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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7

作者: 郭麐

余與鐵門、湘湄定交垂十年矣,投贈寄懷之作,無慮數十百首。零星稿本,半雜書問,久或散佚, 亦有能記一二語,不能舉其全者。今偶記絶句數章於此,以見十年來離合之迹,以當元、白屏風之書。 隙影催人,頭顱如許,故人心尚爾,爲可念也。鐵門《送舟曇之淮陰》云:「覓句江船韵事新,金焦兩點 證愁因。而今怕展當時畫,水遠山長射殺人。」《山塘舟次同竹士壽生丹叔送舟曇之淮陰》云:「金昌 亭柳不成絲,想爲年年折盡枝。問爾遠遊今幾度,翻儂稿數送行詩。」「三數相知一子由,暫時歡聚莫 言愁。忍將滿眼臨歧淚,挂了征帆各自流。」湘湄《檢頻伽數年來所貽手柬付裝潢者係以絶句》云: 「舊札分年逐日排,挑鎧重讀意徘徊。可憐數片零星紙,幾許相思换得來。二彭城建業淮陰郡,渺渺書 郵隔大江。不到十分排不去,料難勞動鯉魚雙。二閨人笑説莫尋他,遺失書函有幾何。三十君過渠未 滿,後來離别更應多。」《送頻伽出門後作》云:「送客平明未斷魂,尚餘殘醉意昏昏。櫓聲漸遠朝鴉 起,獨自含悽還入門。」

嘉善沈瘦客大成深於情,一往三復,詩如其人。記其《看燈詞》云:「華燈萬户影交枝,月上黄昏 也不知。郎愛看燈儂愛月,到無燈處立多時。」「西漆南油一樣春,香階羅襪洩輕塵。不知鬧裏同儕 失,一笑回頭錯唤人。」又有《夏日雜詩》數首,最爲清絶,今摘其二云:「老屋臨流剩數椽,莫嫌生事太蕭然。秋聲已到夜窗竹,暑氣不侵高樹蟬。未見書當從客借,無名花亦動人憐。此身已分長閒却,想 約鄰翁上釣船。」「石苔頻掃草頻删,合謝塵囂早閉關。一伎不工惟善病,三生有福得長閒。海棠花放 新秋近,沈水香銷午夢還。慵讀道書支倦枕,居然屏上看青山。」清脆之音,與其平日芊眠之作,爲别 一手也。

漁洋《露筋祠》詩撇開題面,自出一奇。餘人一著議論,便覺可厭。李丹壑一絶云:「心如揚子青 銅鏡,身似蓮塘菌舊姿。咫尺隨家天子墓,行人惟拜女郎祠。」議論之中,神韵自絶。 洪昉思以填詞獲罪,天下無不惜之。竹姓詩云:「梧桐夜雨詞凄絶,慧卄以明珠謗偶然。」吴蓮洋詩 云:「能通彼我閒千古,才著成虧恨一生。」又「欲殺何嘗非李白,聞歌誰更惜秦青。」曹楝亭詩云:「稱 心歲月荒唐過,垂老文章憂患成。」昉思後以溺死,其集罕見。才人之厄,於斯爲極。 隨園言許子遜先生專爲唐詩,不落近調。其《寒食》詩云:「粤江水碧粤山低,客路孤舟日易西。 又對梨華作寒食,滿天芳草鵬鵠啼。」唐詩之上乘也。

詩人多窮,詩人又多喜説窮,放翁詩屢言絶食。近袁江有人戲詠云:「一肩行李肩猶在,兩袖清 風袖已無。」語雖鄙俚,頗有風趣。

詩有零篇斷句,一見不忘,鍾煤所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者也。如「疏籬花片殘霞色,獨客詩懷 落葉聲」,張時升句也.,「山館客來霜色裏,水樓人卧雁聲中」、「遠道魚書空灑淚,殘秋鬼録亂登人」, 葛雲18句也.,「夕照元知無限好,落華偏覺别時多」、「風從曠野過來横,雪向雲山莽處明」,周穆門句也.,「膺滂易敗思陳富,衛霍難通愛鄭莊」,方息翁句也.,「壁蟲秋盡作人語,露葉夜明如水流」,嚴海 珊句也,「每恨情長祈算短,肯因病劇悔愁多」,施曼郎句也,「山近夜眠雲脚下,雨過春在鳥聲中」, 丁貫如句也:「戰争杳渺千年事,風月消磨絶代人」,江賓谷《赤壁》句也.,「霄漢路遥無勁翩,江湖地 大有遺才」、「窗前鬼嘯燈初藥,鏡裏人愁鬢欲絲」,李雪樵句也;「短笛數聲誰寄恨,孤帆一片我思 家」,韓鄰竹句也,「少日文章殊負氣,中年山水覺牽情」,朱二亭句也;「斜日盡收千嶂暝,亂雲初破 一星危」,高筠邨句也。

温飛卿《曉行》詩:「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世謂絶調。余謂不如劉夢得「寒樹鳥初動,霜橋 人未行」二語。近見瘦山詩「殘月半在樹,孤邨尚有燈」,亦佳。

羅大經謂《五代史》中「君可謂婁羅兒矣」乃歐公用當時語。不知唐人已有之,盧仝《添丁》詩: 「嘍囉兒讀書,何異摧枯朽。」

「十五嫁王昌」,人多疑所出,或並疑爲當時人。然上官儀詩「東家復是憶王昌」,則已在崔顧之 前矣。

舊人題《桃花扇》傳奇者甚多,均無甚出色。崑山諸菊莊世器有絶句云:「一載風流抵六朝,陪京 事去雨瀟瀟。蓬萊幾度揚塵後,又見尊前鬥舞腰。二南巡法曲久漂零,《燕子》《春燈》進後庭。王氣自 消三百載,不須抵死怨懷寧。」末首婉曲有餘味。

鄭潤堂東里,余妹婿弱士尊甫也。爲人温和醴粹,詩亦雅音。有《春夢》一絶云:「聲聲題鳩雨闌珊,一半春從病裏殘。剩有荼簾花滿架,怕風人立隔簾看。」

詩以翻案爲工,然須如人意之所欲出方妙。吴白華侍郎《詠史》云:「捨身成佛願分明,八十君王 喪國輕。進酰抽刀前事慘,一生修到餓臺城。」

李笠翁漁以填詞擅名,其他著作,人多俳優畜之,然清詞麗句,亦有不可没者。《曉行》云:「雞鳴 自起束行裝,同伴征人笑我忙。不道有人忙似我,馬蹄先印板橋霜。」又絶句云:「膽鋭春色映橘紗, 一座清香數盞茶。散脚道人無坐性,閉關十日爲梅花。」

乙卯余旅食京華,士大夫之賢有文者雅相過從,而於李編修介夫如筠爲尤密,以余主金蘭畦丈 家,蘭畦,介夫座主也。介夫惜然静者,而風骨卓立,詩宗昌黎,亦有磔卓癖瘦之意。余下第歸,介夫 以詩見送云:「才士於天所得慳,功名寸步等蝸蠻。豈無食肉管城子,偏汝吟詩飯顆山。哭向西風仍 大笑,來隨征雁又俱還。幾年去作水邨主,占斷沙鷗碧一灣。」臨别惘然,約時相問訊。今年冬,鐵甫 自都門回,問之,則介夫死一月矣。訪舊驚呼,不覺注然。介夫詩多古峭,有《出彰義門》三絶,特爲清 婉,嘗爲書扇頭,今録之,云:「出郭天寬望眼開,春郊風色浄烟煤。橐駝背上瞳嚨日,載得西山曉翠 來。」「家家牛飯課農功,麥氣柔香細細風。墻角有田不成稜,半畦春韭半畦葱。」「曙鴉拍翅紙錢隨,屋 外荒墳傍草籬。昨夜一分寒食雨,梢頭染徧澹黄絲。」

宣城袁先生穀芳以名儒宿德來爲廣文,震澤一時媚學之士靡然從風。先生口講手畫,獎進不勧, 載酒問字者日盈其門。湘湄贈詩有云:「坐人春風已寒氈,先生奇窮我奇福。」後以老歸里,將行之夕,盜入其室,琴書之外無可欲者,魚睨而去。先生作《載書圖》,予題一絶云:「入室偷兒枉見過,一 錢不值奈君何。算來尚有青氈在,臨去官時付與他。」紀此事也。先生以古文自命,詩不甚注力,然志 和音雅,無弩張劍拔之態,一時爲詩者未能或之先也。《吴江除夕》云:「團樂圍坐話家園,絮語鄉談 不厭喧。饒歲心憐貧子妹,藏書眼望好兒孫。早春漏洩門前柳,夜鼓勾留座上尊。後飲屠蘇判盡醉, 詩成酒冷又重温。」《將歸絶句》云:「三高祠下意彷徨,幾度扶節送夕陽。爲謝季鷹須諒我,專鱸雖美 是他鄉。」他如《贈王西莊》云:「英俊眼前争附尾,文章身後怕吹毛。」《哭子》云:「孤寡何年成了局, 乾坤多事付斯兒。」皆可傳也。

滇人蘭廷瑞《枕上口占》云:「枕上詩成喜不勝,起尋筆硯旋呼燈。膽僻滴取梅花水,已被霜風凍 作冰。」詞意清絶,詩見《升庵集》中。白狼、槃木有如此才,然藉升庵而傳。以此知附青雲者易顯,而 又以嘆埋没不彰者多也。

湘湄爲余誦一閨秀《過横塘》詩云:「萍抽嫩緑初平水,柳帶嬌黄欲散絲。一幅横塘好圖畫,鳥啼 風暖雨晴時。」神韵絶佳。其人姓張名於湘。

陳章侯以畫名世,詩不多見。有《過西湖》絶句云:「外六橋頭楊柳盡,裏六橋頭樹亦稀。真實湖 山今始見,老遲行過更依依。」讀之一過,惻惻動人。余有章侯手書唐詩行草,疏儁入古,後署爲「華篁 弟秋觀佛弟子書」。華整,其姬也。

往時雲臺先生搜輯《兩浙輔軒録》,余方移居魏塘。先生問近日魏塘詩人,予以退庵父子爲對,並以其稿鈔呈。先生深爲擊賞,采入《瀛舟筆談》中,目爲「嘉善三黄」。時霽青尚未鄉舉,退庵集猶未 刻,而三黄之名已早在人口。退庵老而好學,出入石湖、劍南之間,《友漁齋集》後半尤勝於前.,霽青 以二甲第一入翰林,萬人如海之中,獨能稽經諏史,從事著述.,子未於諸弟年長,主一家之事,酬應之 暇,不廢吟詠,皆未知其所至也。

鄭瘦山孝廉鑽,又名黄,字元吉,即余《人日》詩中所謂「錦髻紅禅繡補福」者也。詩才清綺,爲諸 鄭翹楚。其兄海山名銳,篤志讀書,持一卷至忘寢食。室中暗不可見,輒抱書立中庭,家人點燈呼之 乃入,其溺苦如此。時時問業於湘湄、鐵門,與湘湄中子成交最善,兩人嗜好癖痼類相似也。天不假 年,亦未三十而没。生平作詩極艱苦刻深,故所存不多,而頗能卓然自立,所謂有志之士也。海山、仲 容相繼夭亡、同里讀書種子或幾乎絶矣,傷哉!沈歸愚尚書歸老山林,主盟風雅,十餘年間,四方人士望走其門,天下以爲鉅人長德、景星慶雲。 相傳爲諸生時,館於木瀆,生徒散後,輒吟唔至夜分。主人有一婢,年及笄矣,所居與尚書比屋,紡車 之聲時或申旦,人問之,曰:「聽沈老相公讀詩,令人忘倦,不知其夜深也。」主人母戲謂:「若重沈相 公,盍嫁之乎?」他日,其家將贖歸字人,女涕泣不欲往,問之,曰:「主人有言,我心諾之,不可更也。」 主人奇之,以告尚書。尚書自顧衰老,且力不能量珠以聘,口謝之而心不能無知己之感也。主人知其 意,竟以爲贈。踰年,舉於鄉。夫人旋卒。尚書名位日起,引年還里,門生座客時奉觴壽如夫人前。 尚書嘗赴宴集,酒半,奚奴持一楼至,傳夫人語曰:「天寒,衣得毋薄乎?」雖雅不畏寒,必爲加一衣。

當時以爲美談,比於「子京半臂」。嗟乎,當尚書未顯時,荒江破屋間一老秀才耳,青衣何人,乃能物色 於塵埃中,其可傳也已。

歸愚少問業於葉星期先生,傳其詩學。新城尚書寄友人書有云:「横山門下尚有詩人。」歸愚見 之,窺喜自負。新城亡,爲詩哭之,實未見新城也。前輩弘獎之心與感知之意,均可想見也。 袁丈樸村先生中年棄舉子業,肆力於古學,以振興風雅爲己任。與同里顧蔚雲汝敬、顧東巖我 魯、陳易門毓升、陳芝房毓咸、王北溪元文、袁竹軒益之結竹溪詩社,請歸愚宗伯主其盟。分題角韵, 擊盗聯吟,跌宕文史,縱横觴詠,敦槃之盛,至今里人猶艷稱之。一時人人有集,雖存没顯晦,而風流 未歇。諸君中易門、樸村即世最早,東巖境遇最窮,而詩皆工。樸村《小桐廬詩草》家有其書,東巖前 已録之。易門獻賦行在,危得復失,伟僚以卒。其《白門歸舟》詩,被放後作也:「又見秦淮水,輕橈送 客還。廿年成落拓,十度此江關。風引神山遠,心知好夢慳。磯頭垂釣者,輸爾一竿閒。二春事闌如 此,羈蹤意若何。歸程好風少,客眼落花多。薄醉倚斜日,狂吟動浩波。停舟古寺下,涼吹拂羅。」 「離家未覺久,已見月重圓。料得淹留信,曾聞約略傳。序驚乳燕候,人負牡丹天。一事歸堪告,棲霞 快陟巔。」《新杭竹枝詞》云:「郎住蘇州住秀州?問郎只説住橋頭。橋南橋北分鄉縣,橋下長流總合 流。」《寄東巖》云:「餞春送客昔年詩,無數離情上柳枝。苦憶酒邊紅雨亂,山塘倚棹夕陽時。」神韵悠 長,吐屬風雅,有諸葛君真名士之風。嘗同諸子宴集紅雨軒,即席限用十五咸全韵,易門詩擅場。 近人以開齋日爲開葷,唐人謂之開素。樂天詩:「開素槃筵後日開。」

余既録宋人絶句,仍復取元諸家詩讀之,摘其疏朗清新,有逸調而無軟熟之習者,再記於此。酒 闌燈炮,茶熟香温,開卷雒誦,聊以自娱而已。薩天錫《宫詞》云:「清夜宫車出建章,紫衣小隊兩三 行。石闌干畔銀燈過,照見夫容葉上霜。二楊柳樓心月滿床,錦屏繡褥夜生香。不知門外春多少,自 起移燈照海棠。」宋子虚《田家》云:「疲牛病喘卧桑間,轆軸閒眠麥地乾。殘税驅將兒子去,豆畦却倩 草人看。」陳衆仲《班婕妤》云:「層城柘館重徘徊,坐見瑶階長緑苔。團扇秋來定無用,君王方築避風 臺。」方萬里《青溪道中》云:「刺桐花白草接藍,欲卸棉袍翦紛衫。一夜春霜忽如雪,江南天氣不宜 蠶。」《航船歌》云:「南姚村打北姚村,鬼哭誰憐枉死魂。争似梢公留口喫,秀州城外鴨飯蝕。」戴帥初 《感舊》云:「牡丹紅紫艷春天,檀板朱絲錦色牋。頭白江南一尊酒,無人知是李龜年。」黄星甫《池荷》 云:「紅藕花多映碧闌,秋風才起易彫殘。池塘一段榮枯事,都被沙鷗冷眼看。」劉夢吉《春景》云: 「病餘身世淡無情,淡覺春來暖漸生。送客出門花已謝,問知昨日是清明。」《萬壽宫館舍》云:「來時 殘雪點征衣,落盡庭花尚未歸。夢裏不知身卧病,春衫歸路馬如飛。」張光敷《春日》云:「一陣東風一 陣寒,芭蕉長過石闌干。只消幾個曹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倪元鎮《竹枝》云:「江流不住楚山青, 船到潯陽幾日程。不忍寄將雙淚去,門前潮落又潮生。」貢泰父《西湖竹枝》云:「夫容葉底雙鴛耆,飛 來飛去在横塘。人生多少不如意,水遠山長難見郎。」《題淵明小像》云:「烏帽青鞋白鹿裘,山中甲子 自春秋。呼兒檢點門前柳,莫放飛花過石頭。」迺易之《雪霽》云:「東風悄悄著羅衫,秉燭歸時酒半 酣。聽得隔簾人笑語,夜來春氣似江南。」《次韵國子祭酒城東宴集》云:「十騎聯鎌入郭遲,從教斜日過棠梨。候門稚子牽衣笑,今日先生有好詩。」《海上》云:「征人七月度榆關,貂鼠裁衣尚怯寒。不信 江南今夜月,有人揮扇著冰紈。」余廷心《南歸》云:「二月不歸三月歸,已將行篋卷征衣。殷勤爲報家 園樹,緩緩開花緩緩飛。」郝伯常《儀真館中》云:「持節江南久食魚,館人供雁意蜘躇。呼兒細看雲間 足,恐有中原問訊書。」丁鶴年《水仙》云:「影娥池上曉涼多,羅襪生塵水不波。一夜碧雲凝作夢,醒 來無奈月明何。」馬虚中《西湖》云:「水風吹冷逼菰蒲,藕葉欹斜一半枯。玉立鷺絲渾不動,滿身烟雨 看西湖。」《漫成》云:「參天楊柳手親栽,一院西風户半開。落日尚餘三四尺,山平水遠看秋來。」張伯 雨《竹枝》云:「臨湖門外是儂家,郎若閒時來喫茶。黄土築墻茅蓋屋,門前一樹紫荆花。」孫蕙蘭《緑窗》詩云:「樓前楊柳發青枝,樓下春寒病起時。獨坐小窗無氣力,隔簾風亂海棠絲。二小妹方才讀 《孝經》,可憐嬌小性偏靈。自尋《女誡》窗前讀,嗔道家人不與聽。」于彦成《款歌》云:「對酒清歌窈窕 娘,持杯勸客手生香。袖中藏得雙頭橘,一半青青一半黄。」繆叔正《西湖竹枝》云:「初三月子似彎 弓,照見花開月月紅。月裏蟾蛛花上蝶,憐渠不到斷橋東。」陸良貴《西湖竹枝》云:「山下有湖湖有 灣,山上有山郎未還。記得解儂金絡索,繫郎腰下玉連環。」張若瓊《春曉》云:「夢回隔竹漏聲殘,春 起移燈看牡丹。無力東風闇吹燭,獨披清露倚雕欄。」貢友初《湖上春歸》云:「湧金門外柳垂金,三日 不來成緑陰。折取長條入城去,教人知道已春深。」張仲疇《梅雨》云:「輕雲薄薄暗江干,幾陣紗窗送 嫩寒。濃睡呼童新摘得,未黄梅子已微酸。」陳剛中《江州》云:「老母越南垂白髮,病妻燕北寄黄昏。 瘴烟蠻雨交州客,三處相思一夢魂。」仇仁父《閒居》云:「仰屋著書無筆力,閉門索句費心機。不如花下冥冥坐,静看蜻蜓峽蝶飛。」劉桂翁《元日至上元絶句》云:「鐘鼓籠銅報曉晴,燭殘曙色近簾明。老 來最憶兒時樂,拜罷新年處處行。」「驛門北女賣蛾兒,水屋紅燈出樹枝。鄰笛孤吹春未動,一簾微雨 似秋時。」宋顯夫《寒食》云:「街頭老父髮垂肩,拄杖支頤話可憐。柜妝不甜寒具小,風光那似十年 前。」高房山《過信州》云:「二千里地好耕桑,無數海棠官道旁。風送落花攘馬過,春風更比路人忙。」 郭天錫《宿焦山》云:「揚子江頭風浪平,焦山寺裏晚鐘鳴。爐烟已斷燈花落,唤起山僧看月明。」釋中 峰《省庵》云:「一聲幽鳥到窗前,白髮老僧驚晝眠。走下竹床開兩眼,方知屋外有青天。」 甲寅仲夏,同人送湘湄之淮陰,設祖帳于虎丘山塘,流連惜别,遂至日暮。荔生、竹士同遊東塔 院,竹士因言嘗偕纖纖女士憩此,有詩板在壁間。荔生欣然往尋,素壁新泥,都無字跡,雪泥鴻爪,邈 若隔生,相與惆悵不已。適有老嫗出廊廡,聊試問之。嫗曰:「壁間誠有紙數番,上略有字,今已棄敗 麓中,君何自求之?」請出其麓,手自檢閲。故紙零亂中,果得纖纖當日所爲詩,雖墨渝紙敝,而手痕 宛然,乃驚喜過望也。詩云:「嫩緑埋階半是苔,此間可坐隔塵埃。東風應笑人癡絶,塔院無花特地 來。」歸舟以誇于同人,西江吴蘭雪在坐索觀,遂匿不肯出。許以素雲女士筆跡爲許田之假,而荔生固 不願也。同人爲之解紛,乃以素册屬蘭雪,記此事於卷端,而在坐者各爲詩以媵之,一時傳爲佳話。 《牛山四十詩》,《聊齋志異》載其目以爲笑,其詩人未之見也。前與漱冰談次,漱冰爲誦其一首 云:「昨夜山前人殺人,管他老子破頭巾。山僧石上高蹺脚,念句佛兒保自身。」殊有深意。漱冰言此 人生當明季鼎革後,棄家爲禪,和打油、釘餃之詩,未必非有託而逃焉者也。余謂即詩而論,亦何减寒山。

湘湄姬人柳氏,小名三多,故媵婢也。家本金陵,歸而待字。後湘湄與余輩秋賦,賃居其家。飛 鳥依人,有願爲夫子妾之意,朋輩又加慫思,遂以兩槳載歸。暄晨露夕,捧硯看題,觸目會心,斐然有 作。其一絶云:「月夜推窗看雁飛,西風吹冷木棉衣。長江隔得耶娘遠,四個年頭信息稀。」其後,母 來視女,復作一絶,落句云:「和淚牽衣先要問,阿耶强健似娘無?」 言情之作,但抒所畜,新新不窮。悼亡詩作者多矣,而各有性情,未遽不及于古也。桐城方雲旅 哭妻姚鳳翻詩云:「孤兒八歲儼成人,香楮靈轆奠夕晨。衰経扶來還客拜,越知禮數越酸辛。」「那忍 青山骨便埋,獨留孤襯守魂來。晨昏上食呼難應,淅淅悲風飓紙灰。」「元相孫郎善寫哀,哀情難盡寫 無才。吞聲怕向靈悼讀,和淚摧燒寄夜臺。」讀之悽然難已。

漢王吉上疏,言世俗嫁娶太早,未知爲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唐白居易 《贈友》卒章云:「嫁娶既不早,生育長苦遲。兒女未成人,父母已衰羸。凡人貴達日,多在長大時。 欲報親不逮,孝心無所施。」二説不同,余謂皆是也。子陽之言爲父母言之也,可以教義.,樂天之言爲 人子言之也,可以教孝。子陽之言,所以繼治世也,使民仁壽;樂天之言,所以繼亂世也,使民蕃滋。 乾隆丙午、丁未之間,歲大楼,江南北皆被其災。吾鄉斗米直五百錢,雁户流離,一時載道。大家 子女亦所不免,身被紈素,靦顔向人,繡履泥塗,玉顔塵土,見者莫不惻然傷之,恐監門未易繪也。顧 蔚雲詩云:「依然人似玉,無奈米如珠。」湘湄《記事》云:「療饑窮草木,行乞厭妻孥。」語皆沈痛。

錢浣青夫人孟鈿《贈盲女王三姑》詩云:「聞聲對影便相憐,一面檀槽亦夙緣。試向清宵作三弄, 檐花如雨落燈前。二《楊柳》歌殘又《竹枝》,霜風吹上鬢邊絲。人間多少繁華夢,總在秋娘未老時。」王 三姑者,名青翰,即堇浦詩所謂「道客勝常知客姓,目中莫謂竟無人」者也。中年以往,皈心素業,自懺 前因。故人相訪者,茗椀爐香,相對終日。鐵撥鵲弦,化爲粥魚茶板矣。臨終脩然,吉祥而逝。 仁和胡辰瞻龍友賣藥于市,有韓伯休之風。能詩,與孫補山相國友善。相國貴後,未嘗一往干 之.0相國知其難衣食也,乃作書致越中當事,令延主書院講席。比訪之,已死。相國有詩哭之云: 「病起寒窗叫斷鴻,悲來怪雨挾盲風。貧當糧盡還留鶴,吟到秋深竟化蟲。竇志未能圖五岳,無兒難 免悵三同。孝章死後書方至,此事終須怨孔融。」纏緜俳惻,令人增友義之重。而胡君之高,相國之 厚,議者兩多之云。

吴江梅孝嗣《黄梅即事》詩:「睡餘殘酒不曾消,聽得鄰翁杖過橋。雪白吴鹽青箸裹,敲門來换早 蠶貓。二濃陰如墨雨如酥,逐婦鳩聲不住呼。檢點床頭書一架,新黏法帖脱漿無?二一詩道眼前之景, 語皆可喜。

嘉善魏冬木鎧,水村先生後人,士食舊名,詩傳家學。以窮老江鄉,頹然自放,論者以爲如子畏晚 年唱《蓮花落》光景。余友瘦客與之善,嘗鈔得其詩,名《當不止此集》,約數十首。其自叙略云:「冬 木之詩而有集也,自十五歲始。有《竊吟初稿'《五色線頭集》、《枉抛集》、《我亦有稿》、《丁丁集》、《無人知愛集》、《憶夢集》、《昨非集》、《慰蘭集》,而何以僅存此耶?故名曰『當不止此集』。何以云『當不止此』而僅止於此耶?是則冬木之知音也已矣。」其寄託如此。集中亦多打油釘餃、滑稽玩世之辭,惟 和《續歛》詩數首,類皆可誦。《習舞》云:「習舞花前不論年,身材小巧越輕便。春風秋月蹉冊易,簇 簇新裙又覺嫣。」《走馬》云:「走馬紅妝燦若霞,晚來歸去問誰家。即今苦殺春城外,杳杳長堤自落 花。」爲人孤冷峭介,不可一世,見人終日無一言,而性耽于酒。瘦客贈以詩云:「老去不須人勸飲,興 來還與鬼談禪。」亦可爲冬木寫一小影也。

余訪友魏塘,觴詠日夕,渠齋張君傾襟相許,敷席陳詞,有知己之雅。臨行以《簿石齋集》見貽,且 云:「此公孤詣,人不能識,當俟足下鑒别之耳。」别去一載,人琴已渺,雖懷陳子昂同宴一室之言,爲 之惻愴。昨檢笥中有渠齋手書一詩,亟爲録之,意在工拙之外也:「看盡山田復水田,書長人倦枕書 眠。夢回正欲呼茶喫,船尾忽吹幾縷烟。」題爲《舟行絶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