差無牀簣之辱耳。江上之歌,憐以同 病,秋風鳴鳥。聞者生哀,事有傷心,不嫌非偶。乃爲詞曰:嗟佳人之信婿兮,挺妍姿之綽約。羌既 被此冶容兮,又工颦與善謔。攘皓腕以抒思兮,乍含豪以綿邈。寄幽怨于子墨兮,想蕙心之盤薄。惟 女生而從人兮,固各安乎室家。何斯人之高秀兮,乃蕩墮于女閭。奉君子之光儀兮,誓偕老以没身。 何坐席之未温兮,又改服而事人。顧七尺其不自由兮,倏風蕩而波淪。紛號笑其感人兮,孰知其不出于余心?哆樂舞之婆娑兮,固非微軀之可任。哀吾身之鄙賤兮,又何矜乎才藝也。予奪其不可馮兮, 吾又安知夫天意也。人固有不偶兮,將異世同其狼籍。遇秋氣之惻愴兮,撫靈蹤而太息。諒時命其 不可爲兮,獨申哀而竟夕。」

去歲七月,寓居西湖。秋潮甚壯。一夕夜半,風雨颯沓,隱隱若雷鳴。繼聞牆外釁聞,若萬馬蹴 蹋。心悸不能寐,披衣起呼壽生與語。壽生亦起,吹鎧同坐,月色皎然。須臾,萬籟俱寂,蓋潮聲也。 又一夕,風雨大作,撼窗户,牆壁皆動摇。醉卧方熟,驚醒以爲潮也,不復起。明日,湖水溢至階除,草 橋、螺獅門外,水至城門,色皆殷紅。越日,聞衢州巖谷間,數處起蛟,壞民室廬無算,漂没人口。而西 湖亦傳有蛟起于葛嶺間,一二處崖石崩壞,露沙泥如穴云。

四月中,湖州近太湖之地名大全鎮,與震澤接攘。忽風雨晦冥,湖水暴湧,漂流人民室廬,縱經十 里,横經三里。雷電雨雹,中有烈火,皆卒不得逃,一武弁死焉。余在邪上聞此信,或言有吼起于太湖 中,與群龍鬥.,或言是虹霓之災,吴人謂虹日「吼」也。二説皆不可知。而濱湖之民被其害實酷矣。 江浙多有説平話者,以善嘲謔詼諧爲工。浙人多用唱本,有《芭蕉扇》、《三笑姻緣》之類,謂之南 詞。皆言兒女之情,雜以市井俗諺。其平話則一朝一事或一人之始終榮枯,謂之「大書」。其擅場處 不在唱之腔調、詞之工拙,惟能即景生情,滑稽無窮者最。吾郡有沈建中以此得名。茶寮設肆,後至 者無地可聽。園亭銷夏,閨閣開尊,間亦召之。日止唱二回,以一段爲一回。必白金二兩,他執事者不 與,其聲價如此。杭有雞毛陳六,亦與之相埒。聞揚州有善説《皮五覇子》者,至則滿座傾倒。然皆操其土音與其地之諺語,他方之人不能通知。見廣坐喝噱,目瞠如也,語言不達固宜有是。即如觀唐宋 人小説,器具、服用、里俗、謡諺,皆與今時異。其中所言有可撫掌者,讀之莫曉其故。筆之於書尚如 此,況口説者耶?徽人之語至爲難解,有同邑而異鄉井者,輒復不通。嘗有友至一所,見休歙人聚譚, 在傍側聽,茫然不解。忽諸人鼓掌大笑,友退,謂人曰:「是人亦曉得笑。」此可一噱也。 今年入伏都不甚熱,間有一兩日,亦可耐。中伏後,忽一日朝起,日出如金盆,紅霞滿天。少選, 酷烈殊甚。窗外竹葉皆妥,寂無少風,鬱蒸淳悶,殆不可過。俄有人投刺相見,盛衣冠而坐,僕從皆汗 浹袍褶。勸其少解外衣,答言尚有他適,恐脱而復著,更益其熱。茶後辭去,回顧科頭赤足踞坐緑陰 中,自覺清涼世界中人矣。猶憶昔在淮安嚴歷亭司馬寓中水亭納涼,茶瓜甚適。後一客到,盛言今兹 之暑,且云不識何地可以避暑。司馬笑曰:「河臺官廳最涼。」其人不解,問何故。司馬曰:「昨日與 公公服持謁候于廳中,公不言熱,以故知其極涼耳。」相與失笑。

聞前輩言,周青士嘗貯立野次,見有輕舟挂帆,其行如駛,意甚樂之,呼問何適,舟人告之。遂附 載登舟,吟嘯自得。到岸趨登,傍徨不知所之,蓋實無一事也。又嘗寓居僧舍,後有大池,一人袖手往 來其間,或至夜分。僧徒疑其有輕生意,陰周防之,此可一笑也。魏塘有兩魏君,兄正鎧,字冬木.,弟 正鏑,字石如,忠烈公後也。兩君皆弟子員,教授里中,相距數十里。一日弟忽憶其兄,拏扁舟至兄 館。兄聞,欣然延入。一揖後,坐定,相對不作一語。館中爲具食。食訖,遂辭還。兄送之至門,望不 見舟而入,終竟無一言。觀此真覺魏晉諸賢,去人未遠。

吴子修嘗言錢藤石宗伯往時與汪孟錨、祝維誥諸前輩晏集,惟酒兩尊,白煮豆腐兩大样,分韵賦 詩,陶然終日。歸田以後,故人門下士招飲即赴。或醵錢遊南湖,不過四五人,人不過百錢,校真率之 會又簡略矣。宗伯能飲,然居家惟飲燒酒,又不以小磅而以巨杯,一杯適三飲而盡。謂子修曰:「子 知燒酒佳乎?黄酒佳乎?」子修曰:「燒酒佳。」曰:「然。」又曰:「子知小飲佳乎?巨觥連引佳乎?」 曰:「大口飲佳。」曰:「然。」蓋黄酒價貴,燒酒之資不足以醉公。即燒酒而淺斟細酌,亦不足以醉公 也。其風趣如此。宗伯孫恬齋太史昌齡,簡雅有祖風。余與子修訪之,爲具酒饌,恬齋以倉卒無肴爲 辭。余曰:「觴酒豆肉以比宗伯晏集,不太侈靡矣乎?」賓主粲然。

魏道輔《東軒筆録》徵引文獻頗多可采,文筆亦簡净。然其人非君子,故於元祐諸賢雖加頌稱,時 致不滿之意,于歐陽公尤甚。賞雪之詩,假晏公語以爲作鬧,非其實也。又與荆公論詩,言歐公詩少 味。荆公曰:「如『行人舉頭飛鳥驚』亦可云有味。」道輔以爲不見此句之佳,莫原荆公之意。余謂此 句正所謂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矣。以爲無味,亦莫原道輔之意也。《録》中于章子厚頗多回 護。一則云章善養生,性尤真率。嘗云:「若遇飢,則雖不相識處,亦須索飯。若食飽時,見父亦不 拜。」此是何等語耶?悖理亂道,而道輔引以爲美談,即其人可知矣。 偶讀石林《避暑録話》云:「景修嘗以九月望夜,與詩僧可久泛西湖,至孤山已夜分。是歲早寒, 月色正中,湖面渺然如鎔銀,傍山松檜參天,露下葉間,卄疑卄疑皆有光,微風動,湖水晃漾,與林葉相射。 可久清癖苦吟,坐中凄然不勝寒,索衣無所有,空果囊覆其背。作詩記之曰:『霜風獵獵將寒威,林下山僧見亦稀。怪得題詩無俗語,十年肝鬲湛寒輝。』此景暑中想像,亦可一灑然。」余愛其造語之妙,能 摹清絶難寫之景。余記己未上元後,偕獨遊、丹叔,一僮名汀温,同遊洞庭。歸至友人家,留飲至二 鼓,款留止宿。余意亦遂留,獨遊不可,日「乘此月色,從此間至我舟,不過十里許,三鼓可達。連夜放 舟至鄧尉,明早即置身香雪海矣。一宿乃費半日功,遲我梅花耶。」遂決計下船。時水落港淺,故來舟 不能到。以小瓜皮坐四人,不能摇鵬,用竹篙撑船兩頭。遇極淺處,舟子赤足下水舁船而行。沿洞紆 阻,盡一更僅行三里許。始時酒潮登頰,談笑甚適。久之,漸覺寒氣逼人。近四更,霜華滿船頭如雪, 月光晶瑩,上下如冰壺,冷浸毛髮。船底冰沙沙有聲,船又無翳篷,凌兢露坐,皆裡伏靖縮。僮卧伏艙 底,獨遊、丹叔皆以弊裘蒙首,不能出氣。余口占一絶云:「孤棹延緣欲五更,滿衣霜氣太寒生。明朝 見得梅花面,鍊就詩人徹骨清。」二子舉首曰:「此時尚苦吟耶?身與名孰親?」相與一笑。因閲石林 語,并記之。

石林謂張素正云:「善書者指實而掌虚,腕運而手不知。鵝頸有腕法,王逸少愛鵝倘在于此。」此 言可笑。古人偶然寄興,即己亦不能自知。如素正言,張旭將日日走市中看擔夫争道,時時請公孫大 孃舞劍器乎?昔人言中秋陰晴,四海皆同。東坡亦信此語。有海舶以陰晴驗珠之多寡者,是殆未然。乾隆戊 申,余偕湘湄、邃生兄弟赴金陵。邃生以疾歸里,湘湄入閹試。余居秦淮水閣。中秋之夕,月輪皎然, 四無纖雲。命酒獨酌,四更而寢。邃生在里中,云是夕風雨蕭條,竟夜不止。邃生有《寄懷金陵諸子》

詩云「五百里外青天否」,此一證也。後余主講諸暨,中秋赴邑令招飲,坐定微雨,歸院作五古四首。 有云:「安知虚幌倚,不有清輝寒?」是夜竟無月。歸問閨人,則半夜後,雨止月出,倍極晶瑩。其他 皆未能一一疏記。要之,三五百里内,已不同如此矣。

石林駁三尸之説,以爲學道者不求無過,而反惡物之記其過,豈有意于爲過,而欺罔上帝,可以爲 神仙者乎?其説既正矣。謂柳子厚最號强項,亦作《駡尸蟲文》。鄙意不謂然。古人託物寓意,以吐 其胸中所欲言,初不瞻前顧後,慮人以常理繩,其後而必擇于粹然至正也。子厚之文,正以譏切讒諧 之徒,而借尸蟲以爲説。如退之《訟風伯》文之類,皆有感而言。元次山造次儒者,而惡圓之説,有到 心之言。昌黎一代大賢,而《毛穎傳》、《諱辨》,史以爲譏古人,較然不欺其志,下筆亦毅然不疑。後之 爲文者,其立論指事,必使人無可皆議。而其文飮皴闖茸,奄然新滅,亦何以是爲哉。觀此亦足以知 唐賢之去宋遠絶。

獨遊嘗有《夏日即事》云:「我行東岸汗如雨,西岸人家背夕陽。丫角女兒看客過,傍垂楊樹説風 涼。」《夏至日作》云:「孤花零落了餘春,畏暑真同畏俗人。澆酒門前古槐樹,從今與汝最相親。」語皆 疎雋可喜。

顧青菴虬與余相知二十年。爲人和雅,善談笑,洞曉音律,分制度曲,老樂工自以爲不及。尤善 琴,按譜成曲,能得疾徐疎數于不傳之表。他人效之,輒乖隔不合。不幸年未五十以嘔血死。先是喪 其妻,又喪其長子,人所極不堪之境,而視君若不甚戚戚于中,同輩以爲慰幸。乃竟夭天年,豈中有甚傷而不見于外耶?生平爲詩頗多,端不收拾。没後,鐵門掇其叢殘之稿,及他處所見,凡百餘首,日 《青菴遺詩》。余來邦上,過同里,鐵門以其稿付余,且曰:「如有有心采輯遺亡、闡揚淹没者,可抄録 數章與之。」嗚呼!故人之心故宜拳拳乃爾也。長夏無事,校勘一過,中間與僕輩訓倡之作皆在,古人 所謂同晏一室,蓋謂此也,詛不信夫?爲歎息不已。青菴詩如其人,不爲噸峭刻深之辭,雍容恬雅,情 惜乎琴德也。五、七言古詩極老蒼,今未能録。録其近體一二,以志梗概。《霞田邨晚步》云:「籬落 接郊滕,閑來任意行。邨庞欺過客,野老識先生。山净斜陽澹,沙澄秋水明。疎鐘何處寺,風送一聲 聲。」《送湘湄赴淮陰并寄頻伽》云:「把酒别離筵,相看各黯然。狂能爲白眼,貧到就青循。草草歌三 叠,迢迢路一千。無多行李外,書壓渡江船。」「此行空冀北,國士重淮南。交吕攀嵇始,盧前王後看。 倚閭賢母慰,設醴主人諳。此意須珍重,并聞郭十三。」《東溪絶句》云:「門前春水緑于苔,白版雙扉 鎮不開。消息殷勤向誰問,等他語燕出牆來。」《白蓮花》云:「蘭橈打碎碧玻璃,薄媚輕裝月下宜。自 是澹人濃不得,錦帆只合載西施。」《澹臺湖竹枝詞》云:「郎住南塘妾北塘,一衣帶水長如江。妬他兩 岸石師子,南不孤單北又雙。二荷花落盡水田荒,剩得蓮房蓮子香。阿母多心太憐子,與儂夜夜睡連 房。」「勸儂莫將燈草栽,勸郎莫釣斑魚來。斑魚腹小慣生氣,燈草心柔易變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