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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3
作者: 郭麐
今吴下謂作揖爲唱喏。《畫馒録》云:「北人揖則禮恭。今人唱喏,乃喏也,非揖也。」考九拜有肅 拜,即今之揖。唱喏亦謂之聲喏,言有聲也。然則吴人之揖乃揖也,非喏也。至今越州人呼作揖爲相 唤,乃唱喏之意。
宋人雜説言神廟晚年無嗣,有上言乞立程嬰、公孫杵臼廟,優加封爵,以旌忠義。後見《青箱雜記》,乃吴處厚所建言。得二人冢於絳州太平縣,詔封嬰爲成信侯,杵臼爲忠智侯。愚謂趙武畜於公 宫,左氏無異辭。太史公喜採雜書,遂有屠岸賈及嬰、杵臼等事,要亦好奇之過,未可深信。至宋乃追 封立廟,更近於巫祝所爲,君子不道可也。
杭州金鼓洞最晚見,前人題詩者甚少,竹垃以後稍稍稱之。見於集中,如堇浦、樊榭諸公是已。 地距紫雲洞一里許,爲羽流所居。西湖諸浄室皆僧舍,道院極少。竹木清疎,山水回複,岩上架屋,下 臨澗壑,頗有幽深之趣。壁間有「野鶴飛來」四字,體勢飛動,相傳爲回道人用鶴翎所書,今刻於壁甑。 洞旁有泉,澄澈甘芳,冬夏不竭。羽流村俗即洞中爲竈突,烟熏蒸石,壁皆黝黑。其泉即供其滩米洗 菜之用。余嘗過之,題詩有云:「可惜諸羽流,行厨置林表。突烟熏嵌岩,菜把亂符藻。將無此溪辱, 或恐山靈惱。」去年,復偕壽生、子修過之。有一道士,極殷勤禮接,且乞詩,云欲修洞志,并欲築屋他所,移易庖一混。因亟歎賞贊成之,復爲作一詩,中云:「山中道人頗好事,欲構雲屋東西枝。行厨林表 昔所誚,若别位置我敢譏?」蓋謂此也。
《蒙齋筆譚》載:「陳子昂,間州人。有陳拾遺廟,語訛爲十姨。不知何時遂更廟,貌爲婦人,裝飾 甚嚴,有禱亦驗。」此事又在杜十姨之前,可爲一笑。拾遺之名,可謂受侮不少。然拾遺、補闕皆諫官, 而杜、陳之名特著,又恐世之爲拾遺者,或真是婦人也。
史繩祖《學齋佔畢》辨《易・夬》之九五「竟陸夬夬」,以竟、陸爲二物,引《爾雅》爲證,謂馬、鄭、王 諸家爲一物之誤。其説甚博而可據。至謂「人竟」二字前人未之有舉,則《杜詩序》有「人竟青青」之 語,豈繩祖未之見耶?東坡詩辭率意而作,自然高妙。後學務爲穿鑿,每以一句一字謂有當時本事,鄙意大不謂然。如 「乳燕飛華屋」一詞,《漁隱叢話》謂爲一官伎而作,似稍有據依。要亦借題寓意,非專爲此伎而作,故 能飄飄凌雲。他如「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一詞,是奥括摩訶池上之歌。東坡自叙以爲幼時見老人 能言孟蜀時事而作,小説者遂謂東坡少年遇美人,喜歌《洞仙歌》,又邂逅處景色相似,故麋括叶律以 贈之。又以《雁詞》「揀盡寒枝不肯栖」爲温都監女而作,皆謬悠不足信。《墨莊漫録》載東坡在杭州, 一日遊西湖,坐孤山竹閣,時二客皆有服。久之,湖心有一綵舟,靓粧數人,中一人尤麗。方鼓筝,年 且三十餘,風韵嫻雅,綽有態度。二客競目送之。曲未終,翩然而逝。公戲作長短句,云:「鳳皇山下 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蓉,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娉。 忽聞江上弄哀筝,若含情,遣誰聽。烟歛雲收,依約是湘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此説尤爲無 稽。按東坡此詞,含思悽宛,用意芬芳,所謂騷之苗裔,豈復即事有戲哉?其「何處飛來雙白鷺」云云, 正用杜牧《晚晴賦》「儼風標之公子,如慕悦其容媚」語。自此以下,則《高唐》、《洛神》之寄託也。妄以 二客有服以附會白鷺,年三十餘附會芙蓉開過,其不學牽引可笑。幸東坡吐辭豪邁,不甚言兒女之 情,不然「堂上簸錢」之誣,豈獨歐陽永叔耶?忍冬藤,今呼爲「金銀花,一名「鷺鸞藤」,《墨莊漫録》又爲「鴛耆草」,云治蕈毒。 《洞仙歌》之説亦見《墨莊漫録》,又謂「此説近之,據此乃詩耳。而東坡自敘乃云是《洞仙歌令》, 蓋公以此敘自晦耳。《洞仙歌》腔出近世,五代及國初未之有也」云云。按:東坡自敘意謂止記此首 二語,以意度之,殆《洞仙歌》詞則二句以下,坡未之記憶者。安知以下數語,後人不反因坡辭而假作 以爲孟昶之辭乎?且小説所記此詩參錯不同,如此録作「簾間明月獨窺人」,他處作「繡簾一點月窺 人」.,此録「三更庭院悄無聲」,别本作「起來瓊户啓無聲」,皆可徵也。
《墨莊漫録》載歐陽公雜書九事,其七云:「蕭條澹泊,此難畫之意,畫者得之,覽者未必識也。故 飛走遲速,意近之物易見,而閑和嚴静,趣遠之心難形。若乃高下向背,遠近重複,此畫工之藝爾,非 精鑒之事也。」余謂此論畫之説,實爲元人倪、王諸家不傳之金丹,歐公已見及此,則畫院工匠所爲,不 直公一笑也。移此説以論文,亦歐公自得之妙。聞之姬傳姚先生云,歐公《有美堂記》世皆膾爲,然皆 賞其中「風帆浪舶,出没烟雲杳靄二段,豈爲知文者耶?是説亦未易竟也。
馬永卿《嬾真子》云:「東坡知貢舉日,《書》題中出『而難任人,蠻夷率服0注云:『任,佞也。難 者,拒之使不得進。難任人,則忠信昭而四夷服。』新經與注意同。當時舉子謂東坡與金陵異説,以爲 難於任人則得賢者,故四夷服。東坡見説,怒曰:『舉子至不識字。以「難」去爲「難」平。』盡黜之,惟作 『難』去字者皆得。蓋東坡元不曾見新經,而舉子未嘗讀注故也。一此論最妙。近時舉子專務揣摹,遇 主司素講小學則人人《説文》,素習漢儒則言言馬、鄭。叩其所存,楞然無有,皆一時襲取之學。班固 所謂利禄之道,豈不信夫?然「難任人」之「難」謂拒而不受也,其音似宜從平,如「難色」、「難之」之類。 余前言剛卯字多少不同,頃閲《嬾真子》云:「於士人王比好君求家見一古物,似玉,長短廣狹正如 中指,上有四字,非篆非隸,上二字乃『正月』,下二字不可認。君求云:『前漢剛卯字也。』」據此則服 虔、師古之説爲得之矣。又云:「剛者,强也。卯者,劉也。正月佩之,尊國姓也。與陳湯所謂强漢者 同義。」此説亦確。故新莽禁之,與金刀同。
《嬾真子》,宋馬永卿所著。永卿他著不甚見。此書議論頗有據依,亦醇正不偏。如謂漢太公與 媪,史皆不言其名,唐史載之爲可笑;謂《詩》、《書》之序,舊同在一處,不與本篇相連,故逸篇之名可 放.,謚之日靈,兼美惡兩義.,《莊子》「飾小説以干縣令」,謂莊子時已有縣令,注讀爲「懸」者非.,王衍 「去阿堵物」爲藏去之「去」。韓昌黎《曹成王碑》「觀察使殘虐使將國良戍界」當作「虐使」,無「殘」字, 「誅其州」爲「詠其州」.,《世説》「將無同」,謂「初無同」,無同安得有異。數説皆精。惟論樂天詩「顧索 素琴應不暇,憶牽黄犬定難期」,謂宰相王涯好琴,舒元輿好獵,則近於鑿。此特用嵇中散、李斯事,非必各切其人也。謂古人字,一字者多,無三字者,獨本朝有劉伯貢父、劉中原父,或云二人本字貢甫、 原甫,以犯高魯王諱,故去「甫」而加「伯」「仲」,時人因以三字呼之。此説非也。六一先生作《原父墓誌》云:「公諱敞,字中原父。」以此可知。愚按:古人原只一字。字所謂伯某甫者,伯是其次,甫是其 美稱,某者乃其字。二劉之字,本只原甫、貢甫,加伯仲者,好古也。父與甫,古同。鐘鼎銘識皆如此, 又非必避諱也。伯休甫、仲山甫之類皆是。以爲三字者失之矣。
指頭書、指頭畫,近時爲多,於古無所承。惟《嬾真子》言:「温公所居諸處,膀額皆公染指書。其 法以第二指尖抵第一指頭,指頭上節微屈,染墨書之,字尺許大。」此指頭書所昉乎?近人有能筋書 者,有能火畫者,又有翦金箔爲字,體勢波磔皆具,初視不能辨,奇巧蓋日出矣。 回道人事迹,宋人紀載多矣。吕初度郭上竈,後度何仙姑。然上竈世無知之者,惟何仙姑亦屢 見。宋人雜説中,有一長官邀致舟中三日,爲人所彈。又人獻茶一梧,啜後垂兩手如玉,茶從十指甲 出,凝於地,色猶不變。殆耿先生之流歟?
東坡云:「王晉卿致墨二十六丸,凡十餘品。余雜研之,作數十字,以觀其色之深淺。若果佳,當 禱合爲一品,亦當爲佳墨。昔在黄州,鄰近四五郡皆送酒,余合置一器中,爲『雪堂義尊』。今又當爲 『雪堂義墨』耶?」余讀而失笑。東坡不知酒,乃并不知墨。酒即甚佳,一種自具一色香味。墨即並 佳,一種亦自具一種香與色也。雜糅和合,皆亡其天,其不能飲、不能用可必也。然則何不合閩、洛、 蜀諸君子爲元祐義賢?
宋子京爲晏元獻所知,數同燕會。元獻之謫,宋適當制,有「廣營産以殖貲,多役兵而規利」之語。 或言先夕與元獻燕集,極盡款洽,草制時宿醒猶在,旁人莫不騎舌,若宋公爲負恩門者。而《龍川别志》謂仁宗以殊讓章懿后志文,不著誕育仁宗之事爲憾。又以八王言名在圖讖,欲重黜之。宋爲學 士,當降白麻,力争,乃降二官知潁州,制辭云云,但言其輕罪耳。諸説不同,當以子由之言爲得其 實也。
秦會之「十客」,有二説不同。《老學菴筆記》:「曹冠以教其孫爲門客,王會以婦弟爲親客,郭知 運以離婚爲逐客,吴益以愛婿爲嬌客,施全以割刃爲刺客,李季以設醮奏章爲羽客,某人以治産爲莊 客,丁犠以出入其家爲狎客,曹詠以獻計取林一飛還爲作子爲説客。初止有九客耳。秦既死,葬於建 康,有蜀人史叔夜者,懷雞絮,號慟墓前。其家大喜,因厚遺之,遂爲弔客,足十客之數。」《雲麓漫鈔》 無親客、羽客、説客、弔客,而有朱希真上客,曾該食客,某詞客,湯鵬舉惡客。又以狎客爲康伯可,謂 捷於歌詩及教坊應制,秦每議集,必使爲樂語詞曲。湯本出秦門,及薨,攻之不遺餘力。其莊客、詞客 則逸其名。二説不同,蓋皆當時惡秦者,因指目其蹴,人爲月旦,故有互異,末後弔客尤足資笑噱也。 余少時喜食糖,毁齒以後又復蛀蝕,一二年中十九痛楚。後嗜酒,遂不喜食甜,而齒亦不痛。二 十以後,益堅固勝昔時,大肉硬餅如刀截矣。近復小有齟齬,日以鹽措之。《雲烟過眼録》有英宗自書 一方,今記以備遺忘:「生乾,地黄,細辛,白芷,阜角各一兩,去黑皮,并子入藏瓶,均用黄泥固濟,用 炭火五六斤煨。令炭盡,入白僵蠶一分,甘草二錢,並爲細末。早晚用揩,齒牙堅固,并治朗血動摇等疾。」
今人以消息卷耳謂之「取耳」,昔謂之「莞耳0《雲烟過眼録》:「一胡僧莞耳,凡口鼻皆傾斜,隨 耳所向,作快適之狀。」
古婦女畫眉,皆剔去眉毛,以石墨畫之,故有十眉之圖,京兆之嫌,孫壽之細而曲折。若如今人止 能就其本質潤飾,豈復能翻新樣耶?《雲麓漫鈔》言:「趙充國屯田乃兵家計策,畢幵、先零皆烏合,充國知不能久,欲以計挫之。及到 彼,但欲爲留屯計,凡與漢庭往復論難,不過糧草多寡,幾初不露也。羌人見其設施出所料之外,不可 久留,故輸款而退,趙亦奏凱而還。在邊不過自冬徂夏,元不曾收得一粒穀,想亦不曾下種。不然,五 月穀將穗,那肯留以遺羌耶?學者不以時月考之,每語屯田必爲稱首,可笑。」其意以爲充國但欲持久 以破羌,特假屯田爲名,示以久留之計,非真欲得穀,故云。不惟宣帝與漢庭諸公、先零、早幵爲惑,班 固亦不識其機。余謂际以持久是固然矣,然騎兵既多,糧穀、菱稿所費不貲,安能久暴於外以待其解 散?惟屯田可以不戰而屈之。使羌夷至爾時猶不服,充國固不能退也,非屯田又安所資?所謂「兵 訣可#月而望」,遠在來春者,亦以宣帝督責迫促,約略以報,故未能預定也。史言其秋充國病,上詔 破羌將軍,十二月擊先零,充國乃上屯田之奏。明年五月罷兵,諒未知其下種與否。然所謂四月草 生,#馬就草,治隍陋道橋、繕郵亭、浚溝渠者,必已行之。且田皆羌人故田及公田,即留以遺羌,豈不 益足以示恩信耶?充國之還,浩星賜迎,説以宜歸功二將出擊。充國曰:「兵勢,國之大事,當爲後怯。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卒以意對。然則謂班固不識其幾者,殆非也。 唐代宗謂郭汾陽曰:「不癡不聾,不作阿翁。」阿翁猶言翁姑也。今人作「阿家翁」,非是。 《顔氏家訓》謂樂府「丈人且安坐」爲尊長之稱,後人作《三婦艷》,多爲淫冶之辭,於義乖矣。柳 州《祭楊憑文》稱爲「丈人,或疑外舅之稱。然楊公故與柳公父侍御君交善,則亦父執之稱也。今館 閣前輩呼後進日「館丈」,同年日「年丈」,恐失其意。今士人出一家父子門下者,謂「前後輩門生」,唐 人謂之「上下門生」。姑之壻與姪之壻,今謂「前後輩女壻」,唐人謂之「上下同門」,亦唐人之稱爲愜。 羅兩峰聘《鬼趣圖》,一時名流長篇短詠題句幾滿牛腰之卷凡二,余到邪時止見其一。船山、蘭士 諸君皆各有作,旁行斜上而書。其令嗣介人屬爲賦之,乃以三四五七言古今體八首應之。圖凡八幅, 第一幅模糊黯慘,中略有鬼形.,第二幅二鬼若主僕然.,第三幅一鬼與女鬼調笑,無常尾其後竊聽., 第四幅矮鬼抱甕飲酒.,第五幅一巨鬼如山魅狀,舉體藍色,狰獰可畏.,第六幅一大頭鬼,頭幾過於其 身之半;第七幅三四鬼疾行雨中;第八幅乃兩觸髏背坐,大率皆寓言也。然聞兩峰眼有碧色,實能 視鬼,後忽患目#,遂不能見物。意其冥謫,乃刻志迴向,誦經自懺。自京師歸,目乃復明,仍能於燈 下細書,遂專寫佛像,不復作狡獪伎倆矣。介人爲余言如此。
去冬來邦上,聞人多稱女伶雪如之事,言已病亟,皆爲惋歎。余未及見之,越數日死矣。吾友臨 川樂元淑作《雪如小傳》,其略云:雪如,名葆珠,長洲人,不知其姓。生數月爲袁嫗者養女,遂姓袁 氏。娟楚婉慧,志識芳遠。年十四鬻於王甲。吴俗多鬻女爲優,雪如悲恐,飲鹵汁求死,救而甦。王乃詭言良家,延師教之讀。已而雪如識其書,院本也,始悟果將爲女伶矣,則夜投縷,又以救而免,愈 益防守之。雪如既求死不得,因勉習其藝,從至廣陵。蓋欲陰相所歸,久之不遂。有南陽生者客邦 上,嘗與諸名士宴集。雪如識之,坐間遂傾心焉。凡三見,以情告。於是生之友知其事者咸題之,謀 贖之以歸生。生貧,恐相負,遲迴不遽諾。雪如泣謂其友曰:「不諾則仍死耳。貧與死孰重?不畏 死,豈畏貧哉?且不得其人而死,孰與貧而死?今得其人矣,而以貧故不諾,命也。不諾則必死。」生 感而許之,各以佩玉爲質。質交,雪如病。病三十三日竟死,年僅十八。嗟乎!雪如不以仰藥死,自 縊死,而卒以疾死,何哉?天殆早許其死,而又欲有以彰之也,故質交乃死。既死,生與諸名士歛金殯 之。將銘其壊,碣其墓,且繪圖像,弔以詩文詞,裒爲一册,俾傳之於後。雪如病中,生數四往視。初 尚能言,繼則但注目流涕,最後不復有淚,然猶欲有所語喉哽而罷。悲夫!雪如居廣陵數年,内抱幽 苦,外以温默自晦。然眉黛悽結,背人往往淚承睫,以是多爲有心者所識。今潔其身以死,死則愈潔 矣。字之曰「雪如」,允哉。余謂弱女子遭遇低離,而必宛轉以求自申其志。不遂而死,則命也。其志 固已素定矣。又聞人言凡號女伶者,雖外示難犯,多於冥冥墮行,亦其假母之術。不嫁而嫁,固畢也。 有一貴官聞雪如名,召之侑酒,因誘入曲室,以向所得志者挾而求之。雪如以死拒之,痛哭而出。僮 僕有竊聽者,聞有聲鏗然。比入檢視,朱提數十笏在地,而雪如去矣。此亦青泥中蓮花也。 元淑又有《烟夢詞》十二首,極哀艷之致。今録其半,云:「燕子歸時記乍逢,廢池閒館傍西風。 客如春草闌珊緑,人對秋花黯淡紅。凭過樓闌都屈曲,聽來櫚鐸尚丁東。如今更是傷心地,無復苔階咽斷蚕。二綺席無詞詠墮釵,黄衫有夢脱弓鞋。團雲舞隊猶聯臂,畫壁詩人盡愴懷。玉鏡花空難寫 照,紙錢風冷欠營齋。千金欲買驛騒骨,换取遺香擇地埋。二吴語喝喝怨鵬搗,自言生小别姑蘇。新 妝忍學抛家髻,獨坐愁看奏樂圖。扉上粉書頻决絶,壺中血淚久模糊。女墳湖畔歸來晚,魂是梅花第 幾株?二身命都如六出花,宜書小字刻苕華。蘭香自幼漂湘岸,杜裹從來弔楚沙。生託鴛#貽珮玦, 死無鸚鵡唤琵琶。人間何處堪回首,料得蕭娘不憶家。二翩翻長袖不勝情,六尺摧後一燕輕。平日笑 啼俱掩抑,此時哀樂轉分明。愁多儘向東風訴,坐久渾忘北斗横。太息劉郎幽怨句,無由吹入小紅 笙。二莫更華筵戀酒尊,斜陽未落早黄昏。燈前刺促成良會,坐上迷離見艷魂。痛惜尚煩諸女伴,浪 遊終笑舊王孫。分明歲暮風吹雨,疑有飛花夜打門。」先是雪如之亡,元淑暨諸同人欲葬於玉鈎斜側。 其家不願,舁歸吴門,蓋欲以駿骨爲市也。既歸則無葬理,始悔前此之靳。于是江鄭堂、王蘭石、春渠 諸君復謀於吴中好事者,爲買地于虎丘之旁。諸同人率錢爲會,以成其舉。蘭石有《題烟夢詞》,今録 其四,云:「小謫青城十八春,任教人唤玉樓人。不多心緒愁難説,最小眉彎只解颦。泉水在山留本 性,月華如雪夢前身。請看冉冉凌波去,羅襪何曾染一塵。二莫認章臺折柳枝,臨風曾未識相思。乍 交花下同心珮,旋斷人間續命絲。漫道竟成千古恨,也應不負一生癡。披圖欲唤真真出,隔着重泉知 不知。」「玉鈎無分葬蛾眉,不是千金買骨遲。始欲葬雪如于平山,不果。待種碧桃表洪度,好留青塚傍要 離。歛錢只費長門賦,殯葬之費,皆諸名士所歛。譽墓何慙幼婦辭。陽湖陸祁生爲作壊銘。他日虎丘山下路, 棠梨花裏徧題詩。」二花見佛便生天,可向瑶宫作散仙。心字定知香不滅,手文誰信月難圓,雪如有文在手,作「月」字形,波折分明。已將蘇小同心結,應驗韋皋再世緣。往事凄凉莫回首,人消如雪夢如烟。」春 渠有和詩十二章,其佳句云:「牆東鄰女非窺宋,樓上仙人豈姓蕭?二始識愁多同小小,尚嫌名艷唤 東東。」「閨中易破同心鏡,江上羞彈却手琵。」「療貧恐累相如賦,示疾先離倩女魂。」「雪中鴻去空留 爪,簾外飛花不駐顔。」其他題辭甚多,余亦賦《高陽臺》一関。
明末名妓楊雲友墓在智果寺中,汪然明志其葬。余嘗往尋之,迷其處,居人亦無知者。寺亦久 廢,惟前寺額僅存,有樓三間,一二老衲居焉。僕夫泉亦已埋塞。荒荆叢棘中,蟋蟀吟秋、焼站弔月 而已。
往歲吴江市中譯看長人。其人長約九尺以來。人市買物,僂而疾行,若惟恐人之指目也。自云 家江北召伯鎮,素業操舟,初亦僅如中人。兄妹二人一夕暴長,由是無與婚娶,遂共刺煤船。二人膂 力、飲唱皆倍於人,故食其力,亦遂自給。余按岳珂《程史》載姑蘇民唐姓一兄一妹皆長丈有二尺,不 復能嫁娶,與此相似。然一夕暴長,尤奇。
七夕以後,秋暑甚酷,蚊蠅稍多,懶近筆研。十四日亭午後,忽覺微涼,日色漸澹。須臾清風颯 然,間以疎雨,窗外竹色如洗。更定月出,竹稍上影,摇摇滿几席。時飄殘滴,落研有聲,遂欣然命酌。 絡緯、促織一時競鳴,灑灑有秋意。惜無故人同此清景,東坡所云「無緣持獻,獨享爲焼」耳。 《西溪叢語》不解段成式「諾皋」之義,以《左傳》荀偃見梗陽之巫皋,獻子許諾,爲疑即此事,可謂 穿鑿。諾皋,太陰將軍,出《抱朴子》。
《西溪叢語》:「今人不善乘船,謂之苦船,北人謂之苦車。苦,音庫。」今吴下人語音如注,又謂所 厭惡之人亦如注,皆苦之訛,謂患苦之也。杭人謂之暈船。
有人傳一閨秀詩云:「梁間雙燕正將雛,階下1花過雨濡。阿母書來羞竟讀,隔年頻問有身 無?」語極蘊藉。
宋高宗忘兩宫之讎,甘心賊檜之議,然從容耆耋之年,享天下之養。孝宗以恢復爲心,勵精求治, 雖任柄失宜,而此心可告宗廟。至問安視解、承歡德壽亦前古所無。而光宗以痼疾内寵,幾生疑貳, 宰臣去國,大行不臨,比之唐肅殆有甚焉。天道報施,於此蓋爽,讀史至此,每爲憤懣。 以石刺病日硬。古人鋼硬皆用石,不以鐵也。後世刺術尚傳,而用石者無聞。數年前有一女子 從老嫗來,寓吴江之鄉邨,自言能以石治病。有大小絹囊十數,中皆盛石。有患瘵疾者就之求治,女 以石囊擊腹、背、腰、股、足心幾處,病者覺如蘊火灼熱,凡三次而愈。由是士庶神之,争走其門。里有 惡少,艷女有色,將加强暴,女覺之,一夕同老嫗去。亦不知其自來,惜無有心人一叩其術之所授也。 苦筍之可食者,亦味稍近苦耳。若如放翁所云「氣苦不可於鼻,味苦不可於口」,亦豈用徇乎其 名,蹙額而瞰昌歌哉?然南北嗜好不同。廣東人喜食苦瓜,烹煎魚肉皆用爲和。竹坨嘗至一寺,寺僧 設饌有苦瓜。竹境不能喫,僧曰:「居士少年不耐苦。」此種江南籬落間亦有之,熟時青紅可愛,名曰 「錦荔子」,然無以供食單者。頃來揚州,見擔頭鬻之,想此間亦食之也。辣椒,吴人謂之辣虎,又謂辣 茄,亦止用爲醬,僅食少許耳。而北人堆槃生食,以鹽蘸之,可盡數枚。信乎! 口之於味,不同嗜也。
朱雲,漢之直臣,汲、蓋之流也。跡其出處,以華陰守丞嘉上書可試守御史大夫以代貢禹,爲匡衡 不容。以論《易》折五鹿充宗爲博士,舉方正,爲槐里令。時石顯用事,陳咸數毁顯,雲數上書言丞相 韋玄成容身保位。咸與雲相結,而石顯與充宗爲黨,玄成阿附石與五鹿。於是有司考雲,疑風吏殺 人,上問丞相以雲治行,丞相言雲暴虐無狀。咸爲雲定奏草,遂爲玄成奏下獄,减死爲城旦。《傳》中 不言殺人之事,而云疑風吏。于《陳咸傳》先云:「咸言顯短,顯等恨之。時槐里令朱雲殘酷,殺不辜。 雲從刺候,教令自訟。石顯伺知之,奏漏洩禁中語,下獄掠治。」作者之意,蓋見雲之殘酷皆顯與玄成 輩風有司鍛鍊成之者也。而後之論者猶謂朱雲雖直,不免爲酷吏,豈非不善讀書者耶? 《漢書・武紀》元朔三年詔曰:「夫刑罰所以防姦也,内長文所以見愛也。」晉灼以爲長史之長,張 晏以爲文德,師古以爲有文德者即親内而崇長之,然疑終未合語意。楊升菴謂舊本作「而肆赦」。升 菴之紀述,固有未可盡信者,然此詔爲赦令而言,似因偏旁脱落而誤者亦未可知。《困學紀聞》亦已言 之矣。
《元帝紀》:「建昭元年八月,有白蛾群飛蔽日,從東都門至枳道。」師古注:「蛾,若今之蠶蛾類 也。」僕謂古人「蛾」「蟻」二字通用,此疑是「蟻」字。
《野客叢譚》其辨證甚多可取,而論詩文每嫌拘滯。如謂陳遵投轄是偶然事,其説良是。而謂李 方叔詩「可笑陳孟公,好客常投轄」何不曉事如此,詩人之言豈可若是論耶?謂東坡「以秦之所以取取 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漢也二一語,云漢取天下雖不無詐力,何嘗不以仁義?漢守天下雖不無仁義,何嘗不以詐力?不若曰「雜秦、周之所以取者取之,雜秦、周之所以守者守之」。固無語病,無奈文 不佳矣。又自言用韓、劉二詩語作一聯云:「籠中翦羽仰看百鳥之翔,側畔沈舟坐閲千帆之過。」劉夢 得詩「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云「側畔沈舟」,成何語耶? 寧武周將軍遇吉墓前出山一事甚奇,傳之者或失其實,遂多荒誕附會。隨園《子不語》所載土人 張姓私禱,及攜母避水得邀神佑,皆不得其真。蓋隨園亦聞諸道路,且惟怪之欲聞也。吾友太倉彭甘 亭兆孫言時侍其尊甫宰是邑,嘗親隨往觀,即於是夕作《周忠武公墓紀異》詩。嗣後以此事達上官,中 丞農公立捐三千金,重葺將軍祠宇,并勒碑紀其靈蹟。今録其詩序以徵信。序云「乾隆五十年乙巳夏 杪,霭潦浹旬,谿澗泛溢,城南周忠武公墓在半山,爲灰河水所蝕,土脉诉裂,官議築堤護之。水猛,工 不克興。一夕雷電交作,水所經處忽墳起一山,長三十餘丈,高十餘丈,蟠屈墓前如堤防然,墓得無 恙。萬衆詫歎,咸謂將軍靈也。作詩紀之,凡三百八十字」云云。公之英靈毅魄固應長在天壤,而天 地鬼神亦必當呵護其埋血之處,理固平常,無足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