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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8
作者: 郭麐
嘉善顧明府之英,字小逋,鄉試出裘文達之門。官於皖江數年,歸後以吏議訟繫於獄,遂至憂卒。 予移居魏塘,君已屬吏,不獲見也。其從子與予鄰,傳君言乞予《靈芬館集》,並以所刻《眄柯軒稿》四 卷見質,和平雅藜,知其人爲君子。其《自題東皋舊隱圖》云:「安樂無端失舊窩,牽絲彈指廿年過。 臘教鮑老當場笑,孰遣王郎斫地歌。攬鏡頭顱行若此,收帆波浪定如何。清涼境界依然在,怎把雲山 入網羅。」玩其詞意,非沈酣宦海者。「收帆波浪」之語,竟以成讖,悲夫。他如「犀角卻欣兒輩長,虎頭 猶似少年癡」、「馬齒慣從他國長,鹿場空望我公歸」、「跡同禪客無常宿,官似窮檐不换符,其託意極 凄婉。
予於吴中識錫山程君韵篁時,方赴試金陵,泊舟山塘。韵篁與竹士攜偶僦居於虎丘之東塔院,因 留小住三日,月地花天,閒有酬答。後韵篁謁選入都,爲縣令江西,不相聞者數載。丁卯歲,余爲廬阜 之游,韵篁方攝篆分宜,又不克相見。壬申三月,邂逅於閭門酒所,鬚已鬱然,鬢蒼然矣。而意氣尚不 减曩時,尊前酒邊,飛揚跋扈如故也。韵篁多緣情綺靡之作,當場落筆,跌宕自喜,時出秀句。五言如 《暮登北高峰》云:「野氣天疑壓,鐘聲山欲浮。」《春游惠山》云:「雲容宜借月,鎧影欲然花。」又「禽聲 仍唤起,花事又將離。」七言如《吴山即席》云:「繞郭炊烟蒸落日,渡江殘雨帶腥風。」《題人近作》云:「瀑下有山皆露骨,月中無曲不含情。」境在晚唐諸公間。
近地詩人與余通縞舒之交者,當湖有胡瘦山金題、屈强園爲章。瘦山詩詞宗師金風亭長。殁園 之詩冷雋幽澹,别自爲格,殆近四靈而無枯澀之習,五言尤澹遠有味。如「殘碑欹古壁,廢冢築平田」、 「秃樹獨鴉立,寒江殘月明」、「風動岸邊樹,月斜門外籬」、「水翻雲欲活,舟緩月同行」之句,皆可入《主客圖》中。七言如「松栅嗎雞催短夢,衩衣騎馬蹋重冰」、「魚敏價賤橋通市,鳥雀聲繁風滿樓」、「焚香 紙閣梅花社,洗盔春風竹葉船」,清雋之氣,一洗俗調。强園生在紈綺之間,有洗馬工愁之目,而出語 如草衣木食人不近烟火者,亦一反也。
瘦山詩格工細,不爲叫囂廣憤之音。《積水》云:「斷虹明遠渚,初日暖孤亭。」《野步》云:「光風 徐汎隴,暗水細交渠。」《天竺》云:「山坳竹聚碧烟暝,陰洞風送疏鐘圓。」《靈隱》云:「泉移竹覓細無 響,烟抱石樓寒不分。」《捕蟹詞》云:「露脚斜飛星斗横,水紋如綫一鎧明。推篷坐守滿灘月,數盡來 船過篩聲。」道眼前之景尤妙。
瘦山有《金屑詞》,毫無《草堂》脂粉之氣。苴公疏影・和竹埠秋柳》云:「三三兩兩稀堪數,全不 似、嬉春時候。」後関云:「烟欺霧壓荒園裏,尋不見、翠樓窗牖。恨永豐、坊角重來,相對各驚消瘦。」 頗可步武《茶烟閣》之後矣。投園詞裁紅暈碧,體近夢窗。《漁棚詞》一卷當與《金屑》分壇樹幟。 瘦山女弟名緣字香輪,瑶情多感,舞華早摧。有《琴韵樓遺詩》,余曾爲作序。其秀句如《詠命緘》 云:「草草蹋青日,蓬蓬春去時。」《白桃花》云:「曉風影裏春無色,流水聲中人蹋歌。」又《掇秋海棠入蜜》一絶云:「蜜是釀花成,復使浸花片。莫訝顔色好,日夕淚洗面。」其含思幽怨,可想見矣。 近時閨人之工倚聲者,吴中推李生香佩金、楊蕊淵芸,浙中推二孫,一爲苕玉女士秀芬,一則碧梧 女士雲鳳也。碧梧《湘筠館樂府》清麗芊眠,而寄意杳微,含情幽眇。置之《花間集》中,亦當在飛卿、 延巳之間,餘子不論也。《相見歡》云:「年時小立苔茵,燕依人。記得柳花如雪正殘春。 砧聲 急,蟲聲咽,忍教聞。又是梧桐深院月黄昏。」《菩薩蠻》云:「華堂燕罷笙歌歇,夜深香袅鏡烟碧。酒 醒小屏風,燭花相對紅。 玉釵金翠鈿,柳葉雙蛾淺。日午未成妝,繡裙雙鳳皇。」《清平樂・懷仙品妹》云:「麝鐫烟亂,燭影駢花短。魚雁不來消息斷,寂莫錦屏人遠。 任他女伴嬉遊,一春常掩 高樓。除卻雕梁燕子,無人解得春愁。」《十六字令》云:「明,雨過南軒月影横。疏簾捲,滅燭坐調 笙。」余謂碧梧閨中之伯奇、靈均也,其窮而工也固宜。
《知不足齋叢書》中《示兒編》一條:「樂天云:『金屑琵琶槽』、『雪擺胡勝』,『琵』、『胡』語與今人 同。」此是正文。「文昭案:當先云『琵琶』之『琵』,樂天作入聲。云『金屑琵琶槽』、『忽聞水上琵琶 聲』,與今人同。『雪擺』須考。」此數語是盧抱經學士校語,注於下方者。愚案:「雪擺胡騰衫」是樂天 詩,對句「胡」字作入聲。昔人詩話已及之,此段「勝」字下脱誤也。
會稽吴鑑南璜以户曹出爲刺史,死木果木之難。秋帆尚書爲刻其《黄琢山房集》十卷,然皆其少 壯及都中倡和之作,入蜀之詩未見,蓋散佚亦多矣。鑑南爲商寶意先生之甥,嚴海珊贈詩有「何無忌 酷似其舅,嚴挺之乃有此兒」之句。詩格宴近渭陽。如《春日雜興》云:「山色凄迷玄豹隱,春光零落杜鵬殘。」《贈施蓮宿》云:「孤鎧蕉萃催詩急,疏雨梧桐入夢寒。」「難逢相馬知誰顧,繆學屠龍況未 成。」《贈王算山》云:「世事悠悠成畫餅,故人落落獨題糕。」《揚州》云:「已送喫虚隋煬帝,又留薄倖 杜樊川。」《桃花》云:「十分中酒慵眠後,三月生波唤渡時。」《海棠》云:「吟逢瘦杜偏遺却,比似肥環 太俗生。」皆可與質園爲駿靳。其《夜宿磁鐘鋪有懷》一絶云:「雨餘破石阻難行,兩日崎幅歷一程。 今夜故人應夢醒,黄河如鼓打山城。」風調尤絶肖也。集中倡和諸名宿極一時之盛,至今令人想見前 輩風流。有與董東亭同作《琉球刀歌》、《芙蓉莊紅豆樹歌》,皆沈鬱蒼涼,不嫄作者。 董東亭湘風流博雅,傾倒一時,然未見其全稿。《黄琢山房》附刻二篇皆工,今録其一。《琉球刀歌爲王夢樓作》云:「平生不作絶域遊,飛而食肉慕虎頭。王郎示我寶刀一,爲言萬里來琉球。琉球 之國瀛海環,沐日浴月波涧漩。金精水氣爆純火,鍊此芙蓉七尺之爛蝙。初疑千歲蛟,漬沫天輪旋。 雷公躡雲下捕得,萬仞拔出驪龍淵。又疑玉女戲,脱卻壺中梟。化爲枉矢落瓊島,太乙摘取洪鐫銷。 錯鋒不作黍米隙,製作完淳少銘刻。珠環銀瑋露清光,漠漠柔紋卷龜脊。一條古鐵曳陰冰,六月華堂 凛寒色。切泥何必羨雅奴,結佩無須誇大食。王郎負奇氣,挂席窮析津。寵龍島上一長嘯,馬銜僮昱 天吴蹲。乾端坤倪入鎔鑄,筆鋒一掃千人奔。歸來對策見天子,坐令十五學劍之朔慙金門。此刀何 幸伴文史,興酣還見摩掌頻。方今四海靖烟烽,帝德遠暢扶桑東。垂裳已覩兩階舞,銷甲盡事三農 功。盛朝不貴遠方物,刀雖奇寶知何庸。閃窗恐惹著壁電,飲井定化垂檐虹。還君匣中斂鉅鍔,看君 拄頤玉具凌烟閣。」
方蘭士先生薰《山静居遺稿》八百餘首,其五言古體深厚淳古,有漢、魏、盛唐之精微而無其面目, 一時詩人未能或之先也。生平多病,又以鑿齒半人,遂絶意科名,賣畫自給,然其意憎時時流露。《秋夜不寐》云:「燭跋披陳編,已及雞號時。古人千載前,事事後世師。廢書發三嘆,資志將奚爲。壯年 如策騎,一縱焉能追。徒見七尺身,安可無一奇。」《歲晏感懷》云:「江梅诉疏香,幹古根輪困。亦知 得氣寒,敢望桃李春。向陽豈無心,雪壓不得申。尊前未全放,有意遲所親。北風連日雪,怪我常詣 人。因思彼高躅,守道不辱貧。豈無制溪棹,宜卧汝南濱。」讀此二詩,懷奇負氣,清介孤高,概可識 矣。五律如《病中懷人》云:「藥含長别味,鎧共不眠心。」《冬草》云:「離情深古道,生意動陳根。」七 律如《將之婁江留别鄂巖》云:「暇日寄書期别後,經年欲語盡鎧前。」《木山閣雅集》云:「谿路梅花三 里隔,草堂人日一書來。」《擬長門怨》一絶云:「梧桐作意響秋廊,並入長門夜漏長。寒捲珠簾望牛 女,不知河漢近昭陽。」風格何减唐賢。又《題畫扇》一絶云:「女桑葉老麥秋天,練繭烘茶又一年。清 淺梅花溪上水,港裙人唤進香船。」則又宋人之逸調矣。
蘭士有和人咏物諸作,亦極工妙。《簾鈎》云:「當頭恰似初三月,引手還思第一人。」《紙窗》云: 「殘年況味供坡老,舊夢凄涼對孟光。二剪燭朋儔娱卜夜,占年兒女帖宜春。」《春草》云:「三月早堪眠 酒客,一年易老蹋青人。」具有文外遠致。
鐵生詩以題畫爲最,他作頹然自放,風調有餘,精詣固不及蘭翁也。《山静居集》中附鐵生《喜蘭斑病起寓葛林園》一律,蘭士和韵乃出其下,亦見此老之虚心而不争名如此。鐵生詩云:「故人初病起,習静依香林。幾作死生别,忽超雲壑心。向山吟榻穩,隔水竹厨深。清話渾忘夕,寥寥烟磬音。」 余秋農旻詩以才氣自許,時或度越矩尺,所謂恃其逸足,往往奔放。然其議論開張,固非搔頭弄 姿者所可及。隨園老人獨稱其《和生覲》與《觀鏡》詩,未足以盡秋農也。《讀春秋胡傳》一詩云:「憶 昔授《春秋》,頗聞《胡氏傳》。其意主尊王,私心竊相善。開卷第一言,夏時周月冠。無故改正朔,厥 罪則曰畔。因之卅年來,聽彼森魚爛。今秋策秀才,以此帖括戰。乃復降心讀,不能竟其半。十事九 則貶,其例或自亂。乃其最難通,不貶而義見。丁零盜牛羊,有時必當案。戎服講《孝經》,有時不爲 患。苟非其性殊,何至無忌憚。卓哉曝書翁,斥爲檜所薦。不思二帝讎,轉以顋武諫。煌煌御纂經, 赫赫《左氏》案。何不廢其説,繆種流傳徧。作此告采風,著令或爲斷。」此詩作於分科試五經之時,其 後功令竟去胡氏而用三《傳》,人始以爲知言。在金陵時晨夕相見甚歡,余歸吴江,秋農以詩送云: 「西風置酒話平生,采苦三年百不成。人以疏狂多側目,我因摇落倍關情。幢幢蠻蠟思鄉淚,唧唧寒 蟹送客聲。明日維舟定何處,相看不惜倒瓶罂。」深情逸氣,如在目前,展誦一過,不勝宿草之悲。其 《病起》云:「偏於此際聞人死,又放餘年讓我狂。」「未開書是何人寄,自祭文先有客傳。」皆灑然性 靈語。
《容齋五筆》載信州發土得唐碑,乃婦人爲夫所作。其人姓曹,名因,字鄙夫,妻周氏。其文大略 以死生聚散無足憂喜爲言。容齋以爲能文達理如此。余謂此婦人殆學老佛之學者耶?碑者,悲也, 況妃匹之重、死生之際,而其詞無一豪悲哀悽惻之思,亦未免不近人情矣! 丁蔑《寡婦》之賦、徐媛《祭夫》之文,殆異於此。
容齋論「俗語有出」云:「今人意錢賭博,皆以四數之,謂之『攤』。《廣韵》『攤』字下云:『攤,蒲四 數也。』」余見近時以骰子四粒覆于盆中摇之,列其門爲四,令人射注,名曰「摇攤」,則亦有所本矣。 張華《答何劭》詩:「周任有遺規,其言明且清。」蓋用「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之語,而引逸《詩》以 贊之。容齋疑下句爲周任所作,而謂善注不及周任遺規之義爲不可曉,亦泥而不通矣。 《輟耕録》載揭曼碩《泊舟湖湘夜遇神女臨别贈以詩》曰:「槃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喫茶。 黄土築牆萌蓋屋,庭前一樹紫荆花。」明日阻風,上岸沽酒,問之,即槃塘鎮。見一水仙祠,牆垣皆黄 土,中庭紫荆一樹,殿上像設與女子無異。云聞之其姪孫説,疑若可信。然此詩亦見句曲外史張雨集 中,豈事出假託,抑張嘗手録之而誤編入耶?東坡詩自王、施注後,又有查、馮兩家添補,然尚有未盡者。如《李憲仲哀詞》「死者誰不竅」,用柳 子厚《天説》「竅暮以送死」,注失引。《次韵蔣穎叔觀鎧詩》「便因行樂令投甲,不用防秋更打冰」,用 《北史・斛律光傳》「文宣時,周人常懼齊兵之西度,恒以冬月守河椎冰。後朝政漸紊,齊人椎冰,懼周 兵之逼」,注亦未引。乃知放翁爲知言。
《次韵蔣穎叔》詩:「瓊林花草聞前語,籌畫谿山指後期。豈敢便爲雞黍約,玉堂金殿要論思。」穎 叔爲歐公門下士,即劾歐公閨門事,其人可知。先之以「瓊林」,紀其初也.,終之以「玉堂」云云,言其 終進用也。東坡賣劍買牛欲卜居陽羨之意,早已見之於伸杭之時,而其詞若不許云者,遜詞自見,蔣之不足與于此也。其不足與於此云者,其倍歐陽也。于座主若此,于同年何有?而其于座主若此者, 干時希世求進之意亟也。然則「玉堂金殿」正其所日夜思得一當者,豈肯爲窮老山林者耶?此則所不 敢許也。其詞富微而顯,其意亦深而可念矣。
《和陶貧士》詩「夷齊耻周粟」云云,《詩眼》極稱其工於命意,累數百言。蒙竊以爲不然。此詩「古 來避世士」以下四句,蓋譏四皓也,言其雖復避世,而不能無所動於功名,遂至晚節末路,自變其操,如 朱墨皎然而一手自研,不復知分别。若夷齊之特立獨行,雖周武之聖,亦非之而自是,豈産禄之徒以 卑辭厚禮能致所可同日語哉!末四句乃言淵明本無自高之心,弦歌爲三徑之資,亦其誠言;故爲縣 令而不羞,至其不樂,乃即徑歸。亦足以見其任真行意而非爲名高,與四皓之先自標置而後相矛盾者 遠矣。雖不足追蹤夷齊,其視世之出處無據、浪得虚名,不賢遠於人乎?此中曲折,真爲真知淵明者, 《詩眼》所云恐失之。元微之有《四皓》詩,持論亦同。
《和陶郭主簿》第二首末句「地行即空飛,何必挾日月」,言平地仙人不必作天仙,即上界足官府, 不願升天之意。施注引《莊子》固非,查注引《内景經》、馮注謂修煉家語,皆非詩意。他如《贈章默》 「腐茵席」句用光武事,「關右土酥」二句用杜詩「鵝兒黄似酒」之意,以意逆志,乃可得之;穿鑿膚淺, 去之益遠。
往在漂陽,張君晴匡以一册乞題,每葉畫花果翎禽各一,並嶺南所産,凡十二葉,别紙具疏其土俗 之名,恐閲者不悉也。晴崖言,遊嶺南得之,其中名狀亦有不周知者,然賦色新艷可喜。余每葉爲題一絶,以三物聯合組織之,類于俳優戲劇,故集中不登。今録於此,以博娱候,以廣異聞,仍注其名于 末。「蔚藍天色晚風吹,非霧非花絶代姿。鬟髻幾轼高一尺,珠孃十八上頭時。霧水花、荔枝、高髻冠。」 「芻尼報喜喜新晴,曲檻迴廊宛轉經。儘著雲屏圍六幅,不防龍目有旁生。錦屏風、圓眼、小喜鵲。二情味 酸鹹飽昔年,黄維入道禮金仙。何如結個千絲網,便上胭脂滙畔船。胭脂花、黄皮果、釣魚郎。」「似聞我佛 説因緣,微啓朱唇一粲然。不解人間兒女事,畫眉傅粉自年年。蛾眉菊、頻婆果、白面秀才。二比作離枝嫌 少韵,略同擲躅亦無香。只銷塗抹青紅了,便是人間新嫁孃。山粘花、番荔支、新婦曲。」「紅深黄淺實離 離,山鳥朝來聖得知。一種天機誰會得,有人微笑手拈時。剛粘花、番橘、沈香鳥。」「羅浮仙子愛雙棲,新 製銖衣一翦齊。桃實已成春又老,落花風裏盡情啼。長春花、羊桃、梅花小鳥。」「不聊生髻墮髪參,金縷衣 垂重未堪。難免鄰家姊妹笑,本來阿醋最宜男。姊妹花、番石榴、金絲禾鵠。二山田稜稜又分秧,打棗歌殘 日正長。閒殺緑毛幺鳳子,一叢深色卻無香。映山紅、錦棗、倒挂。」「山柿成林紅欲然,又牽遠夢到花田。 天涯兄弟多離别,最憶推梨讓棗年。素馨花、雞心柿、洋脊令。二粗枝大葉離奇態,浪蕊浮花瑣碎妝。但借 一巢隨地有,不消草木狀南方。山丹、檬子、鵝鶉。」「不羨中朝敢諫名,不隨黄鵠萬里行。西山正有朝來 爽,拄頰看雲生未生。秋爽花、烏欖、番禾鵠。」
魏塘謝氏有《靈飛經》藏本真迹,共六百餘字。傳此帖本董華亭質之海寧陳氏,華亭後欲贖歸,陳 氏難之,久方聽贖,而割其後副,别藏弄之。故《渤海藏真帖》中無此數行,近爲謝氏所得,遂摹勒於 石,並華亭求索之札及陳氏父子跋語皆附刻于後。然《藏真》所刻較此新刻稍似不類,肥瘦亦迥異,豈古今摹刊之工先後固殊耶?王惕甫有《題靈飛》詩云:「彤管親標款署明,簪花端的出傾城。不知袁 桶緣何事,强换題籤鍾紹京。」意謂真出玉真公主之手。然近刻筆法乃似《兜沙經》,未可遽以議清容 也。余有詩和謝菊人洙并索石刻,云:「妙迹簪花絶代姿,似聞略得逮津涯。銘心絶品獨不見,過眼 雲烟知是誰?定許良工揚蟬翼,已令侍史界烏絲。靈符未便登真訣,服食還能一療飢。」 陳芝房助教有《海剛峰私印歌爲蔣北硯作》,自注云:「印以澄泥爲之,微燉以火,文日『掌風化之 官』。康熙間宋漫堂中丞見之,確指爲剛峰故物,載《筠廊偶筆》中。北硯特構寶印閣貯之,屬余作 歌。」詩曰:「蔣侯有印質黝黑,范土堅剛勝金石。中央丹篆雲雷文,掌風化官字深刻。名臣前代海剛 峰,三百年來留手澤。華堂珍重出傳觀,仿佛光芒射几席。昔公奮跡南海濱,上書惟冀君心格。大臣 不言小臣言,敢避雷霆威不測。秉憲南都政肅清,風化轉移具神力。宏演生前主鑒忠,史魚死後人稱 直。祇今時代閲滄桑,若若繫繫盡陳迹。獨留私印重人間,魏公之笏蘇卿節。吴民舊是公遺民,覩公 故物懷公德。轉輾流傳知幾家,入手摩摯敢輕擲。君家門第豈尋常,再世相承吏清白。遺子曾無金 一篇,傳家但有書三篋。此印天教世寶藏,大貝天球同什襲。高閣歸然峙室隅,見者必趨過必式。他 年佩印立朝端,定繼清風振臺柏。」
芝房詩規模唐賢,饒有矩縷,宗法歸愚而能自擄性情。《鹿城秋感》云:「《白雪》敢誇同調少,青 雲空羨故交多。」《諸將》云:「寶布蕉紈唐職貢,珠隹銅柱漢山河。」「將軍天半方鳴角,丞相營前已墜 星。」《瓜洲阻風》云:「潮頭挾雨奔瓜步,雲脚連山壓潤州。」《贈張看雲》云:「《四愁》人是張平子,三絶名成顧愷之。」絶句風調諧適。《湖上議集》云:「垂楊十里映重樓,濃涼陰中雨乍收。怪底遊人寒 意重,飛花如雪點征裘。」《南歸口號》云:「客舍安居即是家,軟紅三月住京華。南歸一事翻惆悵,未 看豐臺芍藥花。」《觀演邯鄆夢傳奇》云:「歷代科名記不全,狀頭姓氏也隨烟。何如夢裏魁天下,盛事 翻能詫舞筵。」芝房好收拾前代遺文逸事,未及有所著録。晚第進士,佗僚以終。其遺書翳然在亡,鐵 門爲手輯其詩一編,因見而録之。
湘湄言芳溪宋氏藏明宣德年銅槃,正方,色澤古茂,精光昱然。上#《錦堂春》詞,當是盛香之具。 余按:會稽許幼文尚質有《宣廟鎏金銅槃歌》,賦物甚工,得《東京夢華》之意:「宣廟一鱸黄金價,翻 環直脚總難亞。紛紛蘇蔡與南甘,薄質徒然矜火化。惆悵龍髯不可攀,玉釵飛燕幾時還。東華舊有 連朝市,北極今存萬歲山。山頭掘得香奩式,雙行小字何人識。偷看半関《錦堂春》,却記懸鎧上元 夕。重憶當年全盛時,漫天火樹徹果崽。至尊親製《春宵曲》,樂府争傳宛轉詞。長安冶工最奇巧,臨 摹細楷藏真稿。分賜宫中炷異香,長奉君王花月好。即今故國怨王孫,寶玦珊瑚不復存。此是前朝 真法物,摩抄老眼向誰論。酒酣别去還回顧,坐客不須愁日暮。聽我《銅槃辭漢歌》,仙人清淚如朝 露。」自注:「銹『宣德七年正月十五日』。」未知湘湄所見同此否。許有《沈釀川集》。 邯鄆盧生祠題詩者甚多,余愛錢唐毛展再絶句云:「樓觀巍森驛路東,居人指點説仙翁。如何白 日青天在,只羨鲁騰一枕中。二夢中占夢世間人,覺後蓮蓮未是真。莫向仙家乞仙術,盧生祠外有紅 塵。」翻案中别有寄託。毛與湯西匡善,有《西隹寓齋花放》詩云:「故園亦有閒桃李,只隔西山幾點0青。」神韵致佳。
詠物之作,刻畫易好,超遠難能。余友退庵《詠闌干》落句云:「太息古今爲爾伴,不知閒煞幾多 人。」含毫邈然,味在字句之外。余少時《詠淮陰侯》云:「風雲際會一亭長,生死恩讎兩婦人。」後見葉 横山「假真王號三齊印,生殺英雄兩婦人」之句,遂删去此作。近閲阮雲臺中丞所輯《兩浙情軒録》,其 中用此意者不一而足,然皆不及嘉興李晴川宗渭之作。其詩云:「飯信誰,淮陰母。殺信誰,漢宫后。 飯惜英雄殺忌才,千古具眼此兩婦。有賢不用斯亡身,重瞳區區真婦人。」 亡友蔣山堂仁於揚州平山堂得古印,文日「蔣仁之印」,遂易今名。自作一印日「太平之人」。尤 二娱維熊有一印曰「男子之祥」。皆巧而不傷雅者。姜白石以印文八字寓姓名,曰「鷹揚周郊,鳳儀虞 廷」。余仿其意,篆一石曰「侯一四姓」,《詩》中二《南》謂郭爲四姓小侯之一,而《麟趾》在二《南》之中 也。山堂篆刻直追漢代,嘗用金纖纖女士贈句爲余作「天遣漂零二印,款識四面幾滿,爲偷兒竊去, 懊恨不已。
錢香樹司寇《挽諸草廬宫贊》四絶,其一云:「吴下詩人顧與張,早尋蹤跡到書坊。坊中萬卷高連 屋,多入先生螢火囊。」自注:「草廬少時家貧,無買書貲,聞吴下書賈某愛客,詣之,留數日。主人敬 其好學,謂曰:『觀君舉止,欲讀竟此架上綫釘書耶?』草廬笑而頷之,三年靡不徧覽。俠君、匠門聞 而訪之,爲之延譽,名滿吴下。」此詩不甚工,然足以想見前輩風流也。 商寶意太史最工言情之作,《憶金陵》云:「金屈戍中多宛轉,玉闌干外即風塵。秋深廢院初衰柳,人遠孤鎧又暮潮。」《新緑》云:「林暗昨宵疑有雨,畫長深院斷無人。」《鍛孃至淮》云:「藥餌急須 調病後,簪環親與卸鎧前。」《送春》云:「紅袖泥人原是夢,緑陰成幄已多時。」《思歸》云:「荒裔倍增 家累重,衰年圖報國恩難。二雁足應傳將到信,龍鬚又負已涼時。」又「宦情大似雲林畫,楚楚烟嵐總不 濃」,讀之使人意消。余謂太史詩近體勝古體,七言又勝五言。
鐵門工於古文,以歐、蘇爲宗。詩在宋、元之間。口不譚舉子業,然入之甚深。嘗言凡學皆有代 興,惟時文衰歇。丙午鄉試,房考薦其文,有「直似大士」之語。既而知爲孫公梅,固深於此事者也。 鐵門足不出里門,未一詣之,然知己之感,未嘗去懷。余嘗有句云:「所知不必盡平生,要是平生一知 己。」孫公少年有才子之目,嘗賦《白燕》詩,爲人所傳。有《四六叢語》一書,一目之下,輒以駢語爲先, 意蓋規模彦和《文心》之作。雲臺中丞爲刻以行世,中丞亦公門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