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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4

作者: 郭麐

吴江郭磨祥伯

古人詩文爲傳鈔、刻木所訛者多矣。《容齋四筆》載蘇魏公《東山長老語録序》「厠足致泉,無用所 以爲用」訛爲「側定致宗」,周益公以爲不可曉,書詢容齋,爲引《莊子》「厠足而墊之致黄泉」語,乃大 悟。又引曾紘所記陶詩「形天無千歲」以證之。余讀王荆公詩,其《霾風》一首云:「霾風摧萬物,暴雨 膏九州。卉花何其多,天闕亦已稠。白日不照見,乾坤莽悲愁。時也獨奈何,我歌無有求。」心疑「天 闕」句與上不類。李雁湖注引《晉書》「牛頭天闕」,謂荆公在金陵之作。竊謂不然。伏思數過,恍然知 爲「夭闕」之誤。以告同人,皆爲稱快。然雁湖,宋人號爲博雅,而不察其訛,且可知此訛自宋時已然, 誰使正之哉?容齋論張釋之、柳渾事,張言「犯曄者,上使使誅之則已」,柳言「玉工毁帶鎊,陛下遽殺之則已」, 以爲啓人主好殺之漸。此種議論,自是宋人習氣。二人之言,詞氣抑揚,以曉人主法不可輕重耳。苟 遇酷暴之主,不必有以啓之,殘忍性生,何難獨斷?若漢文者,一緝縈之言而即除肉刑,必不以釋之一 言而啓其殺心也。

舜湖沈琛崖垣能詩好古,所居停雲樓藏春名蹟甚夥。錢叔美爲作《停雲讀畫圖》,余曾題句云: 「我有桓厨三百軸,比君誰是最癡生。」可想見其風調。其配葉夫人秋霞,名噺華,小鷺六世姪孫女也。

亦工詩,有《小疏香閣稿》。繙書賭茗,静好相得。琛崖《贈計壽喬》詩云:「市遠囂塵卜築宜,我來相 訪鶴相隨。安鏡漫鍊長生藥,呈佛先成本色詩。蟹眼沸時茶熟早,龍涎燼後夢回遲。與君小坐花間 磴,攜酒何妨倒一卮。」《天竺遇雨》云:「行行惱殺鵝鵠啼,涇翠霏微細路迷。脚下白雲流似水,一天 花雨過招提。」秋霞《歸舟即事》云:「小閣疏香深綺權,無端一月别匆匆。隔湖望著讀書處,墻角有梅 紅未紅?」《曉起》云:「曉鶯催起繞闌吟,露冷蒼苔羅酸侵。溜下玉釵尋不見,小庭風緊落花深。」《七夕》云:「銀河瀉影怯伶僧,烏鵲無聲浩露零。忽度水沈香一縷,是誰庭院拜雙星?」《停雲樓送春》 云:「小樓鎮日下簾衣,約束瓶花未許飛。多事侍兒窗網拓,不留春住放春歸。」詩筆俱清麗可喜,洵 佳耦也。

琛隹又寄畫一册,索爲題句。書卷之氣溢於楮墨,余以知之不盡爲歎。乃知君於叔美、七菊兩君 深參畫禪,而收藏富有,目染耳捕,固宜臻此。中有《梅花書屋》一幅,設色布置直逼松壺,爲題一絶 云:「羨殺輕舟來往頻,分湖烟水舜湖春。算來祇有疎香閣,解與梅花作主人。」用其夫人歸舟詩 意也。

蘆墟郁氏爲鄉中望族,與余家有連。澄齋先生文與先子交最深。先生没於京師,先子爲文哭之 甚哀。有子甫成,童而夭,遂無後。有受書名圮者,澄齋之猶子也,人呼爲聾子。設藥肆於市,時時執 卷,吟哦其中,人皆笑之。從弟友山居與同宅,没後搜羅其零章斷句,鈔爲一卷,名曰《石公殘稿》。友 山屬爲存二一,以償苦心。句如「雙蝶甜花融午夢,一鳩嘱雨有哀音」、「扶屐雜花相映發,出巢一鳥忽孤飛」、「松影到門知月上,鼓聲喧枕有潮來」。餘皆類此。

道光癸未春夏之交,余適歸里。梅雨悶人,却掃不出。五月杪,梅里馬小眉以書見招,放舟過之, 爲留信宿。小眉置酒五千卷室,同集者五人。以「良人惟古歡」分韵,小眉得「人」字,句云:「客似春 潮來有信,詩争臘釀老逾醇。」李聚齋祥金得「歡」字,句云:「扁舟衝浪來今雨,五月披裘臘薄寒。」許文 漁田得「良」字,句云:「人逢同調詩偏澀,主既能賢客自狂。」吴榕園改名應和。得「古」字,作七言長句。 是時禾中田野皆已汗漫無涯,故榕園句云:「故人昨從魏唐至,急問漁磯没幾許。」爾後日甚一日,田 廬漂没,被兩浙矣。偶檢篋笥,得諸君詩,爲録以紀一時情事云。

許文漁,海昌人。遷居梅里,與小眉、柳東諸君迭倡更和,相得也。其題柳東《潞河萍跡圖》送其 入朝云:「西沽直北是長安,雲白山青任飽看。檢點春衣須細意,杏花時節尚春寒。」柳東極賞其神 韵,爲余誦之。

吴江張鱸江孝廉士元工古文,有《嘉樹山房集》。以震川爲宗法,紆餘恬澹,囂然自拔於流俗。今 之爲古文者,未能或之先也。家在嚴墓,隱居教授,罕與世接。鐵門得其集,持以見示,始獲知之。自 笑耳目之陋,國有顔子而不知也。集後有詩數卷,雖非其注意,而雅不落近時風格。《春泛》云:「草 色却從殘雪見,溪聲時有斷冰來。」《送袁實堂先生》云:「下澤轅還從弟勸,上竿魚已免妻嘲。」《冬夜》 云:「落木放來新霽月,流雲歸到舊栖山。」《村居》云:「遥山吐月穿疏樹,暗水依花過細流。」《道中即事》云:「深深淺淺水成河,曲折長堤馬上過。家在五湖烟雨裏,卻來趙北看微波。」皆得風人之意。

余素不喜荆公、山谷詩。近年細加研索,始知未易輕議。荆公用意幽深,下語雅重,無一字無來 歷,惟持論喜反人所見,隸事不甚持擇,爲不滿人意。山谷喜重叠用韵,以難巧爲奇,故多有兀臬不安 之處,然其奇氣俊邁,陵厲一世,又豈秦、晁諸君可及哉? 東坡、山谷以文章道義相知。東坡之推挹,與山谷之尊奉,蓋已至矣。而後人以東坡「江瑶柱發 風動氣」之語,山谷有「文章妙一世,而韵語不逮古人」之説,以爲坡谷争名,豈有是哉。東坡之意,爲 時輩學其體者多流弊。山谷之言,或别有所指。余讀山谷詩,其於東坡可謂俛首傾心者已。東坡没 後,山谷再謫,凡經坡曾遊之地,遇坡所賞識之士,莫不三致其意,拳拳之思,若欲起九原而從之者。 嗚呼!豈時俗所可議耶?風俗薄惡,日甚一日,弟子更名他師,而輒爲異論者多矣。然何可以疑古賢 人君子之所爲耶?

海昌查蘭舫有榮裒輯三世遺詩,名曰《一家詩》,略得數十首。其友張駿爲序,以爲查氏世擅才名。 蘭舫之先專精經義,詩不多作,又多所散佚。今所集曰「介坪」者,其曾大父,名昌和也。日「璞研」者, 其大父,名茂蔭也。日「學山」者,其父,名世佑也。後附其亡弟有炳琴舫之作。鈔以見視,爲摘數句於 此。介坪《詠竹夫人》云:「熱自不因人,匈中洞無物。」《曝書》云:「照以大光明,書固不容腐。」璞研 《雪竇寺題壁》云:「喜晴山鳥頻聞語,困雨庭花半已殘。」學山《登雪竇寺》云:「山中一品雲衣白,嶺 外千林佛日紅。」《山居絶句》云:「冒曉披衣趁嫩晴,自攜鴉霜繞山行。剛逢昨夜春雷響,徧覓蒼苔咒 筍生。」《溪口》云:「村廬隱約住山椒,谷口閒雲午未消。竹裏有門門外水,横支一木作谿橋。」琴舫《寄人》云:「烏篷明月長干里,殘雪青山短薄祠。」《東湖道中》云:「幾株髡柳疏遮岸,一塔斜陽晚放 晴。」嘗鼎一齎,可知味矣。蘭舫亦以近作見質,筆意清疏,加以研鍊,可步作者。《答岑華》云:「白眼 人多知己少,青山緣好出門遲。」《妙果山晚步》云:「高峰雲度孤鴻影,仄徑人行落葉聲。」《菜花魚》 云:「瓜蔓生時初欲上,桃花浄盡此先肥。」《送梅史入都》云:「山光又送三千里,手版曾應十載官。」 王春浦士珠少長於楚,隨其父往來湖湘間。篤好韵語,介樊補之以詩乞點定,匆匆未暇。今年以 所刻《槐蔭堂詩》四卷見寄,爲其師孫古杉所選擇者。其佳句,五言如「野人能種菊,秋水恰當門」、「春 光圍大野,水勢逼孤城」、「微風寒竹鷗,細雨黯春城」、「飛雅投古墓,吠犬出深林」,七言如「細草新花 延座右,夕陽殘雪墮林端」、「碉户夕陽開薜荔,水亭凉雨落芙蓉」、「斜日剛從鴉背落,幽花争傍陌頭 生」,皆清儁不俗。

清江蒲快亭作向爲蘇州府學教授,曾觴余及蘭雪、曼生於學舍。忽忽二十餘年,遂隔存没矣。其 婿選刻其近體詩一帙,七律時有傑語。《九日羊山登高》云:「秋影忽横邊雁度,湖光不動遠山來。」 《秋來》云:「野水陰陰時帶雨,孤村往往不逢人。」《和張問萊》云:「海國霜清留雅集,關河秋遠憶諸 兄。」惜未見其全豹。

三月十四日,唐#伯壽萼、蔣霞竹寶齡、張#堂鍾見過靈芬館,各以詩一册見質。余適小極,不能留 客。茶話少時,别去。唐君舊識於秋史文樂堂,兩君皆未面也。越日,爲閲其詩一過,因摘其句。唐 詩如《桑剪》云:「清響忽如雨,深陰中有人。」《題破樓風雨圖》云:「頻驚兒女呼鎧起,忽憶家山潑墨成。」《即事》云:「天容低壓水,市色慘生雲。」蔣詩如《自題畫破樓風雨圖》絶句云:「白板雙扉畫亦 關,連天陰雨放晴慳。寂寥詩境稱孤坐,四壁暝雲樓半間。」「樓後樓前竹木繁,隔墻多半好林園。雨 枝風募各成響,併入小窗終夜喧。」「巷柝沈沈失報更,瓦溝溜急聽逾清。殘膏將盡一花墮,何處怪禽 嘱數聲。」張詩如《清明坐雨》云:「一番風雨了佳辰,腾得流鶯哭暮春。誰念萋萋芳草下,當年亦是踏 青人。」《春杪即事》云:「根觸中宵月自華,一聲横竹墮窗紗。鄰墻幾處秋千影,不信無人問落花。」 唐、張皆吾邑之平望人。蔣本虞山,僑居吴門,工畫,藉筆資以自給,與井叔友善。 去年大水所被數省,吴中、兩浙尤甚。蕙伯有紀事五古數首,皆憂時感事之作,語極悲慨。今年 流亡未復,賴振却勸分,稍有生意。苴公〈上巳分詠挑菜》一絶云:「野水荒烟只數家,流民圖裏過年華。 春風别有凄迷稿,薄薄泥金點菜花。」

余訪近日詩人於梅里。小眉以手鈔一册見視,今録於此。王蕉園鴻宇其詩已采入《兩浙輔軒録》。 五言如《七夕》云:「晚凉庭樹入,秋水夜階明。」《平望》云:「沙草歸春色,烟波隱耀聲。」《金子歸自粤西》云:「白雲五嶺隔,芳草半年程。」王秋坪炳虎五言如《過鶴村草堂》云:「道由多病得,詩到暮年 真。」《木山閣夜坐》云:「荒柝聽逾遠,寒證坐轉親。」《渡錢唐江》云:「風聲能撼海,江勢欲沈山。」七 言如《半邏》云:「雲氣乍開疏雨後,霞光忽落亂帆前。」《喜方樗庵歸里》云:「雙鬢不緣愁裏改,半生 已在客中過。」《懷文樸吴門》云:「燈明草閣寒塘外,人在楓橋古渡間。」《漫成》云:「囊空翻恐家書 至,客久還悲鄉夢稀。二老去漫吟愁裏句,貧來難説客中情。」王南田啓曾五言如《南湖》云:「野鳧孤艇雨,秋水半湖菠。」七言如《登吴山》云:「斷雁遠衝津樹暝,驚濤直下海門秋。」《蘇堤新柳》云:「染成 西子湖光嫩,借得南屏山色青。」三君之詩皆清綺雅秀。蕉園已歸道山。秋坪、南田兩君皆與小眉有 酬倡之作。余皆未及相見也。

昨過梅里,又見文漁近作,多可喜者。《春雨》云:「載酒又虚三徑約,惜花愁共一宵長。」《春烟》 云:「半簾香氣無風院,十里湖光欲雨天。」《大觀臺和小眉》云:「潮急西風吹水立,秋深北雁破雲 來。」《同内子看海棠》一絶云:「簾捲服鬚對艷姿,卿描粉本我題詩。名花待到相逢放,卻似東風有 意遲。」

余自去年來,絶不作詞。然遇有佳製,尚不忍割棄。夢琴方鈔緝楊忠節公一家之作,今以其子婦 張羽倦學典、其妹古什學雅、忠節之姊楊朝如徹、元卿徵數詞見寄。羽倦《蘇幕遮・咏秋海棠》云:「嫩 舒紅,輕剪翠。拂拭新粧,一種天然媚。淺暈燕支疑宿醉。力怯憑闌,香夢初驚起。 映殘霞,籠 曉霧。嬌態含情,欲語還羞吐。自是月中丹桂侣。一夜金風,吹向瑶階貯。」古什《生查子・夜深》 云:「試問燭無情,何事頻添淚?清夜正迢迢,緑焰煎心碎。 繡帳冷熏篝,香膩鴛爲被。懶卸玉 搔頭,一束和衣睡。」朝如《漁家傲》云:「一葉扁舟秋信早,鱸聲常亂沙汀草。鷗鳥溪邊争浴鬧。芙蓉 老,緑蓑披雨穿紅蓼。 江上魚鮮新酒好,摩掌醉眼乾坤小。欹枕睡酣風滿權。烟波悄,醒來漫唱 漁家傲。」元卿《玉樓春》云:「香閨幾度眠過曉,羅綺風柔驚料峭。碧桃萬樹倚雲栽,幾陣東風都放 了。 花枝手自凌晨拗,圖史餘閒香篆袅。雕闌十二鎖春寒,樓閣重重人不到。」羽倦又工寫生,得忘菴指授。其詞下半関,别用他韵,與律不合。然明人多杜讓,未可以責閨閣也。 有人序柳湄生詩者,云「近若靈芬館之屬,出其才與海内抗衡,如吴、越狎霸,雖齊、晉大邦,亦皆 變色卻步」云云。今之齊、晉,未知何指。若僕之疲曳,豈敢縱横江淮間耶?可以一笑。然雖非組練 之甲、君子之軍,亦未如畫作師子以怖狂象,墮爲髦頭以走怒特也。

湄生悼亡以後之詩,名《孤唱集》。苴(《夜雨》云:「同是聲聲離别苦,唤來有婦不如鳩。」《證下》 云:「驟寒天氣應憐我,瑣屑家常欲問他。」讀之增伉儷之重。

余至吴門,館於百一山房者兩旬。綺塘以其友人康二海詰《聽香险館詩》見际,且屬爲之序。因 録其佳句,《即事》云:「命窮常見拙,人老易知恩。」《聞蟲》云:「爲誰鳴失意,如爾有何愁?」《得校官出都》云:「不擔民社無窮責,還了詩書未竟緣。」二海兩任學博,皆在浙東寒陋之地,三旬九食而無愠 色,君子人也。

去歲,錢君夢廬天樹以方蘭士山水小幅見寄,且題詩云:「天涯應亦鬢絲斑,到處逢迎未擬還。尺 幅贈君原有意,此中一角故鄉山。」故人心尚爾,讀之怪然。

少游詞「杜鵬聲裏斜陽暮」,佳句也。衆人紛紛議論以下三字爲重複,此未可與言詞者。王楙《野客叢談》辨之,是已。乃謂米元章書此詞作「斜陽曙」,得非避廟諱而改爲「暮」乎?作「曙」字真不通 矣。可一噱也。

宋人詩話類多穿鑿。莆田黄徹《碧溪詩話》宗主杜陵,以爲一飯不忘君,推崇之至,幾欲《三百篇》後惟存此編,三千年中祇有此作。亦有假以抒其憤世嫉邪、抑鬱不平之氣者,發憤著書,自昔以然,可 勿深論。其中一則,謂曲水修禊之會,人各賦詩,不成罰觥者十六人。所傳詩類皆四言、五言,皆兩 韵、四韵。當時得預者,皆知名士。豈獻之輩終日不能措詞于十六字哉?竊意古人持重自惜,不欲率 然,恐貽久遠譏議,不如不賦之爲愈。此論甚佳。余又以爲晉人事雖誕放,猶復率真,釣名與任逸各 居其半,不以不成詩爲嫌也。

《梁溪漫志》云:「東坡《雪詩》:『五更曉色來書幌,半夜寒聲落畫檐。』或疑五更自應有曉色,亦 何必雪?蓋誤認五更字。此所謂五更者,甲夜至戊夜爾。自昏達旦,皆若曉色,非雪而何?」以上皆 《漫志》語。余謂五更向盡,猶尚未有曙光,而書幌若來曉色,此爲妙於形容。若云五夜皆若曉色,成 何語耶?别條又以昌黎「往取將相酬恩讐」爲送李愿詩,不知乃劉生詩也,此特一時誤記耳。 地之古蹟,最易傳訛。俗語丹青,莫可致詰。永嘉江心寺西偏有浩然樓,傳以爲襄陽遺跡。秦小 幌侍郎官浙時,易名孟樓,且立石以誌,意直以爲因襄陽得名,非如元微之避賢驛爲偶犯陽城而改之 也。梁苗鄰觀察章鉅集中有《孟樓詩》,自注云:「康樂《遊山詩》不及寺觀,至唐宋始有東西兩塔,建炎 駐曄而叢林始盛。是樓亦當託始宋元間。樓之西爲文信國祠,蓋信國流寓舊址。浩然之名,必後人 因公《正氣歌》而名之,與襄陽似不相涉。」此論可云破的。吾謂襄陽遊跡多在漁梁、鹿門之間,江心孤 嶼必未登陟也。梁詩云:「憑闌潑眼盡秋光,城樹邨烟俯莽蒼。歷覽敢希謝康樂,標題漫借孟襄陽。 江山如此清輝在,自注.二宋高宗御書『清輝」字尚在。」人物當年逝水忙。誰識浩然留正氣,西偏丞相有祠堂。」

苣鄰觀察有《藤花吟館詩》十卷,辱以見示。五古上追三謝,出入少陵、昌黎之間,最爲合作。七 古長於碑版考證之作。近體不屑弱鐫字句,而清氣朗朗列眉宇。《吴山》云:「蒼茫天水餘陳迹,消受 名山幾老僧。」《江上清明》云:「十年蹤跡東流水,幾度清明北固山。」《僦老杜諸將》云:「豈謂孫盧滋 别種,翻愁辛趙不同心。二亦有臧洪工誓衆,那教宋義慣停兵。」《春草和韵》云:「春回隔岸湖光外,緑 到斜陽塔影西。」《夜集》云:「詩成何必争高格,春到依然是冷官。」《寒雲》云:「且喜接天無雜色,須 知出岫即冬心。」《夷齊廟》云:「北户靈區資不朽,南巢舊局少斯人。」《岳忠武廟》云:「當年若許黄龍 到,繼世焉知白雁來。」《南陽》云:「青山此日無名士,白水當年是帝鄉。」 楊誠齋有「已拜南湖爲上將,更教白石作先鋒」之語。《南湖集》近始刻於《知不足齋叢書》中,共 十卷。蓋散佚者多矣,就所見者似不及堯章,惟七絶饒有風趣。《行次德清》云:「浮圖立處覺天低, 迎我舟行十里時。不是前山明復暗,那知頭上白雲移。」《水邊》云:「翠藤縈樹夕花明,無數圓荷貼亂 萍。酒力半銷來照影,晚風輕澹鶴梳翎。」《夜賦》云:「月黑林間亦自奇,蓮花兩朵白如衣。初疑野鷺 池中立,試拍闌干嚇不飛。」功甫爲循王曾孫,時人有將種之目。不爲世用,以林泉花藥自娱,然時亦 流露胸次。《送人赴建康軍》云:「柳營謀客自楓宸,去去尖風雁字匀。莫把吟詩替横槊,新亭北望正 愁人。」《點視馬驛因成》云:「别駕今晨檢驛亭,道迎羸卒破銅鈺。當年錯做書窗夢,蔽目旌旃出 塞兵。」

《吴禮部詩話》:唐子西詩「疑此江頭有佳句,爲君尋取卻茫茫」,陳簡齋詩「忽有好詩生眼底,安 排句法已難尋」,非襲用其語,則亦暗合。余謂此皆出於東坡「春江有佳句,吾醉墮渺茫」之語,而不及 坡之渾成。

韓致光忠懷亮節,遭唐季速危之運,後之詩流莫不悲之。元人《老學叢談》載黄竹外《讀韓僱傳》 詩最工,未知竹外何人。詩云:「堂陛中間飛戰塵,君臣相顧淚沾巾。百年富貴輸前輩,一旦艱危屬 老臣。自古舟中爲敵國,從今君側已無人。酬恩報主他生事,偷向蠻夷老此身。」 金壇女史吴香輪規臣,一字蜚卿。工畫花卉,風枝露葉,雅秀天然。以便面《九秋圖》見貽,吾友 七菊、小迂皆寫生妙手,見之歎賞不置。詩詞皆嫻,而不多見。其客白門時,嘗刻小詞數関。《采桑子》云:「昨宵星月今宵雨,首似春蓬,心似秋蟲,畢竟情懷那樣同。 小樓深閉愁無那,才聽疏鐘, 又聽征鴻,莫道吴儂不懊儂。」《青玉案》云:「烟痕作暮風絲冷,只有儂心領。逝水年華真一瞬。春花 多笑,秋花多病,都是傷心境。 危樓鎮日無人影。小立也,抛清茗。濁酒澆來心自警。歡時偏 醉,愁時偏醒,何處商量準。」讀之凄然欲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