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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6
作者: 郭麐
己山藏有仇實甫畫玉陽洞卷,長徑丈餘,山水、人物、殿宇、洞穴點染界畫,莫不精妙。仿《帽川圖》,各標名字於上,然未知玉陽洞在所。近閲《歷朝詩集》,陸少卿子傳有《玉女潭題贈史吏部恭甫》 詩,發端云:「玉陽古洞天,名是神仙宅。」始知玉陽洞即玉女潭,在陽羡界。往時徧遊荆溪山水,以不 及至張公玉女爲憾,因鈔此詩以寄己山,且約同爲異日之游。詩甚長,不備録。子傳名師道,官尚寶 少卿,長洲人。遊文待詔之門,能傳其三絶者也。
昌黎《二鳥》詩,柳仲塗以爲二氏,朱子以爲公與東野,皆未見確證。惟「煌煌東方星,奈此衆客 醉」,説者以爲憲宗在儲貳,群小用事而作,爲得其意。乾、嘉之間有人僦《平陵東》樂府云:「開天門, 日月星,不知何人帝弄臣。帝弄臣,面一何長,手驅白雲如白羊。如白羊,變蒼狗,雲爲不行星爲走。 星爲走,天不知,東方煌煌高知之。二弄臣」、「面長」,用《酉陽雜俎》邢和璞事也。 平望有駡胆湖,一名駡鬥湖,烟波淡沱,頗爲幽勝。張生虞堂鍾家於此,作漁父填詞閣,繪圖索 題。余爲題《漁家傲》一関。以近不作詞,亦不存稿,姑徇其意,爲録於此:「渺渺平湖天在水,駡聪佳 名,合是詞人里。小閣高縣明鏡裏,意乍啓,閑鷗宿鷺飛來矣。 家風好箇元真子,雨細風斜,漁父 詞清綺。定有樵青將曲記,眉畫未,赤闌橋外簫聲起。」畫眉橋亦在平望。
舜溪程生稻號茶山,介友三弟,以所作詞見質,爲點閲一過。其小令頗幽秀。《蹋莎行》云:「刀 尺聲疎,管弦調沸,秋江半是離人淚。算來眠坐一般難,他鄉纔識孤鎧味。」《望江南》云:「半意蕉葉 雨蕭蕭,不病也無聊。」《蝶戀花》云:「青草多情留别路,誰知即是銷魂處。」《南歌子》云:「蛛絲蝸篆 滿蕉桐,無奈三春,人病鳥聲中。」《菩薩蠻》云:「滿逕草軽痕,飯牛人出門。」語皆可喜。 申林女史董姝,伯生大令侍姬也。從大令謫戍塞上期年,作爲詩篇,以寫鬱抑。大令出以見示, 余爲評之曰:「於冰天雪窖之中,作刻翠裁紅之句。綺麗清新,居然作者。」今録數首於此:「天教弱 質歷窮荒,不信長城爾許長。生小江南佳麗地,十年夢不到遼陽。二閉置深閨每自嗤,可容速變作男 兒。鸞韓學試桃花馬,快意生平此一時。二當窓草草帖花鈿,一陣驚沙破粉妍。卻比向時粧閣好,亂 山青到鏡臺前。」又有《塞上銷寒詩》九首,其一云:「初九嚴寒得未曾,幾回呵手研吴綾。霜毫蘸出胭 脂汁,一點梅花一點冰。一其四云:「四九重衾冷不支,雪花如席政紛披。可堪盡幕種帷裏,卻話蘆簾 紙閣詩。」又《呈主人》詩云:「小言原不要人聞,罷繡無聊遣夜分。多謝東坡老居士,莫添詩案到朝 雲。」蓋伯生本以言得譴,可謂雅切。
前卷以姬傳先生《筆記》中東坡《代張方平諫用兵書》謂實無此事,深致疑義,亦不過臆斷而已。 《筆記》以爲黄州戒殺後議論,則東坡集中此書下注「熙寧十年」,則是年方在密州任,距謫黄州元豐三 年,不合甚矣。
羅兩峰聘繪事之妙,人皆知之,而詩不多見。近刻《香葉草堂詩存》,皆掇拾薈叢,非其全豹,要不失爲冬心嫡傳,江湖詩人之傑也。《西山道中》云:「蘿徑緑無次,百蟲聲裏行。不知田父姓,轉問野 花名。茅屋隔溪見,柴門架樹成。東皋原有約,何日果躬班。」《水香邨墅磯頭作》云:「層層波影接鷗 灘,獨立磯頭夕照殘。垂釣何人空手去,柳陰遺下一漁竿。」《題清聽軒芭蕉葉上》云:「緑陰滿逕下階 遲,幾樹離離大葉垂。午睡不知來驟雨,問誰洗卻舊題詩。」 廣陵女史潘鳳華幼桐刻絶句百首,其可誦者,《獨坐》云:「獨坐無聊隱几眠,梅花零落小窓前。醒 來聽雨添惆悵,只有春寒似昔年。」《梅月圖》云:「夕陽無語獨登樓,自嘆光陰不可留。應是前身修未 到,每逢花月撼多愁。」
吴思亭貌豐下鋭,上體極肥碩,絶似應真像。屬人作僧裝小影,名曰「禪趣圖」。余爲題二絶云: 「米家船小似圓菴,梵爽儒書一例參。不爲周妻何肉累,知君真是善思男。二年來相見各華顛,不羡楞 嚴十種仙。若準香山居士例,不妨仍有散花天。」思亭鸞膠續後,愛玩賢妻,故以調之。 蕪湖蕭尺木居士雲從以畫名一時,詩不多見。近從小迂所得見其集,蓋《谷音》、《晞髮》之流也。 詩多七言律,又每作必盡三十韵。積放自喜,不拘聲律,以自抒其伟傑無聊之思而已。有《惜娉》詩三 十首,序云:「金陵小伎避亂野處,秉禮自守,不輕從人。問其名,曰『惜娉』,或如杜詩『不嫁惜娉婷』 意歟?」蓋寓言以自况也。如「欲炙銀笙嫌氣暖,爲挑蠟炬戒心欹」、「幸未折殘江上柳,若爲卜築水邊 村」、「長話祇因經亂後,避人偏覺此身多」、「月上莫依人弄笛,春殘不見鳥窺簾」等句可見。又有《鍾山梅下》詩,如「海内有春藏北斗,雪中無路覓南枝」、「名花嶺上供千佛,野雪香中閲六朝」,皆此意也。
又有《乙酉徇難諸人詩》八十餘首,人賦一律,事迹略同,詞旨易混,不足多存也。 錢塘張復子真,以其鄉前輩王酉#錯《春水齋集》屬爲去取,云其後人將爲付菜。因爲披閲一過, 選十之二三。五古宗法《選》體,下及王、韋諸家,恢恢然有古人形貌。七古意效韓、蘇,音節亦合,恨 少警策。五七言近體具有風裁。其人及見杭、厲諸公,然不盡趨浙派,蓋亦矯矯自好之士也。《曉起》 云:「霜歛鴉始掠,日出雞猶鳴。」《夏夜》云:「夕曖没檐隙,墟烟迷深村。涼露曜高葉,流螢黏孤根。」 《雨後壑菴山亭》云:「山雲輕旋飛,池水深逾濫。筍穿徑土鬆,花落午烟澹。」《初夏園中》云:「小雨 不成點,日出時更作。」《田家》云:「田家無歷日,節候視物更。門前杏花發,始知近清明。」《讀孟郊集》云:「苦調澀秋雨,高詞索冬林。澄流無濁瀾,枯桐有恬音。」他如《夜坐》云:「樓高夜半聞過雁, 葉落樹罅闕明星。」《釣臺》云:「朱鳥祇傾名士淚,青山終屬故人家。」《秋夕》云:「星臨城郭垂垂動, 月近樓臺細細明。」《渡口夜步》云:「夕冷鳥遷樹,月明人渡溪。」《宿印渚步》云:「風灘響激自喧枕, 水鳥夜呼如報更。」《客樓》云:「坐久鏡微暗,更長雨漸深。」皆迢迢自遠,非苟然作者。矢詩不多,惟 以遂歌,無庸爲買菜之益矣。
亡友鐵門嘗稱其弟子嚴氏昂仲子通、子容曰:「子通好爲詩,最嗜劉長卿,心慕手追之。子容詩 不甚好,而酷喜爲詞,小長蘆《詞綜》一編,其所宗法也。」余前詩話中已鈔入兩君詩詞,以見一班。前 年子容以病遽没,苗而不秀,鐵門病中爲之一慟。今年子通以所鈔《香南齋詩存》數十首謁余,請曰: 「弟詩不工且不多,不足刊木。惟長者哀其有志蚤夭,爲選擇數篇入叢話中,庶幾萬一不泯泯於後。」
余取而閲之,雖仲宣體弱、叔寶愁多,而清氣靈襟,迥脱凡俗。爰鈔存一二,以慰子通#原之悲,亦亡 友之意也。《詠海棠》云:「碧紗憲畔睡昏昏,鎮日無人自掩門。小院初酣胡蝶夢,空山欲冷杜鷗魂。 半簾竹影迎風色,一斛香脂滴露痕。唤作放翁顛亦得,思量排日倒金尊。」《觀復齋新竹》云:「風枝雨 葉影迷離,笛几琴牀位置宜。慘緑衣裳渾一色,也如末座少年時。」《書寄兄札後》云:「漸看濃涼上回 廊,新種芭蕉一尺强。好待秋深連榻卧,與君同聽雨浪浪。」《十四夜不寐》云:「城南城北兩無端,往 事渾如指一彈。能否人如明月好,祇消一月一團樂。」《閨中消夏詞》云:「試浴蘭湯意轉慵,解衣不覺 鬢雲鬆。便他明月來相照,猶隔湘簾一兩重。」「薄涼漸覺晚來新,約伴迷藏笑語親。簾外有鎧窗有 月,惱他花影不遮人。」句如《病起登高》云:「青山木落全身見,黄葉風高滿鬢秋。」《立秋前一夕》云: 「花影漸扶明月度,竹聲微送晚風涼。」皆灑然性真語也。
子容詞今復録數首於後。《好事近》云:「一夜亂蚕聲,添了十分愁緒。争奈芭蕉葉上,又瀟瀟疏 雨。 故人兩地苦相思,欲語向誰語。鴻雁不傳遠信,但北來南去。」《鵲橋仙》云:「困人天氣,瘦 人時節,廿四番風都换。癡心欲倩小東風,留住了、桃花人面。 花朝過了,清明過了,一種閑情難 遣。簾波垂地没人來,怕不是、斷腸庭院。」《沁園春・詠枕》云:「周正吴綾,整整斜斜,横陳帳中。記 翠翹墮後,釵聲未覺,髻雲堆滿,香氣猶濃。不似琴張,還同書卷,雙頸交時儘可容。遊仙好,被黄鷗 唤醒,直恁匆匆。 懵騰嬌困初慵,卻印取顋邊縷縷紅。憶繡成一幅,殘絨初剪,夢回千里,淚雨常 烘。簟滑頻移,漏長獨擁,車走雷聲語未通。欹斜處,算不如郎臂,轉側隨儂。」
近人集中多以畫卷爲行看子,未知所本。惟《攻煉集》有題「高麗行看子」詩,云高麗賈人有以韓 幹馬十二匹質於鄉人者,題曰「行看子」。詩中有云:「丹青不减陸與顧,麗人傳來譯通語。裝爲横軸 看且行,云是韓幹非虚聲。」似亦以此三字爲奇,故及之。未知前此更有所出否,聊記以俟博聞。 《攻煉集》有詩題云:「龍潭丈室,一筍穿入,露滿其上,因賦之。」詩云:「一筍入屋照座寒,凌晨 仍有清露溥。益信露珠自根起,正如真水朝泥丸。」觀此知東坡所云「苗根露珠,一 一走上葉稍」者,真 非虚語。
盛子履學博有才、子名徵暝,字小雲,少年好學,尤嗜有韵之言,父子間自爲知己相樂也。患瘵疾 不起,年甫三十。藥烟鎧影中,尚伊吾不絶。子履悼痛甚至,乃抄其遺詩爲五卷,日《嘯雨草堂集》。 以書乞余作序。辭憎酸哀,爲讀一過,并録一二於此。《野步》云:「負郭人家蠶上箔,隔溪邨落犢歸 田。滿堤楊柳滿畦菜,黄到維摩嶺上烟。」《悼亡》云:「彈鉄生涯漫自嗟,浪遊草草負年華。飢寒卿亦 能深諒,年尾年頭宿母家。」《春寒》云:「檐前雨意先花釀,枕上冰痕待日消。」《積雨書悶》云:「江渚 楊花身世感,池堂春草弟兄心。」《曉行》云:「遠樹欲浮何處權,孤村猶帶昨宵雲。」《和人》云:「不信 有香堪入夢,果然惟别最銷魂。」又:「春聲已變駡辭樹,新雨多肥筍出林。」其五七言古詩規撫韓、蘇, 妥帖排黑。惜乎降年不永,未見其止也。
昔人評書論詩多爲形似之言,覺雋永可喜。余仿其意,取平生耳目所接先達故交,各爲題目。雖 不足爲定評,亦聊示己意云爾。隨園詩如大海回瀾,長河放溜,珠貝畢呈,泥沙雜下。惜抱軒詩如彝器法物,古色鴻(調)〔端〕,未敢褻觀,恨少適用。時帆詩如草衣木食,祇合深山,偶逢世人,間作俗語。 船山詩如偃師眩人,頃刻百變,去其膠漆,未免嗒然。鐵夫詩如搏力句卒,勁鋭無前,緩帶輕裘,雍容 不足。湘眉詩如春蘭早花,秋蓉獨秀,雅樹骨幹,微傷婉弱。二娱詩如單椒秀澤,不屑附麗,少坡随漫 衍之觀。蓮裳詩如程尉治兵,嚴整斥候,而士卒無佚樂之心。芙初詩如組練三千,軍容壯麗,而乏蒼 頭特起之師。瘦客詩如静女掩閨,對鏡自惜,不知有門外事。甘亭詩如慶喜多聞,晚證無學,結集三 乘,自合佛憎。鐵門詩如家人子言,不求典要,款惘委曲,適合人情。芝亭詩如雛鷺出殻,新燕學飛, 春風披拂,逸麗自喜。退庵詩如老宿談禪,田農問稼,言言本色,不足爲市朝人道。江菴詩如幽澗流 泉,嗚咽清聽。獨遊詩如貧家好女,衣無紈綺,而蓼然不雜塵垢。
桐鄉程茶山名帽,去歲寄詞一册,乞爲點定。清幽疎爽,大有玉田、竹山遺意。今年八月,介友三 弟載酒請業,信宿别去。以所爲《三十六鷗草堂詩》一册就正,因爲加墨一過。五言最爲合作,七絶亦 神韵獨絶。《秋夜即事》云:「夢覺一庭雨,開門松滿山。淡然空翠裏,宛爾白雲間。鳴鶴寒相和,飛 鴻杳不還。摘琴鼓清夜,此意自閑閑。」《曉雨初霽》云:「一鳥作幽啡,曉光濃滿樓。開簾望山色,林 壑爽於秋。竹鷗受寒翠,花溪交亂流。遥知聽泉客,琴鶴在孤舟。」《山家》云:「白瀑紅泉激水坳,門 臨溪路絶人敲。田家一夜墻頭雨,涼得秋花上竹稍。」《石門道中》云:「寒凫瑟縮傍汀洲,渡口無人水 亂流。風柳荒荒横古道,一蟬吟老驛門秋。」《僧樓》云:「僧樓寒閉數峰青-枕秋聲催夢醒。昨夜霜 風響樵徑,松毛吹滿半山亭。」七律句如《淮陰釣臺》云:「能酬老母相哀意,尚有滕公未報恩。」《舟行即事》云:「松浮暮靄沈孤塔,花擁春流入遠城。」《雪後》云:「瘦竹倚橋猶帶雪,老梅横路不通人。」 《七夕》云:「時節因緣兒女半,神仙歲月别離多。」皆清綺可喜。
順卿女史黄芸馨,宋又枚千乘室。幼喜韵語。女紅之暇,輒事吟詠。與又枚静好相(壯)〔莊〕,于 喝倡和。然嫌不收拾,隨作隨弃。以肺疾卒,年甫二十有一。彩雲易散,曇花偶開。又枚悼亡,過時 而悲,乃掇拾殘叢,得若干首,名《翡翠巢験稿》,寄以見示,爲點閲一過,采數首於此。《菱花》云:「不 必臨粧鏡,天然鏡面生。一湖秋水闊,十里曉風清。未礙鳴榔過,時看打槳行。吴娃底歡笑,唱出采 菠聲。」又《采菠曲》云:「湖光澹盪碧於油,六角參差水面浮。已是紅衣零落盡,鴛#夢冷正清秋。」 「水上風吹不起波,遥看秋色半湖多。無端掉入烟深處,腸斷教聽隔岸歌。」《詠漏》云:「静中知夜永, 歷歷聽分明。月轉虚意影,風傳别院聲。琮铮和鐵馬,長短出山城。偏是愁人耳,秋來睡不成。」《立秋》云:「一葉未飄墮,風來覺灑然。怯秋心一點,更比井梧先。」他句如《秋螢》云:「涼影曳空碧,一 星明綺疏。」《秋蟬》云:「自倚高寒極,惟憑風露生。」《詠菊》云:「能甘偕隱無如我,也瘦西風不但 人。」語多秋氣,女有士心,降年夙隕,未必不徵於此。又其《題竹》一絶云:「敲金戛玉數竿斜,最好烟 稍日影遮。人世難醫偏是俗,漫抽新筍到鄰家。」其寄託如此。
閨秀沈小芳詩既録入詩話續刻矣。其尊甫雪樵瑚、兄秋廬鈞皆工吟詠,各爲摘其佳句於此。雪樵 《江行》云:「鷗鷺但知披霧立,峰嵐真覺帶雲移。」《蜜湖遇雨》云:「深樹得雲如界畫,好山逢雨亦模 糊。」《重陽》云:「疎雨卻嫌今日冷,黄花只領故鄉情。」《訪丹叔不值》云:「舟停斷岸潮初落,塔抹殘陽樹半凋。」《苦雨》云:「一春心似連朝醉,二月天無三日晴。」《悼女小芳》云:「去年風雨坐茅堂,笑 指花容作淚粧。不道今年花笑我,也含淚眼過重陽。」《秋廬鷗搗》云:「碧草春殘湘女廟,東風日暮越 王臺。」《南邨》云:「犬吠便知邨路近,魚來先覺水紋圓。」《夏日田園雜興》云:「一縷濃雲遮夕陽,晚 來都道好風凉。誰知橋畔翻盆雨,只隔邨西一片場。」《遠眺》云:「傍溪高聳一書樓,竟日臨意坐最 幽。卻好西風吹葉盡,好從樹裏看行舟。」
同邑朱沁香女士萼增,徐君蘭叔之配也。幼而聰慧。年十二賦水仙詩云:「本是仙風骨,臨波試 淡粧。不留脂粉氣,清夢落瀟湘。」家人咸奇之。及歸蘭叔,静好相得。時有所作,不肯自炫,人皆未 之知也。歸後五年,年甫二十八歲而卒。蘭叔哀之,裒其詩凡若干首,名《珠來閣遺詩》,將以付梓。 余既爲之序,復録數首於此。《和外春日見懷》云:「陌頭又見緑楊枝,那不關心怨别離。差有閒情抛 未得,紅闌一角坐題詩。」「杏花一樹照粧樓,廿四番風數未休。回憶緑意人待月,清光涼浸玉搔頭。」 「輕寒輕暖養花天,春畫初長倦欲眠。忽地雙魚傳尺素,背人開看一鏡前。」《省親歸和蘭叔寄示原韵》 云:「韶華九十過三分,寄我臨風一朵雲。遮莫高樓穿望眼,歸來佳節正港帝。二春衫冷暖勤調護,話 到歸期絮語低。只恐禽言應笑我,朝朝意外子規褫。」蘭叔原詩:「春光負卻兩三分,一種離愁託暮 雲。花事將殘天漸暖,可須檢寄緑羅幕。二别來博得醉厭厭,愁看雙飛燕入簾。梅子枝頭酸已孕,待 君歸共蘸吴鹽。」讀之真如穆羽之和矣。他如《寄妹杭州》云:「豈無舊夢尋三徑,可有新詩賦六橋?」 《和蘭叔晚春》云:「四圍風絮憐飛白,一霎烟花嫁小紅。」《七夕詠填橋》云:「遥知波浪静,但有步虚聲。」清辭綺思,具有林下風氣。
蘭叔悼亡之作,名曰《哀弦集》。《視内子殯宫》云:「此間恍惚已泉臺,省視無言臘有哀。四野悲 風旋落葉,三椽老屋鎖塵埃。溪聲嗚咽門前過,鼠跡縱横地上來。知否空閨今闖寂,何時佩響一飛 回。」《夜歸》云:「鱸弱難摇愁遠去,鎧殘恍見影常存。」《記夢》云:「不愁地下身無伴,翻惜牀頭壻獨 眠。」《除夕》云:「吹殘歲燭真成讖,劃徧鏡灰#自嗟。」悽咽之音,不堪卒讀。
元耶律楚材《湛然居士集》鈔本十四卷,恐非全書。然四庫所收,亦止如此。集中詩多文少,且雜 曇其間。文多爲釋氏作者,蓋屏山之流。詩中近體用字多以仄誤平,而又非鈔録所訛者,莫解其故。 豈北人於音韵不甚講乎?楚材爲元開國文臣之冠,一時制作,多出其手。好賢樂士,宏獎風流。而詩 則膚淺麓俗,不足以繼遺山而開虞、揭也。《贈蒲察元帥》詩有云:「素袖佳人學漢舞,碧髯官伎撥胡 琴。」初疑「碧髯」字爲誤。後有《戲作》云:「屈胸輕衫裁鴨緑,葡萄新酒泛驚黄。歌姝窈窕髯遮口,舞 伎輕盈眼放光。」《贈高善長一百韵》中又云:「佳人多碧髯,皎皎白衣裳。」則當時實事如此,亦可異 矣。「屈胸」,布名,出内典,然用於歌伎爲舛。又屢用「杷欖」以對「葡萄」,亦未知何果也。 司馬温公學貫天人,文章非所注意,詩尤其小者也。然於時人中獨推服梅都官,則所得深矣。古 詩精深醇厚,如其爲人。絶句殊多神韵。《柳枝詞》云:「新豐道上浦陵頭,又送夫君去遠遊。借問柳 枝能記否,古今共有幾多愁。」《静坐》云:「半夜空齋思悄然,清寒透骨不成眠。秋風故揭疏簾起,正 漏月華來枕前。」其神宗挽詞云:「決事神明速,任人金石堅。」盡之矣。
「冷於陂水澹於秋,遠岸初窮見渡頭。賴是丹青無畫處,畫成應遣一生愁。」神韵獨絶,温公先人 池詩也。
丁亥正月二十六日,清江雜料廠火,所燒物料約十餘萬,猱爲其主。事後檢閲燼餘中,得若石假 山者二,各高數尺。其一嵌空玲瓏,洞穴岩壑皆具。其一作樓閣人物龍鳳之形,勢如飛動。傳爲詫 事。時潘吾亭觀察恭常在浦,酒閒語及,觀察曰:「是固有之。往年在此間,曾見此異。蓋蘇精液之 所凝。後終銷油,不能久也。」後閲漁洋《池北偶談汚載京師草場火燼,得石數千百,皆有峰巒之形,不測其故。殆亦草液所結成,與此相類也。余有一詩記此事,詞多不載。
《池北偶談》謂曾南豐非不能詩,亦王荆公之比,惟天分不及,非若皇甫持正、蘇明允、陳同甫竟不 能作詩者。同甫詩固未之見。若持正則「次山有文章二首《題涪溪》者,不减退之。陸放翁所傾倒, 再三言之,特傳者少耳。老蘇詩亦不傳,然東坡和陶詩中有「雀殽含淳音,竹萌抱静節」,下注此兩 句:「先君少時詩,失其全首。」然亦何#韋、柳也。
皇甫名字全用《毛詩傳》:「涅涅,持正也。」山谷「魯直」二字,見柳州《先友記》。
作詩次韵,自是一病,牽率時所不免。余客中苦無倡和之人,輒取古人詩韵,所謂借他人酒梧,澆 自己塊壘。此體蘇、黄最多,亦最工。間遇冊塞,忽得奇横,有出尋常思慮之表者。坡、谷叠「粲」字韵 各數首,而後出愈奇。「才難不其然,婦女厠周亂」、「不聞南風弦,同調《廣陵散》」等句是也。 東坡和陶亦是處蠻蛋中無可消遣,遂和以自娱,且避憂患耳。其實東坡自爲東坡之詩,何嘗有意學陶。後人紛紛論説,或以爲逼真,或以爲不如,皆可一笑也。
北宋取士,詩賦命題,亦多出注疏,故人皆習之,不似今人判若鴻溝也。東坡詩「使君不用山麴 窮,愚民自逃泥水中」,注家但注上句,不知「欲其逃泥水中」乃杜注也。
引用成句以傅新事,須典而切。吾鄉文昌閣求書對句,余爲集句云:「帝以會昌,神以建福;下 有風雅,上有日星。」上聯取《文選》注,下聯取唐人文。蓋文昌神,俗名之曰「帝君」,以爲主文章之事, 又爲司命之星。故假借成文,使不悖於祀典,且通俗也。
吾友鐵門嘗乞書玉皇閣匾「臨下有赫」四字,余意不以爲可。然未有以易。後語鐵門,以蘇詩「上 帝高居」四字爲勝,鐵門極以爲然。此又未可與俗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