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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1
作者: 郭麐
亡友陳晴巖太史傳經媚學取友,平生如玉冷泉潤、松高鶴閑,乃甫入詞館,即赴玉樓。所遺止一 弱女,生前詩文莫有能收拾者,良足慨息。曼生僅得其《歲莫懷人》詩四十一首,爲刻之於木。其自序 云:「燕臺霜瓦,吴客雪衣。孤繫善愁,獨酌多暇。忍枯條之吟葉,驚臘鼓之打春。方慙恩於親故,復 紆軫於歡議。然皆擅名江鄉,振采海内。鸞伏鵠隱之秀,冰懷月抱之奇。不第經神味腴,詩仙嗜癖 也。」四十一人大半皆余所相知者,其中亦多有物故,讀之凄然。《江聽香》云:「鍾王畜靈氣,千載入 君手。愛好少存詩,救貧多賴友。薄游計屢左,多病有衰叟。」《蔣蔣邨》云:「談論迂且拙,强半費人 解。苦吟聳雙肩,脱稟衆盡賊。僧房老寓公,風月幾錢買。」《陳曼生》云:「綽有名士風,一笑擅三絶。 篆刻世共尊,山農轉嫌拙。榆館夢春游,嶺南花似雪。」《見懷》云:「奇哉白眉生,狂態轉秀嫌。縱譚 花欲開,擲筆天可補。碧浄鶴湖樓,抱琴向誰撫?」頗能妙於形容。
海寧許蔚堂孝廉鍊,曼生舅氏也。抗心希古,不爲時風世氣所移。没後,曼生爲梓其《恭止居遺詩》二卷。七言好爲長吉、義山之體,選詞鍛句,時苦僻澀。五言力追韓、孟,其高處幾於入室。《秋懷》十四首最爲古峭,今録其四:「男兒志四方,遠游良所慕。自顧無寸長,惘惘將何遇。先友晨星 稀,何人爲我故。十年春夢中,不識滄江路。」「空堂誰與語,獨遊何所遇。悠悠我心憂,周皇足驚怖。天宇非荆榛,拙者窘其步。春山有故人,落花桃源路。」「朝爲山中人,暮爲泉下土。去來相因依,一暝 成萬古。將求一日閒,皓首飽荼苦。將爲千載憂,壯齒登鬼簿。石燕不知風,海燕不知雨。君平邈千 秋,三兆空観縷。二日夕天氣涼,獨與短藥對。奔濤撼地來,盪若秋城碎。所履或非土,無乃長鯨背。 啓户驚出視,庭檻宛然在。殘月却當花,小犬花陰吠。童子爲余言,今夜星移再。」律句如「雨餘人獨 立,路轉見雙扉」、「河梁遊子淚,官柳故人情」、「鏡火揚州前度夢,鶯花寒食再來緣」、「蕭疏節裏偏宜 雨,疏密籬邊若有人」《詠菊》,皆自然雅調。集唐五律至九十二首,如「忽見寒梅樹,復聞啼鳥聲」、「白 髮催年老,青雲羨鳥飛」、「古路無行客,空山正落花」、「不愁明月盡,轉覺故人稀」、「一葉初飛樹,千聲 各爲秋」、「野路正風雪,人生足别離」、「山中無歷日,身外即浮雲」、「誰知新歲酒,還是異鄉愁」、「客路 青山外,餘生白首歸」、「久病先知雨,經忙始愛閑」、「卑枝低結子,老樹飽經霜」,皆天然渾成,可以遠 追介甫,近接竹境。
恭止令嗣名寶沅,字筱軒,早年夭闕,未見其止。有《釣雪山人詩存》一册,其佳句有《野望》云: 「燕識山家屋,人敲竹裏扉。」《秋日》云:「古渡見衰柳,前邨歸暮禽。」《哭姊》云:「年遠回思前事少, 路遥欲見病容難。」
前樊補之以馮補亭詩數首見示,已摘入第十卷中矣。頃從曼生所又得見其手稿一帙,前有吴兔 牀先生題字云:「補亭遭惡疾,目雙瞽,沈頓六七寒暑,備歷諸苦。垂危又當酷暑,幾不能歛手足。刑 天之報,施於若人,何不幸至於此也。姑留斯編,以俟後人,未審有能爲之表章者否?」余未識補亭,而其友如曼生、梅史、南廬、榕園諸君皆余石交也。雖不足以傳其人,得不爲之動心乎?今就帙中再 摘録數首於此,以慰詩魂及兔翁惓惓之心於泉下。《汶陽途中》云:「重嵐頻出入,遥見汶陽田。馬立 山頭店,人喧渡口船。清霜剛十月,旅鬢感經年。贏得齊州勝,烟霞寫蜀牋。」《晚泊蘭溪》云:「漲水 欲崩堤,波痕盪不齊。回橈入浦淑,近水有招提。晚翠圍飢住,暝禽隔竹啼。不知鎧火盛,祇在郭門 西。」《枕上口占》云:「萬壑千巖裏,征鴻借一枝。竹牀回夢後,饑鼠瞰鎧時。夜静寒尤峭,山深月尚 遲。照人孤宿處,欹枕動相思。」《春日即事》云:「陌上惜惜少鈿車,薄寒料峭帰春華。瓊牋賭取銀豪 判,催放西山萬樹花。二豆蔻梢頭芳訊遲,東風吹緑已差差。似聞一夜廉纖雨,抽得階前鴨脚葵。」《章江竹枝詞》云:「盈盈蕩槳水雲中,鴉鬢横飛撲面風。浦口行人齊目斷,玉簫吹出《滿江紅》。二戲水鴛 #近畫橈,雙飛雙宿自朝朝。儂家生小江邊住,不願牽絲到莫徭。」「官窑新樣五文章,雲物空嵌載滿 航。最恨年年江上水,送人夫壻上浮梁。」補亭於此道甚深,五七古亦沈著矯健,惟音調頗有不諧,且 亦未免貪多之病,佳處固不可磨滅也。
李白樓方湛爲朱青湖先生高足,《同岑集》所刻僅十之一二。没後,見其手窠十二卷於曼生所。 曼生屬爲定其可存者,將爲刊行,因勘録一過,而撮取數章,如聞鮑家詩唱也。《睡燕》云:「懶向閒階 覓落紅,任他門外過東風。魂安香壘初成後,春老珠簾不捲中。小苑日斜天似水,高樓人去草連空。 迷離未醒三眠柳,料得心情與爾同。」《曉過臨平》云:「侵曉臨平道,推篷雨乍晴。客身先鳥起,山影 逆肛行。路轉雙橋合,烟收一鏡明。到家知不遠,猶自數歸程。」《積雨用竹境韵》云:「去年臘雪不釀寒,老蛟飲泣陂塘乾。今年水族大自在,對對鯉魚游上灘。二袅裳茶烟不出扉,調朱自畫野薔薇。無 聊權當春光看,夢向枝頭作蝶飛。二金子家住金陀坊季占,譚詩鬥酒誇身强。三日不見心作惡,着屐張 蓋來何妨。二風前櫛髮散千莖,静坐心如止水平。門外已知行不得,未須重聽鵬搗聲。」《虹橋春游有贈》云:「華年錦瑟恨如何,每向尊前《懊惱》歌。手撚碧桃花自看,憐他春事已無多。二卜夜頻將後約 堅,酒闌何事便迴船。怪他無賴揚州月,隔着春城照獨眠。」白樓以《早梅》、《天台》、《石梁》詩得名,七 言歌行豪宕可喜,而於收尾處非漫則弱,倘亦其精神不足起其文,爲不能永年之徵耶? 白樓集中有《和鷗紅女子題壁詩》,附其原作并序云:「妾生自劍嶺,遠别衣江,鋒鏑之餘,全家失 所。慈親信杳,夫壻音訛,命如之何,心滋戚矣。得姻親以依傍,同擲躅於道途。攜至蘇州,遂偕南 下。妄意少遲玉碎,猶冀珠還。期秋扇之重圓,願春暉之永駐。流離數月,甫達此閒。嗟乎,陌頭楊 柳,總是離愁.,門外枇杷,都非鄉景。望齊門而泣下,思蜀道而魂歸。阿鷗,阿鷗,生何如死。扶病夜 起,勉書數絶,郵程信宿,便入江南,當是薄命人斷送處也。時嘉慶六年正月十九日蜀中女史鷗紅題 於河間道中。」詩云:「萬里漂零百劫哀,青衣江上别家來。朝雲暮雨翻翻看,一路山眉掃不開。二深 閨小命弱如絲,金鼓聲中怯幾時。回首嫖姚軍裏望,分明馬上盡男兒。」「阿母音書隔故關,兒身除有 夢飛還。年年手濯江邊錦,不鼓人間拭淚斑。」「稟砧望斷路盈盈,敲罷金釵憶定情。妾自馬嵬坡下 住,此生祇合卜他生。」「小婢嬌癡代理妝,窮途怕檢女兒箱。兒時愛譜《江南好》,未到江南已斷腸。」 「霧鬢風鬟一段魂,喘絲扶住幾黄昏。殘膏背寫傷心句,界亂啼痕與粉痕。」此詩不知白樓何從得之,豈好事者託爲此哀怨之章以眩惑行客,抑真有薄命紅顔馬上來耶?然其詩筆皆工,不妨過而存之,以 爲傷心嘉話。
已山詩筆甚美,雖入之未深,清詞麗句,往往而有。同人欲徵其所作,輒秘不肯出。今以余所同 作時録出,及所記憶者爲録於上。《銷寒第七集・詠春泥》云:「沙痕無處尋鴻爪,陌上時還没馬蹄。」 《春冰》云:「荒汀淺水遲遊權,曲澗迴流觸釣曾。」《和頻伽憶故園梅花》云:「遠岸微波初解凍,隔江 新柳漸成絲。」《見秋山閣坐月》云:「流雲近月明於水,遠樹籠烟濃似山。」題余《神廬圖册子》詩云: 「小水勢回環,隔溪如古渡。何必扁舟杭,别有烟霞趣。月明人語喧,一雙鶴飛去。」《影鶴渚》。「小小屋 三間,盈盈水一曲。淡淡夕陽斜,隱隱浮嵐緑。墻陰一角缺,尚須添種竹。」《三分水閣》。「松風吹滿衣, 松花落滿地。老此支離翁,相賞有真意。譜入瑶琴絲,泠泠太古思。」《松寮》。「不能高插天,毋寧小如 拳。蒼然一夔足,所貴其天全。有時山雨來,亦復生微烟。」《一朵山》。「一帶槿籬圍,數間茅屋敞。瀟 瀟風雨來,坐聽四壁響。不知前溪流,昨夜幾尺長。」《賞雨命屋》。「不論醉與醒,隨意唱且和。有不速 客來,排闔即入座。把杯問主人,已入醉鄉卧。」《酒人所遊》。尚有《歲暮樂府》及《臘八粥》諸作,皆工。 東臺袁嘯竹承福,余與相識於帮上。時方合四方之士大會虹橋,置酒紫筠精舍,衫痕釵影,至今 猶在夢魂中也。近晤老薑,知嘯竹已赴蓉城之召,恨當時同作之詩未及鈔録,惟記其《落葉》一聯云: 「斜飛笠上疑疏雨,乾走階前識久晴。」
李瘦仙天徵有《小秦淮竹枝》云:「入門未見春多少,先見階前姊妹花。」又「芳草碧如桃葉渡,祇無一角紫金山。」眼前語甚工,老薑爲余誦之。
有以水南先生畫求售者,已山重價得之。皴法絶似王叔明,其蒼秀之色溢於紙墨,銘心絶品也。 其畫乃寄方南堂者,自題二絶云:「石梁霞起夕陽時,二十年來繫夢思。邨口白雲邨外瀑,終當此處 結茅茨。二少小相期事耦耕,勝遊那不共君行。好將雙屐多添蠟,趁未衰殘向赤城。」後跋云:「辛酉 春日,偶欲爲天台之遊,因作小幅寄我南堂先生,知必鼓棹南來也。」此詩集中不載,故録之,想見兩先 生雲霞之交如此。
蔣君芝軒與余定交於已山觀復齋,知其爲廉吏子也,因請觀其先德香涇先生遺詩。芝軒云:先 人所著有《西爽》、《横經》、《舟車》、《金臺》、《寰州》、《白華》諸集,身後多所散佚,間爲人持去。今鈔録 所存,僅千餘首,名《尚友堂遺詩鈔》,分爲四卷,出以見示。五古樸茂真淳,直吐所欲言,入都録别諸 作,性真孤露,得少陵之神。七古開闔變化,不主故常,而於矩瘻無価豪髮。其他近體間或出入宋賢, 要能自樹風骨而音雅節和,無叫囂凌暴之習。《雨中登金山》云:「渡江一十九,兩度到金山。足已輸 人健,神應笑我頑。雲霄開佛界,風雨暗鄉關。如聽塔鈴語,何時此客閒。」「蹋閣疑乘蹒,江天一覽 收。烟中迷建業,樹杪辨揚州。縹緻人行畫,蒼茫景變秋。禪牀如可坐,玉帶也應留。」《平魯元夕》 云:「城頭睥睨影參差,近郭人家閉户遲。天外雲山矚婦塞,月中鎧火好妨祠。市門土銓沽桑落,小 婦琵琶唱《竹枝》。衰病合招僮僕怪,駝裘擁卧負芳兹。」《次兒南歸》云:「到家頭角儼成人,門户蕭條 釜積塵。他日汝爲廉吏後,半生我是苦吟身。由來賢達多知命,豈有男兒肯諱貧。勤讀詩書敦孝弟,窮冬歷盡也逢春。」《偶成》云:「秋水三篙細槳划,銀塘一帶柳針里。夢中好景須臾失,獨對空庭洗手 花。」《和内子病中》云:「淋浪半月響檐端,桃李遲開怕晚寒。料得放晴剛病起,春光還汝十分看。」 《題春江花月圖》云:「一簇濃花夾去津,有人樓上惜芳春。崔郎枉着銷魂句,未必桃花得似人。」《雨中渡王家營》云:「渡口人家掩竹關,桃花新漲上沙灣。米顛圖畫分明見,只少濃皴數叠山。」《臺庄題壁》云:「縹緻涼天一雁横,蠟花頻翦句初成。太行秋色兼天遠,卻指并州是去程。」他佳句如《宿威遠城》云:「月高烏繞樹,風定虎窺門。」《雨泊錫山驛》云:「寒暄略識天公意,去住都關骨肉情。」《清明日梁溪舟中》云:「緑酒暫謀今日醉,青山已作異鄉看。」《送人》云:「别後故人期白首,秋來歸夢滿青 山。」《聽雨軒小集》云:「酒逢佳日何辭醉,春在閒門不待尋。」《和吴蠡濤舍人》云:「入世未深思閉 户,出山纔卜計歸田。」《偶成》云:「新患頭風思讀檄,久嬰肺病愛蒸梨。」「藥方日久妻能檢,詩草春來 手自删。」「自知到處隨窮鬼,人説前生是謫仙。」《送族孫入都》云:「多病辭官非勇退,異鄉疏族亦關 情。」先生恬淡無宦情,成進士後,需次一官,又在崎頓絶塞間。罷官後,機被蕭然,故書數篋而已。錢 辛楣學士序其詩云:「唐詩人之達者,元微之,宰相也.,高達夫、薛能,方鎮也;白樂天,尚書也.,吴 子華、韓致光,内相也。而楊盈川、姚武功以縣令簿抗衡其間,後人尚論其品,聲價未嘗少貶焉。豈非 以文章千古事,深造自得、卓然成家者僂指可數,初不以班資之崇卑爲優劣乎!」可謂知言矣。先生 名麟書,字震遠.,芝軒名均。蘇州元和人。
汪侍御梅鼎,余未識其人,往往見其爲人作畫,畫必有詩,皆脩然絶去筆墨畦逕,可稱兩絶。頃從已山處得見《潜雲詩鈔》,佳處正不止一遭也。《獅林晤黄小迂》云:「雲林縈舊夢,倦眼喜重醒。藤瑣 松身白,雲穿石骨青。樓臺君抱月,驛路我披星。一席東華話,今宵剪燭聽。」《舟至篁墩》云:「滌器 漁裙話水涯,兩般梳髻看堆鴉。離愁此際全抛去,聽着鄉音就到家。」《雲歸吟》云:「靈犀通處夢皆 真,梅竹難邀夢裏身。翻恐夢魂來覓我,亂山殘雪不逢人。」《即目》云:「漠漠春陰小院東,海紅花已 褪殘紅。紙鳶綫斷無人管,絆向低檐自趁風。」皆詩中有畫者也。題畫詩最多最工,爲金古槎題云: 「抛去胭脂不畫花,滿池水墨盪清華。青山一桁濃於黛,寫出江南客憶家。」題家竹坪畫云:「嶺上青 雲叠叠封,占春花已十分濃。緑華昨夜瑶池晏,醉倒流霞一萬鍾。二蕙孃才調古今誇,勅掌娜娯護絳 紗。祇道仙家清徹骨,那知顔色勝桃花。」《題畫扇贈史望之》云:「湖天沈霽晚霞多,幾處樓臺傍古 柯。君欲通詞向誰氏,小紅闌外有微波。」《題畫贈左仲甫》云:「白浪掀天擁巨鯨,鴻毛一卷萬船行。 小洲不聽風濤響,只有人家笑語聲。」題自畫云:「興到狂呼灑墨頻,拈來洞壑見天真。水流花放杳然 處,如此空山尚有人。」佳句如《贈黄素峰》云:「静極冥搜客,經年喜結鄰。若非鎧有影,祇道室無 人。」《愍忠寺》云:「花如將去客,佛笑再來人。」《枯井》云:「波瀾非本性,灌溉負初心。」《敗壘》云: 「四郊傾舊址,萬骨釀春泥。」《春草》云:「青過荒塞斷,紅葬落花深。」《即事》云:「霜風慶馬力,霧氣 裹河聲。」《過臨城驛憶亡友》云:「字蝕斷垣悲舊雨,日蒸殘雪化春烟。」《舟中感懷》云:「遠港碧隨孤 棹轉,夕陽紅壓萬鴉沈。」《出都别友》云:「三年先我貧爲客,雙眼看人早到家。」 松江俞春浦,琵琶爲今時第一。向遊上海,爲李寧圃先生所賞,同人贈詩成軸。前年已山邀至袁
江,句留旬日,苦思其家,匆匆告别而去。嘗乞余作詩,未有以應也。《潜雲集》中有《聽俞春浦琵琶》 一詩甚工,今録以補余之缺,可以傳其人矣:「老魚瘦蛟嘯亂流,鳴鸞嘲鳳深巖幽。弓刀陣馬沙場秋, 雨帷風箔兒女愁。推手卻手誰善搦,春浦絶伎今無儔。吟猱撥剌輪袞優,此妙原是琴中搜。人言碎 響不可收,恒河沙數君能籌。人言脆滑宜清謳,詭怪變幻無此喉。忽寫興亡增百憂,兩漢六朝吊山 丘。忽寫頭陀苦行修,千聲萬聲佛號稠。座中啼笑語唧啾,莫將今古窮雕鏡。請停鐵撥浮金甌,窗外 鬼瞰風飕颱。」
吴蘭雪嵩梁,二十年前舊友也,然未覩其全稿。近見其《廬山紀游詩》,較前作更多進步。五古超 然自得,七古頓挫瀏灘,如「我爲看山來,山下雲又生。詩亦如白雲,隨意爲縱横」,又「亮彼虎谿笑,應 無幌山悲。真實得上諦,焉用浮名爲」,又「廬山無主峰,峰峰自雄長。五老分獨尊,横絶眾峰上。一 峰一老人,萬古入俯仰」等句,皆卓然可傳。其《李太白讀書臺》一詩尤工:「匡山讀書處,頭白不歸 來。金匱石室惟荒臺,我疑太白非仙才。神仙御風行,垂居亦蓬萊。俯視九州若藩溷,出泥入雲何爲 哉。君本長庚星,人海偶游戲。朝下蛾眉山,暮蹋長安市。宫嬪如花奉硯來,沈香亭侍君王醉。了我 事者郭汾陽,識吾心者賀知章。將軍脱靴頗吾辱,要挽銀沙濯雙足。一朝謫滿辭王公,依然手把金芙 蓉。十洲三島未免太卑濕,洞天即在五老之中峰。奈何不肯自投晦,一生徑坐詩篇窮。高歌半夜鬼 神泣,摇筆萬里雲烟空。天之所秘不可洩,奪以奇句天無功。上帝聞之怒其頑,罰令不得歸仙山。烽 烟擲躅行路難,豈容高卧雲松閒。我疑太白非仙才,乃以才累殊可哀。娜婚一閉不復開,洞口日日惟風雷。請君投此夢花五色之神筆,埋以陰壑萬古之蒼苔。人間俯仰甘塵埃,悔過或望天心回。踐汝 丹匡翠壁舊盟誓,毋令山魅木客相嫌猜。我才非仙亦非鬼,折除清福今餘幾。昨夜見君弄明月,身跨 鯨魚瀑雲裏。詩雖苦吟才不高,天應薄罰寬吾曹。讀書願借青蓮谷,不乞先生宫錦袍。」蘭雪風流跌 宕,自顧甚高,詩亦時無與儷者。往年相遇武林,有詩贈之云:「應俗文章游子淚,及時蝦菜異鄉春。」 蘭雪讀之惘然,欲和而未就。風塵淪落,爲之繫欷。
《溟温集》,張子貞與其友三人合刻所作詩也。其中江素山詡與余舊相識,汪玉屏坤則前歲寒食 泛舟紅橋,子貞介而相見者。後玉屏又復遠遊,遂不獲合并。其詩五古澹蕩,七古縱横,時有近太白 處。《小秦淮春曉曲》最佳:「漏聲竭,鼓聲歇。比户巢鴛耆,沿花宿胡蝶。珠網微微織曙光,還疑半 斂花窗月。流蘇帳壓春愁重,未醒吴儂蜀山夢。忽地流駕唤曉妝,門前已纜芙蓉艘。個人强起青蛾 斂,尚怪春宵不肯長。打槳復打槳,郎今欲何往。露草綴新啼,烟絲媚餘想。勸郎莫向西家住,西家 樓高天易曙。」五律《渡花江》云:「百折羊腸險,梯空一綫微。江聲疑到海,雲氣忽生衣。我假從天 降,波猶作雨飛。可憐瘴鄉路,日日履危機。」七律《除夜同子貞過玉照軒索飲》云:「正好屠蘇對客 傾,草堂鎧火勸開罂。人逢此夜閒難得,酒向吾曹出有名。屈指又看增一歲,常時何飲不三更。松枝 翠活紅鏡暖,共守春風坐到明。」七絶《江上望九華》云:「宵深筆研慣安排,睡起銅陵曙色開。忽見篷 窗峰影落,九華山特送詩來。二雲中仿佛露烟鬟,離合神光隱見閒。十五年來容不改,美人可得似名 山。」玉屏拓筆依人,多行役山水之詩。《過大橋河入陡第》云:「橋剛隨地盡,人欲上天行。」《遊寶蓮寺》云:「石林秋迸笋,竹编午啼雞。」《飛雲巖》云:「萬古崖陰埋日脚,幾重巖隙架松根。」皆能寫目前 之景於豪端。
素山詩如司馬倦遊,王粲憂生,憔悴婉篤,彌能動人。《春日雜興》云:「春社尋常有,壺觴日與 俱。藏鬭占小集,摘句作新圖。藐菜鱸同艙,櫻桃笋一厨。所遊皆汗漫,未受俗情拘。二大化理難齊, 浮生意欲迷。菌因松作本,萍以水爲泥。至樂尋莊惠,幽憂笑阮嵇。祇憎深樹裏,杜宇盡情啼。」《雨後庭中秋花》云:「於此見生意,庭花綴雨痕。漂零秋士淚,黯澹夕陽魂。粉蝶不時下,幽禽如有言。 稍看新月意,疏影滿前軒。」《紅橋會飲有感》云:「一棹匆匆腹痛回,當年花下幾傳杯。其人已化酒星 去,此地誰歌《迷露》來。明月在天如在水,西風飛雨亦飛灰。可堪韓孟聯吟日,偏向黄墟問舊酷。」 《悼儲玉琴暨善田上人》云:「虎谿客散草芊芊,誰召巫陽問此緣。李白欲留無昨日,謝安難寫是中 年。酒傾北海樽仍在,路轉西州馬不前。漫與文人參慧業,生天成佛總茫然。」《送小石上人之豫章》 云:「暇日談經坐佛幢,無端别夢繞吴鯉。揚州不合高僧住,手折梅花獨渡江。二東林西去接西林,杳 杳鐘聲遞遠岑。倘倚孤翁重回首,江南江北正春陰。」《芍藥》云:「提壺聲裏玉人簫,客不魂銷酒不 消。生恐將離心太苦,楊花遮斷夕陽橋。」真如洗馬言愁,黯然欲涕。素山貧就鹽第之官,富商大賈, 去之惟恐不速,日與布袍韋帶之士行吟擲躅於冷烟寒水間。詩則工矣,窮又安所避耶? 凌芝泉霄少喜任俠,有好事之目。嘗偕方子雲來西湖,因得識之。時家已日落,而豪宕自喜如故 也。有詩云:「一斗男兒淚,千金國士恩。重過大梁道,不見信陵門。古木饑烏集,歧塗落照昏。茫茫塵海外,誰識舊王孫?」七律多佳句,但微落纖巧。《舟中夜雨》云:「亂山回首夢無數,寒雨到船鐘 幾聲。」《美人鎧》云:「芳年月姊剛三五,仙籍夫人本上元。」《病起》云:「新病起人如鶴瘦,舊遊過地 有花紅。」《送春》云:「紫陌曾聞來有脚,青年最苦别無家。二奢念妄思三月閏,癡情空替百花愁。」 宜芳女士許善仙,曼生子婦,小曼之配也。幼隨宦四川,歸里後追思昔游,作《輕舟出峽圖汚自題詩并序云:「丁卯之春,侍母赴蜀,時余年甫十三,閉置篷窗,不知眺覽。洎隨任奉節,官舍踞山麓,近 永安宫故址,巫峽在其南,白帝城在其西,瞿塘、澈漁在白帝城下。春水既生,江流浩浩,有一日千里 之勢。庚午春,嚴君奉諱回里,道經魚復浦、麝香山、神女峰、明妃里、工部草堂、萊公故井以及黑石、 黄牛之險,青竿、白象之奇,輒爲一一指示。覺山重水複,窈窕幽邃,真神仙之窟宅也。生小閨中,得 與壯遊,而同懷五人,聚聚愉愉,尤平生不可多得之樂。今兩大人重赴巴蜀,吾姊偕壻留都下,緬想昔 遊,感慨繫之。爰作圖以志,并紀以詩:巫山高矗白雲邊,灘漁瞿唐水拍天。萬里川原入圖畫,一家 骨肉聚樓船。不知蜀道難如此,但覺滄洲坐渺然。歷歷舊游渾似夢,回頭令我倍纏緜。」 宜芳嘗題余《靈芬館第六圖》云:「疏疏竹石自清閒,水翦吴淞碧一灣。庾信有園容小隱,莫教詞 賦動江關。」「秋色分明紅蓼洲,不妨岸上屋如舟。縱饒湖海豪猶昔,合向雲溪號醉侯。」詞意俱工。圖 爲錢七叔美所作,髡奔待詔。叔美題云:「畫爾幽居小邨舍,桑疏竹密槿籬斜。田鳩作陣晴呼雨,松 火穿簾午焙茶。長日著書攜弱弟,閒齋説餅試藤花。夢尋烟雨樓頭路,便趁溪風上釣槎。」朱理堂 云:「鶴湖一水接鱸鄉,中有盧鴻舊草堂。人以閒情比鷗鷺,天生此老爲文章。閉關添闢裁花地,隔宿先謀飼鶴糧,指點畫圖曾到處,翦淞閣外幾垂楊。」琴鳩云:「眼中彈指見華嚴,麟閣騒壇未可兼。 仰屋著書君自得,應官聽鼓我終嫌。不除仲蔚門前草,早下君平肆裏簾。好及春光賦歸去,玉梅花發 待巡檐。」顧竺生改名购云:「聞説移家好,分湖卅里通。魏塘我未到,應與水邨同。絶勝船牽岸,仍 憐脚轉蓬。蕭蕭數椽屋,閒殺畫圖中。」伯生云:「置身絶頂極峻噌,百尺樓高此一登。我是華陽舊賓 客,可容輕到第三層?」萬廉山承紀云:「籍甚聲華歎賣文,淮陰市上屢逢君。狂吟久作詩壇主,痛飲 時張酒國軍。五畝規園酬願早,萬間闢厦復誰聞。卜鄰已負青芝約,怕寫吴江舊水雲。」樊補之云: 「題詩讀畫莫蹉跣,又認先生安樂窩。長日筱廊調白鶴,晚風水閣看新荷。圖中景。出塵標格誰能並, 傳世文章自不磨。我似羊求來往熟,扁舟載酒便相過。」小曼四首之二云:「故山成久别,小築此幽 棲。田舍老奇士,駡花續舊題。但教書滿屋,不惜醉如泥。早識杜陵叟,草堂似濃西。二江左尊壇站, 才高自不群。閒身五湖長,艷體六朝文。孤抱朗如月,閒情澹似雲。佳占詹尹卜,時爲禱靈芬。」 雲傲《題輕舟出峽圖》詩甚工:「亂山如畫繞荆門,霧髻雲鬟依約存。不是巫山經十二,畫來誰似 此眉痕。二陳琳才調最風華,況復閨中有大家。自笑才如船上水,不能浣出錦江花。」又《題蔣芝生賣畫買山圖》云:「閩海歸來兩鬢絲,解衣想見虎頭癡。千巖萬壑圖應遍,結個草堂定幾時?」「相宅頻 年當意難,不如仍向畫中看。天然位置君休忘,萬頃西湖一釣竿。」句如《大風過分湖》云:「打窗紛細 沫,迴棹擁盤渦。風吹寒水立,雲挾布帆飛。」《魏塘夜歸》云:「天因釀雪連雲凍,船爲宵征帶夢摇。」 《秋聲》云:「敗壁孤鎧蚤亂語,滿山寒葉雨争飛。」《寄人》云:「詩如酒味醇方好,交似梅花疏更佳。」
皆妙。
奇節異烈,較尋常貞孝之詩易於著筆,然必詞足以達,使躍然見於紙上,乃可傳之。有詠山陽李 烈女者云:「婦鮑氏,許字李恪。恪死,女矢以守。父母不順,爲别字他姓。女婉告父母,須一祭李墓 乃嫁,父母聽之。女密置硝磺於衣絮中,偕幼弟至墓,祭畢,焚紙錢,以身近之,頃刻盡燕,欲救不得 也。」其烈偉矣,而詩不稱。余屬張君老薑重作一首,詩云:「太山不可移,海水不可竭。爺孃休逼迫, 女兒志已決。鴛#豈重匹,鳩鳥休爲媒。媒人堂上坐,鬼伯門前來。女兒適新人,當辭故夫墓。再拜 爺孃前,含悲口難訴。出門不再回,近墓不願生。故夫九泉下,含笑當來迎。拜墓化紙錢,引火焚衣 裳。旁人救不得,著體皆硫黄。硫黄既得火,一發無斯須。神焦鬼亦爛,況此血肉軀。悲風捲地來, 白日慘烟霧。形隨餘燼消,魂逐故夫去。生既結同心,死當同此穴。妙合在九泉,爺孃逼不得。難移 是太山,難竭是滄海。請看烈女心,至死何曾改。」又有以詹烈婦事索詩者,其族孫爲作行狀甚詳,余 詩云:「絶粒一旬死何烈,女中乃有謝文節。後夫一年待子生,子夭即時死已決。叩首兄公立夫後, 手製緜衾奉阿母。自闔雙扉斷勺飲,母來女來哭穿牖。戚都歎息鄰里哀,共亮此志終難回。請登家 祠設生祭,士女淚盡千瓊瑰。先時祠中夜有光,族人聚議爲何祥。豈知正氣通冥漠,婺星作作生寒 芒。富家女兒飽稻粱,冥冥墮行如蟲蝗。烈婦一死若蟬蜕,呼吸沆攤駿鸞皇。婦程夫詹增鐫名,婺源 東鄉居遠城。單門有此益可敬,乾坤質之金石銘。上一詩頗謂能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