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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6
作者: 郭麐
凌仲子廷堪,歙人,流寓板浦場,與余相見於淮陰,議論卓絶,多異時流。最賞余《美人捧劍圖》詩 中「殘月在林雞動野,碧天無際好歸來」之句,以爲飄飄有凌雲之氣。凌亦題一絶云:「試看纖纖手, 能持九#霜。不如緘一寸,猶解繡鴛爲。」雖率爾之作,自具性靈。
温飛卿「屏上樓臺陳後主,鏡中金翠李夫人」,非不綺麗,苦短於情韵。吾友鮑覺生《落葉》詩云: 「梧桐南内唐天寶,枯樹西風庾子山。」讀之覺有愀然之思,殆亦「愁苦之音易好」耶? 舟行景色,最易感人。余十年道長,水驛村橋,曉風殘月,輒惘然如有所失,醒然如有所得。過後 追之,便成亡逋。東坡「清景一失後難摹」,可謂先得我心。鄭瘦山有《平望》二絶句云:「欹枕江邊夢 亦清,輕波雙槳載人行。蘆花如雪月如練,夜半斷鴻三兩聲。」「扁舟一夜過平望,野水模糊上下塘。 耐著曉寒船尾立,板橋村店有微霜。」頗清絶有致。
東坡《夜過舒堯文》詩:「郎君欲出先自贊,座客歛祇誰敢侮?」語蓋有所戲也。然譽兒之癖,人 所不免,顧所譽何如耳。黄退庵子安濤,字霽青,爲瘦客沈君弟子,生有夙慧,尤喜爲詩。前在退庵齋 中,霽青荷衣出拜,呈詩云:「作黍不知誰是客,過庭何幸又聞詩。」余深賞之,謂退庵當讓出一頭地。 甲寅秋晚,重過友漁齋,霽青已居然成帙矣。《病起遣懷》云:「門外經旬只嬾行,今朝步履覺身輕。鄰翁見面休相訝,我本當年太瘦生。」「對鏡不須憐骨瘦,上堂才得慰親歡。家庭樂事知多少,無病還 應是一端。」可謂本色詩也。又有《七月十七夜待月》句日:「月色自來杯酒外,人情莫放夜涼初。」 查初白「紅袖倚門桃傍井,又緣迷路得看花」之句,人争傳之。近見沈瘦客大成《南湖絶句》:「水 楊柳近碧闌干,微雨人家作午寒。墻裏小桃華一樹,只分一半與人看。」詞意更工也。 袁仲子邃生《祭妻兄王玉涵》詩其一云:「關心一事訴匆匆,君定聞之有笑容。寄我一雛看漸大, 讀書今已到《中庸》。」語淺而意真。
古人云:「詩有别才,非關學也。」吾鄉吴靦號獨遊,業執緘之事,操業往來余家,見架上詩册,輒 紬繹叩唔,尤酷嗜余詩。癸丑冬,余歸自淮陰,夜與丹叔挑燈賦詩,獨遊睥睨其旁,時或輟業就觀。其 有稱嘆,頗中竅要,心竊奇之。今年回里,忽出數詩質予,清新之作,頓爾至致,不覺歡喜讚嘆,以爲古 未嘗有也。《重陽》云:「含愁無寐坐昏黄,偏是風狂雨更狂。知道明朝九月九,又來舊例作重陽。」 《重陽見懷》云:「試登高望路漫漫,黄菊離披不共看。西風又作重陽信,江北江南一樣寒。」鐵門言其 鄉有縫人柏姓者,能畫花草,生動妍麗,然不多作,人亦不之重也。余思以一册令柏作畫,吴題詩其 上,亦一大快事。世人貴耳賤目,安知此中有人。又恐如兩人者,淹沈又不少也,思之慨然。 姬傳先生言,文章之事,後出者勝。如東坡《石鼓歌》宴過昌黎,蓋同此一詩,同此一體,自度力不 能敵,斷不復出此,所謂於艱難中特出奇麗也。後如犁眉公之《二鬼》詩,乃本昌黎《二鳥》之意而參以 盧仝、馬異之體,又當異日論耳。
用姓巧合,亦詩中之一奇。如東坡「鶯鶯」、「燕燕」之詩,通首用張家事。亦有偶然拈得,更覺生 動,如厲樊榭《和商寶意悼亡詩》「蕭郎從此號商星」是也。沈生葉書《和湘湄贈詩》其一云:「已慚辨 口瀉長川,況復詞壇鬭擘牋。入選應須高著眼,如何苦覓沈郎錢。」記在吴門燕席,主人招兩録事一楊 一許,兩人俱爲一陳姓者所狎,是日其人不與,坐旁一客戲楊曰:「地下若逢陳後主。」楊應聲曰:「座 中惟有許飛瓊。」一時賞其敏慧。
香奩一體,余少時酷好爲之,年長才粗,未能細意熨帖,輒借懺除綺語之言以自護其短。近工爲 此體者,惟吴江朱荔生文琥。蓋鳴筆貴柔,言情貴曲,選字貴麗,繪景貴活,於詩中亦自有别才也。荔 生《紀事》七律云:「兩地關心已十年,只通聲影便堪憐。雙烟自紹同心結,斷藕還開並蒂蓮。梅子雨 多交夏五,楊花風轆過秋千。當時期約明明在,下九初三只眼前。二百就千攔一見難,相思未訴淚先 彈。葯闌紅雨愁中盡,綺閣銀燈别後寒。書不傳情牋短短,病偏助媚骨珊珊。對人指説天時冷,杏子 羅衫可太單。二春寒破曉立蒼苔,生怕愁容對鏡臺。翦燭通宵千淚落,殘枝墮地一花開。針旣細柳猶 如此,曲曲柔腸剩幾回。輸與東風雙鮫蝶,隔鄰飛過短墻來。」「曲房低小似吴舶,風静秋河月影高。 酒緑觥船浮藥玉,燈明銀蠟膩蘭膏。醉中一掐麻姑爪,窗下三偷曼倩桃。歷歷平生惆悵事,幾回欲寫 轉蕭騒。」他如「簾外鸚哥和淚教,枕函蟋蟀帶愁聽」、「欲諱自嫌詩有案,多愁人説病無端」,皆雜之《疑雨集》中不能辨也。其弟謝橋韶音亦多緣情之作,《春遊》一詩云:「流水灣環逐徑斜,板橋轉過路三 叉。楊花點點飛晴雪,香霧家家焙午茶。深樹啼鶯迷小語,疏籬迸笋數新芽。何當買個瓜皮艇,雙槳沿村曲曲划。」兩君初皆不甚爲詩,近始發憤讀書。荔生請余書齋額,余取放翁語,名之曰「新著書 齋0魏東齋《憶弟》詩云:「聽殘宵雨半曙騰,淅淅虚窗淡淡燈。繫纜江亭等潮上,夢君野泊在西興。」 思最深婉。又有《贈周子佩》詩,叙述當時,尤爲可感,今具録於此云:「大府高官足九天,何如且證地 行仙。竹松晴塢開書屋,花月春江放酒船。閒憶舊交同隔世,劇談往事勝編年。自隨銅狄抛鉛水,散 作陽湖萬頃烟。二檻車經過結婚姻,瓜蔓連抄轉及人。門户變生前甲子,國家災應五庚申。長貧僅保 荒陂産,多難猶存複壁身。記取靈椿八千歲,百分才占一分春。二灑血號冤共庶常,上書先後動思皇。 金門竇志終難遂,土室蕤名獨善藏。遠患苦教雞斷尾,延生喜見鼠拖腸。從今願待丹鱸下,大葯成時 或許嘗。」
昌黎《劉生》詩:「往取將相酬恩讎。」少時見何義門批本述李安溪之言,以爲昌黎於二字未忘,終 未見道。言爲心聲,古人所以貴乎克廣德心。余時見之,大不謂然,「恩讎」二字斷不可以不明,讎之 欲酬,亦猶恩之欲酬。其人於讎不分明,則於恩亦必不能報。此宋人之論,安溪沿之耳。昌黎於北平 王一飯之恩,至其孫墓銘猶必及.,相好如劉、柳,而洩言之疑,終亦不諱。此昌黎之所以爲昌黎也。 文人賣文爲活,世已輕之.,至以粉本擘窠,沿門自售,莫不目笑相賤,比於乞兒。然窮途之厄,古 豪傑不免,未可遂謂此中無人也。鐵門言年時有桐城胡星溪璇寓里中僧舍,爲人書楹帖以觸口。一 日偶至其居,見案頭有詩一册,隨手翻視,有《北行過牌口》詩云:「白水遠從東海盡,黄河漸近朔風寒。」心窺奇之,欲觀全稿,云在吴門寓中,相與劇談而别。後鐵門秋賦金陵,歸時星溪以不合院中主 僧,爲無賴子所逐。時郡守亦桐城人,恐人以同鄉故議其庇之也,亟檄令星溪出境。踉蹌而來,與鐵 門取别,不暇問其詩稿何如也。幸先是里中有持扇索書者,星溪輒書自所爲詩,鐵門見録之以示余。 《曉行》云:「曉起月微明,山烟處處生。雞分村落唱,人獨板橋行。失業慚耕稼,狂歌見性情。誰家 碳杵動,和露禱秋聲。」《廬江冬夜》云:「遊子頻驚歲暮天,吹簫江上又年年。榮名不向青春立,好月 多從客裏圓。殘雪迷離連冶父,征鴻飄渺過龍眠。何時買得南歸權,頭白慈親望眼穿。」勞者之歌,不 堪卒讀,有才如此而輒招奇窮,可嘆也。余見桐城人,輒以問訊,迄無知之者。又嘗爲姬傳先生誦其 《過二鼓尖白雲寺》詩「山似衆星環北極,人如孤月立中天」之句,先生亦奇賞之。 少時與亡友倪斐君筠、徐江庵濤聯句送江庵之金澤,落句云:「松江魚正上,莫惜尺書傳。」有一 客云:「松江之鱸非寄書之鯉,諸君得毋太假借乎?」余曰:「賀方回《送人赴江夏》詩:『有魚知不 食,端爲置書郵。』武昌魚皆鯉魚耶?」客無以對。然此一時取勝之言,終不可爲典要也。 陳迦陵少時從陳黄門遊,故其爲詩亦沿七子之體,後乃出入眉山、劍南之間,一變舊學。今所傳 《湖海樓詩》,爲其弟子萬所刻者,多被徵以後之作。聞有《射雉集汚乃客如皋冒氏時所刻,未之見也。前時于袁二恬處見有《湖海樓集》,乃在子萬所刻之前,未能的知。其爲《射雉集》,當亦其時不相遠 也。集中擬古樂府神似黄門,七律則高華典重,而稍有窠臼,與其後集如出二手,惟七絶一體始終 不變。
宋人詩多喜出奇爲新,時雜俚俗。劉龍洲「退一步行安樂法,道三個好喜歡緣」,又「天堂從此去, 真個説杭州」,皆俚諺也。岳珂《饅頭》詩「公子彭生紅縷肉,將軍鐵杖白蓮膚」,比「湯爆右軍」更爲可 笑。楊誠齋「柳稍一殻知滋至,屋角雙斑穀過歌」,視迫窘詰屈尤入俳諧。鄧楚才賦《漁弋》詩云:「鴻 鵠鷗鵬鵰鸚#,鱒鲂#鯉觴鰭触。」于律詩中用《柏梁》體,亦奇而不法矣。
宋利履道《田家》詩「小雨初晴歲事新,一犁江上趁初春。豆畦種罷無人守,縛得黄茅便似人」,與 宋子虚「殘税驅將兒子去,豆畦却倩草人看」意同,而吐詞之工遂後來居上矣。 蘇延福嘯年,金陵尚衣公子也。好客下士,有成容若、曹雪芹之風。在金陵納一姬,故秦淮歌者, 名四喜,風貌秀冶,有清水夫容之意,人方之拒霜花。嘯匡爲作一圖,余題《夢夫容》一詞其上,邵無恙 明府作四絶句,每章分嵌「四喜」二字。余口占一絶云:「夫容生長是方塘,木末移來只淡妝。喜字若 書三十六,再周四角到中央。」
古樂府多述思婦之言,少有爲征人之詞者。宋人許梅屋《秋風》云:「颯颯秋風來,衣衾愁未整。 莫作閨中寒,且作天涯冷。」反面寫情,居然悵惘。趙璞函先生嘗有句云:「風尖月細冰苔滑,辛苦香 階創雑人。」其用意亦如此。
郭元振《蚕》詩:「勸君莫入朱門裏,滿耳笙歌不聽君。」許梅屋《詠燕》有云:「梁間不用多言語, 回耳聽君有幾人?」脱胎於此。
吴俗人家門樓多砌以甑,琢爲花鳥人物,務極細緻,以相誇尚。吴江有某匠者最爲佳手,其圖寫刑刻,纖悉生動。人問何以獨工,答曰:「凡磚坯中本自具有人物花鳥之形,但須諦視熟思,得即下 手,如兔起鴨落,自然妙若天成。某非獨工,但能順其理而琢之.,衆人非獨拙,特不能順其理耳。」余 謂作詩之法,何獨不然?本有七字、五字不可移易,隱現紙上,人落筆時但須依此寫出,所謂「文章本 天成,妙手偶得之」也。
吴徵君《蓮洋集》清微婉妙,漁洋亟稱之,比於太白、東坡。集中五律一體,幾幾望青蓮之門户,五 絶在《唐賢三昧集》間,七絶亦多合作。阮亭賞其《題雲林畫》及「千點桃花尺半魚」之作,猶未足以盡 蓮洋也。悼亡後,《安昌絶句》云:「蒲葉青青夾堰齊,殘雲掠雨郭門西。緑楊盡是傷心樹,只遣黄鷗 一個啼。」《鄴城雜事》云:「破賊今年願已違,轅轅車馬又空歸。才人更有劉公幹,城旦判來看洛妃。」 《贈李武曾》云:「沈醉東風盧女弦,泥人佳句滿題牋。預愁長夜無春色,徧種桃花作墓田。」《題禹鴻膻卜居圖》云:「年來百葯瘦峻噌,也似仙儒也似僧。只是魚蝦都愛惜,漁竿不畫畫紅藤。」《竹嶼》 云:「竹嶼彎環抱水亭,鮫珠不定卄支荷青。阿誰輕撥蘭橈入,打破春塘百子薄。」《山行即事》云:「燕 子烏衣雉子斑,黄牛舐犢水牛閒。迎人無限接藍色,布穀聲中四月山。二山雲結作盤龍髻,水若花開 似寶簪。妾自當爐郎自飲,從來不解鳳皇琴。」《鎮州荷花》云:「城南城北皆荷花,正對城門是酒家。 下馬猶能再斟酌,醉臨明鏡看吴娃。」《贈趙秋谷》云:「廣州歷罷又蘇州,也向真娘墓上遊。饒爾廣平 心似鐵,眼波横處易悲秋。」其《越女》一律云:「憔悴浦中蓮,低聲問遠天。裁衣抛白舒,漬淚掩紅緜。 蜥蜴盤深字,真珠寄短篇。年年花事近,空立苧蘿烟。」大有玉溪學齊、梁風格,集中不多見也。
張籍于昌黎爲弟子,昌黎書及詩中皆稱其名,不與東野比也。籍作哭昌黎詩乃稱「退之兄」,又云 「而後之學者,或號爲韓張0東坡于醉翁亦屢稱其「放出一頭」之言,皆有取而代之之意。名之所在, 賢者不免争耶!魏道輔《隱居詩話》云:「與荆公論詩,謂永叔才力敏邁,句亦清健,但恨其少餘味耳。荆公曰: 『不然,如「行人仰頭飛鳥驚」,可謂有餘味矣!』」又謂:「余至今思之,不見此句之佳,亦竟莫原荆公 之意。」余謂永叔之詩自是大家,惟嫌太熟,不盡能清健耳。至於此句,乃真所謂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 好言語矣。云「不見佳」,亦莫原道輔之意。
張志和《漁父詞》所謂「西塞山前白鷺飛」,人皆知之。又有七律一首尤佳,中有「秋山人簾翠滴 滴,野艇倚檻雲依依」之句。
七絶一體,晚唐始極其工,而清蒼疏儁之氣至宋人而開。余嘗欲仿《萬首絶句》之例集爲一編,苦 家藏宋人集少,未能搜羅。就所記憶,時時諷詠者録之於此,蘇、黄、楊、陸諸大家不及也。劉後村《歲晚書事》云:「日日鈔書懶出門,小窗弄筆到黄昏。丫頭婢子忙匀粉,不管先生研水渾。」《田舍即事》 云:「去年贏粟尚儲鋭,又見新秧蘸水青。野老逢人説慚愧,長官清白社公靈。」陳簡齋《中牟道中》 云:「楊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馬忽相猜。如何得與涼風約,不共塵沙一併來。」秦少游《泗州東城》 云:「渺渺孤城白水環,触鱸人語夕霏間。林梢一抹青如畫,應是淮流轉處山。」《秋日》云:「月團新 碾漁花豊,飲罷呼兒課《楚詞》。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劉彦沖《景陽鐘》云:「景陽鐘動曉寒清,度柳穿花隱隱聲。三十六宫梳洗罷,却吹殘燭待天明。」范石湖《櫻桃》云:「借暖衝寒不用 媒,匀朱匀粉最先來。玉梅一見憐癡小,教向旁邊自在開。」《田園雜詩》云:「步履尋春有好懷,雨餘 蹄道水如杯。隨人黄犬纔前去,走到溪橋忽自迴。二三旬蠶忌閉門中,鄰曲都無步往蹤。猶是曉晴風 露下,采桑時節暫相逢。」「黄塵行客汗如漿,少住儂家漱井香。借與門前盤石坐,柳陰亭午正風涼。」 賀方回《野步》云:「津頭微逕望城斜,水落孤村格嫩沙。黄草庵中疏雨濕,白頭翁嫗坐看瓜。」黄青社 《怪石》云:「山鬼水怪著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鈎簾坐對心語口,曾見漢唐池館來。」劉原父《寄内》 云:「年老漸難禁遠别,宵長初信有相思。天寒輾轉不得寐,一夜風吹庭樹枝。」楊次公《城西水磨》 云:「客來亭上脱春衫,馬浴寒泉洗轡銜。怪得主人留再住,水聲林影似江南。」李成季《即事》云: 「纖締不挂汗如傾,一霎風來夢似驚。自是人心有涼思,强將庭樹作秋聲。」郭功甫《答人》云:「渡江 乘興泊江干,草襯殘花色未乾。慣在釣魚船上住,一簽一笠伴春寒。」饒德操《次韵》云:「楊柳池塘表 裏青,魚兒偷眼畏蜻蜓。夜來雨過菖蒲静,倒浸中天四五星。」《偶成》云:「松下柴門閉緑苔,只有蝴 蝶雙飛來。蜜蜂兩股大如繭,應是前山花已開。」吕居仁《追成舊作》云:「滿江風月一船霜,無計留君 只是狂。燈火隔簾春隔座,無人知是《竹枝》孃。」曹公顯《飛泉》云:「曉入飛泉帶月華,山如相識路如 家。百蟲不響露初下,開盡一川蕎麥花。」《雜詩》云:「款段揚鞭過雨村,沙平步穩轉山根。好花一簇 墻頭見,深院誰家尚掩門。」俞希郡《溪流》云:「雲脚才行又復開,一聲隱隱只空雷。家童忽報溪流 漲,知是前山落雨來。」《東山》云:「東山隨分作生涯,即是清高隱者家。粗有小園供日涉,不愁無地種梅華。」葛常之《聞歌》云:「月如明鏡酒如空,響谷清聲出晚宫。怪得中庭紅葉墮,琉璃帳底唱回 風。」陳知默《道中》云:「荼藤卧雨有餘態,芍藥倚風無限情。正是江南花欲盡,淡雲來往日微明。」張 武子《玉臺體》云:「主人流落委荒墳,燕子還來壞戟門。惟有桃花古時月,端端正正照啼痕。」《過西溪》云:「籌畫層波蕙草荒,冷雲客雁兩回皇。梅花到得吹成雪,盡是清愁不是香。」《夏夜》云:「恰到 黄昏雨便晴,青池迤曬盡蛙鳴。月明已在芭蕉上,猶有殘檐點滴聲。」《九日》云:「上池入寺見承平, 影落南州迹易陳。手把黄華看新雁,風烟愁殺舊京人。」危逢吉《即事》云:「麥風翻隴潑濃緑,花露滴 枝黏老紅。獨立樓頭檢春事,一絲噢日墮青蟲。」《婦嘆》云:「記得蕭郎登第時,謂言即日鳳皇池。而 今老等閒官職,日欠人錢夜欠詩。」葉景文《歸途》云:「春來天氣半陰晴,那更奔馳一月程。又恐花時 成草草,還家插柳作清明。」《次韵》云:「燕入虚檐教子飛,風簾不捲和新詩。緑陰滿地蜻蜓小,正是 黄梅欲雨時。」《機女》云:「機聲伊軋到天明,萬縷千絲織得成。售與綺羅人不顧,看紗嫌重絹嫌輕。」 姜堯章《除夜自石湖歸苕溪》云:「細草穿沙雪未消,吴宫烟冷水迢迢。梅花竹裏無人見,一夜吹香過 石橋。二沙尾風回一棹寒,椒花今夕不登盤。百年草草都如此,自琢春詞翦燭看。」朱季實《貧女》云: 「鎧下穿緘影伴身,嬾將心事訴諸親。阿婆許嫁無消息,芍藥花開又一春。二纖手清閒理瑟工,高樓半 在碧雲中。行人豈是知音者,小立華陰待曲終。」華子西《醉歸》云:「紅猊燒盡夜堂寒,銀燭生華玉漏 殘。沈醉歸來渾不記,阿誰扶我上雕鞍。」張彦發《送人歸南康》云:「我來方與廬山别,爾去廬山是故 鄉。前日住山渾不覺,如今山遠却思量。」何子翔《吴蠶》云:「正是吴蠶出火時,交交窗外一禽啼。溪西有葉高難采,遥見青裙上竹梯。」《夏日》云:「野土生烟草樹焦,彤彤日脚火雲燒。池邊自拗青荷 葉,分付山童蓋葯苗。」周晉仙《山居》詩云:「荼原架倒無人架,全似老夫狂醉時。昨夜一場春雨横, 又漂落蘇到花枝。」黄德容《早作》云:「星光欲没曉光連,霞暈紅浮一角天。乾盡小園花上露,日痕恰 恰到窗前。」姚雪蓬《害溪》云:「王戴溪頭小隱仙,漁翁引上雪溪船。幾回倦釣思歸去,又爲蘋花住一 年。」《題壁》云:「兩山灌木帶晴鴉,泯泯春流漾浦沙。隔岸小舟呼不應,碧桃花外是誰家?」利履道 《次琬妹》云:「緩作行程早作歸,倚門親語苦相思。白頭親老今多病,不似當初别汝時。」林肅翁《寄書後作》云:「幾度題書客未還,歸鴻歷歷度鄉關。遥知一紙平安字,慈母燈前閣淚看。」武朝宗《老將》云:「幾回夢裏到邊陲,上馬猶能揮戰旗。彈淚對人偏愛説,建炎隨駕渡江時。」葛無懷《元夕》 云:「元宵有月便無愁,已是新年第一籌。説與素娥從此去,只須依樣作中秋。」嚴坦叔《絶句》云: 「秋入蘋花白浪生,癡雲未放楚天晴。青山湖外知何處,中有斜陽一段明。」《還里》云:「十載青山幾 戰塵,還家何處訪情親?兒時巷陌今難認,却問新移來住人。」葉嗣宗《西湖秋晚》云:「愛山不買城中 地,畏客常撑屋後船。荷葉無多秋事晚,又同鷗鷺過殘年。」《出北關》云:「脱衣命僕洗塵埃,籬落人 家未見梅。出得城門能幾步,船頭便有白鷗來。」《九日》云:「秋風吹客客思家,破帽從渠自在斜。腸 斷故山歸未得,借人籬落種黄花。」《烟村》云:「隱隱烟村聞犬吠,欲尋尋不見人家。只于橋斷溪回 處,流出碧桃三數花。」張澤民《詠梅》云:「夜深月透小窗紗,夢到瑶池阿母家。急遣山僮開户看,不 知是雪是梅花。」許忱父《醉起》云:「午醉醺醺到日晡,起呼茶盥炷薰爐。隔窗幾點敲華雨,子細聽時却又無。」《閨怨》云:「小院東風去住中,春愁元不隔簾權。自家顔色凋零盡,却對花枝惜墮紅。」《枯荷》云:「萬柄緑荷衰颯盡,雨中無可蓋眠鷗。當時乍叠青錢滿,肯信池塘有暮秋。」陳君衡《江南謡》 云:「柳絮飛時話别離,梅花開後待郎歸。梅花開後無消息,更待來年柳絮飛。」吴仲孚《曉吟》云: 「翠帳香銷卷碧紗,風梢殘雨濕闌牙。蜻蜓亦被涼勾引,清曉低飛入水花。」《秋夕》云:「西風吹露下 秋空,烏鵲無聲占碧桐。天氣微涼人好睡,闌干閒在月明中。」 或謂詩自三言至九言皆有所本,《三百篇》中已備具,唯十一言後無作者。余謂荀子《成相篇》即 十一言之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