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90
作者: 郭麐
吴江郭慝祥伯
余遊淮陰先後數年,頗思訪求文獻而未得要領。近以語蕭梅江、梅生1弟,梅生乃以吴山夫先生 玉措所輯《山陽耆舊詩》見示。自枚叔而下至國朝凡一百二十一人,漢魏各一人、唐三人、宋四人、元 二人、明一百四人、國朝六人.,自邱象升而下至邱兢,凡四十人,爲後人吴揖堂進續録,山夫先生族人 也。其書搜采精博,又以他書所載郡邑志、同時人詩文與見聞所逮,可以資知人論世之故及可備考證 者,附著於詩之後,其用心亦云勤矣。書成,未付刊刻,傳鈔亦甚勘。余既得閲一過,輒撮其中清詞麗 句入此編,中有可廣異聞者亦並著之,非如作此書者以人存詩之意,固不嫌簡略耳。具録如左。 山夫言:「吾鄉在宋季兵燹最慘,舊家世族幾無孑遺,迄今宋人之有後於淮者,則節孝先生一 家.,元人之傳者,惟古逸潘先生之後爲盛,至今爲郡甲族」云云。是集録潘氏一門詩最多,明潘蕃有 《劉伶臺》詩,山夫注其後云:「按伯倫,沛國人,名列竹林。與嵇、阮遊,其地當在河内山陽。晉之河 内即今河南懷慶府。考其蹤跡,蓋未嘗渡河涉淮,遠至東楚也。晉後此地亦名山陽,意好事者遂由此 而傅會之。唐許渾《淮陰阻風》詩已有『劉伶臺下稻花晚』之句,則其來已久矣。」又潘苞有《穆生遺館詩》,山夫云:「穆生爲楚元王所禮,郡城有楚元王廟,治東北有地名交陵,土人呼爲高陵,傳以爲元王 葬處。又據諺云:『射陽九里一千墩,不知誰是楚王墳。』按漢高祖六年封劉交爲楚王,都彭城,是時淮陰不在所封境内,不知廟與墓何以皆在淮。交既不得封淮,又安得有禮賢之館哉?」所辨駁皆極 精竅。
吴汝忠名承恩,有《射陽先生存稿》、《續稿》,詩筆清而不薄,澹而能雋。《對酒》云:「客心似空 山,閒愁象雲集。前雲乍飛去,後已連翩入。」《齋居》云:「窗午花氣揚,林陰鳥聲樂。」《冬日送人》 云:「馬蹄鳴凍雪,鴉腹射殘陽。」《任長興尉作》云:「祇用文章供一笑,不知山水是何曹。」《秋興》 云:「河漢白榆秋歷歷,江湖玄鳥晚飛飛。」數聯皆能脱去塵滓,脩然自遠。山夫云:「《淮賢文目》載 《西遊記》爲先生所著,觀其中方言俚語,皆吾郡委巷中所習聞而他方有不盡然者。其出淮人手無 疑。」愚按《閲微草堂小説》載扶乩以《西遊記》問邱真人事,則其非長春所作又無疑矣。 王鳴鶴字羽卿,以武進士起家,爲南京右府都督僉事。其《秋夜吟》云:「風聲來樹杪,病葉階前 繞。明月鑒薄帷,涼露滴叢篠。孤城起暮笳,隔屋驚棲鳥。悲哉千里身,悵望關河渺。」《寄和宇叔》 云:「一夜西風急,那堪别思懸。故山頻入夢,黄葉又經年。久斷雲邊雁,全荒谷口田。壯遊機已息, 不復慕燕然。」山夫以爲氣韵純清,無劍拔弩張之狀,信矣。羽卿屢立戰功,著有《登壇必究》一書。 閻再彭《走别張文寺杜于皇蒼略因登鷄鳴山》詩云:「雪裏人歸急,蜘躡别友生。衝風尋釣港,匹 馬向臺城。廟闕非前代,山川歎遠征。太平堤柳在,蕭颯不勝情。」《聞一蒲庵水漲》句云:「草堂從此 嗟摇落,蘭若何堪再陸沈。」滄桑之感,溢于言表。再彭爲龍門參議之子,潛邱徵君之父。一蒲庵,其 避世行吟之所也。
張應錫字兼庵,亦以武科起家,有《六友堂詩集》。山夫稱其自序記學詩原委,專肆力於少陵,此 外不視也。又稱鼎革後不緇不素,時懷故國黍離之思。此編選至六十餘首,讀之信然。《福建遇故人》云:「天末還王土,勤勞敢惜身。殊方愁斷雁,亂世喜逢人。客夢無端異,鄉情别樣新。遥聞星射 蜀,俯仰轉酸辛。」《春日構屋》云:「茅齋久不葺,相習數年間。風雨留佳客,妻孥失好顔。著書存己 見,借地作深山。莫道同虞仲,殷民自古頑。」他如《仙霞嶺看霧》云:「家國千山外,乾坤一氣中。」《安東春懷》云:「寒冰饑鳥啄,春樹野雲過。」《秋莊》云:「水鳥朝呼雨,農人夜看星。」《過涿州》云:「附 枝殘雪風吹落,帖地寒烏馬逐飛。」《元日舟中》云:「炎荒捧檄誰將母,亂世酬恩不爲官。」《過揚州》 云:「骷髏陌上春無草,兵鐵沙中夜有光。」《答人》詩云:「君臣義斷生猶死,骨肉人無客是家。」《詠四皓》云:「逃入商山遠避秦,蒼松野鹿樂天真。何爲卻墮張良術,一出商山便漢人。」讀之可以悲其 志矣。
萬年少壽祺有盛名,詳見周櫟園《印人傳》。詩亦散見諸家選本中,清麗可喜。如「市橋春店馬, 官驛晚檣烏」、「芳草舟車路,桃花秦漢人」,七言如《草堂舊梅一枝放花》云:「亂後故人猶見汝,定中 居士未忘情。」《隰西草堂雜詩》云:「升沈日月此茅屋,俯仰乾坤今布衣。」《梁公狄過訪》云:「斜月啼 烏人罷酒,早霜驅雁客登臺。」置之劉隨州集中,當亦未易辨。靳茶坡應昇有哭萬詩極工:「未得憑棺 哭,相聞亦自憐。室啼蓬首妾,囊檢鬻書錢。北上曾三刖,南邨乞一廛。喜君存此意,松菊晚能全。」 「纔入沅陵道,烟波又渺茫。曉雲含樹色,初日澹山光。鷗鷺中流穩,薔薇夾岸香。興來堪擊械,隨意賦滄浪」,此李鎧《高都驛即事》詩也。鎧號惺庵,登鴻博科,官至閣學。又有句云:「路歧憐薄 宦,山險累慈親。」
邱象升曙戒,與弟象隨齊名,時號「二邱0以事謫瓊州通判,有《送别黄蘭巖》云:「蒿酒新沽蟹 正肥,邱三何日不思歸。可堪悵望河橋外,無數風帆曉夜飛。」象隨號西軒,舉己未鴻博。有《贈程穆倩》詩云:「病後相逢邪水涯,歲寒雪壓客廬斜。縱然澹盡人間事,又寫青山過酒家。二一詩風調,真 魯、衛也。曙戒令嗣迥,字邇來,詩尤工。《九日》云:「每於節序驚心易,縱是鄉園聚首難。」《小室》 云:「已將世事同飄瓦,豈向浮生計立錐。」《題獨立圖》云:「局外置身雙白眼,静中與我一青山。」 馬駿有《聽山堂集》,佳句如「小屋埋林暗,空江出樹明」、「背城野色貧家菊,着樹寒光破屋烟」。 嘗與杜茶邨合刻五律各五十首。
揖堂云:「張岸齋先生鴻烈於書無所不讀,下筆千言立就。以己未鴻詞科授檢討。甲子歲,上疏 請開黄河兩岸洩水支河,及停採植木事,以不應密封,部議左遷大理寺寺副。未幾,採#工罷,而總河 靳輔據檢討疏,自清口至宿遷皂河開新河三百餘里,今之黄營中河是也。山陽自宋理宗嘉定間迄今 五百餘年未有本邑專志,乃創修縣志,垂十年始就。乾隆乙巳所修志,皆本先生之書爲之也。」先生有 《曲江樓集》、《淮人詠淮詩》、《渡江草》等作,皆未之見。今就揖堂所録者,如《釣臺懷古》、《兒背畫馬》 二詩皆奇偉,殆即《詠淮詩》中所有者。余前遊柳衣園,後有高樓聳峙,危而不傾,曲江樓匾額在焉。 始疑程氏不當以此名樓,今知其仍先生之舊稱,然未知即其地否也。
閻百詩先生以研經博物爲一代學者之宗,而詩特雅麗。《過漁莊》云:「夾岸水紅花,舟行逐港 斜。漸無人識處,祇有網爲家。溪上涓涓月,潮平片片霞。願言秋賽近,酌酒話桑麻。」《悼亡》云: 「性貞猶帶艷,心小祇容憐。」是亦廣平之《梅花賦》也。
邊壽民維祺以畫蘆雁得名,有自題一絶云:「鴨甯灘頭幾曲沙,棲鴻安穩似歸家。愁他風雪無遮 護,多寫洲前蘆荻花。」殊有風趣,他題者未能及是。
秋風多悲,秋士易感,以失意之人遇摇落之候,其爲抑塞更可知已。每科場之歲重九前後,皆士 人動魄驚魂之時。阮緩堂先生學浩有《閏重陽對菊有詠柬下第友人》詩六首,最爲凄緊。今録其三 云:「籬外全凋緑草茵,數叢蕭瑟稱閒身。斜陽疾似孤飛雁,落葉紛於失意人。耐冷我諳秋氣味,放 晴天與菊精神。十年醉醒黄花徑,更倩清霜一浣塵。二登高歲歲插茱萸,重過山園影不孤。到眼光陰 還此日,側身天地自吾徒。嵐深叠嶂留雙屐,風掃殘英剩幾株。老去惜花差未减,濃香壓帽漫蜘躅。」 「依然别圃委荒苔,瘦格清標未易才。已過三秋花復吐,恰逢九日客還來。蒼林碧幌成前度,白眼青 天又一回。岸幘西風尋亦得,不須隨例倒金曇。」先生早入翰苑,此詩當是少年也程之作,讀之令人欲 唤奈何也。長子吾山少寇葵生博物工文,風流文采,至今人猶思之。苴公遲紫坪未歸》云:「目斷西陵 積靄邊,遊裝九月尚流連。真成湖上烟波客,苦戀江南橘柚天。别圃經時無客到,小樓遲爾對床眠。 清霜一夜寒初劇,未省秋衣叠楚緜。」《題王振西行春圖》云:「菖葉初釵柳乍絲,一聲布穀唤林枝。擔 鋤荷笠邨邨路,畫出儲王雜興詩。」寄興纏緜,吐辭秀曼,不愧風人。吾山有詩文集甚夥,惜無有刻者,惟《茶餘客話》行焉。
任東澗谖舉丙辰鴻博不就,揖堂稱其篤于經學,潛心宋儒之書,年老窮愁,歌聲若出金石。《遊金山寺》云:「峰孤路欲斷,江抱屋如浮。」《即事》云:「滿眼無前輩,關心祇舊編。」《蒲音庵》云:「風細 磬聲傳鳥夢,月斜松影上僧衣。」温雅無俗調。
山夫先生深于六書、金石之學,終身畢力於此,有《説文引經考'《六書述部叙考》、《金石存》等 書,聞皆爲波臣取去,可惜也。其《春暮懷人》云:「作惡東風盡日吹,又將春去向天涯。短繫獨聽三 更雨,孤枕難安一字詩。久客不堪多病後,懷人偏在落花時。山中櫻筍今應熟,夢裏從君一舉卮。」 《遣悶》云:「乳燕頻來蘸深波,遊絲飛絮奈愁何。人過四十風情减,客到三春舊夢多。馬角功名真誕 護,鵝籠身世易蹉冊。日長惟仗鈔書力,送盡雙丸似擲梭。」他如「板橋霜滑少人跡,古渡月斜多雁 聲」、「雪嶺不逢南去雁,風林難定後棲烏」、「烟花北里横塘外,金粉南朝落照邊」、「水閣依然餘舊夢, 僧樓重到識前緣」,掩抑之詞,俳惻之調,讀之者知非一日食麵、一日食不托者也。先生有《忠武軍符歌爲錢唐黄松石賦》,序云:「松石得古銅圓印,徑不及寸,刻一人馳馬負胡蘆,松石曰:『此背嵬軍符 也。』按《宋史》,韓、岳皆有背嵬軍。范石湖云:『燕中謂酒瓶爲嵬,其大將酒瓶皆令親隨人負之,故號 「背嵬」0韓與金人戰於大儀,命背嵬軍士各持長斧,上报人胸,下斫馬足。岳公於穎昌以背嵬八百、 於邸城以背嵬五百,皆破金人十餘萬,而岳公子雲將背嵬軍手殺兀术婿夏金吾,背嵬軍之勇冠於諸 軍。是符爲韓爲岳皆不可知,制度古樸,色純碧可愛。松石將以歸之岳祠」云云。此歌悲壯激烈,以詞長不録.,録其序,以記古物云爾。
山夫長君冠雅,名初枚,詩筆亦工。五言如「海氣猶蒸日,雲邊已挂星」、「選勝客初健,看山眼倍 明」,七言如《登鳳陽城樓》云:「清時山外無風鶴,落日平原放馬牛。」語皆警策。 隨園最服膺程魚門先生,故其贈詩云:「平生絶學多參遍,第一詩功海樣深。」惜龍園稍未得寓 目,嘗以爲憾。《耆舊詩》中所録不多,然亦可見大概矣。五古有《宿焦山》、《石壁庵》,七古有《題畫鷺》、《寄商寶意》、《以盆松贈袁簡齋》、《晚甘園凌霄花歌》,出入杜、韓,瀏灘頓挫,有光英朗鍊之觀。 近體清邁高華,卓然大雅。《聞鐘》云:「到耳生微聽,鐘聲出遠林。似隨流水影,能引入山心。響絶 頗疑續,旨深如可尋。月寒烟盡處,應向此中沈。」《秋日過菰蒲曲感懷族伯父水南先生》云:「當年茹 歎鵬承塵,衰草重披重愴神。宰樹拂雲都作勢,驚禽翔影更無人。性情清澈原非福,風雅評量自有 真。幸得諸兄守遺澤,詩書門户不憂貧。」《有懷韓伯慧》云:「清淮握手暫逡巡,鬢髮驚看漸染銀。文 物雕鏤虧福命,江山蕭瑟老才人。孤琴泛雪誰傾耳,雄劍如虹自繞身。歸去蘇間門巷冷,緑槐深映舊 家春。」《覆虹》詩云:「揚州西去片帆程,誰道輕舟夜忽傾。制命不須滄海闊,洗心先試暮流清。詩書 失後懷佳本,戚友來時話再生。莫歎遭逢磨蝎重,世閒風浪幾曾平。二客船高駕類朦朧,南北相持力 不同。絶叫已驚身在水,舉頭猶見月如弓。全身别有慈雲筏,作難原非少女風。隻履飄然歸去遠,轉 從幻業悟諸空。二舟人搏鷄哭偏哀,嬌女孱妻命遽摧。新婦竟隨河伯去,老夫纔問水濱回。宫袍捉月 飛仙迹,古殿摘文曠世才。端賴此生詩筆弱,乖龍原不愛凡材。」先生生平事迹,隨園記述詳矣,且海内知名,不必贅云。
余幼習舉業時知有周白民先生振采,聞其偃蹇場屋而名滿天下。後見歸愚《别裁集》,始知其能 詩。乃此集所録亦僅《别裁》中之一 一首,豈詩本不多,抑散佚無可考耶?其《老將》詩云:「敵人俯首驚 無恙,法吏吹毛對若讐。」殆爲自家寫照,可以慨然太息。
兩薛君,一名慎,號廉邨.,一名懷,號竹居,以桃源籍居山陽,爲邊壽民宅相。兩君皆工詩,竹居 兼善繪事,得無忌之似。廉邨有《見柴邨上人山水有感》一律云:「舊時騒雅地,方外亦名流。此日風 期遠,高齋圖畫留。人生無一伎,誰信有千秋。幾度根吟抱,吾徒空白頭。」其託意蓋不薄矣。《贈内》 一絶云:「分取銀鎧半面光,工夫春夜各匆忙。停針軟語殷勤約,繡綫一莖書十行。」風趣正爾不乏。 竹居《歸舟遣興》云:「束裝薄暮向河干,木落鴻飛感歲殘。事到客中如意少,家從别後欲歸難。兼天 風浪乘潮涌,隔岸雲山帶雨看。坐對短繫聽刻漏,寂寥惟恨夜漫漫。」《舟泊京口雨夜夢兄》云:「三更 枕上夢初回,驚起披衣感更哀。到死心猶戀予季,不辭風雨過江來。」讀此知其友于之誼篤矣。又《上元送吴山夫丈》云:「習習東風上柳絲,那堪便唱《渭城》詞。生憎趙嘏樓頭月,第一回圓照别離。」 亦佳。
吴之榕《中秋》云:「半生虧處多於月,一片孤懷冷似秋。」從弟之椿《送人》云:「亂山客路經年 夢,野水征帆六月秋。」皆佳句也。二吴皆海州人而籍山陽者。又邱兢《除夕》句云:「百歲光陰兒日 好,一家情話此時多。」亦婉妙。以上皆從《耆舊集》中鈔出。
水南老人令嗣晴江有《送劉林一歸白下》云:「不意君行至,甫來君又歸。數旬檐雨共,一路柳花 飛。多病須諳藥,藏機可掩扉。故園松柚在,應長舊時圍。」姪尊江《書逸民詩後》云:「車揭飄風奈若 何,運移士節倍蹉泥。滄桑不變田横島,宫徵難諧《易水歌》。芒觴愁雲屯日月,樵山血淚老關河。重 吟細把還嗚咽,隱隱寒濤響白波。」二首具見風骨,世其家兒者也。
山陽孝廉劉易偕名時,吾友已山之師也。已山言其督教循循,不作經師面目,所以期望甚厚,深 以負此雅意爲愧。因出其叢殘詩稿相示,雖非深於此事者,然性靈流露,時有雋永。《邦江雜詠》云: 「繫纜灣頭月黯然,一鎧孤館照愁眠。行人聽盡瀟瀟雨,何處青樓不管絃。二海雲東望楚山低,蕪館陰 陰叫午雞。明月二分簾十里,我來偏蹋落花泥。」他如「别如滄海帆先住,話到蓬山燭未灰」、「兒頑贏 得題凡鳥,妻老其如病伯鸞」,皆非學究語也。
山陽許謹齋黄門志進風裁稜稜,曾劾兩江制府喝禮貪縱不法,一時直聲動朝野。其他封章造膝, 卓卓不阿,卒以连權貴意乞歸。有《虚槎集》,及戊子以後至己亥編年詩。匠門、俠君皆爲之序,極爲 推重。黄門出漁洋門下,詩格亦略相似。五七古皆唐音,沈鬱悲涼,磔卓兀傲,惟音節未能悉諧。近 體渾成清逸,兼饒風趣。《贈蒼崖太僕》云:「白髪京華舊,棲遲水國東。頭銜卿士月,身世馬牛風。 蟹舍三公府,雞皮八十翁。空餘憂國淚,沾灑向蒼穹。」「黨部寬朝論,清門遺世賢。升沈看諫草,感慨 入詩篇。耆舊靈光在,風流洛社先。青綁名士業,文筆大如椽。」《泰安道中》云:「靈嶽開東帝,署堯 望岱宗。雨將青嶂洗,天以白雲封。練馬渾難辨,巖巒知幾重。何當登絶頂,長嘯俯諸峰。」《河口夜泊》云:「暮山寒一碧,江水浄無聲。浩月初更上,疏星幾個明。清詩吟玉局,美酒破烏程。醉問彝山 路,真成夢裏行。」《六峰道中》云:「重岡複嶺勢縈迴,烟景迷人百里來。草色侵天經雨碧,梅花如雪 遶城開。鍊峰雲氣環仙鼎,冶浦春流護將臺。咫尺舊京三輔地,憑高攬勝獨襄哀。」《晚泊》云:「江流 一碧照人清,魂夢猶耽下瀨驚。地險不妨酬一死,壯遊差足快平生。行依錦織雲幢路,坐聽鈞天廣樂 聲。黯澹灘頭無恙過,闌干北斗蘸空明。」《寄内》云:「深邨一月海西涯,看盡朝雲與暮鴉。幾夜夢歸 知憶我,十年投老怕違家。玳梁哺子憐嬌燕,風榭移幡護好花。惆悵畫長吟倦意,玉瓶煎水試新茶。」 他五言如《八寶舟中》云:「柳疏黄浦月,稻熟白田秋。」《三汉河》云:「春星隨岸轉,江月送潮來。」《梁溪道中》云:「雲邊見孤塔,樹裏認烟鬟。」《蘭谿》云:「粉堞明如繪,山樓曲着行。」七言如《入都留别》 云:「少婦愁添新别恨,老成勸學慎言人。」《揚州》云:「鏡裏山光迷畫舫,擔頭春色問園花。」《三河晚泊》云:「畫角呱呱如雁塞,烏篷落落似漁邨。」《和人》云:「畫地易成名士獄,幕天真作酒人居。」《贈别》云:「縞帶朋歡風自古,雀羅門巷雨來今。」《欲去》云:「映水蠻花關客恨,背人征雁説鄉愁。」《訓屏山》云:「堂前醉石兼醒石,階下桐孫映竹孫。」《大佛頭》云:「金仙夢裏纔歸漢,石佛山中已過秦。」 絶句如《看花過劉伶臺》云:「醉死誰能問六骸,春遊且復趁青鞋。花間縱有劉伶鋪,滿地春愁不可 埋。」《涇邨即事》云:「稻秧針水麥初熟,楊柳梳風#正肥。記取涇南好烟景,林塘四月野花飛。」《妙巌亭》云:「靈巖冷落西施跡,鶴市銷沈吴女墳。猶有六朝金粉恨,夜深環佩響秋雲。」《江皋雜詠》 云:「不惜青鞋踐碧苔,春懷特爲好山開。江干莫問路多遠,只揀梅花深處來。」置之阮亭集中,亦合作也。黄門賦性簡敖,動多違俗,詩中亦時露偃蹇槎材之意,爲里中所疾,至府邑志中不載其姓名,可 一喟也。
黄門侍姬玉岑,金陵殊色也,亦能吟詠,集中附其數首,皆清麗婉約。黄門《飼蠶詞》云:「幾夜留 證照獨眠,蠶房齋禁太常偏。軒渠借問秦淮海,個出《蠶書》第幾篇?」姬和云:「重帷篝火護蠶寒,晝 永慵多午夢酣。睡起裁詩先匿笑,緑窗人自嫌於蠶。」《和姑蘇柳枝詞》云:「帶雨籠烟映淺流,小蠻無 力比輕柔。憐他二月駡梭巧,織就吴波一段愁。」「艷説濺裙水畔時,新聲重播義山詞。從君要識春深 淺,驗取臨風第一枝。」黄門築來鳳以居之,見者以爲珍鳥翡翠之在雲路矣。 有以金陵羽士朱福田《嶽雲詩鈔》見視者,卷首有先師惜抱先生一序,謂其「平生好爲詩,仰希太 白,閲之清超不俗」。如「樹深亭未辨,巖際鳥初飛」、「江雲昏欲雨,空翠澹成秋」、「山木懸江雨,吴雲 入楚秋」、「霜菊澹無影,風荷乾有聲」、「老屋恰臨水,故人方倚門」、「秋水有危豹,夕陽無近山」,皆有 唐人風格。七言如「花氣一林初過雨,春寒二月轉添衣」,《太白樓》云:「千秋過者誰高詠,一斗陶然 我欲眠。」《天門阻風》一絶云:「天門中斷阻舟還,葦岸無窮接港灣。一角夕陽西向盡,沈沈姑孰雨連 山。」余尤賞其《翠微亭》一聯云:「老衲獨投蕭寺去,寒鴉争傍孝陵飛。」 許孝廉月南復以詞稟見視,清詞麗句,正不减温、韋。《灘破浣谿沙》云:「子舍歡言燃炷長,妝臺 温語粉痕香。説着秋聲嫌冷淡,況他鄉。 風打窗橘推夢醒,雨淋檐角説天涼。此刻争能家不憶, 又重陽。」《沁園春・詠愁》云:「最長眉自畫,纔梳頭後.,空房獨返,未上鎧時。」《减蘭・詠黑》云:「重帷深掩,小膽惺惺鏡未點。莫愛烏紗,抛得春風兩鬢鴉。」《詠紅》云:「桃花顔色,淡淡衫兒新染 得。霞暈微烘,知是羞容是醉容。」皆可入伽陵之室。
沈芷橋帽,吾吴詩人,少喜爲艷體,極纏緜俳惻之致,尤長於詞。頃自吴門來,出《月夜渡江・水調歌頭》一関見示,云:「江口月初上,瓜步正潮生。空明天水澄鏡,行矣快揚舲。試問金焦兩點,閲 盡過江人物,着眼爲誰青?便欲弄長笛,唤取老龍聽。 風方利,吟初就,酒微醒。恍聞舞空鸞鶴, 夜静塔鈴清。更僦中流容與,滌我詩腸冰雪,和月汲中泠。回首海門闊,長嘯謝山靈。」清雄爽朗,睥 睨辛、劉。他如《臺城路・題秋館聽潮》云:「商颱先入江頭樹,刁騒己盈清聽。月墮空烟,潮迴撞浦, 滚滚更傳秋信。鄉心易警。算咫尺家山,歸仍難準。并入長宵,羈人劇枕鎮常醒。 年來也同梗 泛,孤舟聞斷雁,沙甯頻等。轉眼烟雲,過江人物,那分此聲淘盡。臨流試問。便擊楫乘風,阿誰先 證。俊氣銷除,披圖先自省。」小令《菩薩蠻・雙燕圖》云:「年時見爾深深苑,柳昏花瞑歸飛倦。留爾 看梳頭,朝光晃畫樓。 重來春已遠,簾也無人捲。憑爾訴春愁,花陰閒玉鈎。」餘句如《贈文蘭》 云:「翠尊誰共款,有纖蛾桂葉,小字蘭修。玉簫代語,新譜倚徧《梁州》。一朵仙雲留駐,過斜陽、猶 漾簾鈎。」《燕泥》云:「别有樓深簾悄和,隔歲歌塵冷誰掃。」皆有姜、張風調。又《南歌子》云:「楊柳 初三月,梨花昨夜風。夕陽移過畫闌紅。腸斷斷無人處舊簾權。 蕙徑迷裙衩,苔階歇屐弓。楊 花無語忒惺松。剛被游絲攔住攪晴空。」自謂仿《飲水詞》體,正復不减。
芷橋以其故人崇明祝湘珩《積小齋詩》見示,謂曰:「祝君號介亭,以疾偕其婦陸静窗僑居吴門,日惟伏枕苦吟,以詩爲消遣。惜以沈病早卒,年僅三十餘。夫人教子有方,其嗣已登丙子賢書矣。」余 閲其詩,多呻吟抑鬱之言。《旅思》云:「客館半年住,鄉關一夢通。愁心共春水,流過大江東。斜月 横窗白,殘鏡背壁紅。親朋凝望久,書信託征鴻。」《閒吟》云:「春草緑閒房,無言春晝長。風吹半窗 雨,人對一鱸香。幽意畫懸壁,正聲琴在牀。年來惟習静,心地稍清涼。」他如「病消豪士氣,静有老僧 心」、「腕疲斜舉筆,髮脱亂隨梳」、「桃花拂檻燕初乳,柳絮入簾駡亂飛」、「閏餘節序驚秋早,别後鄉園 入夢非」、「眼雖假睡心難睡,身未能歸夢易歸」。《虎阜雜詩》云:「畫樓横笛午風和,游客關情此地 多。六載藥鏡經卷畔,春光不到病維摩。」讀者哀之。有家僮石嶼《詠盆松》云:「老幹不盈尺,霜來也 作花。」君見之即焚券,以婢配之。
《遺研樓小集》,元和朱綬環之所作,亦芷橋詩友也。好爲古樂府,古今體亦皆規模高格,不作佻 輕淺易之語。《攝山秋夜》云:「秋月不在地,叢碧亂人影。夜風吹衣袂,山葉蹋逾冷。鏡光出疏竹, 知有僧未寢。不聞梵唄聲,饑鶴時一警。」《落葉》云:「空室自生警,澹烟如有痕。」《雪中》云:「浦雲 低去雁,風樹定昏鴉。」《春雨》云:「如聞闌夜曲,欲病少年人。」《西湖秋柳》詞云:「垂楊垂柳苑牆邊, 無復嬌駕泥管絃。水殿雲廊秋一色,玉笙吹夢雨如烟。二年前孤負冶春期,小立湖墻感鬢絲。依舊第 三亭子上,亂烏啼冷月斜時。」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