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74
作者: 郭麐
连徵君雲龍,號班石,余外祖諸父行也。少負時名,倜儻任氣,歷遊黔滇,爲詩有奇氣,得江山之 助爲多。乾隆改元,以薦應宏詞科,報罷,更益自放。使酒護駡,凌折儕偶,如沈文熬輩見之,皆憎服 下之。日其談辨,鋒利可畏。然竟以此齟齬於時,以副貢生終。歸家築室種樹,著書自娱。所居距余 家不半里,曰「池上草堂」,先子猶及見之。有《施注蘇詩》一部,徵君所選閲也。間有發明,字亦古雅。 家藏書甚多,今散佚殆盡。余嘗訪先生遺集,不得。僅記有句云:「晴川歷歷將軍樹,落日荒荒和尚 原。」又有《錢唐觀潮》云「鵰夷怒勒半江風」,少時見先子喜誦之。
吕獻可以劾荆公被黜,臨殁,謂司馬温公曰:「天下事尚可爲,君實勉之。」温公殁,獻可子由庚作 詩挽云:「地下相逢中執法,爲言今日再昇平。」其言深痛,與放翁「家祭無忘告乃翁」之句同一凄入心 脾。吾友袁湘湄棠題其弟邃生詩後云:「臘祭吾將告先子,諸孤家學未全荒。」讀之覺孝弟之心油然 而生。
沈剛中需尊自號北溪居士,與先子交最狎。野逸古雅,有隱者風。喜論説古今,目張口哆,唾涕 雜下。自少即專意爲有韵之言。家故藏書,尤多秘册,北溪皆博習强記以資詩料。然間爲散文,輒棘 澀不甚曉暢。其先人水邨先生,何義門高足也。家素豪於財,好客喜事,遂至中落。至北溪益貧,恒典及琴書矣。北溪中歲好遊,其遊跡多見於詩,有刻木以傳者,今皆不可見。嘗見其手録一册,如《過河源》云:「朝行竹簿鎮,夜過河源城。謝客裁詩處,青山開晚晴。空江明月上,樓下玉簫聲。對酒不 成寐,黄沙灘浪生。」《長干曲》云:「郎從何處來,可向長干過。自妾去家鄉,庭樹幾圍大?」《廣東竹枝》云:「十月嶺頭樹樹春,深冬緑葉還如新。嶺南風土雖殊候,幾見梅花瘴殺人。」「二禺山上雲沉 沉,郎情不似江水深。檳榔生就迴文錦,入骨相思似妾心。」此類甚多。同時又有王名元文者,亦號北 溪,其迂拙樸古亦相似。陸朗甫中丞欲爲作《兩北溪傳》,未果。
吾友徐江#濤,少時頗事放盪,中更折節讀書。師事先子,學爲韵語,沈思懇苦,不輕下一字。同 人晏集拈題分韵,江#或通夕不成一章,擁褐深坐,兀若木雞。及成,出示諸友,莫不俯首折服。素抱 羸疾,嘗有憂生之嗟,後竟不永其年。嘗謂余曰:「詩之爲道,一縱一横。在唐則青蓮爲横,工部爲 縱.,昌黎爲横,東野爲縱。後如歐陽永叔、蘇眉山、陸放翁横之類也,梅聖俞、黄山谷、陳無己諸人縱 之類也。横則天才放逸,學力宏博,不須深造,高步一代。縱則萬力千氣,十變五化,鈎深致遠,洗髓 伐毛,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遺山絶代高才,服膺辛老子,職是故也。濤才力、問學兩無所恃,當刻畫 此心,冥搜策入,與辛敬之、周青士輩駿靳後先。」天假歲月,俾不傷折,重以故人篤勉,或期無愧斯言 耳。年未四十,遽就怛化。其詩稿皆零星故紙,或割客刺之尾,旁行斜上,反復皆書。細意推求,十僅 得五,已鈔入《碎金集》中。回念平生時語,不勝注然。
江莞五言如「春本關心事,花當病眼開」,「芳菲能幾日,風雨送行人」,「坐久嫌更短,春寒仗酒温」.,七言如《玉蘭爲雨所敗》云「小樓夢破驚飄瓦,病眼離多莫倚闌」,《過古逸堂》云「護誇白雪歌難 和,爲有黄華酒不辭」,《水仙花》云「任爾梅兄與礬弟,讓他明白立黄昏」,皆幽折清深,味之無極。庚 戌之春,與余同舟探梅鄧尉。時病體稍輕,意致甚勝。歸舟賦詩,歷記遊跡,七古一首最爲奇崛,中有 「死便埋我梅花下」之句,余深疑其不祥,果以是年下世,殆成讖也。今全録此詩於左:「嗟我久病如 羈囚,空齋兀坐春復秋。五嶽名山祇卧遊,有夢不到羅與浮。今年正月病稍愈,東鄰郭泰呼同舟。輕 舟如鳥帆如席,頃刻已見四山白。是時十七日之夕,斗轉參横夜過乙。茫茫幽香欲斷魂,皎皎朗月初 生魄。擁衾坐起夜不眠,須臾月落風滿天。朝來推窗喜晴昊,梅花一笑何嬋娟。石磴千盤無雜樹,香 臺階級不知數。孱顔傑閣留遺踪,曲折僧房出行路。古碣猶傳刺史名,仙骨肯受泥塵污?僧寮高處 山忽争,一峰矗立何峥峰。身無羽翼飛不得,郭君健者身始輕。憐我駭汗如水傾,兩足欲脱走且蹙。 今朝尋花將命乞,呼童荷舖隨我行。死便埋我梅花下,君爲立石題我名。後之遊者致歲年,手摸其文 笑且顛。咄哉此子本多病,不死牖下死山前。不能從君上山巔,何遽不如郁泰元,臨風一笑成此篇。」 朱鐵門春生、袁湘湄棠皆有題余所輯《江葬集》詩,辭極沈痛。朱云:「元和稿本字闌珊,蠅跡蛛絲用 意艱。更有模糊難讀處,故人淚點在行間。」「明年我亦約探梅,攜卷花前誦百回。花若有情應感舊, 見君扶病苦吟來。」袁云:「半是當時倡和篇,挑鎧重讀總凄然。韓公知己推東野,元氏遺文定樂天。 一事堪憂兒失學,幾時解痛爾無年。零星紙片經營跡,手澤毋忘也自賢。二不堪懷舊酒墟邊,我負平 生顧彦先。狼籍遺書慚後死,芊綿宿草痛來年。墓磚剩有孤甥誌,宗祀聊憑寡婦延。一樣故人嵇與阮,爲君題藁重潸然。」自注:「時壬子十二月十八日。後三日爲亡友荔堂葬日,故次章及之。」荔堂, 顧君後藝也。
錢唐陳曾栽,字叔毅,國初名流。嘗參貴人幕府,屢遊京國。集中酬倡如湯西隹、朱文盎、宋牧 仲,皆一時詩人。竹境集中有聯句之作,先生與焉。名位未達,姓字湮没,武林人迄無知者,可嘆也。 余客淮陰,沈生志香以鈔本詩數册見閲。中有一册,斷爛不全,而一見色動,即先生詩也,亟鈔入《碎金集》中。先生三賦悼亡詩,皆凄絶。一爲徐夫人,再則側室朱,三爲繼室許。一則五古五首,詞多不 載。今載其悼朱七絶云:「水晶簾下玉龍葱,十樣新蛾畫未工。留得青銅僅三尺,更無人影在當中。」 「半枝樺燭故熒熒,記得歸遲掩曲屏。比玉能温花較活,最難忘處是臨醒。二避人洗手作羹湯,不遣郎 知試教嘗。直到加餐方笑問,阿儂果否勝厨娘?-二悼亡七律云:「無多緣分有多慳,衫袖重重淚盡 斑。地下底須三婦艷,人間又作一夫鳏。弦悲纖指同流水,黛憶修眉獨遠山。莫怪情文深似昔,中年 家室倍相關。二無憑消息報泥金,辜負中閨祝願深。錯認成名如反掌,苦將下第太關心。鏡香拜禱烟 凝户,榜紙傳看淚滿襟。熟視不言俄擲地,一時愁病暗相侵。」又如「薄衾孤枕仍還我,剩粉殘脂忍見 君」,「愛我悼亡詩酷甚,悼君詩就更誰看」,皆凄入心脾,哀感頑艷。他如《無題》云「腕玉雙行下,頭香 一枕餘」,「足鎧巧將新月隱,面羅剛被好風開」。《送人歸里》云「休争故物當還我,便不成名豈損君」。 《寄朱文盎》云「常日盡言真苦口,下風欲拜是甘心」。皆可喜也。悼亡詩中「臨醒」字用玉溪「衣薄臨 醒玉艷寒」句也,隨園以爲不亮,易以他字,余謂究不如原本之典。
近人能詩而名不出里巷者,吾鄉有朱坤。混跡市廛,行踪猥瑣,人不知其識字與否也。吾友朱鐵 門得其一册,頗有新語。如「南北路分愁苦地,暖寒春弄是非天」,「小人近市還名隱,老子無才正坐 頑」,「地偏無客煩雞黍,身賤憑人唤馬牛」。其《邨居》一絶云:「蕈門圭實老農家,縛個茅亭傍水斜。 誠恐世人圖樣去,遍栽修竹四圍遮。」
癸丑仲夏,偕歷亭嚴丈、伯生蔣君往來吴門、邦水之間。一日在揚州,與伯生步至城外一寺,堂中 懸大幅,字跡怪偉,下署「天台老人」,疑僧書也。記其一絶云:「一日打眠三五度,也消不得許多閒。 尋環數遍琅幵竹,又出柴門望遠山。」
余嘗與江#别于山塘,験舟登岸,小憩言離。時九十月交,木葉盡脱,山翠如滴,平時誼囂脂粉之 氣洗滌無餘。日影半斜,列肆早歇,惟兩人獨步黄葉中耳。真娘墓側有茶店未關,步入啜茗,見墓碑 之傍,細字如I,凝視之,得一詩云:「月下香魂杳莫尋,漫憑松柏結同心。美人一去彩雲散,古寺重 來黄葉深。落日帆檣愁脈脈,西風時節瘦惜惜。怪他弱妹催歸數,小字如花細細簪。」第一句下署一 「珏」字,三句下署二珠」字,下皆如此,末署「九月朔日,西城謝氏女姊妹題」,蓋聯句作此。不競春 光,獨吟秋思,珊珊遲來,雙雙而至,可想見其清絶之致矣。
馬蕉箕元勛少時有句云:「東風吹出清明雨,無數夭桃一夜紅。」爲人所稱。嘗在場屋中,一經生 見其卷面姓名,驚曰:「子非『無數夭桃一夜紅』之馬君乎?」於是同人皆以「馬夭桃」呼之。 《對床夜話》云:「老杜《倡仄行》『自從官馬送還官,行路難行澀如棘』,《汎江夜宴》『鏡前往往大魚出,聽曲低昂如有求』.,退之《曲江荷花》『大明宫中給事歸,走馬來看立不正』,《謁衡岳廟》『手持盃 狡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下三字似乎趁韵,而實有工於押韵者。」此言甚得三昧,喜而録之。 吾師姚姬傳先生以古文擅海内,詩亦兼備衆長。七古沈雄廉悍,浩氣孤行,無所依傍。七律初爲 盛唐,晚年喜稱涪翁。嘗謂磨日:「竹埠晚年,七律頗學山谷,枯瘠無味,意欲矯新城之習耳。乃其詩 云『江西詩派數流别,吾先無取黄涪翁』,此何爲者耶?」又嘗曰:「近日爲詩,當先學七子,得其典雅 嚴重,但勿沿習皮毛,使人生厭。復參以宋人坡、谷諸家,學問宏大,自能别開生面。」先生七律如《登宏濟寺閣是中山王故園》云:「中山王亦起臨濠,萬馬中原返節旄。坊第大功酬上將,江天小閣坐人 豪。綺羅昔有巖花見,鐘磬今流石殿高。倚立碧雲飛鳥外,夕陽天壓廣陵濤。」辭氣雄放,真有籠罩一 切之概。絶句不爲柔脆之音,而清氣入骨,覺魏公更饒嫉媚。嘗爲書一小幅云:「秋館蟲吟出草根, 倚窗塵几一鎧昏。江邊夜半瀟瀟雨,知有寒潮又到門。」 庚戌歲,余遊金陵,將求一館以爲負米之養。當路貴人皆素相識者,曾莫爲力,旅食幾半載,困而 歸。中寄家書,不敢明言,恐話老母憂。典衣寄銀,云出自館穀。或不足,先生時以束脩益之。及余 歸,先生書一詩扇頭見送,云:「江津起漲泛吴天,欲挂離帆風颯然。小别玉顔應未老,巨材深谷且忘 年。棲遲政爾爲親屈,骯髒寧希得衆憐?留語斯須聊記取,葯闌花謝草如烟。」回首舊遊,頭顱如許, 展讀師語,不勝慨然也。
余秋農旻喜爲奇句,有詠大風詩「欲吹山作地,能送海升天」,爲隨園所稱。時文亦時越矩度,長或至數千百言,少見之士,如覩怪物。與胡心齋皆有見贈之作,篇長不能載録。 蔡芷衫元春,金陵老名士也。倖傑無聊,爲童子師。所居僅容旋馬,貫角縱横,列坐棊滿。余與 秋農、心齋同訪其室,芷衫肅客入,即走上樓,著衣易帽,輒於樓上大呼曰:「請少待,容即出。」頃又呼 如前三四番,生徒莫不掩口。遲久,橐橐下樓,手抱己所舊著及當日友朋投贈之作十餘册,坐定共讀 之。遇得意處,容色變動。余及客嘆賞曰:「此似謝,此似杜,似大曆、開元。」則大喜撫掌,不能自已。 見人謙若無以自容,而意實傲慢不屑。衣冠了鳥,舉止迂樸,衆皆指目,或效之以爲嬉笑,不顧也。其 詩用功最深,自六朝以下無不探索。雖列隨園之門,亦時有微詞。五七古氣味樸古,非近時操觎者所 能及。七律則尚沿七子之習。於余詩最賞《送龍雨樵出塞》四詩,有題余《海棠花研齋集》絶句云: 「鬢影衣香勸玉杯,寶釵銀燭映金曇。三生杜牧銷魂甚,始信無情未是才。二吾曹狂即是風流,知己相 逢淚不收。昨日莫愁湖上别,淡烟絲雨六朝秋。」芷衫七古如《長干塔》起句云:「身無羽翼飛不能,平 地瞪視秋空鷹。」空同無以過也。鐵門尤愛其「金碧之氣空中蒸二語。嘗與余酣飲秦淮酒肆,時小雨 初歇,酒人無多。芷衫及余論詩之次,狂叫大呼,聲振瓦屋,過客逡巡不敢人,入亦睥睨仄坐,頃即引 去。自午至酉,肴不過三,旁一座列空酒瓶其上,幾滿矣。兩人皆大醉而歸。次日,余有詩記其事,芷 衫次韵和之,皆七古長篇,故不備録。芷衫有云:「金陵城中十萬户,若論風雅棄如土。又舗糟啜醴 排比户,仰不見光俯見土。」其狂態猶可想也。
吴中買女爲妾媵者,束足,布指,塗粧,緝髻,節其食飲以視其肥瘠,教之歌舞絃索之類,以昂其聲價。貧家女往投之,謂之「養瘦馬」。人疑所以名。余按:樂天詩「莫養瘦馬駒,莫教小妓女」,又日 「馬肥快行走,伎長能歌舞。三年五歲間,已聞换;王」,俗語或本於此也。 鄙性善愁,最苦言别。江干送客,目極帆影,雖數十里之近、三二月之别,亦殊惘惘,必望其去舟 不見始返。或往來檣械盛多,一時已迷所往,心輒爲恨。因憶唐人于良史詩云:「看爾動行棹,未收 離别筵。千帆忽見及,亂卻故人船。」真善於寫情者也。楊誠齋詩「送了憑闌望去船」,亦此意也。 余嘗爲湘湄言:「今人可愛,古人難知。」蓋當日情事委曲以及笑談諧謔之語,漸遠漸湮,則讀其 詩者不能盡解。雖當時以爲可喜者,後人見之,皆索然矣。記嘗與湘濂、鐵門同舟自金陵回,三日聯 句得四十餘首,即目偶書,雜以近事,頗覺滿意。今共觀之,已有茫然不知詩中道何語者,況古人乎? 鐵門屬湘漂爲《京口渡江圖》於便面,有詩,極工。
皇甫持正詩存者二首,其一即《涪溪頌》「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者也。宋人多有持正不能詩 之説横於胸中,遂并此亦謂不佳。放翁《跋皇甫先生文集》云:「近時有《容齋隨筆》亦載此詩,乃云 『風格殊無可采』。人之所見恐不應如此,或是傳寫誤爾。」又跋云:「司空表聖以持正詩配退之,可謂 知之。然猶云『未遑深密』,非篤論也。讀之累歎。」觀此則放翁傾倒于此詩至矣。 放翁《入蜀記》:「泊本覺寺前。寺故神霄宫,西廡有蓮池十餘畝,飛橋小亭,頗華潔。亭中有小 碑,乃郭功甫元祐中所作《醉翁操》,後自跋云:『見子瞻所作未工,故賦之。』亦可異也。」此語與「人之 所見不應如是」同一冷雋。
《中州集》小傳稱王從之善持論,李屏山杯酒間譚辨儘起,時人莫能抗,從之能以三數語窒之,使 噤不得語。其爲名流所重如此。故所作《漆南詩話》,名言俊語,足解人頤,無宋人刻舟膠柱之見。生 平最不服山谷,《詩話》中排擊山谷處十居四五,謂山谷「有奇而無妙,渾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不足 也,語最精確。其指摘山谷《閔雨詩》、《接花詩》、《猩猩毛筆》等作,即山谷聞之,亦無以自解。余謂 山谷之於東坡,天分學力皆去之遠甚。江西學者尊之太過,正足招來者口富。至其疎雋清冽之氣,自 不可磨滅,蘇門中實無其偶也。源南專攻其短,亦安足爲定論乎? 《#南詩話》所論詩皆通達無礙,如人意所欲言。謂樂天之詩「情致曲盡,入人肝脾」。駁孔毅父 「譏退之笑長安富兒不解文字飲而晚年有聲伎之説,曰詩詞豈當如是,遽以爲口實,則詩中復有『盤饌 羅15葷』之句,退之又當不食肉矣。」又謂:「歐公有『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之詩,伊川 云:『夙興趨朝,非可笑事,永叔不必道。』詩人之言,豈可如是論哉?程子之誠敬,亦已甚矣。」其言皆 可謂先得我心。然亦有紙繆不可訓處,如樂天詩「楚王疑忠臣,江南放屈平。晉朝輕高士,林下棄劉 伶。一人常獨醉,一人常獨醒」,王以爲屈子所謂「獨醒」,非真言酒,用作宴事爲誤。「獨醒」之語承用 已舊,詩人之言,又豈可以是論乎?盧延讓「栗爆燒循,貓跳觸鼎」,惡謔也。王以爲讀之可以想見明 窗温爐閒坐之適。東坡《題陽關圖》「龍眠獨識殷勤處,畫出《陽關》意外聲」,全用劉賓客詩意也,以爲 可言「聲外意」,不可言「意外聲」。賀方回詞「風頭夢雨吹成雪」,「長廊碧瓦,夢雨時飄洒」,正用義山 《聖女祠》「一春夢雨長飄瓦」。義山所謂「夢雨」,正用《高唐賦》中意也,以爲雨之至細若有若無者謂之夢,然則靈風又將何説耶?此類皆故騁其辨,不可爲典要,以其中瑜多瑕少,故備論之。 從之詩如「偶成濁酒狂歌會,恰及斜風細雨天」,「百憂耿耿填胸臆,强作歡顔慰老親」,皆可喜。 遺山稱其居冷局十五年,崔立之變,群小獻諂,爲立起功德碑,以都堂命召從之,從之外若遜詞,而實 欲以死守之,時議稱焉。按:劉京叔《歸潛志》述此事甚詳,謂諸公不肯居此名,嫁于京叔。銘詞碑序 富王元及京叔共成之,未知京叔之言信否?抑遺山爲己出脱,故并於玉曲護之也。其《還家》五首第 四、五云:「回思夢裏繁華事,幸及當年樂此身。閒立斜陽看兒戲,憐渠虚作太平人。二艱危嘗盡鬢如 絲,轉覺歡譯不可期。幾度哀歌仰天問,何如還我未生時。」黍離苕華之音,惻人肺腑。 湘湄言其所親沈秋山泰素不能詩,一日,其兄自遠歸里,忽作一絶句云:「河朔飄零已十年,一家 骨肉盡蕭然。可堪歸及清明節,哭上吴山焚紙錢。」
王建詩「蠹生騰藥紙,字暗换書籤」,「騰」字當亦「换」字之意,今俗以此易彼,猶曰「騰」也。 權奇骨相,輪困肝膽,所得于生之常也,而俗人以爲怪。好古耽奇,力矯流俗,不隨世俗取舍,所 得于學之常也,而庸人以爲怪。歌哭無常,酣嬉無度,不得志於世者之常也,而天下莫不以爲怪矣。 由前之怪,自其所樂爲也。由後之怪,有不得已託而逃焉者也。雷季默之賦怪松日:「物生自有常, 怪特物之病。」嗚呼!是果其病耶?抑有致其病者耶? 宋四靈之論五律曰:「一篇幸止四十字,再加一字,吾末如之何矣。」金源党竹篌之論七律曰: 「五十六字皆如聖賢,中有一字不經瀛錘,便若一屠沽子厠其間也。」語皆名雋,可爲東塗西抹者下一針硬。
張功甫疏「花宜稱」、「花榮寵」、「花憎嫉」、「花屈辱」各數事。内「屈辱二事日「與蠢婢命名」,最 爲確當。今每見人家赤脚,無不呼以「春蘭」、「秋菊」者,大爲花抱恨。余嘗屬友人置婢,書一絶寄之 云:「雙聲略稱冠軍家,楚楚眉痕兩髻丫。但解隨行能步步,只名春草不名花。」 《湛淵静語》:「滕王閣舊置王勃詩序碑,當正位,昌黎重修記居其旁。古心江公治隆興,遂遷韓 碑居正,退勃於旁。刻碑陰云:『勃八代未變之文,俳優語也。昌黎一變八代,直至於道。』」愚以爲此 雖意尊昌黎而富非也。論時代先後,勃宜在中,昌黎次之。即以文論,各爲一體,亦未易優劣。少陵 云「不廢江湖萬古流」,昌黎亦云「願列三王之次,有榮耀焉」。江公如是位置,恐昌黎亦不以爲安也。 且昌黎此文,亦何所見直至于道耶?往寓揚州九峰園,時維暮春,雜花生樹,新水拍堤,甚有佳致。臨水一閣日「風漪」,挈鷺提鵬,最 爲幽蓓。徘徊之次,見壁間小字書一絶云:「女伴閑攜畫橋遊,春風小閣坐扶頭。外人不識神仙到, 只道杏花紅上樓。」書跡娟好,略露傾欹紙鰻之態。後以事復至揚,重訪此閣,則半月前有貴遊僦此, 壁皆新糊素紙,舊跡了不可見矣,悵惘久之。
癸丑歲,余訪沈瘦客大成、黄退庵凱鈞於嘉善,見案頭有錢氏所刻《彭城三秀集》,亟取閲之。一 爲吴夫人黄,字文裳,著有《荻雪集》.,一爲沈夫人榛,字伯虔,著有《松籟閣遺稿》.,一爲蔣夫人劎蘭, 字秋佩,著有《繡餘詩存》。姑婦相承,世傳風雅。吴夫人爲前朝塞庵相國子婦,簷庵駕部女。適丁國亡家破之時,故多傷事感時之語。蔣夫人生長金閨,于歸巨族,秦嘉上計,徐淑工愁,故弄筆然脂,多 綺麗緣情之作。沈夫人詩筆不逮姑婦,而詩餘一體遠接漱玉,亦一奇也。吴詩如《采蓮》云:「巧翦羅 衫碧,徧行荷葉中。莫愁看不見,人面勝花紅。」《孤山》云:「處士逃名處,孤山對故宫。梅妻猶抱節, 不肯嫁春風。」則又寓滄桑之感,寄冰霜之思矣。其《聞鍋節婦淑英倡義勤王》一律云:「天綱竟墜地, 倡義滿方隅。白面譚兵有,紅粧殉國無。王章還有女,自注:節婦爲揚州守殉瑞禍鍋公諱鐸女,少寡守義。吕 母本無夫。我亦髡髦者,深閨煉執殳。」事奇詩奇,可以傳也。蔣詩如《秋閨》云:「親檢繚綾爲製衣, 翦刀欲下更遲遲。夢中面目雖依舊,别後腰圍尚未知。」《秋曉憶外》云:「相思相望路漫漫,製得羅衣 欲寄難。小閣夢回金釧冷,應知江北不勝寒。」《春日》云:「睡起#慨倚繡籠,聊將玉鏡照愁容。雙眉 久别張京兆,自寫春山看淡濃。」蔣亦有詩餘一卷。
丹叔《舟行雜詩》中一首云:「湖面無波鏡面平,忽來雙槳鷺絲驚。兩邊卧柳拂船過,摇落梢頭雨 點聲。」黄退管《秀州夜泊》詩云:「扁舟夜泊板橋東,獨擁寒衾寂寞中。恰好五更殘夢醒,柳梢摇雨滴 孤篷。」二詩命意相似,風韵亦同。
退庵《即事》詩云:「雨洗疎桐氣更清,何來好鳥兩三聲。偶抛殘卷階前立,不覺西林放晚晴。」又 一首云:「六扇窗橘鎮日開,雨雲未晚暗庭隈。山妻知買新書得,一點疏鎧早上來。」他如「無多屋入 雲林畫,自適詩如小草花」,「故人詩好久能記,自種花開倍可憐」,「兩鬢恰如秋草短,一年又是菊花 初」,皆喝噱于誠齋、劍南之間,而能自寫所得。其《論畫》詩云:「眼前景物天工畫,今古丹青取不窮。改角裝頭臨粉本,可知失却自家風。」其託意可見。
神仙鬼怪之詩,雜見小説家言,多有幽秀哀艷可讀者。余與湘湄夜坐讀書至四鼓,無俚已甚,遂 約各爲鬼仙語,共得十餘首。覺紙窗颯颯,樹枝刁刁,如聞泣幽咽者,乃各罷去。質明視之,都非凡 理。或者女蘿薜荔之中,有窈窕宜笑者,陰來相之乎?詩不登於集,又惜其遺忘,遂摘數首于此。昔 范德機與危太僕同遊,得「雨止修竹間,流螢夜深至」二語,舉似危,危云:「大似鬼語。」余亦竊比於二 公也。詩云:「白羅衣薄御風行,月澹雲輕夜不明。閒拂秋烟看人世,一星螢火出蕪城。」「手攀瘦竹 立昏黄,羅袖低垂鬢影長。冷透弓蹊行步澀,西風吹白草頭霜。二荷葉菱華斷送秋,亂螢照水碧幽幽。 月光偈得羅衣冷,獨自夜深還上樓。」「殘月一鈎低向西,風吹蘆葉如人啼。垂者髮短玉釵直,背立枯 槎浮過溪。二斷魂不耐野風吹,悔與郎期月上時。一片薄雲遮不定,棲鴉閃閃落寒枝。二小寒食近子 規啼,短短桃華吹作泥。玉骨不温殘月墮,曉風又落野棠梨。」「癡恨難償幽怨深,年年滴淚種紅心。 紅心仍作墳頭土,郎便能來無處尋。」「弱魂如霧不知寒,浮世還從夢裏看。走上樓心拜明月,蛛絲吹 滿舊闌干。」
鄭弱士鐘,余妹壻也,師事吾友鐵門。爲詩輝厲風發,有無前之氣。余赴淮陰,弱士送詩云:「分 手黯無語,布帆風有聲。」後送湘湄赴淮云:「遠夢亂春草,離筵多夕陽。」有寄酬見懷之作云:「猶記 山塘相送處,江梅白得未曾匀。當頭澹澹初三月,瘦影稜稜五六人。自挂孤帆勞遠夢,一飄紅雨又殘 春。囑君我亦無多語,早負米歸慰老親。」他如:「白秋海棠云可憐,腸斷久淚滴不成。」《紅竹谿堂即事》云:「風動簾紋波瑟瑟,夜涼蓮葉露星星。」《贈隨園先生》云:「人間清福仙難鄰,天上文星月樣 明。」皆能自寫性靈,獨表風骨。初,湘湄以鄭氏諸郎詩示余,其中有「落花漠漠共愁多」之句,余最賞 之。後湘湄爲弱士冰人,馳書問余,且鈔其近作數首以來,曰「此即詠『落花漠漠』之郎君也。」以詩作 合,且預作紅絲于數年之前,亦可記矣。
劉彦和云:「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之爲易,其難也方來。」真洞悉甘苦之言。今人初學操 毓,輒下筆不能自休。未見曹、劉,便能目短;纔窺陶、謝,已負熟精。學韓則動仿《南山》,擬蘇則開 口《石鼓》。鴻文無範,易于千言.,愜理厭心,難於一字。吾見亦多矣,不敢昌言于人,而私以戒其同 學焉。
詩有人人眼前之景,人人意中之語,思不必深,迄未能道。祝雲橋《春詩》云:「陌上遊春女,行行 路漸遥。去年曾到此,記得有紅橋。二陌上游春女,前邨想是家。入門呼小妹,裏出碧桃華。」讀之如 見邨郊踏青,兒女聯袂,物色相召,在人目中。雲橋爲吾友稼庭外舅,稼庭收其遺稿,余因得之。他如 《題阿文春睡圖》云:「朝陽扶影嘆菠華,曙色瞳嚨上碧紗。胡蝶不知緣底事,又迷春夢到卿家。」自 注:「阿文莊姓。」又云:「相逢憶得尚髻年,醉倚疎狂笑拍肩。今日天涯一展卷,勞人雙鬢獨凄然。」 皆清麗可傳也。
吴蘭雪《新田十憶圖》,題詩者數十人,或分題十截,或合賦一章。然畫寫十册,序異四時,各系短 篇,既傷金碎,同歸長句,又慮沙搏,鳴筆雖多,匠心殊少。後見汪夫人宜秋三詩,歎其不費全力,曲包餘味,他人數章尚苦難盡者,以一二語了之,更能見文表之纖旨,暢事外之遠致,始知才力不可强也。 詩云:「一幅生綃一段春,鄉心真似轉車輪。宵深便有夢歸去,也恐難分十處身。」「晴窗閒展玉丫叉, 畫裏春風各一家。生性清寒儂自笑,就中畢竟愛梅花。二兒家舊宅頻遷徙,也要良工畫幾方。只自不 堪追憶了,門庭冷落故園荒。」
吴梅邨工爲唐初詩體,於芊綿繁緝中有哀怨俳惻之音,遂以高步一代。雖才分天成,抑亦時運所 遭有以助之也。吾友鐵門於故書中買得魏東齋詩一卷,亟以示余。東齋名少野,爲前明忠節公大中 之孫。卷中詩皆近體,殆非全稿,然朗麗哀志,已見一斑。如白髮宫人坐談天寶,令人黯然。其《脩然閣感賦》云:「頻年故鬼唱秋風,幾處離人尚轉蓬。身到武陵應識得,小桃雖在是衰紅。」《書燕京春詠後贈沈客子》云:「京國繁華數改移,似君不及見當時。可憐四十年前景,猶有貞元朝士知。」《答唐生青帆見訊》云:「閒中每憶當時事,來恨遷延去恨催。隱隱蝦蟆更欲絶,坐驚殘夢轉蓬萊。二密香寫就 懊儂歌,爲報清狂老更多。依舊素驟雙鎧上,白衣紗帽醉時馱。」其他雖寄託不同,皆此志也。又有 《晩周青士》詩云:「短衣長劍去鄉關,三寸桐棺寂莫還。生不埋名死埋骨,可憐猶未負青山。」大致不 滿于青士。雖論青士則未協,然亦可想見其爲人矣。東齋初名允札,字州來。 桐城姚南青先生範,姬傳先生伯父也。仰屋著書,至老不倦。生平長於考證,詩在山谷、後山之 間,然未梓行,故不多見。記其《題袁樸邨丈春郊攬勝圖》云:「九門風雪夜臥就,擁袖人如抱繭蠶。 一笑披圖竟歸去,梅華開日到江南。」吉光片羽,心識不忘也。樸邨爲吾友湘湄尊甫,有《小桐廬詩》行世。又嘗搜羅國朝以來吴江之詩人,選爲《松陵詩徵》一書。荒山窮巷、掘穴沈汙之士,賴之以傳者不 少,其有功於詩教甚大。南青先生題此圖時,正樸邨都中下第後也。 詠懷、詠物要有寄託。又必前人未道,一經拈出,便成妙諦。桐城左蘭釜鏑《感懷》詩云:「得志 范睢多叱咤,窮途項羽亦文章。」對句人未嘗道也。《詠梅》詩云:「美人憔悴春何用,名士飢寒雪不 知。」《貴人園中牡丹》云:「繁華滿眼天香少,富貴梢頭善果難。」亦戛戛生新。蘭釜少負奇才,隱於下 位,窮老放廢,以酒爲名。醉後輒護駡,崎嶽歷落,可笑人也。流寓清江,與徐稼庭寶田相善,於稼庭 壁間見余詩,稱不容口。俟余不至,留詩壁間以爲作合之。先此數聯,皆其所留詩中語也。 顧荔堂喜裒集前人零章斷句及遺聞佚事,意欲著爲一書,早卒不就,今其書亦散佚不可問聞。中 多佳詩,可惜也。鐵門能記其中一絶句,云:「儂家阿母性多猜,白石圍牆護竹胎。春到那能拘管得, 筍兒元透出牆來。」然不能記爲何人之詩也。
厲樊榭「朱闌今已朽,何况倚闌人」,語本東坡「畫闌能得幾時好,不獨憑闌人易老」之意也。余有 《鹿城》絶句:「人柳經霜鴨脚凋,重來事事足魂銷。不論橋上驚鴻影,兼失年時舊板橋。」 近人孔孝廉傳金爲其庶母三年服,製一験帖云:「慈母如母,貴父之命也.,顧我復我,育子之閔 斯。」以經爲對,莊重而工。聞舊有一貴官以媵婢爲妾,生一子,子亦貴顯。其夫人没後數年,妾始卒, 見諸人#句多不稱意,自作一聯云:「媵以妻來,轉令我思妹子.,母以子貴,居然婢作夫人。」頗爲情 文交至,而此聯着語尤難也。「我思妹子」見馬令《南唐書》後主祭周后文。
沈生志香,字葉書,武林人。以作客淮陰,問詩于余,自言他日未嘗學問,而此心甚專。余以所選 《全唐詩》及《宋詩鈔》令其鈔録。一年之後,所作居然可觀,乃信摘染耳目之爲益大也。其《送李曉江還武陵》云:「此身何翅一沙鷗,來往滄江任去留。草草相逢皆遠道,迢迢歸夢逐扁舟。自憐淮水三 年住,話到西湖一倍愁。江漲橋南馬藤北,倚閭人已雪盈頭。」《憶舊》云:「香銷髻妥睡猶酣,登頰紅 潮困曉寒。賴是此時多着眼,醒來未必許人看。」他如《柳衣園》云「牡丹誇與春爲主,蝶蝶困如人可 憐」,《丁香》云「未必有心多瑣碎,可知無月亦玲瓏」,皆可入《主客圖》中。其先人繡淳先生名植基,工 於札翰,爲諸侯上客。雖達官貴人,忤於意輒護駡,或模被竟出,然皆重其才,多屈意下之。沈生誦其 《湖上》一絶云:「春水方生映曉嵐,桃華紅綻柳楼毯。手攜樨子湖亭立,不信行年六十三。」頗有樂天 閒適之致。時志香尚幼,從遊西湖,口授記之者也。
緇衣能爲詩者,近時殊少。余所見者惟漱冰一人。往時相見於退庵齋中,見其立若植鰭,而吐辭 含氣,有無礙之才。時丹叔同在坐,夜譚蟬聯,漱冰亦申旦不寐。有詩云:「世味詩情併已灰,又緣良 晤未能回。明當誇與交遊者,誰識平原兄弟來?」「半庭殘雪酒微醺,久識此身浮似雲。安得高齋十 日住,恐梅花放又思君。」又有《見贈》一首落句云:「早知輕别何須見,從此愁生第一年。」余謂山骨清 寒,漱冰之人也.,草木堅瘦,漱冰之詩也。
武林沈蔗畦植蕃,生有至性,少孤坎坷。每言及母夫人,輒動色流涕,余爲誦孟雲卿「爲長心易 憂,早孤意常傷」之語,相與唏嘘。一日,手其大父曙堂司馬遺詩一卷見示,并言兩遭水厄,流離轉徙,都就散失,所存詩不足百首,未能單行。余爲鈔入《碎金集》。其中如《和寶觀察行春》云:「簇簇華驢 犯早寒,午雞村落具盤餐。雎溪一折横新水,恰好斜陽三兩竿。二梅落溪流玉笛長,心閒不分簿書忙。 風塵也有忘機客,時見春鷗上草堂。」「已消殘雪過旗亭,古路排衙人柳青。處處焚香拜生佛,杏花邨 落見春星。」司馬歷官皆有善政,而名位不顯。其《登扶疏亭》云:「鴻跡依稀轉眼更,去思碑徙北邙 平。龔黄召杜千秋在,不署頭銜署姓名。」寄託如此,可以見其懷抱也。司馬名錫鼎。 顧蔚雲先生汝敬説經鏗鏗,其詩多法唐人,有漢廷老吏之意。余愛其《讀宋史》詩云:「北宋九帝 終徽欽,紀年一百六十八。斧聲燭影事傳疑,德昭廷美死何説。南宋九帝終是禺,紀年一百六十三。 淳熙入嗣統已更,一誤再誤成空談。弟兄國祚略相似,太后地下笑冷齒。彼蒼者天不可欺,金匱之盟 天知之。」議論雋冷,饒有風趣。
揚州鈔關前水勢湍急,秋水時至,牽絲如交蘆,時有覆溺之患。德清徐寶仁爲河工官,以公事至 揚,觸他舟覆水而死。其弟稼庭在清江,馳奔其喪,有《哭兄詩》六首,覷縷敘次,酸楚不可卒讀,有脊 令急難之音。今備録於此云:「兄竟至于此,欲言摧既肝。十年成薄宦,一命徇微官。意外風波惡, 從來行路難。有天不可問,仰視但團團。」「凶問卒然至,黄河似淚傾。痛餘猶妄想,事過或回生。展 轉中腸結,倉皇性命輕。天乎真已矣,蕭寺一棺横。二棺蓋一何早,我來苦恨遲。亦知開不可,其奈見 無期。賴有友朋在,爲言辭含時。誰憐作兄弟,急難仗交知。二邱嫂矢身徇,終朝血淚枯。兩兒皆幼 小,一長解號呼。三命千鈞繫,重泉片語無。可能魂夢裏,爲勸撫遺孤。二歷歷音容在,滔滔江水流。人思九闇叫,兄已一生休。時觀察有爲兄請邮之意。選日仍權厝,他時終首丘。傷心此坏土,埋骨不埋 愁。二弟本疋羸者,何堪重任肩。全家此孤注,忍死或天憐。館粥謀生急,詩書待後賢。望兄陰相助, 泉下莫恒悄。」稼庭兄没後,恩其孤如己子,風義之古尤足以厲薄俗也。 退葬書來,中寄詩一紙,云其人顧姓,名甦,字瞻麓,本與君同里,後移家魏唐。生平以詩爲性命, 物故既久,無能舉其名者,屬爲鈔入《碎金集》中。际之,多五律一體。當其至處,幾入四靈之室。《雜興》云:「睡味濃於蜜,詩情冷似冰。養生先斷酒,愛寂并疎僧。花落從風掃,窗虚讓月升。吾廬誰共 此,静對一枯藤。」《病起》云:「對鏡成新鬼,驚心夢故人。活從死裏得,今悟昔皆非。」《自嘲》云:「交 僧羞佞佛,忤俗亦猶人。天將容我端,病似妬人閒。」皆清苦刻至。又有七字云「酒甜如與俗人談」,尤 新。然居近里巷而人不之知,可一慨也。又有徐生芝春者亦能詩,有句云:「知交自嘆貧中少,骨肉 深悲地下多。」徐没後,壽生爲余誦之。
古人下字不苟,淺學未可遽以己意疑之。今年於杭州書肆中得《楊誠齋集》,手自校勘。其中訛 謬甚多,然疑不能明者,姑從闕如,未敢妄爲改正。其謝啓中有當用「遲」字處皆作「皋」,初以爲誤,輒 爲易之。閲至末篇有「用魯人之皋」云云,始知「皋」字非誤,急仍改正,落葉殆未易掃也。記少時讀吴 梅邨詩「書爲香多蠹不成」,竊疑何不用「生」字。及觀唐人吕温《題研神記》詩,乃知所本。惟庸故妄, 可不戒乎?湘湄曾於淮陰客舍見有題壁細字,他皆漫滤,惟七字可識,云:「雁聲催短暮寒天。」
郭夫人俠有《除夕》詩云:「雪花梅蕊互争妍,夜冷圍爐意悄然。爆竹一聲催臘去,癡拈長綫繫殘 年。」意新語雋,不减《椒花頌》也。夫人爲宋君心竹之室。心竹熟精《文選》,爲湘湄妻弟。此詩湘湄 所傳。
癸丑五月,余與陳竹士基相見吴門,出詩一編曰《瘦吟樓稿》,問知爲其夫人金逸纖纖之作。乍一 開卷,便覺清氣名香,發明耳目。遂攜歸舟中,與鐵門、湘湄諸君共相詫歎,以爲得未曾有。輒作一詩 題其上,有「新詩成後人雙笑,小字呼來月兩頭」之語。纖纖得詩,喜爲屬和。留吴門十餘日,倡酹之 作,無慮十餘首。每一詩輒易一境,如風馳電掣,鬼懾神越.,又若幻人偃師,十變五化。以文滑稽,謬 效拙體,而清微秀邁之氣,古亦無與儷者。西江吴蘭雪負異才,其女弟及閨中人皆工詩。余告以纖 纖,頗易之。至吴門得見全稿,始大折服,以爲真天人也。然福慧難兼,笙鶴遽召,天有成局,一成而 不可變也。悲乎!
纖纖之亡,同人欲製覲聯未成,適汪宜秋内史玉軫挽對至,衆遂藉口閣筆。其詞云:「入夢想從 君,鶴背恐嫌凡骨重.,遺真添畫我,飛仙可要侍兒扶?」纖纖題湘湄詩稿有云:「江東獨步推君在,天 遣飄零郭十三。」余囑武林蔣山堂以落句作一私印,佩之終身,以志知己之感也。 劉景叔云:「賢人君子得志可以養天下,不得志天下當共養之。」其言甚大。詩人、閨秀亦天地間 所當珍重愛惜之物,其有坎坷亦宜相共存之,無所於讓。宜秋貧至絶食,竹溪諸子斂金周之,風義甚 高。宜秋以二律爲謝,讀之悽入心脾,然彌見風骨。詞云:「惠比指困贈,情同挾續温。感深惟有淚,欲報恐無門。得食諸雛長,衰宗一綫存。應知姑與舅,泉下亦銜恩。」「回頭語兒輩,汝勿太憨癡。不 有諸君子,何堪卒歲時。可憐飢凍久,未敢再三辭。他日如成立,生生尸祝之。」余去歲入都,留别故 園諸君,卒章云:「金源劉氏祁,一語足深思。天下有賢者,世人當養之。況於閨閣内,值此困窮時。 周急須公等,臨行申以詩。」蓋爲宜秋作也。
吾鄉閨秀能詩者,宜秋夫人而外,有吴珊珊瓊仙、袁柔仙淑芳。珊珊爲徐君山民之配。山民刻 意爲詩,閨房中自相師友。嘗持一册見示,清麗之詞,入其家《玉臺》集中亦當不愧。余尤愛其《病中絶句》,云:「隔墻蓮漏響珊珊,一縷鐺烟到午殘。鈴語緑窗風不定,梨花吹雪作春寒。」柔仙爲 吾友湘濂笛生之妹,陳君秋史之室。答大雷之書,傳謝家之學。風美流發,其來有自。與珊珊居相 近,淪茗過從,論詩談藝,亦閨中美談也。柔仙詩不多見,僅於湘濂送行詩册中見一絶句,云:「蠻 牋鈔寄枕中方,憐我年來病善忘。只恐别離忘不得,思兄一日九迴腸。」册中又有王秋卿蕙芳《送兄公赴淮》云:「橋外輕舟一葉横,外君曉起送兄行。對床夢待歸來續,風雨今宵莫作聲。」可謂一門 風雅矣。
凡題畫之詩每有佳處,易於賞心。如空山獨往,忽見孤花;廣庭雅座,瞥聞么弦,動人最深也。 秋史題扇頭小景云:「漁村蟹舍足勾留,换酒歸來共拍浮。春載落花秋載月,一舟容得許多愁。」余爲 人題畫,云:「單椒須得水迴環,著个扁舟好往還。相宅十年今一笑,買來無此好溪山。」 厲樊榭集中有《買得元詩選見有閨秀陳維坤題詩用典及琴書事可知爲首句者因屬和之》,此與李易安歸來堂中還人韓滉《牡丹圖卷》,同一悽惋。而故家舊物,與我周旋久,一旦棄之,尤難爲情也。 近人顧秋田畴,性愛古硯,春藏甚夥,後皆散去。有一絶云:「一回拂拭一回看,石有前盟也自寒。最 是一雙鷗鴿眼,向人流淚不曾乾。」
湘湄爲余誦一閨秀《過横塘》詩云:「萍抽嫩緑初平水,柳帶嬌黄欲散絲。一幅横塘好圖畫,鳥啼 風暖雨晴時。」神韵絶佳。其人姓張,名于湘。
善寫眼前之語,如人意中之言,令人一見颦然有當於心,此詩境之一妙也。放翁詩:「兒孫生我 笑,趨揖已儒酸。」明王叔承《席上贈益卿幼子》詩:「風塵來燕頷,爾輩已堪疑。」放翁調笑,叔承慷慨, 而語皆可思。
三吴蠶月,風景致佳,紅帖黏門,家多禁忌。閨中少婦治其事者,自陌上桑柔,提籠采葉,村中繭 煮,分箔繰絲,一月單栖,終宵獨守。每歲皆然,相沿成俗。寧分寡女之絲,不作同功之繭也。許志進 《蠶詞》云:「五夜留燈照獨眠,蠶房齋禁太常偏。軒渠借問秦淮海,箇出《蠶書》第幾篇?」可云善謔。 「天氣微涼人好睡,闌干閒在月明中」,宋人詩也。「偏是離人愛良夜,不曾孤負好闌干」,黄莘田 詩也。兩詩各意而風調相同,皆耐人尋繹。
吴江龐鶴霄兆維,邨居教授,名不出里巷。鐵門于其後人得詩一卷,鈔以見示。有《催妝詩》云: 「妝閣將辭未肯辭,鏡前掩映故遲遲。明知堂上笙歌促,偏要新郎立幾時。」吹氣如蘭,全不類邨夫子 口吻,余固已異之。中復有與其表妹王素芬夢蘭倡和之作,并附素芬詩十一首。其十首爲《宫詞》,其一《和移居薔薇書屋》詩也。龐原作云:「風轉蓬根不定居,新堂製仿舊庭除。爲貪涼氣常開户,兼借 餘光好讀書。滿逕苔痕泥滑滑,過墻竹影月疏疏。春來結箇薔薇架,便覺茅檐畫不如。」素芬和云: 「百花莊合杜陵居,清福愁君暗折除。入耳蛙鳴供鼓吹,隔窗雞語伴琴書。春深紅葯當階秀,夜静青 藜照字疏。茶竈葯爐安頓了,秋風好着病相如。」《宫詞》已録入《碎金集》中。龐詩得鐵門以傳于世, 素芬又藉龐詩以傳於世,不然,殘香臘粉與秋墳之唱同泯矣。
《鐵圍山叢談》謂有兩花蕊夫人,一蜀王衍,一蜀主孟昶。孟昶之花蕊即作《宫詞》者。入宫有寵 于昌陵,爲太宗射而殺之。王定國《聞見録》亦載此事,曰「金花夫人」,不言花蕊也。 「赣江江水碧於苔,望裏青山翠作堆。一葉漁舟出芳草,鷺絲飛上鬱孤臺」,俞作梅過赣州作也。 俞,臨平人。有《竹枝》云:「春女如雲逐隊游,幻居安隱寺名。好勾留。阿婆到老風姿在,插得嘆山紅 滿頭。二斷山山斷斷還連,情斷如山情尚牽。卻恨郎如斷碑斷,還留一半在誰邊?」又《詠蝴蝶》云: 「凌兢立向風前草,倒好殘春當作花。」亦新雋可喜。
有宰官以貪酷從政,而好自誇大。元日大書春帖署廨楹,云:「愛民若子,執法如山。」有士人援 筆續其下云:「牛羊父母,倉廩父母,供爲子職而已矣。寶藏興焉,貨財殖焉,此豈山之性也哉。」一時 傳笑。
詩近樂章,自古爲詩以哭其父母皆未有是,蓋至哀不文。唐人爲其親及姊妹兄弟墓石之文,志而 不銘,亦此志也。近惟黄瘩堂先生有絶句云:「病中日日呼兒聲,今日呼耶耶不應。夜臺幽處不可步,何不呼兒持漆鏡?」此詩作于倚廬之中,然悽愴之音如三峽之谖、繞樹之烏,讀之但覺血淚相和 流,不知其爲詩也。亡於禮者之禮,君子題之可也。
七古長篇,演迤浩汗,騁其材力,十變五化,往往難於收束。末後一句不能截斷衆流,遂有伯才無 主之嘆。喻如千金駿馬,驀澗注坡,五嶽名山,陂随漫衍。而善騎者必于螳封勒足見其奇,善遊者必 於縣崖插天觀其勝也。麻九疇《題范寬秦川圖》詩,歷敘山川,極命治亂,幾數百言,讀者目眩良久矣。 落句云「貪徵往古山川事,忘卻題詩賞畫圖」,便覺骨節通靈,字字飛動。劉班南《題北齊校書圖》,仿 昌黎畫記,覷縷畢備。落句云「披圖起立三嘆息,北齊此日繁華極」,金石迭奏,其終細然,此爲最 工也。
鐵門於金陵市中得詩稿兩本,其人爲秀水王宓草蓍。稿中雜他文及應酬往還尺牘,詩中有與曹 實庵、王昊廬、高念祖倡和,意是國初人也。詩格頗蒼老,余採其尤者入《碎金集》。中有覲杜茶陵詩 云:「詩追《夔府》方稱史,哀接《離騷》别有經。」又有覲洪昉思詩,序言:「昉思以不得于母,哀思宛 轉,發而爲詩。」又云:「昉思以《長生殿》獲罪,六月一日舟泊烏鎮,落水而死。其日即楊妃生日,奏荔 子香者也。」故其詩有云「怨艾自傷真孝子,性情特見古風人」,又「此日淪亡君莫恨,太真生共可憐 宵」。可以廣異聞也。
《宓草詩》後附小詞幾関。其《送别》(卜算子)甚工,云:「明月送君來,新霽催君去。莫恨無情 雨與風,爲我留君住。 人當灑淚時,亭是傷心處。萬叠青山一綫愁,秋草殘陽路。」又曹楝亭《漁灣留别》(摸魚兒)詞云:「漾晴沙、一痕瑩玉,涼波堆起如許。問君可是寒江雪,好綴漁蓑詩 句。重記取,截不斷、斷雲寒雁惺怯語。騰騰戍鼓。早夾岸傳呼,援亭列炬,匆促又西去。 菰 蘆夢,半載故家茶具,七年飽瞰烟雨。白頭那念天池釣,來與鷺鷗爲侣。誰得住,任拾蛤撈蝦,儘有 勾留處。荒汀遠渚。倩柔櫓數聲,暗潮拍打,寄寫此情緒。」楝亭詞不多見,此関亦雅,有姜、張風 調,故亟録之。
宋人詩話有七夕詩限「尼」字,後見喜鵲一名芻尼,以爲適合,人不可不讀書也。嚴丈歷亭嘗言有 衆客共賦蕪菜詩,限用「鷹」字,無不用季鷹者,咸以爲莫能出奇也。後一客詩成,落句云:「更思鱸作 艙,隔浦唤魚鷹。」一座歎賞。此又匠心之巧,非關讀書矣。
吾鄉俗諺云七夕後望天河顯晦,可卜米價貴賤。舊以爲齊東野人之語。後見戴石屏《舟中夜坐》 詩云「獨坐觀星斗,一襟秋思長。天河司米價,太乙照時康」云云,則此語流傳亦已舊矣。 楹帖之佳者,歸元恭贈某公云:「居東海之濱,如南山之壽。」其自署云:「兩口寄安樂之窩,妻太 聰明夫太怪.,四鄰接幽冥之地,人何寥落鬼何多。」竹埠贈顧亭林云:「人則孝,出則弟,守先王之道 以待後學.,誦其詩,讀其書,友天下之士尚論古人。」汪舟次題山陽學署云:「昌黎起八代之衰,想當 年苜蓿齋中不過尋常博士.,文正以天下爲任,問今日靠鹽隊裏可有此等秀才?」竹境賑粥廠中云: 「同是肚皮,飽者不知飢者苦.,一般面目,得時休笑失時人。」近時李鶴峰題隨園云:「此地有崇山峻 嶺、茂林脩竹.,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又有人集杜詩贈隨園云:「中天懸明月,絶代有佳人。」
蔣伯生自署云:「熟讀《離騒》便可稱名士,涉獵傳記不能爲醇儒。」余題海棠花研齋云:「瓦屋只三 間,士龍住東,士衡住西.,端谿藏片石,真手不壞,真研不損。」相傳錢舞石自書京師寓齋春帖云:「三 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千錘百鍊人。」有輕薄子書以糊鐵匠店中,傳以爲笑。 方朴山先生博極群書,研精經藝,詩非其注意。然學人之詩,豈東塗西抹可望。《哭外舅外姑》 云:「因人成白首,偕老及黄泉。」《布幔》云:「那移巧避三竿日,偏仄剛宜一握天。」《贈金壽門》云: 「閒何闊豈逢諸葛,慨以慷惟有杜康。」皆不苟。然其《詩話憶舊注》述望溪語,最爲解頤,云:「宗人望 溪謂魏武《短歌行》是將殺孔北海時作。『但爲君故,沈吟至今』,此即丁晉公所云『爲王子明遲我十年 作宰相』之意。君指孔北海也。『明明如月,何時可掇』,直自道其不得之熱中矣。末章『山不厭高一云 云,則又所謂璧其焉往,將欲取之,必姑予之也。余因問『呦呦鹿鳴二解云何,望溪謂魏武曾舉孝廉, 故云爾。」此可爲一笑也。
龔東15.1本有《翦燭話雨圖》,自序云:「三四年來掌教義安,畫家爲余寫昭「因授之意而自爲一詩 云:『鴻跡年來寄皖江,浪浪夜雨滿文窗。而今説着愁滋味,珍重鎧前影一雙。』妻汪氏和云:『西窗 面水静惜惜,促坐談深雨氣侵。回憶瀟瀟孤燭夜,眼前端的值千金。』」鶉少負奇才,老蹟場屋,年七十 以副榜授仙居校官,賦詩云:「垂老居然得一官,一官仍復是儒酸。山妻慣與同甘苦,唤取來嘗苜蓿 盤。」伉儷之篤,風趣之雅,皆可想見。
商寶意先生詩沈博絶麗,而風神胎宕,時出入温、李間。余最愛其「人生百衲琴相似,密密疏疏有斷紋」二語,低徊往復,味之無極。
鐵門嘗言學人之詩,古體工于近體,五言又工于七言,蓋蘊畜既深,發聲自遠。余謂竹境云「近人 開卷即七言律,詩格必卑」是也。邵二雲學士經學湛深,古詩多深思古意。然如《和童二樹梅花詩》其 中一絶云:「折枝贈别曉江寒,好句長留畫壁看。三載銷魂梅嶺雨,黄椰根苦荔支酸。」注謂「懷羅二 嶺南」。言情婉娩,深得風人之旨。《秋草》云:「長驛露寒人獨去,横塘水落雁初過。」《落葉》云:「從 遣深山徵月令,是誰中夜讀《離騷》?」皆有遠韵。
嘉善金文沙女史淑早寡,工詩,不輕以示人。阮雲臺中丞選《兩浙情軒録》,例選已故,誤收文沙 詩人選。文沙以詩謝云:「未亡人得從寬例,文選臺應被誤傳。」立言極爲有體。余贈以長律,落句 云:「似聞妙繪兼三絶,試畫天風蘿屋寒。」文沙爲作一圖,極荒寒蕭瑟之致,題二絶云:「春來海燕寄 珊瑚,囑寫天風蘿屋圖。自是詩中兼畫意,不知畫意入詩無?二秃盡千林見遠峰,只留蒼翠兩三松。 有人屋底寒如此,黄葉堆門過一冬。」語意皆工,不焼林下風也。
聽秋女士朱澄,歸於金文沙弟之婦也。閨中酬和甚多。亦蚤失所天,才命不偶,大略相似。 有寄唁文沙五律六首,讀之令人酸楚。今録其二首云:「豈不貪庸福,天何獨忌才。從教依子 舍,莫上望夫臺。撫瑟悲三絶,吟詩痛八哀。他鄉聞惡耗,驚定復疑猜。」「世事都如此,驚看逝 水流。歸期當在夏,非心思不因秋。忽忽經年别,茫茫大地愁。丁寧惟一語,萱草可忘憂。」其佳 句如《遊寒山》云:「短籬才見春來筍,深谷微聞午後雞。」《有感》云:「瘦影劇憐明鏡换,好山只向舊圖看。」又《看荷》一絶云:「追憶童時到草堂,緑陰猶護北窗涼。風廊水榭憐欹側,惟有紅 蕖似舊香。」神韵不减文沙。
(姚蓉、孟詩楊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