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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4
作者: 郭麐
《能改齋漫録》徵引典故,頗見博雅,而論詩多膠固拘泥。如以李賀「烹龍炮鳳玉脂泣」爲用《拾遺記》之「龍膏」、《洞冥記》之「白鳳膏」以爲證燭.,杜詩「萬里《巴渝曲》,三年實飽聞」,必以《巴渝》爲武 王所作,而不取《漢志》,皆矜博而近鑿也。至以「專」爲「露葵」,引《顔氏家訓》語,而以杜詩「秋葵煮復 新,香宜配緑葵」以實之,殊失顔氏本旨。又引《淮南子》「高舂」、「下舂」之語,以山谷「相攜猶聽隔溪 舂」爲誤。不知山谷自用「宿舂」、「村舂」之「舂」,玩「聽」字可見,豈謂日耶?山谷貪用奇僻之字,遂誤 認杜老「夔人屋壁」,而有「月黑虎夔藩」之句,若此字則未可以爲誤也。
《吴都賦》有「平仲」、「君遷」二木,注:「平仲實白如銀。君遷之樹,子如瓠形,廣州有之。」又云: 「子中有汁,如乳而白。」今人以銀杏樹當平仲,然則詳君遷之形,殆椰木也。陸龜蒙《寄東海二同年》 詩「庭中必有君遷樹」,可以爲證。
杜詩:「曾驚陶侃胡奴異,怪爾常穿虎豹群。」《能改齋漫録》以「胡奴」爲侃子,説固是矣,然杜乃 是「獴奴阿段」詩,似未可以侃子爲比,且於下句無所證明。竊意小説載陶崛有奴能入水取寶物,與蛟 龍鬭,或杜用此,而「侃」字爲傳鈔之譌耳。以俟博聞者定之。
嘉興李賓日寅熙,號秋門,與汪雲壑修撰、王秋藤大令爲詩友,兩君亦雅重其人。秋試京兆,屢困有司,伟僚以卒。其弟介庵爲梓其遺詩四卷,蓋所佚者已多矣。曩在邦上,介庵以詩稿屬爲題詞,余 爲作二律,有「名從身後得,詩可篋中傳」之句。秋門享年不永,故所作未遑深密,然清疎雋上之氣,自 不可磨滅。五言如「孤燈涵夜色,一雨盡春聲」、「長林驚葉響,遠雁與天低」、「嚴程憑馬力,殘月見衣 稜」。七言如《荷葉》云:「一燈涼雨鳴秋舫,廿載烟波感故衣。」《九日》云:二簣登臨天尺五,重陽時 節客三年。」《寄種梅》云:「夢想筍肥應勝肉,愁看槐緑又如山。」《寄人》云:「勞生行役魚赧尾,小伎 文章豕白頭。」「老我形容花笑客,借人堂宇燕留#。」《示弟》云:「故交#有貧還戀,好事多應夢不 成。」皆清麗閒雅。其《讀笛漁小稟》一首云:「幽恨應難遣,閒情付冥搜。一生常作客,五字最工愁。 貧賤誰青眼,詩書未白頭。重憐雲舍遠,陟姑怨淹留。」殆以自況,而「詩書未白頭」之語,又竟成讖矣。 桐鄉詩人孫古杉貫中,孤介高潔,俗寡諧際,授徒聞川,與計君壽喬,樊君補之、信舟兄弟以詩文 相契合。家弟丹叔有《四十自述》詩,補之攜以相示,古杉欣然屬和,有云:「何人旗鼓當飛將,有客推 敲作附庸。」「誰可三分參鼎足,却如二陸出雲間。」盛蒙推挹,焼不敢當,而未接話言,遥相許可,亦知 己之最也。君詩雅尚唐音,自擄胸抱。五古平澹之中自有真意,七古雖未極恢拓,而不足庸音。近體 五言如「但傾過量酒,時賦不全詩」、「感事他鄉易,知音後輩難0七言尤多雋語,如「林鴉幾點露茅 屋,秋水一溪開晚花」、「已辭濁酒午前醉,要借奇書子夜鈔」、「一聲斷雁衝霜白,五夜長樂背雪紅」。 他如《送人之楚》云:「他日詩應傳赤壁,此時花已落黄陵。」《秋草》云:「平蕪極目無遊子,遲暮同悲 有美人。」《集古石山房》云:「火色已消雙鬢白,酒痕重漬一衫青。」《題梅花西舍》云:「老去心腸真似鐵,由來風月不論錢。」《贈人》云:「大有佛心傳父老,絶無官面對親朋。」靈氣清光,非村夫子所能道。 其《寄人》一絶云:「舜湖咫尺無多路,十載聞川一見難。總是野夫疏懶甚,故鄉人作異鄉看。」寄託如 此,其人蓋可見矣。古杉有《殳山》、《養真》、《握蘭》、《適新》、《草圃》、《滕語》諸集,内附詩亦有可喜 者。王仲樓《新燕巢》云:「簾深三月晚,户小一家春。」計小隅《題荷包牡丹》云:「空囊倒挂貧如洗, 虚被人間富貴名。」雖纖而有致。
吴子修之姊蘭貞夫人名恒,有《望雲樓詩》若干卷。子修以一帙見示,余墨其首簡云:「清逸之 才,幽貞之操,婉約之思,愁苦之音。」雖體限宫閨,而格邁烟粉,性真流溢,頑艶感欷,非過論也。《送春》云:「花魂欲倩関重唤,春夢難教蝶再尋。」《和舒蘋軒女史》云:「遣愁不去詩能解,引睡無方雨亦 知。」《示妹》云:「覓句情同雲共懶,愛涼心被月先知。」《坐雨》云:「貧到赤時非舊境,髮將白我況高 堂。」《感懷》云:「老我病愁成白髮,離人骨肉是黄金。」夫人適張君笠溪,以無妄被逮,幾至不測。事 白還家,夫人詩云:「明是生還日,猶疑夢見時。無言各垂淚,握手共舒眉。浩盪恩原厚,疏虞悔未 遲。自今應繭足,寂寞守荒籬。」後笠溪旋没,飲冰食菓者歷年。有《詠新竹示子東懷》云:「階前百十 笏成林,緑上疏橘曉色侵。漫道干霄多氣象,要渠漸長漸虚心。」大雅之訓,雖韋母、曹姑,何以過此。 相傳衡山在翰林待詔日,有人譏之云:「我翰林衙門乃容畫師!」衡山豈以畫見重,且爾時翰林 亦未必有衡山其人也。然近時供奉畫苑者類皆闆茸,筆墨遠不逮前人。吾吴有張篁村宗蒼者,家洞 庭,詩畫皆工,後有人薦入供奉,出爲司馬,有政聲。余于樊君補之所見其一卷云「倣藍田叔臨北苑本」。清蒼秀傑,似出田叔之上。余爲題句云:「畫苑詞林任謗訛,當時誰得似衡山。風流能繼前賢 後,太息先朝供奉班。」人才升降,可爲慨然。
秋白、小湖兩人交分最深,同事研席,1弟不啻也。然所爲詩各擄胸臆,不爲苟同。秋白以恬和 爾雅爲宗,小湖以崎嵌歷落爲尚。秋白《湖上春詞和梅史》云:「香艷争歌《白紆詞汚梅纔開處緑差差。嬉春時節湖西路,多少春衫繡折枝。二酒幔東風跨玉職,賈亭西面草菲菲。楊花亦似人春夢,祇 向紅樓高處飛。」「1黄拂水又藏鴉,郭外瀟瀟細雨斜。日暮湖南歸去緩,船頭多插馬藤花。」小湖詩如 《秋思》云:「月來枕簟寒無寐,秋到江山夜有聲。」《淮陰侯》云:「王孫終始皆亭長,漢室東西兩釣 臺。」《冬夜》云:「老樹夜呼山月出,暮潮聲逼酒人寒。」《郊行》云:「十年桑樹高於屋,幾日桃花開到 門。」《暮春齋中》云:「梅傍小池微有果,竹裁淺土不行鞭。」《村居即事》云:「土墻三尺挂藤蘿,繞屋 河流漫不波。百本梅花門兩版,故人來少鳥來多。」秋白家僅中貲,足以自給,優遊文史,無事依人。 小湖境遇速遭,屢困場屋,骯髒之氣,時露於酒酣耳熱時。記與余及慈柏、蔣村諸人禊飲湖上,小湖即 席有句云:「遊子百年家食少,天涯三月雨聲多。」其託意可見矣。
孫補山相國勛在旗常,名炳史册,出入將相,勤勞疆場,疑其無暇與憔悴專一者争尺寸之長矣。 然宿嗜吟詠,至老不衰,往往於蜻蛉絶塞、弓刀戛擊之中,羽檄交馳、籌筆飛書之外,長篇大作,揮灑淋 漓,信乎絶人之姿兼萬夫之禀者也。集中五七古渾厚沈雄,皆自出其胸中之所有,不屑依傍前賢而骨 體自高。五七律不作唐以後語,七律尤高華典贍,精光昱然。《華陰道上》云:「神仙不度函關北,日月多流渭水東。」《滇南詠史》云:「河山帶礪慙功狗,歌舞樓臺擁媚猪。」《大功坊》云:「六代江山開建 業,一家興廢視清淮。」《大詔寺》云:「詹蔔有林開鹿苑,琵琶無語怨龍沙。」《和惠瑶圃》云:「塞上旌 旗趙充國,軍中壁壘李西平。」《升庵雜感》云:「暮年人似將歸客,小住心如退院僧。二征蠻將士凌烟 閣,留守駕花喜雨亭。」皆名句也。而言情之作又極凄婉,《營奠》云:「已判馬革歸原幸,一慟牛衣事 可哀。」《七夕》云:「歷歷黄榆送晚寒,充庭兒女小團圍。一彎初月如殘月,隔著明河不忍看。」《秋夕》 云:「小劫搏沙感慨增,那堪暮景説飛騰。平生何事非孤負,兒女英雄兩不能。」蓋公自滇池回,悼亡 作也。又《行帳無事題畫幅十六首》其一云:「夏木陰陰覆緑蘋,花如鷗血草如茵。第亭莫被溪風卷, 留蔭長途病喝人。」則又大人之心、仁人之言也。相國文孫古雲襲伯均屬余校而付梓,因摘録一二云。 相國七絶有極雄麗者,《軍議》云:「當筵肯惜酒如4,放眼還登最上層。士馬無聲霜氣肅,四圍 玉帳萬紅鏡。」「飛觴親爲勸金曇,小户難禁百罰杯。帳下材官三百騎,當筵齊看玉山頹。」有極婉約 者,《塞外柳枝詞》云:「瘴烟邊月總難堪,馬上征人路未諳。忽聽一聲楊柳鋪,一時回首望江南。二東 風料峭析春醒,上將初開細柳營。教唱夜烏啼一曲,邏娑城外又清明。」 《百一山房集》有《贈西藏士人恭格班珠爾》詩,時同遊達賴喇嘛園池,命之賦詩,頗成篇什云云。 相國贈詩後,其人呈一絶云:「功業文章並絶奇,前身應是戒禪師。龍華會上因緣在,乞與重題一首 詩。」相國和之云:「萬里相逢事亦奇,功成計日即班師。西天名士如君少,古佛燈前乞我詩。」相國休 休之度,固人所難能,而荒徼窮邊有才若此,亦足紀矣。
孫苕玉女士藤意,年十三能詩。余初游浙,其所親以其《遊靈隱强光》五古見示,喜其一洗脂粉之 習,詫爲清才。而神仙寒女,偃蹇待年。後歸蕭山高穎樓茂才,朝吟夕賦,以鏡鑑爲書堂,覓句聯詩, 若珍禽之在雲路矣。五古中有云:「古洞穿哈呀,山氣逼凄緊。白日閉陰寒,不漏纖陽影。倒垂萬青 蓮,勢欲壓人頂。」又云:「蒼然水樹昏,暝色渡湖至。白雲還空山,余亦有歸意。」皆自然高老。其傑 句如「風高盤II健,木落大江寒」、「亂雲埋樹黑,驟雨壓峰低」,麗句如「夕陽明古驛,新緑擁孤村」、「書 常讐帝虎,詩不學妃#」、「緑竹穿籬斜簿筍,紅薔經雨卧開花0有《田家詩》三首,深得唐賢三昧,今 具録之:「昨宵聞雨聲,平疇菜甲長。孤村野花發,曲岸春流響。雞鳴桑樹間,人耕古原上。脩然水 際温,篌邊日來往。二曉起飯牛出,林壑開朝瞰。荷鋤向阡陌,桃花紅一村。樂此時序好,況復桑麻 繁。有年但可卜,辛苦何足論。」「斜陽照墟落,暮色柴門端。村童驅牛羊,遠向東皐還。深林鳥已宿, 桑柘生寒烟。歸來呼兒女,晚飯青鎧前。」其《聽鶯》一絶云:「空庭過雨曉烟新,恰恰駡啼楊柳春。好 語如簧須自惜,世間識曲已無人。」蓋以自寓也。
人生見面,亦有緣法。近時詩人,余宜見而未見者,舞石翁外,有蔣春雨元龍、吴澹川文溥兩君, 皆家南湖,距余居僅一舍而遠。蔣遊于陸朗夫先生之門,吴遊于阮雲臺先生之門,又皆余所獲私,而 轍跡乖違,若尹、邢之避面,寧非慳一見之緣乎?澹川壯遊四方,多長者之譽,其集久膾炙人口。春雨 偃蹇場屋,教授生徒於荒江老屋之中,然自#翁後,隱然爲醉李詩文總持,人士推爲祭酒。余近始得 見其集十六卷,大率以竹境、#石爲先路,而出入南宋群賢,頗示己意。固非肥皮厚肉者所可望見,亦非谿刻枯澹者所能比附也。就中七絶一體尤工,《偶得》一絶云:「緑藤陰下黄鷗隻,紅藕香中白鷺 雙。崔懸徐熙渾不見,無人解寫一條江。」《題王勤中駡粟秋海棠》云:「飲眼新圖艷艷姿,仙群五色碧 金絲。阿誰知有腰歡喜,親見涼宵下種時。二零落紅顔祇自傷,秋風秋雨兩茫茫。美人不老才人老, 我與此花共斷腸。」《城西書所見》云:「勞動春風擺柳條,鬢絲如許也魂銷。桃花一簇低臨水,剛傍門 西燕子橋。」如此等作,置之漁洋、竹境集中,亦何焼焉?其五七古皆沉厚有魄力,不爲虚囂之音。春 雨與曹種梅學博、朱梓廬明府交最契,兩人余並獲論交,而獨失君。今先後皆逝矣。 東坡詠張季鷹詩「不須更説知機早,直爲鱸魚也自賢」,語意超妙。近見何韋人《鱸魚》詩云:「人 家最好住吴淞,日日銀鱸野膳充。若到倦遊憶鄉味,不知已負幾秋風。」亦佳。韋人名其偉,世居松江 之北警山,歷代以醫名家。韋人向學親賢,詩多可誦。其《題亡友朱學熙所遺詩扇》云:「白下分襟枉 繫思,吴江楓落又經時。無端墮我盈懷淚,一握春風四首詩。」朱,吴江人,其詩中一首云:「西窗漏盡 露華濃,翦燭何時話舊重。輸與庭前老梅樹,春風一度一相逢。」雖脱胎于宋人「不及當時王謝燕,一 年一度到君家」之句,而不害爲佳。
连三江徵君詩,頃從吴君雲敬得鈔本二册,誤謬錯亂,幾不可讀。然中多佳句,《九日和樊榭》 云:「緇塵衣上愁縫綫,破帽風前怯盍簪。」《都中晤陳其言》云:「慰余曾拜母,見子轉傷兄。」《送張少儀》云:「交情似我應攀鳳,才調如君亦後牛。」《寄侯夷門》云:「悠悠笠澤方垂釣,咄咄夷門且抱關。」 《寄任敦士揚州》云:「春紅苣蔻十三女,月白瓊花廿四橋。」《重陽後一日》云:「老去看花宜落後,病餘止酒怯登高。」其滇南之詩皆激昂奮厲,有横槊磨盾之風,惜舛譌更甚,不能悉成篇。絶句多率意, 亦有極齢宕可喜者。《劉伶臺》云:「千秋名在一杯中,身世何人醉眼同。落拓淮南春又晚,柳花漂蕩 酒旗風。」
近之緇流爲詩者,類率稗販聲律以飾竿牘,求其有蔬筍氣已不可得,況追蹤古德乎?吴下詩僧杲 堂,素行高潔,詩亦澹雅可誦。五言如《庵居》云:「老樹留禽宿,餘糧任鼠侵。攢眉看鬭蟻,矯首數歸 禽。倩人營廢圃,嫌客報新聞。」《贈鄰叟》云:「人同兩衰鬢,地隔一積墻。」七言云:「庵居日用懶安 排,一掬梅花作午齋。野鳥不知人辟穀,誤隨鳴磬下幽階。」「少時心事厭人寰,直入烟蘿不擬還。誰 料而今雙鬢白,却從圖畫看秋山。」
詩僧小石舊住武林之孝慈庵,水竹清疎,地尤深僻。嘗與夢花、曼生同過其居,啜茗論文,頗愜幽 抱。後至揚州,爲雲臺中丞、墨卿太守所愛重,康山江吉雲買别墅于西溪,種梅築室,令小石住持,交 蘆秋雪間更得一詩人。余嘗約過訪,因循不果。已而吉雲物故,小石再出山乞食,亦隨化去。小石詩 多隨手散失,小獻王君以二册見寄,字跡懐悼漫憑,多不可讀。其《庵居》云:「草閣涼生前夜雨,碧池 花蹟一枝紅。」《哭康山主人》云:「可憐别墅千金置,不見梅花萬樹開。」《題畫竹送人》云:「一幅瀟湘 竹數竿,送人珍重上長安。河橋豈少青青柳,未必如他耐歲寒。」又《戲拈》一絶云:「水仙天竹競繁 華,不稱山家與佛家。養出一盤黄矮菜,不妨冷澹作生涯。」殊有風致,亦九僧之亞也。 許五玉年,詩詞之外,兼工山水。嘗爲余作《翦淞閣圖》,點染幽秀,頗極林塘清致。其《題畫》詩云:「每于樸野增風韵,能解虚和便老蒼。興到並忘成竹在,天然有個好陂塘。」即其畫可想矣。 樊補之以其友人馮君補亭詩一卷見示,云:「其人已亡,且無子,能選入《碎金集》中,少存梗槩, 亦庶乎慰亡友于九原。」余爲披閲一過,大率穩愜,多與吴兔床及查南盧、梅史往還之作,因鈔存一二 於集。佳句如《小秦淮》云:「望去無樓無翠蓋,行來有水有紅闌。」《過丹陽》云:「漁歌江上來時白, 樵唱林間和竊黄。」《莫愁湖》云:「青銅摩蕩一奩平,照出修蛾分外明。莫放鶯花春便老,勸人行樂是 湖名。」皆巧不傷雅。君名念祖,先刻有《東遊草》。
《於斯閣詩汚海寧陸少白素生作也。余于古雲所見之,前半多輕率而少深湛之思,癸丑至乙丑十年之中,風格大進,雖逸足奔放,時踰繩尺,而奇氣有不可掩者。與南廬、梅史最稱莫逆。集中倡酬極 多,其體製于南廬爲近。去冬相遇于梅里馬君小眉家,潦倒摧折如妓師殘衲,詩筆亦韻然自放。境遇 之能損人神智如此,可一喟也。其《客夜懷南廬》云:「背窗疎雨一證然,但憶所知輒不眠。亭午已爲 中酒候,風塵亦是著書年。一廛未卜南村宅,八口誰分陽羨田。壯浪不愁飢欲死,風懷似我替君憐。」 《漫興》云:「回隹短壑每將迎,薄飲長吟寄此生。松亦倚風吟不住,竹能扶我醉還輕。釣船添後兒分 業,酒頌成時婦有名。底事全家入嵐霧,海天圖畫未分明。」《題家書後》云:「霧雨濕茅溪口屋,短衣 捕蟹自年年。如今一幅高寒畫,知落何人拄杖邊?」《對菊》云:「年年消受冷生涯,杯自空來手自叉。 但借一枝開笑口,不須定是故園花。」餘如「舊事如雲原是夢,此身除醉更無鄉」、「荒煉無雞添夜永,客 居如燕逐年新」、「乞花稱貸外,謀酒斷糧時」、「食貧仍豢鶴,山好又移家」,俱極清雋。
少白有一詩題極佳,大類姜白石,而詩不甚工。題云:「暑氣暴烈,客舍又湫隘,弱體幾不能堪。 忽憶去年大雪,與客被酒叠騎,過前溪,就高處四覽,瑩素無垠,隠與天合,絶無人蹤鳥影。墟落林埋 稍隠,見遠山或偶露肩脊,時聞折竹與冰下寒泉聲。已而盡去蓋笠,以面迎雪,遍身皆碎瓊,寒入骨 髓,清絶發狂,輒相與大聲呼。四望隔溪,廬舍渺然,衡茅盡没,惟見寒蘆老木中爨烟數縷而已。存想 間不覺毛骨灑灑,煩鬱頓消。昔人懸《北風圖》以解暑,未若我胸次自有冰雪也。」 山川之助,行役之勞,境隨地遷,文以情變,殆不可强也。瘦山早歲之詩芊眠温麗,余推爲諸鄭之 冠,然未免仲宣體弱之惜。頃以計偕北上,歸後出其近作,有《山行雜詠》五古四首。《病中出都覆車》 一首風格蒼勁,極激昂悲壯之致。其他如《渡枷河》云:「僕夫與馬各通語,雨脚隨人同渡河。」《登可亭》云:「松幹蝕苔如削鐵,藤梢離架欲行空。」《道中》一絶云:「鼠齧殘鎧馬齧槽,此時客思最蕭騒。 披衣出户四更絶,落落數星山月高。」
芙初太史居京師,落落寡合,性本疎端,又不屑與邈然少年相諧際。昔人所謂門庭蕭寂,居然有 名士風流者也。睽離十年,久不相見,近于人扇頭見其自書數絶句,《晚過法源寺》云:「碧天吹斷玉 參差,吟坐秋堂有所思。霜果退紅篁退粉,艷情不似舊來時。」《題行脚看山圖》云:「酒帘十里不分 明,鎧火闌珊始出城。不是馬蹄偏款段,自家行路太遲生。」其寄託微婉可思。 秀水諸生陳柏堂清柱老年貧病,伟僚無聊。《閑居自述》有云:「衣歸質庫疑長别,書賣曹倉似被 焚。二漸呼老字如三錫,難變鄉音合四聲。」讀者哀之。
漁洋據《金陵瑣事》謂神樓乃劉南垣尚書製爲修鍊者,用竹蔑編成,懸於屋梁,如陶靖節籃輿之 類。文徵仲爲寫《神樓圖》,諸詞人多詠之,皆不得其旨,而以《列朝詩傳》言劉清惠好樓居而力不能 構,文作《神樓圖》以遺之爲非。余按劉本清貧好事,虞山所謂「以乳羊博酒酷」者。徵仲爲圖,正以空 中樓閣寫其風流。若一籃輿,又何可圖耶?余好園池而力不能有,因屬王椒畦、蔣芝舟作《神廬》二 圖,友朋題詠甚多。
松雪仕於元代,人多喜刻論之,每題其畫,輒有微詞,松雪亦可謂不幸而以書畫名矣。《漁洋詩話》録劉孔和《題松雪宫女啜茗圖》云:「隹山遺恨卷黄沙,彩筆王孫弗憶家。忍向卷中摹舊事,直須 羞煞後庭花。」詩亦不工。余曾題一絶云:「温波亭外水溶溶,茶事春山處處同。猶有承平舊時態,一 杯新茗覆懷中。」
張晴崖《冷泉亭》詩云:「虚亭大可枕流眠,一鏡澄泓浸碧天。終古在山清到底,不知人世有温 泉。」有一青樓女子見之,沈吟數四,決意委身於人,杭州傳爲美譚。
甲子年余在錢唐,有人以鐵生《墨竹》索題,上有鐵生自題云:「翠影玲瓏月上初,晚涼堪枕北窗 書。清風不用一錢買,聽到秋聲憶故廬。」時鐵生已物故,余作一絶云:「故廬猶是故人亡,腹痛喬公 語不忘。地下平安誰寄與,他年爲記墨君堂。」越十年,于瀨上遇犀泉,復出此見示,蓋已歸犀泉矣。 文字因緣,深重如此,遂重爲題識還之。
余伯扶鵬年與余同在杭州試院數晨夕者旬日,曾爲余題《萬梅花擁一柴門圖》。不兩年遽聞怛化,深爲惋歎。其弟少雲鵬狮亦工詩詞,未之識也。昨席間萬廉山明府誦其《柳花》詩云:「黄金散盡 玉成烟,狼藉人間不直錢。流水岸邊無返路,亂雲深處是愁天。」悽惋之音,可以怨矣。又有句云: 「亂嶂排青山作海,萬疇摇碧地浮天。」
東臺范素號後梅,爲石#校官,與其友王澄軒交好。澄軒晚更貧薄,范曲爲之謀,皆齟齬不合。 一日過其齋頭,見以斷柄銅杓注油點鎧,感賦一詩云:「餘光藉此破蕭居,回首和羹夙願虚。歷盡辛 酸心已瘁,照來肝膽性如初。逢時努力曾加飯,失業從君又讀書。問世問心皆不昧,代庖無柄欲何 如?」似嘲似戲,而辭特酸辛。
淮陰程嗣立,世所稱爲水南先生者也。所居名菰蒲曲,烟水蒼茫,鷺來鷗聚。一時名人勝流,翕 然慕向。先生雅意延攬,琴歌酒賦,排日流連,至今人猶津津道之。然其所著不多見。今年客清江已 山部曹家,其姊壻某,水南之文孫也,出其遺稿詩文各一册見示,始得盡讀。《疊社湖》云:「荒村向夕 客沽酒,高浪駕天人打魚。」《廣陵訪友》云:「雨餘新摘東風菜,日落正開西府花。」《渡江》云:「江風 微峭潮初上,客被乍寒天欲明。」《詠漂母祠》云:「裙釵豈必懸真鑑,豪傑從來重報恩。却怪漢高曾貰 酒,兩家折券竟無言。」其五古風骨粹美,題畫詩最多,蓋先生兼精六法也。古文不必步趨前賢,而言 之有物,非漫然者。余力勸付梓。嗚呼,今牢盆禺爽中,寧復有此人物耶? 《培桂山房詩鈔》,遂安汪葆園上彩所作也。前有穀人祭酒、琴隱明府兩序,皆極推其邃學深思, 無俗下觀釘龌龊之習。余近始得見,大抵取格于高,鍊字于雅,五古質而不俚,七古肆而不放。其所刻僅十之二三,然嘗鼎一嚮,足以别味矣。《遊勝果寺》云:「江猶明木末,寺已落山腰。」《茶園》云: 「落日瘦山影,空江急暮流。」《江干》云:「星明波不受,天迥氣能連。」《舟夜》云:「縫綫衣中遊子淚, 亂書堆裏故園心。」《桐廬道中》云:「風裁水穀千重叠,雲割山尖一例平。」《釣臺懷古》多至三十首,佳 句亦甚多,如「闕下占星勞太史,山中買菜笑司徒」、「星如歸客常依水,雲不從龍懶出山」、「傅巖夢有 孤臣肖,舜陛官無七友加」、「特徵不負忘年友,同學誰爲授業師」、「一江烟水來丁字,滿目雲山失卯 金」,皆研鍊精華,不拾他人一字。七絶風韵頗近漁洋,《春江》云:「支頤獨眺到芳津,雨後垂楊袅袅 新。一霎翦江行自在,桃花春水峭帆人。」《合洋溪》云:「前村細認酒旗飄,寒氣冥濛濕柳條。水漲一 溪無計渡,秋風秋雨合洋橋」。其《晚眺》五言如「天空落日黄,蒼然萬山色」,正恐漁洋未能道也。 秦郵徐立人孝廉源,詩格清峭,如其爲人。主講淮陰時作《喬女詞》,冠絶一時。他若五言「遠帆 無速意,高翩有閒情」、「花到好時了,月當初意深」,七言《詠荷》「好花不上温柔鬢,苦種能生清妙香」, 皆獨標風格。有《梅花書屋詩》十卷。夏壻寶晉,其弟子也,爲述如此。
夏壻寶晉尊甫受白先生,諱振采,蚤歲有聞于時,中更家難,死喪頻仍,遂鬱鬱以終。臨卒時焚其 手稿之半,以半屬寶晉藏之。繼遭水禍,重以遷徙,叢殘零落,多半漫蝕。寶晉手自掇拾,綴輯爲《雙樓遺詩》四卷,「雙樓」,其自號也。寶晉以銘文見屬,并出遺詩,因得讀之。雖抑塞愁苦之音多,而意 主忠厚,旨歸和平,足以覘爲學人君子也。五古《雜詩》八首滔滔自運,七古《四哀》、《棄宅》、《徙宅》諸 作沈鬱深痛,步武少陵,詞多不録。五言如「温飽非吾事,孤高亦近名」、「薄遊應未倦,鄉夢不須隨」,七言《中秋待月》云:「萬里光同今夜是,隻身人奈此宵何。」「秋氣爲悲尤感物,幽人失伴更憐君。」《秋懷》云:「草堂自辦容吾傲,書麓傳家坐此窮。二風全歸柳疎應甚,雲不遮山薄漸無。」「半生落拓秋風 客,一片閒情舊雨庵。」標致在南宋諸賢間。雖所存不多,亦足以傳也。 遺山《中州集》有一絶云:「瀏瀏竹間雨,熒熒窗外鎧。相逢無一語,含淚過巴陵。」謂是鬼語,且 言别有本事。余於丙子春盡過瀨陽太白樓,見壁有題字,已剥落,稍可辨識,乃集唐二首,云:「他生 未卜此生休,山外青山樓外樓。惆悵深閨獨歸處,碧天無際水空流。二枉抛心力畫朝雲,自别江南更 不聞。慚焼情人遠相訪,當墟仍是卓文君。」含思悽惋,不知何所謂也。
徐稼庭司馬與余爲廿年之友,極愛風雅,而詩不多作。往時見其哭兄詩,沈摯緜邈,已鈔入《銷夏録》中。其他佳句如「閒情似水流難斷,孤影如烟抱不温」、「芙蓉相對瘦無那,鴻雁不來人可憐」,皆有 晚唐風趣。又《訪秋影樓》二絶云:「漁茗挑證話别愁,相思留影一間樓。南朝金粉銷磨盡,剩有垂楊 耐得秋。二風塵十載鬢星星"^過秦淮一棹停。舊録雲萍重檢點,美人文士半漂零。」秋影負掃眉才子 之目,與蘭雪、二娱、湘湄諸君以文字爲交遊者也。
平湖憑東園人鳳沈于下僚,而詩筆清雋,其宗法則金風亭長也。《涿州》云:「明駝曾賜果,野鹿 竟銜花。」《迴廊》云:「新月碧天影,曲闌春水痕。」《東湖泛舟》云:「雜花生樹春維暮,素月流天夜未 央。」《秋色》云:「文章作意歸平淡,畫稿分明變老蒼。」又一絶云:「蘭閨曉起拓窗紗,手汲新泉煮嫩 芽。涼露未收天欲曙,小紅初放蔦蘿花。」風韵尤絶。
虞山蘇園公先生季女名季蘭,字劎香,幼而穎悟絶人。九歲時中秋月夜,先生抱置膝上,命即景 賦詩,即應聲曰:「秋宇極高迥,月華明且清。瓊樓在何處,昨夜夢瑶京。」先生愀然曰:「詩固佳,但 意景太清,恐不永年耳。」後適鄧孝廉,閨房倡和,玲瓏其聲,彼此各相得也。迺未久徂謝,年才二十有 一,孝廉惋悼不真。信乎福慧之難兼也。孝廉入都,劎蘭有七言古詩送其行,詞多不録。 焦山多舊人摩隹,皆埋没苔蘇中,不可辨識。蕪湖汪小迁鴻遊其處,覺隱隱有刻畫之迹,梯樹縄 藤,僅達其上,時以一足蹋木,一手捫羅,洗刷土泥,剔去駿蝕,以筆疏記。有「元祐辛未」、「熙寧元 年」、「建中靖國元年」'淳熙甲辰」題字,其可知者,米芾、賀鑄、吴据數人,最後有「萬曆庚寅秋七月, 鄆郡汪家尼載女郎秦淮馬鳳笙來遊」題句。汪詩云:「《瘗鶴》千古銘,蒼苔迷怪石。仿佛龍蛔文,乃 雜寵竈跡。」女郎詩云:「漠漠江上雲,繫繫水際石。何意金粉姿,覩此烟霞跡。」其同遊者爲陳揚産、 程應衢、茅漆,皆用此韵,然詩不如女郎之工,名亦無可考,故不全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