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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7
作者: 郭麐
穀人祭酒爲余序《二集》詩,云在京師時與味辛、船山相倡和。然余實未識味辛先生,彼此相聞而 已,亦無贈答之作。蓋時歲在乙卯,諸君雅多文酒之會,余亦參預其間,祭酒遂牽連及之耳。暨味辛 去官,自秦歸,卧病家中,迄未一相見,至今以爲恨。近始得其《亦有生齋全集》讀之。詩凡三十二卷, 清醇和雅,無囂凌之習。自少至老,擒持一律,於毘陵諸公中最爲純粹,微覺平衍少奇氣。五古滔滔 清辨,七言律章妥句適,皆雅音也。其後入京師一段最佳。登臨酬和之作,多而且工。到關中即攘末 疾,故不能得江山之助,洵乎文字亦有命也。君與石門方蘭士交,爲金鄂巖比部姊夫,兩人余皆識之, 已卅年餘矣。五言如「疎林遞清磬,深寺隱禪燈」、「寒潮接東海,遠火明西興」、「千林移月影,衆壑助 泉聲」、「春光先在水,暝色欲歸樓」。七言如《晚眺》云:「女墻幾尺不遮月,淺水一灣迴抱門。」《碧浪湖》云:「春當盡處家家雨,城過南來面面山。」《述懷》云:「十番眉黛傳新樣,三嗅馨香泣後時。」《都門留别》云:「下車事已同馮婦,指屋心誰信魯男。」《荀卿墓》云:「史公位真還齊孟,弟子門墻竟出 斯。」《夢回》云:「酒可解憂偏易醒,貧真是病不能醫。」《題夏節愍集》云:「死學從容文信國,生爲蕭 瑟庾蘭成。」《夢回》云:「偕我行藏一枝筆,斷人骨肉幾重山。」其末年《秋雨》詩云:「貧守叢殘不知 老,病看飛走亦如仙。」詞意尤可哀也。
味辛詩集後附詞五卷。其-兀夜漫河・賣花聲》一関最工:「茶熟酒温哦,消盡黄昏。看燈情異 去年人。只有半牀殘月到,許客平分。 寂莫杜司勛,傷别傷春。自來好夢不曾真。依約畫簾風 細處,昨夜星辰。」
雙林凌君質庵以其先忠介公手書《黄庭經》,屬爲題跋。忠介狗甲申之難。弘光南渡,贈謚忠清。 見《三藩紀事》,而《明史》無傳,立朝本末,無所考見。惟楊士聰《玉堂薈記》「論科道年例之陞二條, 有云:「田維嘉所恃通内,言官有議己者,即以年例處之。獨凌茗柯義渠以兵都垣陞福建參政,則烏 程爲之也。凌與烏程雖同里,而素不相能。烏程已歸,猶銜之不已。至是湖紳入京,傳語維嘉,以年 例與之。唯嘉奉命維謹,不謀一人,尋登啓事矣。」觀此則忠介不附權奸,卓然有以自立,於此可見。 臨危授命,非一朝引决者同年而語矣。爰録以補跋所未及。
《柳南續筆》有「三史」一條,云「唐以三史舉入官,爲《史記》、前後《漢書》,有明文矣。《三國志注・江表傳》孫權謂吕蒙、蔣欽日:『孤自省事以來,看三史、諸家兵書。』此時《國志》未出,已有三史 之名。然則馬、班而外,其爲《東觀記》歟?抑爲袁宏《紀》歟?謝承《書》歟?不得而知也」云云。按 《吕蒙傳注》引《江表傳》曰:「孤少時歷《詩》、《書》、《禮記》、《左傳》、《國語》,惟不讀《易》。至統事以 來,省三史、諸家兵書,自以爲大有所益。」潘眉《考證》云:「此時謝承《書》未成,當謂《東觀漢紀》也。」 改謝承爲吴主謝夫人弟,官終武陵太守,撰《後漢書》百餘卷,斷非權所云審矣。荀悦建安初爲秘書監 侍中,被詔删《漢書》,作《漢紀》三十篇,見《荀或傳注》。悦爲或之從父兄,其成書乃在許下,亦非孫權所得見也。
「蔣頴叔守汝日,用香山僧懷晝之請,取唐律師弟子義常所書天神言大悲之事,潤色爲傳。載過 去國莊王,不知是何國。王有三女,最幼者名妙善,施手眼救父疾,其論甚偉。然與《楞嚴》及《大悲觀音》等經,頗相函矢。《華嚴》云:『善度城居士髀瑟脈羅頌大悲爲勇猛丈夫。而天神言妙善化身千手 眼,以示父母,旋即如故。』今香山乃大悲成道之地,則是生王宫以女子身顯化。考古德諮經所傳,絶 不相合。浮屠氏喜誇大自神,蓋不足怪。而頴叔爲粉飾之,欲以傳信後世,豈未之思耶。」以上皆朱弁 《曲消舊聞》。愚按:近世圖畫塚像皆作女人相,當緣《楞嚴》中云見女人身而爲説法之故。然吴道子 所畫觀音已作女相,則其來久矣。至剜眼救父,優人演劇有所謂大香山者。而里媪村嫗皆云觀音是 妙莊王第三公主,常笑其無稽,不知乃出於頴叔也。千手千眼之意,亦本《楞嚴》「八萬四千母陀羅 臂」、「八萬四千清浄眼」。而必爲女人相,則諸經所無也。
王原吉《梧溪集・進酒歌》有句云:「五侯七貴真糞土,蜀勘戮仇如飄烟。」下句四字,三字是梁四 公姓。其「勘」字又非,疑有誤,大約謂神仙也,然亦太好奇矣。集中多詠忠孝節烈之事,又多爲之序 記,意主闡幽發潛。宋末元季之士大夫、貞婦烈女,至今猶有所考見,原吉之功也。 婁縣莊君師洛號蕪川,何君韋人之師也。王惕甫爲之誌墓,述其篤學好古,而惜其幽憂以老。并 爲序其《十國宫詞》行世。今韋人又以其未刻《海客詩鈔》一册見示,《忠義祠樂府》三言一篇最工,太 長不録。《訪陸平原墓》云:「劇憐年少亡吴早,應悔才多入雒輕。」《朱買臣墓》云:「計吏驚看新太守,去妻羞見舊樵夫。」《秋夜》云:「殘月過窗知夜久,亂巩虫依壁覺秋深。」《有感》云:「曾笑將軍來袴 下,幾聞上客處囊中。」《折花謡》一首云:「薔薇花開深淺紅,十枝五枝出墻東。東鄰女兒年十五,朝 來攀折闕芳叢。芳叢緑刺恐傷手,花前顧影襄回久。久立翩翱雙蝶飛,落紅點點上人衣。隨風茵厠 知難定,不折花枝空自歸。」
道光戊子冬,與何君韋人把晤於松江府署。述其曾大父鐵山先生,余曰:「是活我於瀕死者也。」 因記三、四歲時,患痢垂絶,家人憂惶。適里中富室有延先生治病者,邀至家中。先生語家人無恐,此 非死病也。爲處一方,凡數服而愈。余父母嘗以爲言,故至今識之不忘。韋人乃出其《萍香詩鈔》兩 卷,曰:「先曾祖吟詠自適,不欲見知於人。此兩卷爲先人掇拾存之者。」受而讀之,閒適恬澹,自寫其 懷抱,不必規唐模宋,而有脩然物外之致。《江干尋舊時送别處》云:「昔别記河橋,今來春漲滿。楊 柳怕人攀,故意垂條短。」《古别離》云:「今别先别心,古别惟别身。别心麗步遠,别身生死親。」《冒寒舟行》云:「石尤風急水雲凝,江上舟行寒倍增。對鏡漸添千點雪,擁衾如卧半牀冰。茄檐雖葺常爲 客,蓮社將投僚學僧。不爲途窮頻灑淚,天涯多幸得良朋。」《無錫道中》云:「一天暮景宜斟酒,三月 風光欲换衣。」《七十述懷》云:「霜篷雨棹他鄉客,藥(裏)〔裹〕茶鐺善病身。婚嫁早完向平願,姓名欲 隱伯休心。」其他五言如「身懶憎帆影,春殘卧雨聲」、「花影依蓮座,經聲在竹樓」,七言如「疎花影裏三 杯淺,落葉聲中半日閑」,皆自然澹逸。先生年八十有一,無疾而逝。臨終書一絶云:「鐵山老人堅似 鐵,瘦骨撑持多歲月。九九總歸八十一,千丈麻繩一箇結。」是殆近於知道者矣。
先生名王模,自宋時以醫名世,至先生十餘世,術遂大顯。初居奉賢,後徙青浦之解山。先生三 孫元長名世仁,傳其業。豪邁伉爽,喜周人之急,食客常數十人。韋人之父也。 韋人又出其從父春園世英及令弟小山其章遺詩兩册,屬爲訂定。春園有《十國宫詞》、《南宋雜詠》, 頗有新意。其《詠落葉》云:「旗亭酒冷人初别,驛棧霜寒客未還。」《詠菊》云:「行尋細雨松陰路,吟 到斜陽柳外橋。」《山塘》云:「載酒船移垂柳外,賣花聲在畫樓西。」皆可誦。小山刻意爲詞,韋人爲刻 數十関,皆工。其詩亦婉而多風。《冬讀書》云:「百城小閣圍爐坐,半夜荒雞隔巷聽。」《潤州城樓》 云:「亂山深處南朝寺,斜日明邊北固樓。」《贈王椒畦》云:「垂橐歸嬴雙鬢雪,卷簾坐對一房山。」《題家孟續稿》云:「律細不嫌千遍改,詩清只要百篇傳。」性靈灑灑,迥殊凡響。惜兩君皆不永年,所謂未 見其止者也。
余在吴門謁一達官,二十年前車笠盟也,辭以事冗不及見。後過揚州董相祠,作一絶云:「三策 堂堂漢殿陳,豈知高第有平津。羨他尚是膠東相,不作當年一故人。」近讀《潛研堂集》有《江都祠》二 首,其一卒章云:「君看平津閣,何如廣川宅。休言官不達,幸免故人責。」蓋已先得我心矣。 《出塞紀略》一卷,虞山錢木庵良籀所撰。康熙戊辰通使俄羅斯,木庵以賓佐隨行,一路紀其遊歷 之蹟。文詞雅馴,而能達所見。間雜以道中所作,皆可誦。其《明妃冢》一首尤佳,詩云:「雲陽苦霧 當晝黑,長信秋風晚悽惻。漢皇真不及單于,營繕佳城埋國色。崇丘深壊巍然存,有情豐草圍青痕。 珠襦周匝玉匣固,至今香骨猶尚温。中華佳麗藤花盡,一坏萬古留乾坤。沙場金屋何厚薄,月明彼此愁黄昏。胭脂山崩黑河竭,穹廬終不桃芳魂。我來弔古襄回久,手抉蓬蒿奠卮酒。此是紅顔最幸人, 椒房永巷無其偶。并勝宫中老白頭,黄貂新室稱文母。」此書爲其里人張海鵬刻入叢書中,因得而録 之。張言其自訂《撫雲集》,卷中詩皆不存,僅留一絶云:「黄日壓邊城,風摇大將旌。弓刀三萬騎,一 騎是書生。」是其集頗自矜慎。惜未之見也。
張君所刻叢書内有憚南田題畫詩一卷。題石谷畫居十九,詩皆可喜,今録其尤者。《王山人秋江雨泊圖》云:「荻花兩岸横孤篷,翠壓洞庭秋色濃。斜風吹烟雨脚亂,零落隔江三四峰。」《王山人仿米圖》云:「斷崖殘雨響潺漫,溼翠瀰漫雲海間。米家墨戲淋漓處,只有瀟湘雨後山。」《水邨圖》云:「拂 柳初歸曬網人,抱琴閒渡落花津。黄鷗紫燕東風裏,正是江南三月春。」《玉峰月夜石谷作圖以詩紀之》云:「開盡秋雲夜景新,青天碧海一閒身。清宵半爲離家好,快友能忘作客貧。柳影漸疏侵北葉, 嵋光未滿向西輪。詩成收盡園林趣,風月知誰是主人。」南田畫筆入神,實國朝第一,然其聲價未有如 今日之重者,幾欲掩明人而上,與宋元埒。而一時畫家,莫不學其題款之字,亦風會使然也。 《柳南隨筆》四卷,虞山王東激應奎所撰。與歸愚宗伯友善。所載遺聞佚事甚多,惟云周青士遊京 師,至宿遷墮水死,則傳聞之謬。竹境《墓志》云:「當梧入手,一笑而逝。」無此事也。又云:「青士嘗 遊嘉善柯氏園,月夜吟詩達日0某郡丞寓與園鄰,聞吟聲亦達旦不寐。詰朝逮至,杖而逐之。」此事亦 見他人所記。惟杖逐則傳之者過也。舊傳彭芝亭尚書曾有戚友田契中列其名,後涉訟,縣令發牒,以 硃點其姓名。彭題詩于後,有「自從御筆親題後,又被琴堂一點紅」。今《隨筆》所記,乃其邑汪宫贊應銓事。詩云:「八尺桃笙卧暑風,喧傳名挂縣門東。自從玉座標題後,又得琴堂一點紅。」 邢子才云:「閒思誤書,更是一適。」余閲《王荆公集》,「天闕」字誤爲「夭闕」之譌,李雁湖已不能 知,深爲快意。今審庵閲《山谷集》,復得一則。《平原郡齋》云:「生平浪學不知株,江北江南去荷 銀。」任淵「株」字無注。審庵云:「疑『姝』字之誤。」《後漢書・崔烈傳》程夫人曰:「崔公冀州名士,豈 肯買官?賴我得是,反不知姝邪?」注:「姝,美也。」此校甚精,「株」字不可通也。山谷用古,往往取 其辭,而不本其事。如「謝公遂偃蹇」,乃用董卓「蔡邕遂偃蹇者」之語。「萬事不理惟讀書」乃用「萬事 不理問伯始」之語。此亦其類也。
子履學博,定交淮浦幾十年矣。往來酬和之作,無慮數十首。近又將刊《蘊素閣詩續集》。余既 爲之序,并摘録一二近體,以誌心賞。《過甘亭故居》第二首云:「眼前凡馬盡龍駒,聒耳新聲笑濫竽。 窮老著書惟我在,故鄉談藝似君無。阻風聽水頭先白,豪竹哀絲淚早枯。滿逕蘇泥粘屐齒,一鞭臨發 又蜘踽。」《春日遣懷》云:「但得名場早早收,便思散髮五湖游。側身何地堪埋骨,瞥眼逢春亦感秋。 四壁花深成獨笑,一鎧烟澹煮千愁。凭闌凝望星河近,略覺今宵意趣幽。」《皖城紀事》云:「一千里外 群仙會,二十年前選佛場。出處各將心跡印,升沈共此鬢毛蒼。少陵涪水重陽日,莘老湖州六客堂。 鴻雁幾回留雪爪,酒邊莫負菊花黄。」句如《遣懷》云:「伴我晨昏惟卷帙,看人兒女共提摘。」《歸里》 云:「近鄉漸覺衣塵少,訪友驚看鬢雪濃。」《齋居》云:「林烟影直風初息,簷雨聲微雪欲成。」《姑孰懷古》云:「地多戰士埋金甲,山愛詩人作墓田。不信浮梁兵可渡,有人卧榻睡方酣。」《烏江》云:「名姬駿馬英雄淚,野渡扁舟父老情。」《題畫絶句》云:「粉本迂癡下筆初,可能烟火氣先除。荒寒石髮千絲 亂,略似周秦篆籀書。二遠岫雲連遠水青,空中花雨散冥冥。無端分出人天累,只隔山腰一角亭。」子 履畫入神品,故言之有味如此。
丁亥春日,子履過訪觀復齋,適種水至自邪上。其日正值春社,同人共作春社詞,子履尤爲擅場。 「幾日春陰雨未成,蘆芽初放草初生。酒香村店花如雪,一路鞭絲醉裏行。二長淮兩岸柳微颦,不及江 南一半春。卻恐桃花新漲起,家家擊鼓賽河神。二春林薄雪草堂開,别後庭陰護蘇苔。我似穿簾新燕 子,剛逢社日故飛來。」「放膈春流引短篷,爲推農具訪鄰翁。治聾酒味清於水,漫祝篝車惱社公。」 舊畜一鶴鴿硯,面背各一眼,深如水碧,瞳子分明,石質細潤,呵之津津汗出,琢手亦甚精。生平 諸石友,此爲第一。先失于越州,嚴四香得之見歸,爲作《還硯圖》以志喜,同人皆有題詠。厲樓之火, 遂成羽化。余有銘云:「體無粟,新出浴。誰見者,兩嶋鴿。」字爲秋堂小隸,亦其手鐫也。後又得一 石,池中一眼,精明不如舊者。石質白而膩,亦佳品也。爲作銘云:「鶴鴿鶴鴿,秉文之權,亦吾所 欲。」《春秋》「鸚鴿來巢」,《公羊》作「鶴鴿」。何邵公注云:「鶴鴿,權欲。權臣欲國。」故銘用之。 張禄卿本名詡,號深卿。後從軍山左,爲劉松齋都轉書記,遂以軍功得官,因改今名,與不相見者 廿餘年矣。己丑夏日,以公檄赴浙,訪余於袁江,一見幾不相識。坐定縱談,聲音笑貌,猶如昔人也。 臨别以前後數年之詩,乞爲點定。旬日而後卒業。深卿初工詞,余嘗以昔人告稼軒語諷之。而跋涉 畏途,蹉距仕路,牢愁雜感,有不能已於言者,詩亦遂夥。《寄船山太守》云:「秋來牢落奈愁何,如此頭顱感慨多。寒女機絲憑斷漓,美人粧鏡是枯荷。因沾笑疾鬚纏帛,欲掩風狂面帶灘。曼衍魚龍成 百戲,伯仁只在醉鄉過。」《挽船山》云:「傷心却下石麟無,嬌女贅贅兩鳳雛。中外宦囊詩數卷,平生 天禄酒千#。享名太重消庸福,傳後無窮薄幻軀。從此山塘春七里,我來愁問舊黄壇。」他句如《感懷》云:「海山聞有長生藥,世上傳無餓死官。」《再病》云:「折札舟還經灘漁,敗軍將任駡籠東。」《靈島秋興》云:「短衣也學裁垂肝,長劍今唯伴拄頤。」《中秋》云:「陰晴月豈存成見,離合人多感此宵。」 其餘佳句甚多。從戎紀事之作,皆有横槊上馬之意,微嫌士衡才多。生平酷嗜金石,有《北魏太和金銅觀世音像歌》一首,尤奇倔。序云:「嘉慶丙子,膠州艾山村民映地,怪牛不行,發土獲之。」其詩 云:「拓跋距今越千載,佛在西方觀自在。真容示見出泥沙,毂棘老牛已驚退。螺髻月儀相妙好二函 #軍持製壊怪。金輪照徹東勝洲,土繡結成南國黛。銘書非楷亦非隸,結體闊疏誠六代。太和甲子 樂陵令,丁柱丁符丁利輩。兄弟全家十六口,願願從心與佛會。冶銅不足徧塗金,喜捨要夸功德大。 是時南北苦戰争,斬艾生靈同草芥。歸依大士丐慈悲,求福薦亡免灾害。試看羅什佛圖澄,石勒姚萇 生敬愛。常將片語斂凶威,大將貴臣皆不逮。迂儒動稱闢異端,欲與聖途廓荒歲。何知匡時匪一術, 得力絲麻遜菅蒯。吾宗獲此肯贈我,讚歎喜歡承大資。未妨彌勒一寵同,不厭維摩丈室陋。宣銅式 仿博山鱸,靈檀篆靄香雲蓋。太息多生淪苦海,夜叉羅刹紛刀械。中年懺悔禮空王,粉碎虚空離障 闔。諷誦曾熟高王經,忠孝敢忘孔子戒。速了尚平婚嫁債,便效通明神武挂。西溪深處結團瓢,七卷 妙蓮六時拜。」
深卿集中多骯髒之音,而絶句特婉妙,時時欲入大石調也。《家人買緑鸚武》云:「香命一把睫蚊 巢,紫鳳天吴歷亂拋。那有畫梁兼繡户,雕籠只挂緑楊梢。」《即墨口占》云:「指點銀瓶索酒家,小桃 墻内一枝斜。爲貪半餉清陰立,吹墮滿身黄柳花。」
有以歙人吴竹循淇《荻秋庵詩》乞點定者,中頗多名雋。「細雨草生桃葉渡,春風人唱木蘭歌。」 「遠樹送青來曉郭,輕風吹湿上新蒲。」「雙杵夜喧鏡影裏,一家門掩水聲中。」「曙色不分烟外水,稻花 好在露中香。二雨後秧田雙鷺影,風前麥穗一鳩聲。」皆可喜。
陝西陳孝廉海霖號玉珊,訪芥航河帥于袁浦,病卒逆旅。河帥既爲之殯斂,送值西回,而以其手稿 十九册,乞余爲選擇。具言其一生坎境名場,奔走道路,惟此數册是其畢世心力所託,庶幾不與草木 同腐。因受而讀之,爲擇十之六七。孝廉有神童之目,十四入邑庠,十七登賢書,而屢紐春闡。一就 學博,復捨去。家貧,不足於養。歷遊燕、趙、楚、蜀,嶺南、塞外,卒連蹇以死,死時年未六十。其境遇 可謂奇窮,故其詩多壹鬱無聊之語,悲歌斫地之態。五七古皆有傑作,惟七古音調不甚諧。好作長短 句、歌行,不免有空同惫豪之病。近體始由李、何入手,後乃稍變宋調。命意遣詞,主於新穎,亦不免 流入尖纖。而大段風骨遒上,吐詞峻崂,天生豹人,而後此才亦未易也。既爲去取,又摘其警策於此。 五言《大風不寐》云:「仁者自心動,病人方耳聰。」《真定早發》云:「客裏春宵賤,人間歧路多。」《大名》云:「天雄唐節度,地利漢河渠。」《衛輝》云:「北邙新鬼大,東閣故人多。」《華陰晚眺》云:「斷霞 烘日燒,走月破雲圍。」《懷人》云:「江流魚復白,花信雁來紅。」七言《緜州道中》云:「銀鞍小隊梅花驛,瓦鼓村歌豆子山。」《重九藍關》云:「露後草如新鬢白,霜前花又故園黄。」《宿柏鄉》云:「閒情兒 女懷梔子,失路英雄畏柏人。」《漫成》云:「因人未必皆成事,知己何須更感恩。」《大名觀閲兵》云: 「太保舊兼周二伯,將軍新拜漢三公。」《潞何清明》云:「紅巾青鳥飛花路,白日黄雞對酒歌。」《温泉》 云:「瓜種祖龍同送死,花銜子鹿誤長生。」《對雪》云:「白雪盈頭春送我,青雲過眼老看人。」《寄張錫堂揚州》云:「老知明月同無賴,負奈孤雲尚有求。」《被放後》云:「驕矜明府從餘子,温飽揚州作貴 人。二文章當世羞王後,鄉里他時記鄧先。」又《殘月》一絶云:「永夜流黄怨莫愁,博山沈水白門秋。 閒情認得吴家字,三點疏星月一鈎。」
余生於丁亥,六十之年,取《急就章》「長樂無極老復丁」之語,名所居曰「老復丁庵」,七菊爲作圖, 乞同人題之。余先所有圖諸君題者,已録入詩話矣。此爲最後之卷,遂附録數詩于左。盛子履詩 云:「頻伽先生年六十,覽揆初度歲次丁。千秋述作萬口誦,兩鬢蒼白雙瞳青。老之將至丁更復,取 以自署其庵名。《急就章》語厚齋訓,較師古注義則精。長生未央樂無極,名山位業圖真靈。圖中之 人神采異,塵表獨秀風儀清。更紀年月跋卷尾,勝戛金石聞歌聲。春初偶泛袁浦耀,杯酒深似秦川 平。君年老矣尚嶽嶽,余髮如此垂星星。余生在辛今遇丙,絶悔先甲忘先庚。略審己亥字體誤,又嗟 辰巳愁腸縈。六州鐵鑄少時錯,三寸舌被群流輕。人生所貴自立耳,誰爲瘍子誰爲彭。迷復之凶大 師克,敦復無悔天心亨。惟君孟晉惕若厲,履坦自協幽人貞。秦時古松漢時柏,蒼然柯葉光鮮明。結 交意氣指繳日,燕神香願要君盟。横覽海内幾人在,丙舍有石求君銘。」曾賓谷詩云:「涪翁有庵日寄老,放翁有庵曰老學。人生暮景求棲託,雲欲還山水赴壑。笑我如僧無住著,不坐花寵裹行脚。豈若 頻伽居士樂,一生不受人覇縛。吴雲入越便移家,江水通淮每泛宅。其中何有惟有書,古書之外皆自 作。已看文筆追兩翁,一庵雖小萬古拓。題襟館裏事如昨,此日晨星殊落落。白頭相見無他詞,願君 之壽如龜鶴。」張雲巢詩云:「京雒論交日,相逢各少年。晨星看落落,舊雨話緜緜。學業還勤止,身 名尚慎旃。升沈何足道,窮老亦陶然。」汪審庵詩云:「屈指論交年分忘,覇然真見魯靈光。新圖着句 吾何敢,當燕南豐一瓣香。」「我亦殘年一卷開,漫思秉燭與追陪。東家老女君知不,未肯尋常倚市 來。」自注:「君贈詩有『東家有老女,相與惜娉婷』之句。」嚴子通詩云:「戢影田園定幾時,明年六十 尚天涯。才名一代誰能偶,文筆千秋此起衰。傳世不由科第重,如公合與古人期。草堂斷手原非易, 歎息何人爲寄貲。」圖中有顧澗費一記,曹種水五古四首,汪己山五古一首,鄭瘦山五古二首,梁芷林 七絶二首,馬小眉七律一首,錢竹西五律四首,葉條生五古一首,倪子同五古一首,葛秋生七絶六首, 孫賓華七古一首,屠琴鳩五古一首,文多不備録。
《老復丁庵圖卷》題者已滿,嘉定程序伯廷鷺爲作第二圖,乃以陳石士學士所作記冠於首。前圖萬 廉山爲書「長樂无極」四篆字於上。此卷余書「復復如期」四字,蓋用《漢書》語也。攜至浦上,張芥航 河帥爲作七言一章,云:「浴海雙丸學電駛,寅階亥陛無停趾。調語空傳揮日戈,靈丹那换陳人齒。 每從垂白憶華年,祇恨桑榆景易偏。海内奇書難讀徧,腹中殘稿嬾成編。頻伽先生具慧果,不許天公 主張我。師丹善忘志先琉,張衮耽書老猶頗。摘句名庵更寫圖,先庚後甲甘勤励。風雷百怪辟精鋭,誰道今吾非故吾。#立雞皮同臭腐,炯炯元精孕靈府。還童上藥秘金緘,洗髓伐毛從力努。江湖冊 載雄壇站,文筆詩篇兩能占。刊除錯采表空青,歎絶茗柯謝蓬艷。名山事業分難辭,辛苦還同入塾 時。行年未信蓮谖化,諱老翻成傅永癡。精誠到處生神智,果然身健能彊記。筆端泉涌舌翻瀾,耳後 風生火出鼻。余也少猶人不如,祇今漸老成疲駕。見此一朝陡神王,卻思補過親圖書。圖書苦多日 苦短,炳燭暮行能亦罕。新城作記期向同,千里勖言布帛暖。九萬搏風大鵬翼,口嚼紅霞好顔色。世 人齊願復丁年,輸君長樂無終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