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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5

作者: 郭麐

吾宗蘭池琦往時曾共晨夕於題襟館,分題角韵,致相樂也。自後久不相聞。今歲人日,賓谷避使 招同遊蒜山,連牀話舊,顧省鬚眉,各已蒼蒼矣。秋間,就使招入衙齋,淹留旬朔,始得讀其《粤中詩》 一册。混厚蒼勁,出入韓、蘇之間,而自樹體骨,較題襟時所見,益臻老境。五古如《浴日亭》三首、《長壽後池禊飲》,七古如《達奚司空歌》、《洋樓》、《洋酒》諸作,高華奇麗,有蠻雲海日之觀。近體五言如 《羚羊峽》云:「孰辨荆人璞,終愁蜀國丁。」《大雨至全州》云:「嵐霧重泉破,松聲兩縣秋。」《過陽朔縣》云:「老稚巢雲竇,欄猴到縣門。」七言《秋花》云:「賤日共憐遲嫁女,涼風偏對早衰人。」《梅開》 云:「夢裏寒巒仍艷月,天南白雪在吟髭。」其《涪溪摩隹碑》一首,語簡意深,尤爲合作:「整頓乾坤 易,調停骨肉難。山中一老在,夢裏兩宫歡。詞婉稀人識,江空照字寒。歸吟黄九句,倚棹下前灘。」 又有《谿局吟》十首,皆狀蠻俗,絶似香山新樂府,詞多不載。

王竹嶼司馬鳳生以先人芳町先生《雙佩齋詩文集》見贈。時余自邪回浦,阻風兩日,舟中展誦一 過,清蒼俊邁,不#作手,金陵諸詩人皆非其偶也。憶乾隆乙卯余應京兆試,隨園先生以書介於芳町。 時方爲給諫,延接殷重。與穀人祭酒壺觴見招,容貌眸然,談論爽伉,至今猶能憶之。後卒官銀臺,遂 不復相見。其集有隨園、梧門兩先生序,皆推重之。其始亦近隨園,以風趣勝,晚乃益臻古澹。七言律詩出入眉山、劍南間,雋永尤可玩味。今録其數聯,以資吟諷。《谿橋步月》云:「月斜人影忽在水, 風過秋聲尚滿山。」《隨園》云:「水多於地常通幻,山懶如人不下樓。」《一鎧樓》云:「松窗月出倒山 影,竹徑風來兼水聲。」《柳士師墓》云:「謚勝旃常閨有史,誅嚴斧鉞魯無卿。」《張麗華祠》云:「直以 捐軀酬後主,更能假手報高公。」《宿遷》云:「人來冀北猶疑夢,路到江南即是歸。」《立夏》云:「柳外 潮平千蛤吠,花間星墜一螢來。」《蘆溝橋賦别》云:「同心小别如天遠,失意人歸覺路長。」《曉行》云: 「淡月侵尋成曉色,白楊生小是秋聲。」《挽魚門》云:「萬金産盡名方著,千卷書成志未衰。」《讀書》 云:「古人已往僅留此,凡我欲言先得之。」《趙璞函集》云:「虎頭愧乏臺端相,馬革榮逾牖下終。」《九月三日龍泉寺》云:「花開一半已堪賞,月到初三便可憐。」其他名章俊語,美不勝録。竹嶼司馬亦工 詩,能世其家者。余曾爲題其《江聲帆影閣圖》,有云:「閣中老仙舊識之,騎鯨歸去今幾時。即今才 子嗣風雅,畫圖寫出元暉詩。」

上海楊君瑶水鍾寶介七菊以所作《練香詩草》一册見質,取而誦之,筆意開爽,時出新意。如《餘姚故里》云:「翻認江南客,争前問姓名。」《玉蘭》云:「衆花皆俯爾獨仰,傲岸一世奴紅紫。」《詠晉史》 云:「亂朝不幸多名士,傾國何嘗是美人。」《九日過羊叔子故里》云:「豈有酰人羊叔子,可無落帽孟 參軍?」《元夕雨》云:「要知璧月常圓處,只在瓊樓最上層。」皆不隨人作凡語者。其《聽女郎洋琴》一 首,頗能妙於形容:「絲非絲,竹非竹,桐裁便面柱金粟。瑟非瑟,筝非筝,十三金縷雙雙横。不用銀 甲彈,不用龍香撥。湘筠擘破緑參差,敲動纖纖手腕活。飛飛江燕剪波輕,兩兩花蜂鬧午晴。好風亂落天桃片,散入流泉澗底鳴。金錢散地開春殿,禁苑黄鷗聲百嘲。手如雨點舌如簧,圓迸驪龍珠一 串。香絮漂摇餞冶春,梨雲夢影月黄昏。酒闌燭地歡何限,不獨新聲能斷魂。」 海昌陳受笙孝廉均,今秋與同下榻於揚州節署之四并堂,數晨夕者幾兩月。間出其《松籟閣詩》 讀之,惜刻未及完,止見其初刻三卷、二刻卷七至十一卷,中間尚有篇什未覩也。大約初刻以清蒼疏 雋爲主,在竹坨、他山之間。二刻《峻皈》、《嶽雲》諸集,皆覊旅行役、登臨弔古之作。鎚鑿幽險,搜剔 險固,出於杜翁、坡老而氣足振之,面目又爲之一變。余聞受笙好網羅金石,多識古文奇字,以爲必有 僻澀聲牙之意,而遣詞命筆,一氣清空,尤爲通才也。其初集佳句如「更無古未曾言意,誰是天生有用 才」、「破曉湖陰仍釀雨,薄寒山影不離烟」、「過橋溪水添茶社,洒面松風健酒人」、「邊將頗聞悲慧卄以, 詞人新賦伐櫻桃」、「詩似寒潮乘夜至,愁如芳草閉門多。」二刻如「厨烟白袅高低穴,嶺坂青盤上下 田」、「戍火高嵌千尺壁,客衣寒裹萬重雲」。《康對山故里》云:「膺滂苦自争門户,嵇吕真能共死生。」 《狄梁公墓》云:「回天妖夢裏,醫國藥籠中。」《涇州》云:「芳草初生春已去,桃花欲放雪頻飛。」《塞行》四首尤奇瑰:「莽莽邊城路,山荒石亦枯。壞墻當黑水,古戍入黄榆。霜氣吹衣凍,沙聲撲面薦。 西風萬蘆管,吹出《小單于》。二太息防秋地,荒涼廢堡多。牧羊隨帳出,市馬踏屯過。日氣青鹽澤,冰 花紅柳河。村中蘆酒熟,亦有大堤歌。二斷續邊墻影,摇鞭望不窮。鈎衣沙磧草,裂面雪山風。行李 隨奔鹿,人居伴蟄蟲。千年征戰鬼,夜火吐還紅。」「沙礫開山峽,天晴風怒號。壞梁填雪過,凍瀑挂冰 高。客路尋駝跡,邊雲擁雁毛。一寒誰復問,自補舊征袍。」讀之可當一幅出塞圖也。受笙集中紀行之詩形容奇險阪塞之狀,可謂抉剔無遺。其他五、七古皆風骨遒上,磔卓兀鼻。而七言絶句特風神諧 婉。《南山采茶詞》云:「青箸遮頭鬢影鬆,山花斜插緑雲濃。儂來只在大彎嶺,郎過但看丫髻峰。」蓋 采茶女郎皆戴青布笠,中空露其髻頂也。《問水亭》云:「燕簾新卷雨初晴,簾底微聞調玉笙。一角紅 樓剛對面,柳絲遮得不分明。」《定邊道中口占》云:「霜花白上紫金鞍,慷慨渾忘行路難。北去明駝南 去雁,一時同向月中看。」

江都詩人李天徵號瘦仙,家貧食苦,終身不娶,非同志不妄交接。伊墨卿爲揚州守,聞其名,請與 相見。然不樂居幸舍,時節一往來而已。墨卿贈以詩云:「不仕亦不娶,肯來踏青莎。」没後,墓近官 道,舟船緯緯相望,久且夷爲平田。英山金近園孝廉僑居邪上,曾與相識,謀於同人,爲改卜於西門外 隆慶寺。後賓谷鮭使捐百金爲償寺僧,且立碣以表,而雲巢都轉爲葬記,道光四年九月事也。瘦仙有 《指鴻閣詩》一卷,没後友人凌曉樓所刻。筆意澹泊,無近時浮囂之習。與張老薑友善。老薑嘗爲誦 其《小秦淮竹枝》,已鈔入詩話。其《秋曉上蜀岡》云:「秋衣肅肅上重巒,曙色乘風送淺寒。綺榭尋常 迷月下,畫船三五到湖干。棲林鳥起烟猶薄,依草蚕鳴露未乾。忽聽鐘聲悟禪悦,升沈身世總浮瀾。」 其他佳句如《書懷》云:「身無所寄因中立,士不徒生是自寬。」《句容野望》云:「荒城似霧迷長薄,古 塔如錐澹夕陽。」《幽琴》云:「春蘿墜松碧,晴月明山扉。」《寒虹》云:「我豈無閒愁,未可向渠訴。」殊 有郊、島風味。

改君七菊繪事直追古人,間作小詞,鮮妍幽秀,亦不在南宋諸賢後。向以一册見質,爲鈔其佳者數関,焚煬之後,不復記憶。今歲與之相遇邪江,又同寓己山家,復出近詞向所未見者十餘首。遣詞 用意,又勝曩作,亟録於此。《望江南》詞《詩意圖》云:「秋風起,落葉下南塘。楊柳梢頭籠曉月,芙蓉 花頂著微霜。清簟夢瀟湘。」《漁歌子》云:「揚子橋邊載酒行,瓜洲城外待潮生。帆角動,水風輕,手 拓篷恵看月明。」《菩薩蠻》云:「畫船來往紅橋路,依依垂柳濛濛絮。化作白蘋花,花開傍那家。 流螢三五點,摇曳冰紈扇。扇底一分人,和他月二分。」他如《徵招・聽彈琴》云:「葉盡萬山青,殯飛 空寒翠。」《蝶戀花》云:「人似凉花,羅翠凉於葉。」皆可喜也。

天之愛文人,過於節義之士。昌黎之瀕死者有二。其佐董晉於汴也,喪發後三日而汴州亂,陸長 源死之。長源賢者,昌黎所嚴事,使未離汴州,必不苟以求免也。其使王廷凑,廷臣皆爲之危,元稹亦 有「韓愈可惜」之言。而毅然單車入其廷,以口舌解兵士之甲,而釋牛元翼之圍。萬一不幸如顔魯公, 則握拳透爪無疑也,而卒不罹於禍者,不可謂非天意。蓋節義之士足以扶持一時,而文章之士所以恢 宏節義,使之不泯,所係又有重焉者也。昌黎爲張徹志銘,文古而銘哀,其不朽有賴焉。 東坡《甘露寺》詩詠很石、鐵鏤、贊皇手植柏,而末後云:「四雄皆龍虎,遺迹儼未刑。」似止三人。 殆以很石爲孫、劉所共,其一蓋謂仲謀也,考之《國志》,先主未同破敵之謀.,一則武侯。若以一爲權, 則用「弱子」亦未安,此乃孟德謂伯符語,不如竟用仲謀之當也。古人落筆,蓋不如此屑屑耳。即如詩 中前數語似亦可少。近人爲之,必注同遊者爲何人,而以「古郡山爲城」爲發端矣。 顧澗簣(元)〔廣〕圻號千里,以字行。其學精博,近時無與儷者。余與之相識有年,然未知其工詩也。前歲在邪上,見其與夏壻倡和之作,乃歎知之不盡。因和韵贈之,君叠韵見答,今録於此:「昔賢 事乞食,不諱驅者飢。既分作孤雲,遑問萬族依。郭子倜儻才,詞場聲早蜚。多遊使君門,夷視纔村 扉。五養每先饋,非患知交稀。奈何囊仍空,難辦買山歸。相逢古蕪城,各訝容减肥。識予性背俗, 受譽慘若譏。邇惟金公子,自注:近園。脱略去縫徽。君家有玉潤,朝陽髮共晞。遂續《河上歌》,筆舌 翻珠磁。人生貴自我,漫落安足欷。倘得目擊存,斯道無從韋。」此韵始於梅史在宣城與慈仲倡和。 及見寄,余作二首。後諸君又數和之,殆如蘇集中「半」字韵詩,後來難措手矣。 楊誠齋之詩,先學江西,後學唐人,晚乃自成家數,見於其自序諸集者詳矣。其論句法亦往往見 於序人之詩。《陳晞(賢)〔顔〕詩序》稱其:「半夜打篷風雨惡,平明已失繫船痕。」《黄御史集序》稱其 《聞新雁》之「一聲初觸夢,半白已侵頭。餘證依古璧,片月下滄洲」,《遊東林寺》之「寺寒三伏雨,松偃 數朝枝」,《上李補闕》之「諫草封山藥,朝衣施衲僧」,《退居》之「青山寒帶雨,古木夜嘱獴」。《雪巢小集序》稱其「桃花飛後楊花飛,楊花飛後無花飛」、「天空霜無影」之句云:「使太白若在,必笑領此句。」 《唐李推官集序》摘其「見後卻無語,别來長獨愁」、「危城三面水,古樹一邊春」、「月明千嶠雪,灘急五 更風」、「烟殘偏有焰,雪甚卻無聲」、「春雨有五色,灑來花旋成」'雲藏山色晴還媚,風約溪聲静又 回」、「未醉已知醒後憶,欲開先爲落時愁」等句。《杜必簡集序》稱其「星霜玄鳥變,身世白駒催」、「愁 思看春不當春,明年春色倍還人」。《頤庵集序》稱其「寂寞黄昏愁弔影,雲窗怕上短槃鎧」、「雞犬未鳴 潮半夜,草蟲聲在豆花村」。《三近齋餘録序》稱其「落木森猶立,寒山澹欲無」、「地迥高樓目,天寒故國心」、「凉風迴遠笛,暝色帶孤舟」、「塵心依水浄,歸鬢與山青」、「墮蕊盡應輸燕子,嫩寒猶及占梨 花」、二番風雨催寒食,千里駡花想故園」、「身閑更得憑陵酒,花早殊非愛惜春」、「秋生列岫雲尤薄, 泉漱懸匡路更慳」,皆意主斬新,辭必己出。所取如此,即誠齋可見,而世乃以率易、輕佻爲誠齋,不亦 繆乎?道光甲申十一月十二日,大風陡發,洪澤湖水滿。一夕决口,壞高家堰石工萬有餘丈。水立成 冰,去之數里,外人不得置足。堵塞無由,漂没居民萬户,淮安幾危,爲數十百年未有之奇灾。姚君春 木時奉母居其弟寶應學舍,備極憂危。事後以書見寄,并寄二詩。《仲冬十二日紀事》云:「一夜西風 涌素波,金堤百丈失巍镌。天心豈要江河合,帝力終期舜禹歌。平世處堂多燕雀,隆冬起蟄奈蛟器。 沸濱亦苦風濤厄,那處漁舟舞鈞蓑?」《咨儆八韵》云:「千載陳登堰,高堤峨娱形。如何伏槽水,翻溢 濯龍亭。自注:寶應有龍亭閘。菽麥冬心死,鮫竈夜氣腥。監門誰拜疏,盡室或揚舲。恐懼全家在,嗎號 幾處聽。勢漫湖岸白,事絶簡編青。天道原堪信,人謀太不經。空將昏墊意,咨儆動堯廷。」余亦有詩 云:「厚地高天忽合圍,龍她何事發陰機。高牙大盘張京兆,豆飯芋羹翟子威。性命那能風伯訟,妖 祥莫信越人機。先大風前一夕,有物怪見洪湖。老夫醉後忘身世,客散燈殘但夢歸。」又《澤國》二首云: 「澤國來龍節,流民極雁哀。爰書歸大吏,星象诉中台。飛挽紆宸慮,謀猷仗衆才。莫令舟械地,一旦 起黄埃。二遼海雲帆轉,東吴秋稻多。元明皆有此,利害各如何。紙上談容易,民言酌恐訛。問誰通 《禹貢》,可使出行河。」時當事者皆主以黄濟運之議,有獻海運議者,格不行。

姚姬傳先生主講鍾山時,與隨園時相過從,而酬倡絶少。兩先生詩文體格迥然殊途,故議論亦多 不合,然未嘗相輕相軋也。金陵學者自立異同,遂以姬傳爲隨園作墓誌爲不宜。先生於尺牘中言之, 悠悠之口,嘻,其甚矣。先生爲隨園挽詩云:「官罷買田如好畤,身亡起冢在桐鄉。」「當關報客無早 暮,下筆嘘枯有性情。群輩角巾從郭太,公侯小巷侯君卿。」皆適如隨園之分,風流宏長亦可見矣。惟 第二首稍露不滿之意:「文集珍傳一世間,兼聞海外載舟還。千篇少孺常隨事,九百《虞初》更解顔。 竈下媪通情委曲,硯旁奴愛句编斑。渾天潭思胡爲者,縱得侯芭亦等閑。」 先生《惜抱軒筆記》議論證據皆前人所未及。惟其中一事,謂東坡《代張方平諫用兵書》爲子虚烏 有之事,畢氏《續通鑑》載入爲方平實事爲非。據《宋史》言,神宗於永樂事後,恨昔無人言其不可,惟 吕公著、趙高言用兵非好事耳,以爲若果上書,帝安得忘之?鄙意竊不謂然。東坡作方平墓碑,詳書 其事,并取「老臣見先帝地下,亦有以藉口」之語。東坡屢以文字賈禍,群小又多以疑似之詞吹毛索 瘢,使此語不實,安敢顯入文中以授之攻擊耶?章奏紛紜,神宗一時偶未記及耳。其以烹宰禽獸爲 喻,正是孟子以羊易牛,推廣齊君惻隱之心之意。謂爲黄州戒殺後議論,亦太泥矣。方平所學雖未醇 要,是豪傑之士,痛論新法,争以去就,凛然有大臣之風。温公彈奏亦偶爾不合,遂目爲僉人。謂東坡 以私意嘉予之,則小子所不敢安也。因論詩文,附識於此。

鐵生摹黄崔山樵畫立軸,題詩其上,以寄方蘭氓。其日楚生者,蘭批舊號也。此幅後歸於予,作 五古一章題其左。曼生爲題二絶於右,云:「冬華庵主擅六法,脱手倪黄炒剪裁。忽向山樵參變格,筌蹒真欲問方回。」「金石交同書畫船,廿年前事撼雲烟。碧翁夢夢誰能叩,未使人間作孽錢。」作詩時 鐵生之亡久矣。「不使人間作孽錢」,其小印也。此幅常推在行篋。後兒子桐欲臨撫,遂付之,因得免 六丁之厄。今取懸寓室。其畫作於乾隆乙未,距今四十九年。余得在嘉慶丙寅,距今二十年。曼生 之題爲乙亥,亦十一年,而曼生下世已四年矣,曷勝慨然。

近日詩人自命者甚夥。嘗記亡友錢同人語予云:「近來無人不詩,無詩不律,無律不七,無七不 陽。」問末語云何?曰:「七陽韵寬易押耳。」此可一笑也。

洪樨存詞云:「燕子平生餘恨事,不見梅花。」語雖殲仄,而意亦巧矣。今年觀復齋紅梅一株,開 時已過社日半月。烏衣群從來睇久矣,此樨存所未及知也。

前記鐵生之畫,其上有自題七古一首,所刻詩中未及見。今并録於此:「十年困窮繆畫理,短幅 長縑見輒喜。古人氣韵不可到,俛首意閒而已矣。高風邈矣陸張吴,南北宗分在王李。浪將筆墨求 形神,董巨荆關紛比凝。渾成磅礴撫癡翁,澹入空靈説高士。六如一變李唐法,文沈妙得椽華旨。就 中最愛黄鶴樵,披麻點刷熟五指。去年客邦獲長卷,歸來自顧焼墨死。耽吟今得三拜方,愛畫聞亦入 骨髓。瞠目不顧俗子嗤,雲烟爛然常滿紙。安得城南二頃田,蓋茅讓誤松風裏。精研細究吾與子,一 笑雲根話流水。」

今年四月,余歸家度夏。夢琴先以兩年來詩一册,乞爲去取。爲讀一過,録其佳者於此。《夏潦》 云:「經旬彌月雨聲龐,新插針秧已盡蕪。自笑閉門還覓句,不知門外即江湖。」《過廢園》云:「蕭寂空山閉古春,秋花香細上吟身。水邊亭淺落衣厚,欹倒壞闌如酒人。」《野步》云:「不放尋詩雙木屐, 焉知野趣十分饒。蹋青盡日無人到,時有夕陽紅過橋。」《送春》云:「明知此别難於友,便恐重逢非故 吾。」《和丹叔》云:「時於宴歲宜詩侣,天以奇寒鬥酒兵。」《風雨》云:「空齋酒醒驚漂瓦,疏福風穿替 殺燈。」又有《哭柳兒》絶句十餘首,皆極悽戾感人:「匆匆瘗汝此黄昏,死不多時最斷魂。載月荒涼出 門去,一盃殘藥尚温瞰。」「孤眠黯黯曲房深,擁髻難爲長夜心。夢醒誤聽還索乳,依鎧仍向舊床尋。」 「垂時隔面念紛如,何況悠悠永送渠。權當鄰家嬉戲去,思量又是上證初。」柳生小名小耆,幼有宿慧, 尤爲大母鍾愛,宜夢琴有過情之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