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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郭麐

方南堂先生貞觀爲桐城詩人眉目，惜未得其全集。有人以手抄見示者，僅數十首，又皆近體，然 已足見一斑矣。《京師秋懷》云：「慈仁坊左鐵門前，落拓王城漫五年。歸計直如圖作佛，曠懷那復夢 游仙。頻煩故老争分俸，慙焼鬚眉坐受憐。積習不隨憂患盡，破窗猶設舊青氈。」《詔還故里紀恩》 云：「網開一面感重華，聖澤滂流詛有涯。直似秋霖還土偶，豈同黨錮怨匏瓜。由來造命憑君相，不 料餘年有室家。得遂首邱何以報，惟應努力事桑麻。」南堂以株連隸旗籍，久而放還。其詩幽怨之旨， 仍得和平忠厚之意，所以佳也。他如《老樹》云：「春深微有葉，僧老昔看花。」《趙姑祠》云：「獨鳥遠 飛芳草外，孤花剛謝夕陽時。」《答馬相如》云：「自入秋來常中酒，一從君去斷吟詩。」《辭鴻辭之徵》 云：「天下鄒枚原不少，山中猿鶴可全空。」「鳶肩縱與諸賢並，馬齒先悲去日長。」《送人入都》云：「暮 齒自嫌傷感易，少年常看别離輕。」皆工。

程在山鍾偕其夫人顧生香隱居西磧山中，以詩酒自娱，世有梁孟、陶翟之目。其詩皆有刊本，余 未得寓目，今於鐵門《吉光片羽集》中讀之，爲撮一二。在山《初入山示内》三首尤古澹可味：「山澤性 所好，饑驅昧行藏。負戴入荆扉，春陽動林光。惠風從東來，飄飄吹羅裳。亦有忘憂物，興至輒命觴。 飛鴻何冥冥，浮雲何洋洋。相與憑運化，江湖永相忘。二日出衆鳥鳴，庭樹含新翠。南窗一迴眺，湖波渺天際。境曠迹獨幽，性達理同契。何必霸陵山，索居甘遁世。琴書物外緣，桑竹閒中味。非隱亦非 樵，斯焉可位置。」「何以數晨夕？筆硯共箕帚。何以解饑励？秋卄松及春韭。山川本性靈，閨門即賓 友。知足乃不辱，觀空自離有。彈指去來今，誰言身世久。我倡君爲和，新月照窗牖。」在山所居名逸 園，有清暉閣、九峰草廬、魚船花上諸勝，而騰嘯臺尤爲勝絶。全湖在目，湖中諸山出没隱見，若青螺 之在銀盤，背枕西磧，如倚千仞翠屏，天風高寒，幾忘人世。余探梅鄧尉，曾造其上，臺基猶存，無片瓦 尺木矣。

生香夫人名信芳，爲顧太史秉直女。鐵門以爲詩筆清老，過於在山。其《雪窗對梅酌酒壽外》 云：「去冬日暖無寒威，冷艷不待春風吹。如枝鐵幹競先發，縞衣綽約傾城姿。美人娟娟倚明月，月 色如霜花似雪。花前對月夜不眠，月影花光兩清絶。入春三日凍雲連，雪花飄盪春風顛。高下千山 失樵逕，迷離四野鋪瓊田。梅花綴雪更明靓，瘦骨凌寒氣逾勁。獨立空山壓衆芳，紛紛桃李誰能並。 君今五十耽林泉，掉頭不肯入市廛。小閣草《玄》忘歲月，逸品與花伯仲閒。余亦年來謝脂粉，寒井轆 #牽素緩。擁絮敢誇孺仲妻，巢居且伴孤山隱。短歌歌成雪正狂，銀瓶煮酒添霞觴。酒酣祝君壽而 康，歲歲花開樂未央。」讀其詩，知山水協趣，真神仙中人矣。

鐵門又録金陵閨秀王德卿貞儀詩數首，云得之逆旅主人。其詩蕉萃婉約，《廣陵寒食》云：「寒食 揚州路，春風吹柳花。可憐芳草色，青遍玉鈎斜。」《荆棘中見梅花一枝》云：「惜爾生非地，蕭疏欲斷 魂。寒烟空緑萼，瘦影自黄昏。欲折愁傷手，將移怨託根。臨風一俯悵，憔悴與誰論？」吴江周慎字誠哉，工制義。門下士頗有掇科名者，周獨終老諸生。《枕上》一律云：「秋老蟲聲 壯，夜涼花氣浮。催詩疏雨過，照夢一鏡留。辛苦人間世，逍遥物外遊。窮年高枕卧，無酒亦忘憂。」 周詩非專門，而風格頗高。 、 余向疑杜詩「陶侃胡奴」句之斷非用侃子之名，妄意或用陶幌奴事，已筆之前卷中。頃閲《四庫全書總目》於劉敬叔《異苑》下按語云：「杜甫詩中陶侃胡奴事，據《世説新語》，但知爲侃子小名勘。驗 是書，乃知别有一事，甫之援引爲精切。」云云，乃自笑不學妄論之失。惜未見此書，後當補入以證之。 嘉慶癸酉，張君敬軒約同人放耀天香庵探梅，因共作詩，而南廬查世官爲首倡。敬軒録爲一册， 出以見示，其中佳句如珠一一，南廬云：「老幹百年思舊澤，空山一 士享高名。」馬小眉云：「老幹槎材 思舊侣，横枝冷澹占新晴。」夏亞生云：「横枝如壓一墻雪，高會先期十日晴。」周梅坪云：「好詩合倩 花爲骨，真賞何煩酒藉名。」徐壽魚云：「來攜雙屐凍苔滑，到值四山春雪晴。」李引樹云：「徑仄不曾 緣客掃，春寒特爲看花晴。」李今婦云：「地近荒邨留老樹，天因佳客放新晴。」吴榕園云：「天作寒暄 詩有料，人非離合酒無名。」查春園云：「果嗣唐音多妙句，如披晉帖快時晴。争摹宋代一梅古，誰繼 詩人三李名？」敬軒云：「對酒讀詩兼讀畫，看花宜雪復宜晴。」《用韵送南廬》云：「畫許古香雙管下， 集添今雨幾人名。」金舂玉應，琅然可聽也。天香庵後改爲李徵君秋錦累弟之祠，故二李之詩云然。 前歲余曾偕今嫌、雲伯同過其地，老幹崎崟，疏花歷落，正如楊補之畫格，傳是宋時物也。 松江姚春木椿，天下士也。年未四十，即棄去舉業，杜門掃軌，以著述爲事。余與相識二十年，中間間闊不相聞。己卯春，春木來吴門，下榻于古雲百一山房，時甘亭亦在焉。古雲以書見招，亟往就 之，執手道舊，各爲恒然。余方欲刻《雜著續編》，俾之攻摘瑕疵。春木亦以三年中詩見示，因得讀一 過。五古自《選》體以及宋賢靡不沿溯而自樹風骨，七古出入李、杜、韓、蘇之間，較昔時所見不啻逕 庭。其中如《大龍湫》、《靈巖》、《送毛生甫赴閩》、《劉松年十八學士圖》、《望黄山諸峰》詩，頓挫瀏漓， 直入唐賢之室矣。篇長不能備録。有《題船山遺稿次見贈韵》四首，序云：「船山詩稿多散佚。庚申 在都下，有詩四首書扇見貽，頃偶檢得之，而集中失載。因次原韵録存，以志故人之感。」詩云：「浮生 原偶寄，噩夢忽驚回。飲斷人間酒，收還地下才。何心官職競，多事佛仙來。怕聽蕭蕭竹，空餘叔夜 杯。」「作意都成巧，無心偶出奇。龍涎天上試，鶴背夜深騎。冷月神猶妬，癡雲夢亦疑。倉庚能療疾， 休問入宫醫。二成都春萬里，撩亂浣花牋。多難干戈久，還家道路偏。夜愁孤燭語，秋夢一琴傳。我 亦題橋客，抛書更自憐。二諭俗詞原淺，憐才意自真。浮名千古事，俊語六朝人。長揖揮卿相，新聲泣 鬼神。空山餘澹薄，寶氣獨終淪。」今亦録船山原作於此云：「摩空聲不定，一字幾徘徊。藻翰皆生 氣，東南此異才。論嚴詩筆正，心動化工來。難後豪情减，因君又舉杯。二小扇臨風贈，長歌忽振奇。 美人春不妬，天馬怒難騎。倦籍誰真注，名場我漸疑。粗工森可怕，詩病莫輕醫。二相逢皆少壯，餘力 且題箋。風格中年定，時名衆口偏。開懷原偶託，揮手任無傳。繚繞神仙字，蟬魚太可憐。」「妄語疲 酬贈，狂言爲汝真。交才謀一面，氣已辟千人。文古曾非貌，詩飛或有神。科名身外事，此筆豈 沈淪。」

春木七律沈著高華，各有其勝。《江心寺》云：「詩人著屐登臨去，丞相提戈慟哭來。」《東坡生日》 云：「二賦流傳風月笛，三星憔悴斗牛箕。」《哀汪選樓》云：「相如稟草無《封禪》，劉蜕文編待勒銘。」 《聞蓉裳將卜葬》云：「詩冷吴江萬楓葉，魂歸蜀道一鵰啼。」和人云：「巴水有情無那雨，蜀天如夢不 宜秋。」《用魯直借書韵》云：「提壺笑客不解事，螢火照人還讀書。」春木少爲萬里之遊，邇年又探台、 宕、黄山、九華之勝，蓋真得江山之助者也。

吴門何錦字豈匏，詩工五律一體，深得四靈風格。甘亭言其生平最得意之作，嘗爲誦之云：「寂 寂歲將晚，西風吹滿郊。間招逢霽赴，亂夢過春抛。緘茗不成餉，借書仍廢鈔。城西光福路，幽處可 誅亦。」又嘗自云得一句「古屋上鎧早」，未有對，遲一年，病中忽得下句，乃續成之云：「雁身易葛遲。」 始知「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古既有之，今亦宜然也。

春木别後見寄一律云：「郭生落落異人群，天馬行空脱維紛。責我一言真至當，期君千載有斯 文。繳心未敢欺他日，索解終須待子雲。同是醉翁門下士，相逢餘磅惜斜曉。」春木亦姬傳先生弟子， 故落句云爾。深煉老而慵惰，不克副其所期也。

嘉興李旦華字憲吉，秋錦徵士之玄孫也。夙成好學，經史靡不淹貫，有《十六國世系表》、《後唐書》各若干卷。尤邃於《易》，有《周易象義》未成，力辨先天及《河圖》之非。其舅氏楊謙爲作行略，以 爲稍假以年，當爲鄭漁仲、馬貴與一流，惜未三十而没。兩應召試，皆在乙等，以優貢入成均，試不得 志，鬱鬱終。其令嗣遇孫出其《青蓮館詩》見示，登臨、懷古諸作最工。《鄴下懷古》云：「曹公横槊解吟詩，古.#蒼涼絶代奇。烈士暮年多慷慨，西陵今日尚然疑。雲寒臺殿松杉杳，秋老關河鼓角悲。此 夜月華涼似水，棲烏猶繞兩三枝。」「幡影居然選佛場，鐘魚猶自頌高王。銀瓶斷絶哀湍瀉，白塔峻噌 落照涼。下称秋原迷碌磕，叢祠古瓦認香姜。銅駝荆棘緣何事，遺恨周師入晉陽。」「河朔陰森莽陣 雲，唐餘戰鬥正紛紛。六州强大盤根久，兩姓興亡移足分。鐵錯鑄成真失計，銀槍募得號能軍。遥瞻 亞子登壇地，不見靈旗繞紫氛。」餘如《源池河》云：「渡口風烟高邑暮，關門山色太行秋。」《邯鄆》云： 「大漠風高飛隼急，平原日落晚鴻哀。」《寄朱南池》云：「鄉國夢遥烹黍約，塞垣耳習捲蘆聲。」《河陽驛渡河》云：「天低白草迷津口，風捲黄雲入浪花。」其自傷淪落，亦時見於其間。《董東亭夜話》云：「黄 香那有無雙譽，温嶠甘居第二流。」《詠古》云：「不愧中朝第一人，廣平抱負迥離塵。誰知文戰低眉 日，且與梅花爲寫真。」「鏤月裁雲穆羽和，詩人清怨玉溪多。不須惆悵通仙籍，間闔門高可奈何。」讀 者可以悲其意矣。

李金瀾遇孫與余相識於梅里馬君家，嘗爲題其先徵君《灌園圖》。近見其《消寒雜詠》諸作，雅音 惜惜，不愧門風。《圍鏡》云：「霎時回暖氣，努力學冬烘。」《探梅》云：「得信才今日，相思已隔年。」 《懷張雲巢》云：「張星光照東西浙，白傅才超中晚唐。」「落落未曾謀一面，遥遥相與證千秋。」金瀾甥 應天垣亦能詩，有《舟行》云：「斜射日光孤塔白，倒垂山影一江青。」 桐鄉夏叟維善，字雨邨，晚景落魄，喪其婦及女侍，因感異夢，遂自號夢禪。然胸懷曠達，時放扁 舟往來石門、鴛湖諸故人家，酒場歌地，跌宕不减少年。余與相識於吴門，後又同集梅里。叟有詩録别云：「崇山曲水遍尋詩，問爾家園住幾時。婦婦東風楊柳緑，屋邊閒殺十三枝。」今歲偕小眉諸君見 過，又有詩云：「老境偏愁話别離，將離先要問歸期。魏塘冷浸三更月，正是思君返棹時。」時余又將 束裝也。

梧門先生法式善，風流宏獎，一時有龍門之目。己卯歲，余應京兆試，先生爲大司成。未試前，余 避嫌未及晉謁。先生已知其姓名，監中試畢，呼驟訪余於金司寇邸第，所以勖勵期待之者甚厚。下第 出都，猶拳拳執手，望其再蹋省門。書聯見送云：「一輩登科慚李郃，半年太學去何蕃。」然卒之皓首 無成，以不舞之鶴爲羊公累，吁足悲矣。先生嘗有詩見贈，近料理故篋，重一翻閲，不禁涕之霑膺，録 此以志感煉：「君從山中來，蹋此槐花影。掃榻城西偏，蕭然塵事屏。思君不得見，使我心耿耿。青 衫逐時髦，漂泊劇浮梗。兩戰皆拔幟，骥足始小騁。知人古所難，致此吾其幸。願君長閉關，無事廣 造請。眠早餐宜加，讀書隨意領。清齋坐月明，北地防秋冷。」先生詩集聞已付梓，窮居遼隔，亦未得 見。有詩話十餘册，交屠太史琴隱爲之校刊，亦未果。終當與琴隱共成此事，庶報知己於萬一耳。 近兒輩於故書攤上買得詞稟一册，自署風谿邵豐城。前有王鐵甫題字。其中交遊，惟許澹人、張 遠春爲余所知。詞筆雖未能清靈婉約，然著題處頗有用意，蓋學辛、劉而未成者。爲登二首，庶免名 字翳如之欺。《清平樂・渡沸》云：「潮平風静，水色明於鏡，縹緻波心浮塔影，更著遥山相映。 呼舟逕渡蒼茫，臟枝劃碎秋光。浦口日斜漁散，白鷗飛近船窗。」《臺城路・秋草》云：「芳痕怨入東風 裏，曾經唤愁多少。緑尚含滋，青將變色，次第商焱吹到。池塘夢杳。奈吟斷春情，頓孤懷抱。落日閒門，伴他疏柳影低照。 黄雲横亘萬里，想霜飛遠塞，沙冷先槁。雨洗涼螢，烟迷瘦蝶，更有幽翌 相吊。征袍漸老。悵遊子天涯，故園荒了。記否裙腰，一條斜更好。」 閨秀舒姒字嗣音，余友薛可庵之室也。可庵嘗以其《綺雲樓稿》見示，久不記憶。鐵門曾録數首，皆 清麗可喜。《除夕》云：「聽遍街頭爆竹聲，春回小院夜三更。也知歲盡無堪守，爲等梅花坐到明。」《池蓮》云：「半畝荷池白石塘，亭亭纔見試新妝。晚涼知有微風至，先捲珠簾待送香。」其姑名静娟，詩有附 見集中者，《送春》云：「寂寂空庭步緑苔，送春欲賦更徘徊。落花忍與詩人别，飛過銀牆不轉來。」 余好輯録近人詩之無刊本者，單辭隻句、每易埋沈也。與余同志者，鐵門有《吉光片羽集》，伯生 有《秋唱集》，思欲彙爲一編，迄未能成。伯生《秋唱集》聞以轉徙失之，惟鐵門所鈔無恙，然寥寥篇帙， 不克單行。今爲録數章於此，其已入《銷夏録》者不再列。戴延年號葯坪，長洲諸生，徙居吴江東門 外。《任城阻雨》云：「濁醪成獨酌，不寐自閒吟。細雨鳴秋驛，疏鎧見客心。泥塗憐瘦馬，遥夜感羈 禽。明發西風裏，愁聞落葉音。」《班馬嶺》云：「絶磴捫蘿上，危隹一綫通。路懸飛鳥外，泉響亂雲中。 苦竹連邨暝，蠻花帶日烘。茅蓬堪小憩，魯酒借顔紅。」《古寺》云：「夕陽迷紫翠，半嶺叩松關。僧眼 碧於鷺，鐘聲寒過山。泉香流法乳，竹密擁烟鬟。最愛閒雲影，孤飛鶴共還。」《春盡》云：「春盡山居 倍覺長，竹窗葉几静焚香。蹋枝幽鳥忽飛去，殘雨梢頭摇夕陽。」廷標字半邨，不知何姓。鐵門于杭州 骨董攤上買得舊扇，有詩數首，自云録舊作，因鈔存之。中有《答玉几生》詩，當是雍、乾間人。《潼關》 云：「極目孤城落照閒，一鞭秋色度秦關。哀笳戍鼓不知處，隱隱黄河繞亂山。」《别友》云：「柳緜榆斐亂隨流，交割餘春上客舟。春色贈君愁贈我，小紅樓畔莫回頭。」又三釋子詩，云得之故書中，不知 何時人也。一宗衍，《題扁舟醉眠圖》云：「江水蕭蕭江岸風，泊舟不歸何處翁。竈竈出没浪如此，爾 尚醉遊春夢中。二空山雲深白日静，松聲如濤屋如艇。歸來歸來無久留，不歸恐爾且覆舟。」其一蒼 雪，《送朗灌入匡山》云：「獨向匡廬住，禪關第幾重？九江黄葉寺，五老白雲峰。落日眠蒼兇，飛泉下 玉龍。到時應爲我，問訊虎溪松。」苴2通潤，《將歸鐵山留别三如學公》云：「曉起春寒甚，思君巖上 廬。當門雪幾許，倚杖興何如。不日理歸棹，無人傳别書。臨行恐草草，先此託江魚。」《種松老人》 云：「飯後罷鋤舂，寒山信短笳。偶隨孤犢去，適與老人逢。見面不知姓，自言能種松。横岡千萬樹， 大半已成龍。」其所鈔閨秀詩尤工。黄裳，吴郡人，未嫁卒。《病劇口占》云：「病骨支離氣似絲，熏籠 强倚暮寒時。霜豪與我行相别，再四拈來未有詩。」繆孟翹字樊君，未婚，矢志不貳，自號冬青子。有 《恤緯吟》。《寒夜》云：「寒生刀尺懶縫裳，烏鵲驚飛夜有霜。金鴨香銷人寂寂，起看殘月度空廊。」 《詠菊》云：「月中疏影幾枝斜，三徑荒涼處士家。冷艷幽香誰得並，倚闌人更澹於花。」嚴蕊珠字緑 華，吴江人，夙慧好學，年二十而卒。《滄浪亭》云：「瀟灑前賢地，閒循曲逕行。野花自開落，山鳥忽 飛鳴。風月容長嘯，漁樵問舊盟。濯纓人不見，孤影鑒澄清。」《題畫絶句》云：「墟里散炊烟，蒼蒼遍 林#。樵歸華子岡，犬吠柴門月。」「落葉濕還飛，昨夜邨中雨。樹影隔寒江，烟外聞柔鱸。」沈采字虹 屏，平湖陸梅谷姬人。《杪春》云：「拂罷春山理鬢絲，茶烟袅袅坐來遲。杏花開後江南雨，正是紅蠶 上簇時。」又一絶云：「束綾斜裹月初收，纓絡玲瓏舞未休。一樣金蓮生足下，觀音自在窈孃愁。」袁蘭貞字湘佩，吾友湘湄族姑，歸陳芝房進士。《和龐蕙纓香奩瑣事詩》云：「梧竹蕭疏覆屋低，空梁燕壘 落香泥。兒家不作遼西夢，一任黄鶯自在啼。」「冷風疏雨釀春寒，種種名花保護難。今日圍屏添一 架，夜來新到建州蘭。」又於龐鶴霄詩中得其表妹王素芬夢蘭《宫詞》十首，今録其六云：「雲鬢花容總 是空，從來薄命爲顔紅。蛾眉自分同春老，那得金錢與畫工？」「寂莫空庭鎖緑苔，長門何日爲君開。 淚珠滴地成鹽汁，底事羊車引不來？」「脆管清笙只自娱，沈沈玉漏滴銅壺。六宫岑寂無人問，夜半傳 呼覓念奴。二月送清輝風送涼，半簾花影上銀牀。身輕卻羨雕梁燕，銜得宫花出上陽。」「澹烟籠樹雨 初晴，徙倚空床夢不成。香冷鎧殘金殿悄，阿誰微度玉簫聲？二顔羞脂粉黛羞螺，幾度妝成唤奈何。 三十六宫閒似水，昭陽殿裏奏新歌。」

蘆墟陳夢琴希恕，余中表叔行也，以感異夢，遂以爲號。有《夢琴圖》，余曾爲題詞其上。夢琴家 僅中貲而收書厚價，賦禀孱弱而於學溺苦。余每過舊居，相見輒以其詩見質，嚴事若弟子之於先生， 余愧不敢當也。詩詞皆出自機杼，意主新雋，雖仲宣體弱，而固非肥皮厚肉所可同語。《病起過兩行齋與袁雪圃話舊》云：「一笑園林破鶴眠，今番重結再生緣。竹扶石丈久疏面，梅傍牆匡已及肩。家 有叢書供我讀，門餘祖德藉君傳。文窗不覺清譚久，日午花陰過八甑。」《種菊》云：「忒覺蕭疏牆半 凹，鋤泥自補菊新苗。年來病骨嫻於鶴，不爲秋花不折腰。」《庭前桐樹》云：「先人手植記曾知，廿載 光陰去若斯。相對不禁慚老大，是他見我作兒時。」《小園竹》云：「斷卻人蹤一逕苔，讀書窗外緑成 堆。豈知有個幽尋客，愛向竹深深處來。」句如「名畫不教寒具污，古琴要作水聲聽」、「客如楓意新添醉，詩帶秋聲略近商」、「琴能倚醉且支枕，石可留題不用牋」，皆宋人佳調。詞亦多俊語，《花朝雲撇見招令姬人出拜》云：「想與花朝花樣似，漸漸漸濃芳訊。」《題怡緑齋倡酬卷》云：「惜惜一曲闌干静，更 羅袖娉婷如玉。祇那時、减字偷聲，早被翠禽聽熟。」夢琴年未三十，又不涉外事，書床鏡檻，茗碗爐 熏，不惟享讀書之福，抑亦卻病之方也。

夢琴又介其友柳湄生樹芳、朱藹亭瑞增兩君之詩，因雲撒以見視。兩君所居皆去蘆墟不十里，扁 舟載書，時相過從。結文字之飲，和皮、陸之什，故其格調亦皆相近。湄生好爲深湛，力矯浮靡。五言 古詩如《閒居讀史八首》與《春日雜興》諸作，皆有欲闖古人門庭之意。如「靈氣鍾於一，得天每獨厚。 散之千萬人，酶薄如魯酒」、「霜雪勞人骨，紈綺佚人情。因苦得甘節，懷安實敗名。古來有志士，温飽 性所輕」、「入秋令人醒，入春令人倦。和風日吹嘘，筋骨少鍛鍊。疏慵性易成，晏逸情所戀。萬事一 因循，流光去如箭」等語，具見自立，不同流俗。少年膏粱子弟，皆可書一通銘座右也。七律亦婉約有 致，《新漲》云：「雉尾青開連夜雨，鴨頭緑上五湖烟。」《新烟》云：「斜陽屋角炊何晚，曉日樓臺畫未 成。」《檢閲寄林遺詩》云：「曲有誤時方待顧，花當删處不求多。」《積陰》云：「湖光積水全生白，雲氣 埋山不放青。」又有《勝溪竹枝詞》如干首，網羅舊聞遺事，頗爲詳核。余嘗謂分湖之名見於《吴越春秋》，其來最古。元、明諸勝流如楊廉夫、陸友仁輩皆修文議于此，其題詠散見著録。而近時流風迢 然，深可慨息。振起風雅，不能不厚望於後來之秀也。

藹亭與余家有戚誼，自余移居後久不相聞，今得其一册，恍如聞足音而置然也。其《和靈芬館寒宵四詠・鎧影》云：「無寐一宵永，幢幢爾許深。一花含暮意，半焰有冬心。是處息群動，何人正苦 吟。照來離夢遠，腕晚更難任。」《雞聲》云：「膈膊何爲者，邨深聽轉遥。霜天人乍醒，節店月無惨。 易唤離鄉感，偏驚少睡宵。東方未明候，客路又迢迢。」《霜華》云：「霜色逼江關，蕭蕭木葉殷。斜飛 一片影，吹落萬重山。月冷啼狽起，風高斷角還。棲棲遠行客，歲晏動離顔。」《鱸火》云：「閤小重簾 護，霏微氣暗催。幾星留火活，一夜逗春來。坐暖時呼酒，譚深欲陷灰。經旬門不出，忘了雪成堆。」 《聞天寥上人逝》云：「凶問傳來或恐訛，把君詩卷重蜘躅。多生慧業三生債，海上空籠住得無？二鶴 湖小住記前蹤，天寥先時嘗主于靈芬館。晚愛譚禪詩更工。立石題名他日事，封書誰報郭林宗。」藹亭與 天寥未及相識，而相感如此，知風雅中自有真性情也。其夫人徐姗若名應嫌，虹亭先生四世女孫，亦 工詩詞，有《月當樓倡和》之作。《華朝》云：「瑶天團住一窩雲，錦嶂吹香不耐熏。廿四番風春九十， 兩邊花事正平分。」《題陳秋史亭角尋詩圖》云：「淺着林花紅一隈，孤亭斜照數峰開。有人詩境先探 得，繡屐一雙點緑苔。」自注：「謂麗卿夫人。」麗卿，湘湄徵君之妹，亦能詩。藹、若《月當樓納涼聯句》 末云：「題就新詩嫌未穩，先教念與素娥聽。」雅韵可想。

錢唐施石樵紹武，生平孤峭自喜，與陳秋堂、蔣蔣邨諸君莫逆，學詩於朱青湖，曾刻入《同岑集》 中。舉孝廉，以母老不應春闡，食貧厲志，屢空泊如。前年以瘵疾没矣。蔣邨爲刻其《靈石山房稟》三 卷。五七古皆蒼勁可觀，微嫌才力薄耳。近體工穩，時得佳趣。《晚至會階橋看梅》云：「空山春意 早，幽步晚來偏。嵐氣欲成雨，梅花都似烟。過橋人小立，落日鳥初還。尚憶西谿曲，寒香拂釣船。」

《練川棹歌》云：「寒機軋軋夜偏赊，織得棋花勝紫花。郎到安亭須記取，板橋西去是兒家。二黄白涇 西繫釣舟，傳來枯骨認潛知。黄塵碧海千年事，見説麻姑也白頭。二疏枝低亞綺窗前，小閣香浮愛小 眠。閩海迢迢歸路遠，無人知是荔枝仙。自注：香浮閣，宋比玉所居。荔枝仙，宋自號也。」「屋後垂楊鎖緑 烟，邨前新水響平田。隔溪月出牽漁網，繞郭春深種木緜。」《寄懷劉芙初》云：二第艱難才子命，百 年珍重草堂詩。」《倪米樓》云：「才多自悔飄零早，身賤翻憐去就輕。」皆工。 犀泉以其大父願圃先生《小稱意齋詩稟》見示，和雅之音，恬澹之抱，真有德者之言也。先生以中 書分守太平，旋請急里居。功名晚達，而仕路又蹭蹬不進，故其《酬友人韵》云：「侵尋不覺鬢毛斑，作 手何緣得遂攀。每訝新聲如異俗，老耽故紙是家山。十年悔失窮經業，早歲虚隨珥筆班。坐遣韶光 殊可惜，賴君提倡及餘閒。」《即事》云：「每飯不忍飽，翳桑近在門。俸錢當日愧，蔬食暮年尊。筋力 誠無補，詩書尚可敦。眠餐空送老，祇覺負晨昏。」他如《江行偶成》云：「一般船竟前頭去，到處帆多 對面來。」《效放翁》云：「鎧繫恐盡宜先睡，米#將空莫預聞。」其託意可想也。家故有浮香樓，爲西谿 勝處。查浦曾有卜鄰之約，先生有《追和查浦韵》二首云：「容易招攜共一邨，獨留佳句到衡門。祇今 樹影常年繞，可憶書聲入夜喧？看弈有人傳橘叟，牽蘿無力愧桐孫。浮香樓畔當時事，魂魄因依好細 論。」「上策唯應早掉頭，底須白髮入扁舟。菟裘老去仍謡詠，華表歸來孰倡酬。長占清風詩數卷，重 憐落日路周流。自注：先生游跡最遠，暮年復被謫邊地。相看窮達都何益，此後真能百不憂。」集中有與陽湖 汪卄己#孝廉倡和之作。汪不知其人，而附句極工，今並録之。如「夢中得路仍爲客，病裏看人總是仙」、「開齊楊葉烟逾碧，落過桃花雨不紅。」先生名瀛洲。

廉山言任邱道上有一伎題壁詩云：「悔隨浪跡住蝦蟆，一人風塵事事差。未必有情都眷屬，可憐 逝水似年華。鐸鈴苦憶檐前馬，沙礫横吹鬢上鴉。鬢髮如雲渾不掃，自包羅帕上蓬車。」後署云「某月 日送不識字兒郎過此」。不知真有此伎，抑輕薄者作此狡獪也。

唐陶山觀察仲冕向宰吾邑，治聲藹然。亡友袁湘湄，其所舉士也，以國士待之。時有恃奥援請託 者，公不爲奪。余亦繆以文字獲知，乃以久客遠外，不相見者十餘年。今歲公以攝篆河庫道，因得造 謁，尊酒論文。出未刻詩稿見示，猥蒙虚懷下詢，屬爲去取，快讀一過。觀察有已刻詩詞集若干卷，亦 今始得見，大約刊落枝葉，獨表真實，似近作尤爲老境。其中古體爲多，亦高於近體，五古尤爲獨擅勝 場。《請假雜詩》十一首、《旅病雜感》六首、《題鄧湘皐詩卷》一首，皆清氣滔滔，風行海運，而沈深渾 厚，蘊蓄醇酿，不獨作者爲難，恐知者亦未易也。近體亦皆無無爲而作者。五律有《立秋日勘海門合龍五港》云：「四海爲家廣，重門擊柝嚴。如何横一權，便欲廢三監。舟負難藏壑，丸封豈塞函。莫言 溪澗小，萬斛駕長帆。二繡錯分州壤，川流共此津。鄰封寧是壑，水監不如民。開堰西門豹，循阡召信 臣。被符當盡力，攜模趁涼晨。」《陶山展墓》云：「少植數行柏，今裁一兩圍。思親如此樹，投老幾時 歸。人與石同瘦，草無霜自肥。何須買山隱，是處足忘機。」《淮陰舟中》云：「買棹長淮路，淮流喜未 冰。雁繩銜落日，漁舍點寒鏡。下水船宜鱸，中宵被有稜。舟人覺來往，笑問客何能。」七律《戊寅元日一》云：「公庭退食拜家昆，願進屠蘇酒一尊。同是得年無老少，幾時歸里共朝昏。新炊藏罂冬舂米，細嚼堆盤生菜根。如此秋盆真暖熱，底須列炬戟爲門。」《海上》云：「海濱八月天氣涼，濕雲一夜飛冰 霜。小亭摇風鶴鶴叫，平洲滴露兼葭蒼。塵顔奔走近鮫室，隴首區分窮懈莊。萬里黄河有歸宿，百年 皓髮何蒼茫。」似此數詩，不獨氣格之高，風骨之重，而民隱宦情，孝子悌弟之思，志士勞臣之感，自然 流露于行墨之間，嘗鼎一皆，足以知味矣。

上元車君秋舲持謙以所刻《紅蠶閣遺稿》、《燕歸來軒詩》見視。《紅蠶閣》者，其前夫人方蓮漪曜之 詩.，《燕歸來軒》則今配袁夫人黛華青所作也。方有《伺蠶》詩云：「晨昏調伺事初諳，忙過春風三月 三。吐盡情絲仍化蝶，他生儂願作紅蠶。」故以之命名。又《春晚》云：「春風渺渺又天涯，小立閒庭感 歲華。飛入湘簾雙燕子，一銜柳絮一銜花。」秋舲爲作《玉臺春影圖》，以寄其傷逝之思。他佳句如「落 花驚蝶夢，疏雨澹人心」、「夢回聞落葉，秋老見明河」、「菱花鏡影無圓缺，柳葉眉痕有澹濃」、「風定蛋 聲清似水，月涼人影澹於花。」袁爲吾友蘭邨之猶女，與蘭邨女壽字摇華、婶字小芬，及真來二女柔吉、 仙筠相倡和。楊蓉裳農部爲作《袁氏聯珠集序》。其《題關山春望圖》云：「渺渺山程尚薄寒，春光不 信又將殘。家鄉楊柳他鄉絮，都要征人駐馬看。」《小倉山紅葉》云：「照眼誰誇錦樹鮮，又傳霜訊早秋 天。美人幾個如君好，留得紅顔在晚年。」《莫愁湖次韵》云：「烟波不藉管絃新，可惜遲來已過春。聽 唤盧孃名字好，茫茫相對又愁人。」婉約多風，隨園家法也。黛華之姒日王潤如瑾，嫁甫年餘，即歌寡 鵠。有《味票居近稟》，凄苦之音，不堪卒讀。其《哭外》云：「萬个琅幵晝色昏，便無風雨亦銷魂。生 成竹是凄涼命，只替人間染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