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93
作者: 郭麐
吴江郭慝祥伯
杭州單斗南先生炮以古文擅長,始慕道家言,晚乃歸心禪悦。詩不多作,以格律爲主。與施柳南 爲方外友,朱青湖爲文字交。没後無子,聞其遺稟多在蔣蔣村所。近張鐵甫以手鈔《華藏詩》一册見 示,五律一體爲多,皆唐賢風格也。《金家堰農家》云:「我觀茄屋外,兹亦好丘園。溪草白成路,梅花 香一村。依依風雪意,款款桑麻言。更僦游黄鶴,春帆遥入軒。」《梁溪夜泊》云:「歸途錫山下,向晚 植初停。溪水澄沙白,窑烟借樹青。徼巡聞戍鼓,旅宿傍回汀。天漢高無極,今宵見客星。」《紫陽山晚眺》云:「望望富春渚,孤光白鳥間。潮迴海門樹,天盡越州山。仙洞尋遺蜕,寒花笑旅顔。茅君壇 址在,步履未須還。」他如《遊雲居寺》云:「清歡投老得,秋氣入林知。」《早梅》云:「谿橋殘雪裏,驛路 曉寒時。」七言如「一病秋來眠客邸,三更花上見明河」、「浮萍身世雞鳴後,落木關山雁影中」。又有詠 物詩數篇,皆含風刺。《蚊》云:「性命博膏血,人間爾最愚。」《紙鳶》云:「投閒餘老輩,荒學誤兒曹。」 諸城劉文清公立朝正色,風稜言言,然喜作小詩,往往風神緜遠,正彌覺魏公嫌媚也。曼生嘗鈔 録其《題董香光臨宋四家書册後》詩云:「雪後溪山照眼明,出門一笑大江横。龍疲虎困三分地,留與 先生曳杖行。」「倒連滄海注銀潢,幾許瓶罂可得藏。長日閉門無一事,只應清夢到羲皇。二何妨館閣 且從容,徐樂嚴安事不同。漫向江船問消息,果然東下太匆匆。」「浪跡江湖不記年,《黄庭》千字晚争妍。不知有益蒼生否,卻問君王索俸錢。二君謨兩字出深宫,中使開函絳蠟融。取次烟雲成暮雨,遲 回軒檻又東風。二眉宇清揚照座寒,揭來風雪滿長安。梅花何與臨池事,欲索解人殊大難。」又嘗見其 批答侍姬書,小字蠶眠,細意熨貼,因知此公風趣不乏。
理堂蹭蹬名場,少所遇合。昨歲以病歸里,今來訪余于袁浦,出近詩見示,多牢落抑塞之語。《雨齋題壁》云:「舊遊已滅投人刺,新著兼删駡鬼文。」《安園》云:「花香著地秋無跡,樹影摇窗月有聲。」 《寄曼生》云:「廣厦置身呼負負,名山退步悔遲遲。」旅人羈客,讀之凄然。 張仲雅明府雲撒,聞其詩名久矣,向於華秋槎寓齋見其所作數章,皆清新雅麗。近始得其《簡松堂集》二十卷,五古淳質,七古跌宕,皆於矩度中見其變化。近體七言,詠古尤工。《始皇》云:「韓臣 早奪沙中魄,徐市能成海上家。」《漢武》云:「方士屢傳刀下死,歲星誰識戟邊來。」《南朝》云:二井 燕脂天子辱,滿臺花雨法王愁。」《宋玉》云:「長開一世微詞口,難解三年好色心。」自以屢困春闡,不 得與曲江之晏,時時以此寄意。《和落花》云:「東西溝水無知己,上下簾權已各天。」《杏花》云:「三 月着花嫌太晚,一生於我似無情。」《客懷雜詠》云:「好夢迷離卻易闌,衍波牋紙未曾看。無端賺得蕭 郎至,不許宫中賦曉寒。」蓋時以有所避,不得與試也。
王仲瞿孝廉本名曇,後改名良士。恃才放縱,議論俶詭。有達官以調言上聞者,遂挫頓不振。然 其奇氣逸材,自是桑悦、徐渭一流人。水心論陳同甫曰:「若同甫終身不偶,則爲狼疾人矣。」傷哉言 乎!仲瞿卒以是不第。後又喪其佳耦,奔走就食於東諸侯間,件僚以没,可哀也。其子人樹,小名善才,幼極穎秀,恒隨父東西,不克盡心于學。爲詩時有佳語,嘗見其一册,《過渡池河》云:「黄昏飽麥 飯,趁曉到海沱。月落人歸市,天寒鳥渡河。風霜殘歲裏,奔走少年過。那是酬恩處,摇鞭起壯歌。」 《揚州》云:「萬里旌旗渡遼海,一家花月住迷樓。」《舟夜》云:「春帆千里夢,黑月五更寒。」《樓坐》 云:「春與愁人同老去,山如好女上樓來。」皆清雋不俗。充以學力,未見其止耳。 嚴小農觀察延鐵門課其二子,長日達,字子通.,次日适,字子容。二子頗敏慧好學,而各有所嗜。 子通讀唐詩,得《劉長卿集》,大喜,刻意學之。子容好爲詞,取竹诧所選《詞綜》,朝夕披尋,時亦僦作。 子通《落葉》詩云:「幾日蕭條節序更,無端瘦出遠山晴。趁墟人遠孤村見,乞食僧歸一逕平。小院深 深延月色,西風莽莽送商聲。最憐古木昏鴉外,一段荒寒畫不成。」《秦郵道中》云:「細雨蓬窗催旅 夢,荒雞鎧火認前途。」《秋夜述懷》云:「此時萬户應同夢,是處疏花只獨看。」子容《浣溪沙》云:「不 飲分明有醉容,個人生小性嬌慵。無聊睡起鬢雲鬆。 鎮日無人庭院静,緑陰如水瀉簾權。落花 别是一般紅。」《高陽臺・秋柳》落句云:「西湖曾記長堤外,繫斜陽、畫艇初横。勸離尊、老了蛾眉,瘦 了腰身。」一一子年纔弱冠,筆意皆清麗可喜如此。昔元遺山少從郝天挺遊,郝教以作詩,與之訓和,人 或謂郝:「令子方學科舉,詩非所急。」郝日:「我正欲此子不爲科舉耳。」自今人觀之,鮮不以爲可笑 者。使小農不過欲二子爲科舉之學,亦何取於鐵門爲之師哉? 海昌沈玉遮惟樹居邑之硕石鎮,收藏圖籍書畫皆精品。喜吟詠,出筆輒自不俗,吾友梅史每亟稱 之。其題畫數十首極爲清雋,《方蘭斑陲壑密林》云:「破筆亂作披麻皴,突兀一幀秋山明。松風吹松落松子,泠泠響雜沙泉聲。林巒幽絶不能買,對此摩掌意猶在。何當唤起太癡哥,補我數間茅屋矮。」 《古樵紅梅贈行》云:「孫郎短視氣倔彊,標格直壓古梅枝。昨朝忽憶空山侣,淺暈疏香慰所思。雪花 #袱酒瓢瘦,歸帆已有春風影。不須齒冷石家詩,一例人看小桃杏。」律句如《撫琴》云:「不知月已松 梢挂,或有人從户外停。」《叠石》云:「空空便爲留雲地,落落應無入世心。」《觀棋》云:「聊復支頤消 永晝,翻教袖手憶長安。」《漁茗》云:「泉脈遠從松頂落,烟痕怕上鬢絲來。」《品香》云:「數卷殘書原 耐久,平生一瓣本無多。」皆能于體物中有遠致。
春木嘗爲言毛君生甫之才,而未得見。己卯冬,生甫自吴中來訪予袁浦,留數日。逆旅中不克究 觀所著,惟搜得詩數十首,皆在閩中時所作。其紀行諸詩,近仿少陵,遠晞謝客,亦出入昌黎之間。戛 戛獨造,務爲不經人道語,而力足以達之,洵異才也。近體亦清微峻潔,無一字入俗。五古《峽口》 云:「電明島際雲,日耀波中山。」《羊牯嶺》云:「徑古閹崖光,林疏立岡影。不知叢谷中,何時具廬 井。」《漁梁嶺》云:「殘靄竹梢明,涼風葛衣灑。杳杳白猿啼,臨流悵難舍。」七律《白雁》云:「絶塞秋 心臨水遠,中原霜信入關知。二冰雪不甘非烈士,塵沙難没是清才。」《郊外》云:「嶺外春寒人病酒,江 南歸雁客思家。」生甫爲海客先生文孫,幼孤力學,他如經術、考據及曆算之學,皆能通之。年未三十, 日進不已,學人才人,皆未可量。乃上有重悼,田無一馬,葛衣風雪,棲棲道途爲負米之計,豈將以困 厄之境玉成其人歟?吾友汪已山尊甫葛村先生,名凱,工舉業,以早主家政,不復應試。嘗以事居吴中數年,暇日輒有吟詠,手録僅數十首。已山出以見示,五律爲多,意主唐賢,不爲劇刻而自然爾雅。《憶昔》云:「他鄉 逢令節,而我倍凄其。撫物陳遺杖,當筵捧舊卮。童牛歸阜疾,乳燕掠波遲。陟妃瞻雲杳,惟憑入夢 時。」《野步》云:「得趣世情淺,探幽逸興偏。鐘聲傳寺古,石髮助春妍。風掃林間葉,溪添雨後泉。 行將謀野醉,莫惜杖頭錢。」他句如「風斂林初静,雲濃天欲低」、「樹深微透日,刹古不聞鐘」、「深山見 古木,暗月起微烟」、「雲輕方吐月,浪緊忽移舟」,皆唐音也。又有「天晴帆影重」一語,尤工。 嘗聞梧門先生搜輯同時先後詩人之作,名《及見集》,卷帙甚富,然未之見也。今年霽青以之廣信 太守任,道出袁浦,劉芙初太史以札見寄,云「梧門没後,此書在某處,凡十六帙。其中選輯尚有未盡 善者,屬霽青交付,爲之釐訂,以俟刊行」云云。時霽青行滕未解,約至家見付,并自任制嬲之事,爲之 躍然以喜。不特吾師闡幽發微之心得以少慰于九京,而槁項黄誠、苦吟憔悴之士有僻遠沈冥不獲傳 於世者,藉以單詞隻句,託之不腐,豈非盛事耶!芙初書後附寄三絶云:「集端卷首例科名,還與方羅 訴不平。六十年來詩筆好,沙中揀得是金聲。二袁趙集中留雅意,蔣錢稿裏去偏心。自注:隨園、甌北、 心餘、薩石也。人間屏卻筝琶響,自出成連海上琴。二故人幾輩漸迢迢,展卷真如賦《大招》。繭紙烏絲 商略遍,寄君篋衍爲魂銷。」芙初以爲首列達者,未免猶有重科名之意,而四家之詩,鈔者未必是其上 乘,欲鄙人爲别裁之也。然恐才識算陋,於梧門先生無能爲役,奈何。
馮雲伯出都後以得見新刻《詩話》,甚爲欣賞,貽書見寄,并寄長白笠耕觀察所與倡和詩牋相示。 《拂水山莊》云:「江總歸來白髮新,劫灰餘燼戀無因。風騒壇站三朝重,金粉河山半壁陳。二貂珥即看皆後進,蛾眉甘讓作完人。孝陵銅狄苔花冷,詞客空吟舊院春。」《楓橋舟中》云:「風勁峭帆收有 力,波柔枝櫓劃無痕。」《京口懷古》云:「水犀雄鎮三千甲,明月臨江廿四橋。」皆朗麗清華,自然高勝。 其弟可庵《盆梅》云:「疏影矮簷吟索笑,横枝瘦本畫掀篷。」《虞山清明》云:「新雨簾權初到燕,曉烟 城郭早聞鶯。」亦清脆可誦。觀察虚懷下士,嘗以所著就正於吾友甘亭。繡衣行部之餘,時復銜彼山 川,極命風雅,爲難能也。觀察名斌良,可庵名法良。他日相見,當一窺全豹,此偶就所見録之耳。 毘陵太守卞雅堂先生與余素未通羔雁,昨理堂來,極言其傾襟之雅,且見索拙稿。適畢仲白還常 州,乃以一集爲寄。蒙答書,殷重相推,亦以所刻《静樂軒詩鈔》數十首見示。讀之真如筝笛繁會中忽 聞玉琴清磬之音。大抵取逕于玉谿,而上溯齊梁,非温岐輩語也。《鎌》云:「别語太匆匆,愁多只自 紅。尊前花卻月,窗外竹驚風。繡枕拋單鳳,羅屏憶斷虹。長門殊未曉,淚盡玉槃中。」《寄暢園》云: 「橋長初散客,林暗未號鴉。桂閣飄殘森,松堂落細花。雲生題拜石,溪斷識流槎。聞道灌園叟,依依 待翠華。」《隹口》云:「紅樹拂行無,秋聲動碧霄。地盤雙峽起,山挾百靈朝。禁篥周法重,車書屬國 遥。前驅方戒道,鳴馬去蕭蕭。」《關山月》云:「黄雲天半戍樓高,卷旅飛霜濕寶刀。夢繞玉門三萬 里,清笳吹淚落征袍。」《塞雁詞》云:「長天叫斷黑山秋,大漠飛沙上戍樓。今夜故鄉聽不得,朔風殘 月似邊州。」其他句如《送陳白雲宰青陽》云「名高責亦鉅,道在官無小」,樂府如《春江花月夜》云「行殿 春遊暝不歸,江城蕪色如秋水」,《清涼歌》云「穀照花空紅網烟,竹亭夢雨抛齊紈」等語,比之《燕臺》、 《無愁》,亦何多讓。
近時貴宋板書,於是作僞滋多。有以明人及近時初印本仿宋刻之精好者,以物染紙作舊色,其無 缺筆者或另刻一二頁,或僞刊年號以實之.,而鑒别收藏家争考偏傍字畫,斷斷如也。余嘗買得一舊 板《傳鏡録》,中有 二僧」字殘闕者,余戲謂友人曰:「此即東坡所見本也。」題一絶其上云:「缺畫偏 傍證不差,或云閣本或麻沙。近來考據都如此,誰見寒鏡夜落花。」 姪相比於冷攤上得殘稿一本,皆五七言近體,而塗抹缺落,多不可辨。其人姓王名勅,號復亨,前 有西泠徐士俊所作《片石山人小傳》,云「父號友六,居武水之清風里。當明季,絶意干禄,以岐黄游寓 王江涇。復亨亦習其業,淵穆恬雅,以詩酒自娱」云云。其稿中有與周青士往還,又有西湖、三海、廬 山、吉水道中諸作,當亦以術出遊者也。詩平平,無出色處。其可誦者如《春日感懷》云:「一雙蠟屐 未全理,九十春光已半赊。」《秋夜》云:「鏡影扶疏摇夜菊,雨聲細碎雜秋蟲。」以其名字翳如,故爲 録之。
詩主性情,固矣。然言不典雅,則入於俗調。張茂先《情詩》云:「居歡褐夜促,在感怨宵長。」此 即俗傳「歡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之語也。而《雅》《鄭》霄壤,謂格調可不講,得乎? 郭匏雅明府名毓圻,少有文名。解組後優游里瓢,與吴中故舊宋香巖、潘榕皐、陸默齋諸公文酒 流連,極晚境之適。與樊補之莫逆,嘗寄聲道意。余頻歲來往吴門,竟未及相見,今已化去矣。補之 以數詩見視,七古爲多,風格端重,自是歸愚以來正派。苴公〈再到蕪湖》一律云:「穩卧江鄉繫渺思,故 交得見未嫌遲。重聞《秋水》譚莊叟,那有春山似郭熙。自注:前此在署爲悦研、碧川作畫。緑酒對君能薄醉,黄花遲我出新詩。只愁山館空朝夕,籬角寒梅及此時。」明府築室桃花騰,有樓,榜日「人與梅花共 一樓」,用榕皋贈句也。
補之又以其表姪王春浦士珠《迎曦齋詩》一册屬爲點定,且道其向往之意甚殷。詩筆清雋可喜, 惜以早歲出遊,無師友切磨之功,故未遑深造。《答月山漢上》云:「誰道相離易,他鄉幾舊知。因風 傳信至,是我憶君時。秋樹江天暮,黄花月下詩。雁鴻煩寄語,把臂待春期。」餘如《懷古杉》云:「離 情三逕菊,客夢一樓砧。」《寄壽喬嚴州》云:「江流摇岸動,山勢壓帆來。」皆不苟然作者。 魏塘沈君雪樵有二女,長日素芳,次日小芳,皆工畫花草,嫺於琴事。小芳尤明慧工巧。數歲前 余曾偕壽生、芝舟、丹叔過訪其居,壽生與沈氏姻家也。雪樵留小飲,出觀兩女所畫册子,并命素芳於 内室彈琴。時小芳病初起,亦於隔座作數弄。今年歸,聞小芳已夢遊仙矣,爲之悵惋不置。會雪樵以 其畫蘭三幅索題,余爲各作一絶句其上。其一首云:「春風啜茗帽簷斜,幽咽琴絲隔絳紗。#對遺芳 一腸斷,匹如不見此曇花。」紀其事也。
小芳有遺詩數首,《夜月》云:「森森叢桂露華稀,螢火穿窗時一飛。明月滿樓渾似水,下簾仍怕 解羅衣。」《再遊溪莊》云:「去歲看梅梅已謝,今春花又不多開。東風埋怨梅花笑,不是遲來便早來。」 《病起》云:「嬌瘦扶難立,垂簾坐碧紗。春風吹尚可,不忍見梨花。」末句殆詩讖耶? 今春過吴中,王生善才以其母夫人昭明閣内史所臨張夢晉《倦繡圖》見贈。余向爲萬十二淵北題 夢晉此圖云:「花陰漏轉支頤久,睡起金鈴隔花走。那有4裙鬥草心,暫閒暈碧裁紅手。虎丘花月間門柳,乞食陽狂無不有。君不見昌昌春物最無聊,失路才人宕子婦。」内史爲仲瞿孝廉之配。孝廉晚 節潦倒,内史先以嘔血亡。回憶前詩落句,若爲其夫婦而作,亦可異也。内史金姓,名禮嬴,山水、人 物、花鳥皆工,尤精於畫佛,莊嚴妙麗,備極相好,世多寶之。
今年歸自袁浦,居數日,即訪張雲巢司馬於吴興。君方攝守事,試事方畢,簿領稍清,因留下榻, 叙七年之别。酒次,出其爾年來詩稿一册見示。音調諧和而不拘於唐宋,情性流露而不入於佻纖。 余深愧廿年之相知,知之不盡,乃如此也。然雲巢方留意吏事,思與漢史良民吏争席,區區詞筆,何足 爲雲巢重者。姑記數章於此云爾。《題珠江春泛圖》云:「我别珠江又四年,披圖風景宛當前。昨宵 忽作還鄉夢,酒罷詩成月滿天。」《題朱竹埠烟雨歸耕圖》云:「應詔多徵士,歸耕有逸民。如何簪筆 者,仍作荷鋤人。蓑笠平生夢,江湖自在身。閒情聊寄託,白髮獨傷春。」《守歲》云:「夙興夜則寐,誰 歟日否否。胡爲獨歲除,不睡云相守。相守直達旦,有若防客走。側耳聽晨雞,仰面看北斗。忽然東 方明,畢竟歲何有。兒童事游戲,壯盛耽杯酒。勉强欲支持,筋力嗟老朽。重慈健眠食,天南一回 首。」他如《買菊》云:「索價不嫌開口貴,吟秋要占别家先。酒債定添重九節,詩情都在暮秋天。」《老吏》云:「每於對簿虚心鞫,絶不逢人盛氣凌。」《老農》云:「眼看一飽真爲福,足跡終年不入城。」《老僕》云:「眼前向背旁觀覺,身後炎涼若輩分。」《老伎》云:「早知今日身如是,深悔當年字莫愁。」皆别 有寄託,而婉約彌深。
雲巢攝守台州時,有爲二烈婦、一貞女紀事之作。其序鄧烈婦,臨海人,生員郭璋之室。夫死,依母撫孤,孤又死,鄧自經。其母遑遽,呼鄰子爲之接氣。蘇後知其故,割脣而死。朱烈婦,仙居人,生 員盧金之室。夫死撫孤,奉翁姑以孝聞。已而孤死,婦痛家世單傳,懼遂絶嗣,鬻簪珥爲翁置妾,從容 自經死。貞女王氏名淑姑,許字李氏子。李家遠在金陵,其叔不相謀,爲聘吉氏。李翁聞知,愕無所 措,所親議並歸于李。女父與吉氏皆許矣,而母執不可,遂返聘物。女私留指環,二家人不知也。迨 别字有期,女約環于指,赴井死。三事皆奇偉可傳,愚竊論之,鄧以子死絶望,奮然引决,其母在倉卒 之中不及顧慮,此人情所有,而以無意之污等於失身,持刃自割,其事與歐公所紀李氏臂爲逆旅主人 所牽而自斷者,先後若出一轍,其烈志貞心,可泣鬼神而貫白日矣。朱既爲無後慮,而買媵侍翁,疑若 可以無死而卒死.,淑姑室女,未移所天,從母之命,未爲不可,而終以不二之故自投清泠,皆較然不欺 其志者。行即過中,謂爲閨中之獨行可也。君詩太長不録,書其事,庶有以廣其傳焉。 宜興茗壺有供春者,名在時、陳之上。或作「龔春」,云匠人姓名。惟查他山詞注云:「供春是大 家婢,以意製壺,精好異衆。」余於聯句詩中用其説,以爲於詞章設色爲宜耳。近時茶碗託子多喜煎錫 爲之,刻銘於上。有乞余書者,爲作銘曰:「創物知,出女子。配供春,列菜几。」蓋用《演繁露》所載茶 拓爲後蜀相崔女所造之説也。又一銘云:「炙手不熱,有碗不脱。」 余自吴興歸,欲乞芝舟作一圖紀遊,因循不果。逾月後,有以沈石田所畫《碧浪湖圖》求售者,精 采焕發,頓還舊觀,如獲奇珍也。於是用《題張雲巢圖》韵作一詩於後,諸同人皆用韵和之,種水多至 五叠。今各録一首於上,以志一時倡酬之盛云。余原詩云:「七百年來止六客,而我重過已衰疾。湖山依舊人渺然,説與山靈應不識。胸有雲夢吞區寰,手無一錢可買山。爲人題畫自感唏,清淚已與泉 流潺。石田妙作晴嵐晴,如詩無聲疑有聲。草堂正對野艇泊,駅影澹作浮雲行。石橋絶溪溪曲折,誰 辦青鞋與布櫟。脩然羡殺山中人,跋脚何知石頭滑。此生百歲等朝露,那不尋盟問鷗鷺。扁舟落手 尚江湖,勝地回頭渺雲樹。年年花月自嬋娟,況有蘆雪兼菰烟。江鄉如此歸不得,自坐流浪寧關天。 多謝兩君能好事,爲我證明如受記。他時一權肯相尋,倡和松陵倘可繼。」種水云:「水晶宫中游山 客,雨裏尚嫌烏榜疾。歸來看畫披長卷,舉眼雲巒笑相識。白石翁久去人寰,篋中留與君湖山。山如 爲君作跨#,水如爲君生淙潺。君言雨游亦遇晴,湖山半是啼烏聲。吴興太守勸客酒,有客上山著屐 行。雨中雖憐角巾折,濯足清流初不機。層層巖嶂屏翠開,穹穹波淪簟紋滑。湖山幾經詩發露,已去 游人渺飛鷺。試將此畫重檢點,人家有無雜村樹。樹頭至今竹便娟,常如丹青朝暮烟。碧瀾堂址在 何處,想見笛吹雁拍天。君勤好古搜古事,墨妙亭稱《石柱記》。更請太守括圖經,游跡山川可復繼。」 小迂云:「久客得歸歸亦客,歸既匆匆出復疾。頻年别卻好家山,偶然相見如初識。嗟我漫落猶塵 寰,知君愛畫尤愛山。圖書一船虹貫月,長淮放溜聽潺潺。爲言春雨逢新晴,鱸枝摇作嘔啞聲。碧浪 湖水碧於玉,勝侣兩兩招同行。登山那愁屐齒折,涉澗何妨足不艘。雨餘微徑濕苔衣,時有鳥呼泥滑 滑。水村幾處人家露,野老閑閑似温鷺。跨岸略幻欹紅欄,繞屋參差圍緑樹。雲鬟高下妙且娟,澄波 蕩漾含輕烟。吴興風景本不惡,況是三月江南天。石田翁乃真好事,留此與君補圖記。我今讀畫兼 讀詩,筆不能工兩難繼。」已山云:「遊山發興同謝客,敗意忽染疥癬疾。豈山與我未有緣,不肯驟教真面識。水精宫好非人寰,碧浪中湧蓬萊山。有時湖平波若鏡,流出畦畛分潺潺。撲人蒼翠迷陰晴, 傾耳不辨風水聲。郭君出圖夸示我,勸我急束嚴裝行。今春探幽窮曲折,日莫時時洗靴靴。天台雁 宕各攀躋,行路何辭石頭滑。石角鈎衣肘半露,出没蒼烟逐飛鷺。靈嚴突兀幻奇峰,浄明岑邃圍深 樹。雁山雄秀卞山娟,過眼各已如雲烟。此生能着幾兩屐,行自斷之休問天。石田老手稱能事,卧遊 更勝讀遊記。回頭一笑問倪迂,君不作圖誰復繼?謂小迂。」廉山云:「十年不作湖州客,天靳清遊心 每疾。江燕粉本昔曾觀,江貫道、燕文貴皆有《苕溪圖》。今日披圖如舊識。君詩奇秀絶人寰,墨妙抹倒苕 溪山。想見瓊珠萬斛瀉,定與碧浪高淙潺。軒窗把卷當秋晴,名筆畫水真有聲。安得湖光山緑裏,打 槳便作凌波行。詩才畫品兩心折,縱欲抽思愁線戰。簿書官鼓都惱公,真如偶奕笙先滑。拈鬚對坐 秋空露,舊盟幸不寒鷗鷺。歷過名山共數尋,移神已入江天樹。月夜把酒酬嬋娟,勝遊勝事皆雲烟。 積久不磨惟古契,墨緣豈亦司之天。石田作畫亦恒事,三百年前爲詩記。偶然作合非偶然,詩畫雙清 定誰繼。」
雲伯以官事赴金陵,以微病寓居秦淮者匝月。歸後得詩一卷,其《秦淮雜詩》最爲幽艷。頃又見 楊芸士文孫《白門秋柳詞》,足以相匹,云:「携黄消碧最關情,减畫眉痕太瘦生。記得那家妝閣底,畫 闌雙倚聽春鶯。二板橋離恨訴琵琶,攀折難尋第五家。桃葉渡頭秋水闊,夕陽小立數寒鴉。二水西門 外古城隅,裳袅絲絲一萬株。半幅荒寒憑畫取,斷烟零雨莫愁湖。」風致不减漁洋。芸墅橐筆繫鞋,爲 諸侯上客,其詩得江山之助爲多,而五言時入韋、柳之室。《永濟寺》云:「涼烟有清影,定禽無繁音。」
《山居》云:「疏概知已秋,静悟有清響。落葉如雨聲,前山月初上。」《雪後夜坐》云:「殘雪滿檐際,夜 深簾未垂。不知新月影,已上梅花枝。」七言如「菽水歡違烏待哺,稻粱謀急雁分行」、「林光已曙禽猶 寂,風力初嚴酒易醒」,皆可誦。
種水以其友人高雪舫桐詞屬爲點勘,因録二首於此。《憶王孫》云:「鴨頭新緑水平堤,柳擘晴緜 烟縷齊,野店無風酒望低。板橋西,恰恰流鶯花外啼。」《綺羅香・落葉》云:「秋老梧桐,烟寒橘柚,野 色蕭蕭如許。扶起西風,繚亂漫天飛舞。纔點向、紅板溪橋,又吹還、緑蘿庭户。最難描、一片凄涼, 酒醒昨夜打窗處。 漂零愁殺倦旅,南北東西萬里,有誰留汝?古道斜陽,自去自來無緒。供野 竈、閒煮茶香,載寒蟲、輕隨波去。記樓頭、新緑濃時,隔江聽杜宇。」 桐城馬丈雨耕名春田,余三十載以前見於金陵宋龍谿太守署中,辱爲忘年之交,以小友見待。後 余讀書鍾山書院,君與姬傳先生爲中表兄弟,時時過從。後别去,久不相聞。頃于友人案頭見有《山城春詞》一册,乃嘉慶己卯所刻者,桐城人爲多,而雨耕衰然居首。下注時年八十有六。喜靈光之無 恙,感舊雨而有懷,爲之躍然以興。其詞云:「宜民門外仙姑井,無數峰巒簇簇來。行到石莊頻放眼, 山山花似向儂開。二撥霧看花老眼强,春情較比少年狂。一枝藤杖雙芒屬,只爲尋芳鎮日忙。」讀之想 見此老風情不减。雨耕工八法,爲諸侯上客,意所不可,模被竟出。亦間從少年作冶遊,至通而自然 有節者也。獨于余有知己之言,常不去心,未識何時重接風流。因君又感吾師之亡,爲涕下霑襟。其 中如吴海晏潮云:「東皐春漲碧如烟,幾處長橋斷復連。那用藍輿花外轉,蹋青鞋試雨餘天。」張未齋曾獻云.・「雲心乍活白開皴,柳眼才醒緑未匀。欲問司花春幾許,寶兒憨已不勝颦。二春心又託鳥先 知,五畝園西叫子規。雲樹千重天萬里,往年寒食憶家時。」張柘岑元襲云:「行遍山顛復水涯,松林 紅露小桃花。晚風低颱青帘影,春在前村賣酒家。」姚卿門覲間云:「駙宕春風乍放晴,姨寒薄暖釀遊 情。河橋深鎖長虹影,一路垂楊緑到城。」劉笠生敦元云:「紫來橋外柳絲絲,又是江南三月時。行盡 長堤春意滿,落花深淺馬蹄知。」其他佳句尚多。
雲撤之亡,余既以詩哭之。今年歸里,余弟友山述其臨没之言甚哀,諄諄以身後之事爲託。又出 其病中數詩,酸苦動人,今録之於此。《不寐》云:「永夜難成寐,銀幾獨自挑。天高孤月迥,風急衆星 摇。蟲語依苔榻,秋心耿綺寮。嚴更吹不斷,起坐轉無聊。」《古鏡》云:「拂拭囊中鏡,螭龍四角蟠。 盈盈秋水定,爛爛月光團。應識鬚眉古,誰憐骨相寒。只愁衰病日,爾便改顔看。」友山與葉君改吟將 裒其所作,以待孤子之成立而付之。
(吴忱、楊煮、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