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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5
作者: 郭麐
遺山《論詩絶句》:「有情芍葯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 遺山之論本於王擬栩中立,見《中州集》中擬栩詩皆覊豪無味,故有此論。瞿宗吉《歸田詩話》駁之是 也。其謂見《詩文自警》一編,亦遺山所著,論此一一句云云,似遺山自爲此論者,其書今亦未見。 《歸田詩話》載龍仁夫《題琵琶亭》云:「老大姮娥負所天,忍將離恨寄哀絃。江心正好觀秋月,却 抱琵琶過别船。」以爲中含諷意。蓋别有所諷也。若以諷商人之婦,不太癡人説夢乎?其别載一女子 詩云:「耶孃重利妾身輕,獨抱琵琶萬里行。彈到《陽關》齊拍手,不知原是斷腸聲。」李賓之以前詩爲 鷗波作,不知何據也。
薛維翰《春夜裁縫》詩:「珠箔因風起,飛蛾入最能。不教人夜作,方便殺明燈。」「殺」字斬新。王 謹詩「孤眠直至殘燈死」,亦峭。竹埼詞「低帷纔悔殺明燈」,此其本也。
「人誚吴癡信不虚,追崇越相果何如。千年家國無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或題三高祠詩也,自 後過者閣筆。余亦有句:「吴越一家君莫笑,采香河畔吊西施。」 唐人詩有絶無寄託而詞意可笑者,如柳渾云:「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今朝始得分 明見,也共戎葵不較多。」李青《詠石崇》云:「金谷繁華石季倫,只能謀富不謀身。當時付與緑珠去,猶有無窮歌舞人。」皆可謂善殺風景也。
遺山詩「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元有地行仙」,或疑「兵死鬼」三字所出。余曰:「唐明皇謂高力士 曰:『非將軍,阿瞞幾爲兵死鬼矣。』」
孤山斷橋以唐人得名,宗吉論之甚詳。錢思復用「段家橋」,瞿元範戲之曰:「此『段家橋』創見, 却與羅刹江不同。」蓋思復以《曲江賦》成名也。然元人亦多用之,後遂沿爲典要矣。其詩甚佳:「阿 姊住近段家橋,山妬蛾眉柳妬腰。黄龍洞前黑雲起,早回家去怕風潮。」 韓翊《田倉曹東亭夏夜》詩:「玉佩迎初夜,金壺醉老春。」東坡以昌黎詩「且可勤買抛青春」爲酒 名,則「老春」當亦酒名,如「金陵春」、「魏米春」之比耳。
唐人詩用字以平爲仄、仄爲平者,如「上」、「番」、「公」、「畦一、「稜」之類。今略記幾字,如太白詩 「西飛精衛鳥,東海何由填。鼓角徒悲鳴,樓船習争戰」,「填」字作去聲;獨孤及詩「所嘆在官成遠别, 徒言航水纔容舫」,「纔」字作去聲.,宋之問「祥氛已入函關中」,「函」字去聲.,張(悦)〔説〕「離魂似征 帆,恒往帝鄉飛」,「帆」字去聲,又「夏雲隨北帆,同日過江來」.,昌黎「與世無緇磷,「磷」字平聲;柳 州《平淮西》「雅威命是荷」,「荷」字作平聲.,「竭來事儒術,十載所能逞」,注「必貞反」。至元、白此類 尤多:「當時綺季不請錢」,「請」字平聲.,「紅闌三百九十橋」,「十」字平聲.,「雪擺胡騰衫」,「胡」字入 聲,「燭淚粘盤壘蒲桃,況對東溪野枇杷」,「蒲」字、「枇」字入聲。他如「司」字、「親」字之類甚多,不能 悉舉也。
芭蕉,粤中者多有花,江南殊少,詠者亦罕。瞿宗吉載陳瑶一聯云:「白藕作花還葉葉,碧蜂生子 自房房。」頗妙形容。
《猗覺寮雜記》云:「『日月光天德』云云,陳後主詩也。天下教兒童者以此題學書紙,謂爲北狩之 讖。」近教兒童學書者,皆書「王子去求仙」云云,不知何人詩也。
東坡詩:「腹摇鼻息庭花落,償盡當年未足心。」孫樵云:「腹摇鼻息,夢到鄉國。槐花撲庭,鳴蜩 噪晴。」坡蓋全用其語。東坡喜記人好語,如「蟋蟀鳴,懶婦驚」、「芫花半落,松風晚清」之類,皆貯以 備用。
《對床夜話》以四靈爲止學姚、賈,深致不滿。其摘録數聯,以爲求其聲諧《韶漢》、氣油金石者無 有。然其中多可入《主客圖》者,如「樹摇幽鳥夢,螢入定僧衣'「古廳眠易魔,老吏語多虚」、「坡暖冬 生笋,松涼夏健人」、「古塔蟲蛇善,陰廊鳥雀癡」、「廢巢侵燒色,荒塚入鋤聲」,皆可喜也。 王鐵甫精研八法,字跡人甚珍之。自都門寄所題雜帖詩見示,内《題楊少師韭花帖》云:「宰相門 高世系留,六臣傳裏見風流。年年燒韭供肥拧,直過梁唐晉漢周。」最爲可喜。 皇甫冉《與同人泛舟馬林溪》詩:「共載人皆客,離家春是秋。」善言羈旅之情者也。近人《渡江》 詩云:「江心浪險鷗偏穏,船裏人多客自孤。」二語最工。
竇友封與人言,若不出口,號「囁嚅翁」。李逢吉呼樂天亦爲「囁嚅翁」。東坡所謂「試問囁嚅翁」, 指樂天也。「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小蠻」,樂天婢也。又有詩曰:「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
自注:「小蠻,酒植名也。」
元微之「千樹桃花萬年葯,不知何事憶人間」,元裕之「死恨天台老劉阮,人間何戀却歸來」,同一 寄意,所謂「鸞情鳳想,海思雲愁」者也。楊廉夫反之作一絶,似學究正顔、村夫譚道,可爲噴飯。都玄 敬以爲忠厚,殊所不解。詩云:「兩婿元非薄倖郎,仙姬已識姓名香。問渠何事歸來早,白首糟糠不 下堂。」
劉海峰先生大概于姬傳先生爲前輩,先生古文之學得于海峰者爲多。嘗有詩云:「海内文章劉 海峰,牢籠百代一時窮。别來書到長安少,死去才令天下空。」其推服如此。然海峰亦深服先生之文, 折行輩與交,稱爲古文第一。先生嘗言方望溪謂人曰:「如某何足言文,吾鄉有劉生大柵者,其古文 於今無兩。」蓋前輩弘獎後進類皆如此。先生問府,海峰先生詩以何首爲第一 ?#舉《北齊較書圖》爲 對,先生亦以爲然。
李庶子詩:「水紋枕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含情悽 惋,命意忠厚,殊不類薄倖人。文章可以觀人,豈其然乎?唐人詩用事、用人名,類多割截,如老杜「徐庶爲交友,劉牢是外甥」、「葛亮貴和書有篇」之類。至 樂天《和酬鄭侍御東陽春悶放懷見寄》詩末句云:「憑君一詠問周師。」自注:「周判官師範,蘇杭舊判 官。」去「範」字叶韵。
《南濠詩話》云:「元末吾鄉有虞堪勝伯者,嘗題趙子昂《苕溪圖》云:『吴興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似輔川。回首青山紅樹下,那無十畝種瓜田。』爲人膾炙。」又載周良右題子昂《竹枝》云:「中原日 暮龍旗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烟雨裏,又隨人去報平安。」微不及虞。石田《題畫馬》詩又不 及周矣。《麓堂詩話》以爲「却抱琵琶過别船」亦爲趙作。子昂可謂受侮不少矣。愚謂此輩人如名花 奇鳥,天地間不可無此一種,以爲文采風流之觀.,責以大節,似正實迂。譬若以亡國責李後主,從胡 法罪明妃,過刻而不韵也。
放翁作《南園記》,爲士論所薄,其自編《渭南文集》此篇不收,意亦自悔。時件胄先求誠齋爲之, 誠齋不許,乃起放翁。又有鄭械者,嘗第進士,自作《南園記》並磐以獻,韓以陸記爲重,仆鄭石瘗之。 後韓敗,鄭竟免。放翁之記亦不至大站名節,然何如誠齋之不作。至鄭者,獻媚而人不之重,當時雖 免,清議故在。幸以曹蛛、李志,人不論及之耳,是可羞矣。
甲寅之春,歷亭丈介余致書湘湄,延課其子。湘湄素知歷亭,且以余故,欣然而來。瀕行之先,相 識者各以詩爲贖,長篇短詠,先後麋至,惟任君椒圃潮獨未有詩。將行,椒圃至,或問其詩成未。椒圃 故樸魯,言呐呐若不出口,又多自遜讓,人共易之。至是乃恵然曰:「止有一詩,且絶句也,恐不當諸 君一笑。」出袖中低讀之曰:「祖筵將散始登堂,憐我吟遲笑我忙。莫怪贈行無一物,蠶絲未賣麥田 荒。」一座稱賞。
竇常《五女宅》詩:「一宅柳花今似雪,鄉人應築望仙臺。」自注:「宋氏女姊妹五人,貞元中同入 宫。」後見王建集《宋氏五女》詩云:「五女誓終養,貞孝内自持。兔絲自縈紆,不上青松枝。素釵垂兩髦,短窄古時衣。行成四方聞,徵詔環佩隨。同時入皇宫,聯影步玉墀。鄉中尚其風,重爲修茅茨。」 蓋嬰兒子之流也。乃五女同心若此,亦奇矣。序稱貝州宋廷芬女若華、若昭、若倫、若憲、若茵。 東坡謂柳公權「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之詩有美而無箴,乃東坡一時興到之言,非篤論也。伊 川「方長不折」之語,温公以爲使主上厭棄儒士,正坐此.,歐陽永叔「四十餘萬屯邊兵」之詩,晏公以爲 作鬧。東坡豈見不及此哉?吕希哲、洪駒父輩又强爲柳解,謂已含諷意,説愈支離。《源南詩話》論之 曰:「予謂其實無之,而亦不必有也。」真通人哉。
《源南詩話》謂「退之《謁衡岳》詩『手持盃狡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吉』字不妥,但言靈應之 意可也」。余謂退之意謂既得兆而道人以吉告,非靈應之謂也。觀下「王侯將相」云云可見。 海南論坡、谷詩云:「絶足由來不可追,汗流餘子費奔馳。誰言直待南遷後,始是江西不幸時。」 《詩話》所謂「世以東坡之過海爲魯直不幸,由明者觀之,其不幸也舊矣」,即此意也。其第二首云: 「信手拈來世已驚,三江袞袞筆頭傾。莫將險語誇勅敵,公自無心與物争。」持論可謂平允。 獨孤及《代書寄上裴六劉二》詩「讷」字、「逝」字均叶月韵,本江淹《雜體詩》也。 清才易,奇才難,然皆不可無才也。蓋必有崎嵌歷落之懷、飛揚跋扈之氣,然後能與古人相角逐。 逮其刊落一切,歸造平淡,亦非時俗貌爲古淡可比。清才似狷,奇才似狂,古人所取,大都以此。獨孤 及愛畢曜詩「洪鏡無停火,日月速如飛。忽然衝人身,飲酒不復疑」之句.,蘇涣號爲「弩跖」,少陵稱其 隱隱有金石聲.,昌黎稱無本云:「我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下至「雪車」、「冰柱」,皆爲嘆賞。蓋未有不艱窮怪變得,而後能造平淡也。近有倡爲古淡之説,至五言不過四韵,作古文不過二三百字,讀 之索索無氣。雖曹蛛、李志,不能與地下廉、蘭争生死,而流傳謬種,心竊憂之矣。 金章宗詩,《中州集》中祇載一首,殊不佳。《歸潛志》録其詩詞數首,皆可觀。其《宫中絶句》云: 「五雲金碧拱朝霞,樓閣峥嶼帝子家。三十六宫簾盡捲,東風無處不楊花。」《夜飲》句云:「坐久香成 穗,夜深鎧欲花。」《擘橙爲軟金盃詞》云:「風流紫府郎,痛飲烏紗岸。柔軟九迴腸,冷怯玻爍優。纖 纖白玉葱,分破黄金彈。借得洞庭春,飛上桃花面。」 重九之夕,秋颱刮窗,夜寒刺骨。與湘湄挑燈對坐,雜話恨事,侵侵於懷,遂不成寐。窗外梧竹戛 擊,如空山夜泉,凄心寒魄,皆惘然無語。湘湄成一詩云:「一樣挑燈坐夜深,小時肯信有而今。倚憨 略不禁濃笑,扶病還來伴苦吟。孤枕易迴將斷夢,十年難死已灰心。如何合眼分明見,猶是垂者未受 簪。」予有和詩在集中。兩人若么弦孤張、碎蟲同絮,只消以一卷《楞伽》懺悔此段耳。 孔文舉言今之少年喜謗前輩.,陳思言劉季緒才不迨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持摭利病。昔賢所譏,可 爲大誡。記年時朱君鐵門在金陵訪一友,此友同寓一毘陵士人,妄庸子也,抵掌高談,無所與讓。縱言至 於隨園,士人力詆其文體之不正、詩篇之可笑,類數百言。鐵門徐日:「如君所言,必有明眼,何不舉其疵 箫以曉惑者?」士人曰:「他不足言,即如『鼻涕一尺長,此成何語耶? 一鐵門哂曰:「若此,則可笑者子 淵爲首,隨園當次之耳。君固高才,不讀秦以後書者,隨園安足辱齒牙哉!」歸爲吾言,相與喝噱。 權文公以文章名世,而詩多豐緝修整,無可動人。惟《敷水驛》一絶「空見水名敷,秦樓昔事無。臨風駐征騎,聊復捋髭鬚」,頗有風趣。《清明弋陽》云:「自嘆清明在遠方,桐花覆水葛溪長。家人定 是持新火,點作孤燈照洞房。」亦清婉有致。此種甚少也。權公《危語》詩:「被病獨行逢乳虎,狂風駭 浪失棹櫓。舉人看榜聞曉鼓,孱夫孽子遇妬母。」皆有「矛頭淅米」之意,然無如「舉人看榜」一語之妙, 身歷其境者當知之也。
季默《梅影》詩云:「維摩丈室冷如冰,千劫蕭然無盡燈。天女散花愁不寐,夜深高髻影鬍鬢。」語 意清絶,遺山不録,何也?古人謂「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其言亦自有理。蓋早慧之人,未必能懇苦研求,溺苦于學.,又加 以旁人交譽,遂侈然自足。劉晏、鄴侯之儔,傳者甚少。昌黎作《送張童子序》,究不見其後有名稱,可 知也。麻知幾三歲識字,七歲能草書,後至牛童馬走無不知麻九疇姓名。遺山云:「明昌以來,以神 童稱者五人,餘皆無可稱道,獨知幾能自樹立,一日名重天下。」故士貴自立也。 凡傳記所載詩,涉仙語者多誕曼不可解,且未必佳.,涉鬼語者多凄絶幽咽之音,類皆可誦,所謂 「寧爲才鬼,莫作頑仙」也。《中州集》載曹用之一詩云:「瀏瀏竹間雨,熒熒窗下燈。相逢不相顧,含 淚過巴陵。」云詩有本事,中山楊正卿能道所以然。真人作鬼語也,然自佳。余謂集中所載哨腿王諸 詩,正不可同日語矣。
東野云:「文章者,賢人之心氣也。心氣樂,則文章正.,心氣非,則文章不正。」其論甚高,乃多爲 愁苦煎迫、不可終日之語,何也?其《哭盧殷》云:「至親惟有詩,抱心死有歸。」又云:「有文死更香,無文死亦腥。」其氣甚壯。至《懊惱詞》云:「惡詩多得官,好詩空抱山。抱山冷殡兢,終日悲顔顔。」 《送淡公》詩乃云:「一步一步乞,半片半片衣。倚詩爲活計,從古多無肥。」則不堪卒讀。東坡「寒蟲」 之論,非過也。
人世悲憂愁苦之境,惟讀書著書可以消之。鄙性專愚,幾不知馬之幾足,惟少好吟詠,輒欣然終 日。「病嗜土炭如珍羞」,語良不妄,意謂天地特設此一事,以娱苦惱衆生耳。錢起詩云:「有壽亦將 歸象外,無詩兼不戀人間。」實獲我心矣。
劉豫爲宋賊臣,人不必論,然其詩却甚清絶。如「畫色晴明著色圖,山光凝翠接平湖。烟嵐自古 人難畫,遠即深深近却無」,又「絶塞亂山圍古驛,他時説著也愁人」,皆可誦。
劉少宣《題張仲揚詩集》云:「楓落吴江原好句,不須多示鄭參軍。」蓋譏之也。然張詩尖新,微傷 氣骨,劉亦未嘗不然。張詩如「矮户小窗寒不到,一鐫香火四圍書」、「西風了却黄花事,不管安仁兩鬢 秋」,劉詩「人行著色屏風裏,舟在迴文錦字中」、「午風襟袖知秋早,甲夜闌干得月多」,各有好句,各不 須多,恐更相笑也。劉工于詞,有「暮鴉庭院春陰淡」七字,爲遺山所稱。
宋之問《送朔方何侍御》詩:「拜職嘗隨驟,銘功不讓班。」方回云:「漢有隨驟今騎侯。」予按《霍去病傳》:「封趙破奴爲從票侯。」注謂:「從票騎將軍有功,以爲號。」「隨驟」不知所出。揚雄《長楊賦》用「驟衛」字,謂衛青及驟騎將軍霍去病也,「隨驟」當是「隨驟騎」之義。古人如此用字極多,如方 回言,「讓班」又是何官職耶?蘇顔《興慶池應制》詩中一聯云:「山光積翠渾疑逼,水態含青近若空。」自注:「以上二句初云: 『山光逼嶼疑無地,水態迎帆若有風。』特爲李乂、盧從愿所賞,但末句又押『風』字,故易之。」余謂此二 語實勝後改,何不易其末句之韵耶?《金樓子・著書篇》有《研神記》一卷,自爲序,付劉毂纂次,即唐人買于書肆,見書縫有昭容列名 者也。
岑參《走馬川》詩三句换一韵,後山谷諸人效之,號「《走馬川》體」。不知以前即有之,富嘉謨《明冰篇》是也。
余友無錫秦楞香詩和平爾雅,如王、謝子弟出遊里巷,見者知爲烏衣中人。人或譏其太恬熟。余 日此正如錫山賣酒家,旗上無不書「惠泉三白」,其間佳者,要自森嚴有風骨,其次亦皆芳香入口,醇醵 甜媚。惟易醉易醒,是所短耳。不及滄、易諸家之清洌,然不愈乎蒸麥作燒春之剛惡無賴乎?楞香之 詩亦如是而已。在金陵時見其稿甚多,皆不復省記。昨檢大牛篋中,得别後見懷之作,亟録於此,以 實我言,而間執目論之口。詩云:「秋風江介送歸橈,木末樓頭望眼迢。千里素書來舊雨,五湖清夢 落寒潮。論文敢訝雷鳴釜,選佛真成狗續貂。七十二峰人去遠,鱸鄉亭下葉蕭蕭。」楞香工爲無題,惜 不多記。嘗有句云:「幾生修到湘簾竹,捨作千身護美人。」 丹叔爲我言:「見古人詩有幸心,見同輩詩有畏心。」問何故?曰:「古人已往,其詩具在,追而企 之,宜若亦有此日.,同輩中年力未可量,他日之我可及今日之渠,安能知他日渠之所至?故足畏也。」
嘗記在金陵時,鐵門于骨董家買得仰家小扇,制度精好,誇于同人。崑山顧竺生見之曰:「君無所取 諸,取諸舊也。我所持扇更十百年,亦何以異君?」旁一人曰:「君扇既舊,彼扇不當更舊耶?」相與 拊掌。與此正同一意。
余與顧竺生國政久不相見,近遊鹿城,把袂歡然。自言别後多時不作詩矣,爲余誦《過巴城河》二 絶句云:「秋樹村邊風有聲,船窗莽莽大河横。水花濺面不知冷,貪看一鈎新月生。二攀曾童子采菱 娘,風景依然魚稻鄉。歸去秋簾燈影裏,一宵魂夢水天涼。」清絶之致,依然舊風格也。竺生詩有「不 著一字,盡得風流」之妙。嘗與合并于竹溪堂中即事分韵,竺生詩有「二月春風料峭人」之語,湘湄見 之日:「此語定是何意,可解不可解,然自覺其佳。」正所謂毛婚、西子,不必見面始知其美者耶! 讀唐人詩,覺於此中甚深,讀宋人詩,覺於此外甚大。唐人之文類皆深博無涯唉,或爲堵悉細碎 之文,頗極其古.,至其爲詩,則韓、杜諸大家外,皆有筆不可寫之語,爲體所囿。宋人之詩乃如唐人之 文.,至爲文,則又立間架以自尊,删駁雜以取潔,去唐人醇古之氣遠矣。 劉夢得《和牛相》詩云:「盡抛今日貴人樣。」貴人之樣,以之對人猶不可,況爲詩乎!歷亭丈《和伯生贈詩》云:「客久不來嫌吏俗,君休把我當官看。」其雅度可想見。
昌黎《感二鳥賦》:「辱飽食其有數,況策名于薦書。」其言甚悲辛。敬之謂:「元遺山言平生飽食 有數,每見二弟,必得美食,明日又當與老饑相抗去矣。」千載下讀之,猶爲黯然。東野《哭劉言史》歷 述窮餓以死之人,而曰:「詩人業孤峭,餓死良已多。」元人吾家静思竟實其言。每讀書及此等,不能不爲大悲也。
昔人登山一慟,當爲情死,此種胸抱,僕時時有之。漸近中年,頗傷哀樂。思舊之銘、嘆逝之賦, 每一觸目,悽愴悲懷,不知其輒唤奈何也。鐵門有《哭亡友荔堂》五古一百韵有奇,覷縷情事,使人感 涕。又有《夢荔堂》七律一章,尤爲凄絶。詩云:「魂來魂返太匆忙,夢未分明夜未央。百夢争如生一 面,十年何止哭千場。見時反荷君存問,别久應憐吾老蒼。自覺前詩言不盡,挑鎧再寫兩三行。」荔堂 姓顧,名後藝,與余才一面,不甚相知.,而鐵門、湘湄皆亟稱之,以爲博學好古,有著書之才。今録此 詩,亦以存荔堂也。
與荔堂同里顧君恂堂名兆曾,其父蔚雲先生有人師、經師之目,湘湄、鐵門及家弟丹叔皆受業門 下。恂堂亦與予交,精研六法,工爲帖括之文,未知其能詩也。没後,朱、袁兩君出其《題自畫柴門遲客圖》云:「涼風變柳絲,屬畫憶前時。有别皆成恨,無聲亦是詩。吾曹多作客,朋舊半相思。爲寫雲 山寄,拈毫不自持。」辭意甚工,自嘆知之不盡.,又悔定交日淺,未嘗勸其力爲可傳之學,冥冥中負此 良友。然非兩君記此,幾乎不使我至今失之耶?此詩用余與竺生《吴門橋倡和》之韵,諸同好皆有和 韵,無慮數十首。
《隨園詩話》載絶句云:「屬付花香莫過墻,隔墻人正繡鴛#。聞香定要停緘線,繡不成雙不寄 將。」近見吴靦一絶句云:「雨過花前立一回,見花零落亦徘徊。徘徊且自掃花去,花掃不完雨又來。」 可謂異曲同工也。
銅里鄭氏自雲樵稱詩倡首,率其子弟謁湘湄,而請其與弱士兄弟行者。瘦山名鑽、海山名鋭,皆 雲樵從子.,曉江名銹,雲樵子也。皆有清才,並能説學,將來華萼之編,人人有集,正未可量也。余與 湘湄聯句贈雲樵詩有云:「千里關山憐我獨,一門風雅自君開。力參上乘非難事,眼見諸郎未易才。」 於此見人固樂有賢父兄也。而一門群從於舉世争驚錐刀之時,能知臣叔不癡,爲此冷淡生活,亦復難 能而可貴也。
海山早歲廢書,二十以後方自策厲,史册文集,靡不極力探索。詩亦自出機杼,不屑隨人脚跟。 其五言如「風和鏡篆直,雨潤石苔生」、「雲光涼欲墮,山意静逾妍」,七言如《題丹叔閉門圖》「一輩功名 誰跋扈,斯人骨相況清寒」、題余《病榻勘書圖》「秋士定多摇落感,古懷轉向寂寥深」,皆不苟然者,惜 多病蚤夭,然凫没者亦增愧矣。
棕櫚樹必歲剥其皮,乃能高出屋檐.,若愛惜不剥,則##而短。余親好家舊有一樹,主人禁不令 剥,數年之後,真如野人頭矣。梅聖俞詩:「完之固不長,只與卄齊本均。幸當敕園吏,披割見日新。是 能去窘束,始得物理親。」真能曲盡物性。
紫薇花,俗謂之怕癢樹,以指爪抑搔其本,無風而枝葉摇動,亦可異也。梅聖俞《和韓子華紅薇詩》「薄膚癢不勝輕爪」,又云「薄薄嫩膚搔烏爪」,未知前人有詠及此否。
余於徐月樵觀察齋中見楊龍友畫山水一小幀,自題一絶于上,風韵極佳。詩云:「嘗在西湖烟水 邊,愛呼小艇破湖天。今朝畫出西湖路,乞與長年當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