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郭麐

吴江郭鹿祥伯

秀水陸簣香鑽年僅三十，所作裒然成集。庚寅三月，寄其《鬱林山館詩鈔》六卷，介夢琴見質。其 前先有吾友徐待詔山民一序，稱其詩以情勝，於倫紀間尤致意。遂摘其集中之句數十聯，皆琅然可 誦。因取閲一過，大抵雅潔空靈，不染時風世氣、脂粉散皴之習，既有儁材，又加以媚學，他日所至何 可限哉。今於山民摘句外，采其雋永者如左。《待月》云：「敝廬牆苦高，鄰家竹嫌密。」《初春即事》 云：「上弦月過三分白，積雨苔鋪一片青。」《閏七夕》云：「七襄重展風前錦，雙髻還吹月底笙。」《夜坐》云：「月來龐吠影，燈暗鼠搬薑。」《倦圃》云：「芳草花間路，夕陽城外山。」《侵曉舟次》云：「月黄 將墜水，鷗夢不驚人。」《偶成》云：「牆低每見炊烟直，庭小剛容樹影圓。」《苦吟》云：「要使百年知有 我，肯教一字不驚人？」《吹笛》云：「水閣夜涼催月上，畫闌人静引愁來。」《聽蚤》云：「淺草一叢秋乍 曉，疏星幾點月微明。」其五律如《遊慧力寺登紫微山》云：「言隨馴鹿去，忽到小蓬萊。烟外花容澹， 沙邊泉眼開。風回樵唱急，日落寺鐘催。白傅當年至，殘碑滿緑苔。」《夏夜》云：「延伫空齋久，初聞 第一更。月痕窗罅入，雲氣石根生。笛奏龍吟急，溪分燕尾青。披衣風颯颯，报觸故園情。」《七夕如雨粟庵》云：「緑陰門静晝常關，溜決新渠響珮環。千個琅讦牆北角，風梢偃處露青山。」《泊舟吴江》 云：「垂虹小泊傍漁船，半夜繁星尚滿天。客枕夢回聞爆竹，此行始覺逼殘年。」《題春日邨居圖》云：「君家易識復難忘，夾毂何須問道旁。身在石田詩卷裏，杏花春雨讀書堂。」《泊舟江城大風》云：「獵 獵風聲攪夢魂，停舟城外正黄昏。朝來急拓篷窗看，恰傍一株老樹根。」五古如《送岱峰之臨安學博任》，七古如《題唐子畏寒林鍾帽圖》，皆沈鬱縱横，不爲苟作者，詞多不録。 湯雨生都督貽汾曾官雁門，相見武林，以孫忠靖《白谷山人詩》見遺。白谷，雁門人，梅邨爲賦《雁門尚書行》者也。死難甚烈，具見《明史》，惟詩文罕有傳者。此刻在國初時，僅上下分卷，亂後所存止 此耳。《答王炳藜簡詩》云：「不淺蓬瀛意，由來感慨多。文能傾海市，氣欲挽天河。有客宵占劍，何 人夜枕戈。出山余自哂，雲壑未能那。」《留别吴鹿友中丞》云：「自是英雄别，那禁倍黯然。雲霄共道 路，天地正風烟。落日干戈外，孤城鼓角邊。此時分手去，不獨悵離筵。」《大梁道中》云：「四海幾人 堪定亂，百年吾道合投閑。」《贈朱抱貞》云：「上黨將軍今大樹，雁門關塞古長城。」吐辭骯髒，可以見 其懷抱。然裹創飲血之作，必有慷慨激烈者，惜皆不傳矣。

柳古查樹芳十年前曾以詩見質，余爲作序，刻雜著中矣。然未及相見。庚寅三月，偕夢琴同過靈 芬館，劇談終日，小酌而别。因又以近三年之稿名《黄楊集》者見际，留几案間數日，爲加墨而歸之。 古查自言，自其哲昆亡後，不能不料理家事，讀書之功少，孟晉之志有所不逮。名集之意，蓋自訟云。 然比年詩雖不能遠過其前作，而伉爽之氣仍在。命意吐辭，峻噌數百，無跟龊契需之病。《何小山#詞》云：「近思遺稿猶尋讀，試問諸郎孰最賢。」《柯亭夢琴過訪》云：「詩酒重將年月補，友朋可當弟兄 看。」《題船山詩》云：「鷺花客向吴中老，烽火愁從蜀道分。」古查長子兆青出後，其仲兄既受室二年而卒。又無所出，古查哭之甚哀，古詩二十八韵敘述酸楚，詞長不録。又有《姚烈女詩》一首，意欲不泯 其人，以韵語序事，今録於此：「勿謂庶賤中，有此奇女子。女子許字徐，父姓曰姚氏。道光九年冬， 方卜結總始。未婚先七日，徐遭急病死。女子聞計來，倒地昏不起。起乃謂其母，之死兒願矢。母心 尚遲疑，戚黨多勸止。女子埃母出，自經茅屋底。計女決絶時，後夫兩日耳。兩家痛節烈，遂謀同穴 址。俗儒動引經，至性那知此。大書烈女名，以待情軒使。」古查又以其師姚竹亭慰祖、其友馬月樵蟾 桂、從兄確齋夢坤三人之詩鈔録成帙，屬采入詩話。爲言竹亭賦性落拓，不事修飾，詩酒之外，别無嗜 好。月樵厭棄帖括，獨耽吟咏，年未三十而亡。確齋席豐履厚，而多愁苦之音，中更多故，遂有憂生之 嗟，嘔血而卒。三人之詩皆散佚大半，止就所遺略見一斑而已。余因古查拳拳之意，各摘一二於此。 竹亭《訪友》云：「蠡溪幽絶處，來訪故人家。岸曲橋雙跨，門閒柳半遮。疏風號暮鳥，涼雨落秋花。 一坐吟懷澹，松窗細品茶。」《遊仙詩》云：「無家才得斷塵緣，撒手身輕卸一肩。何事劉安抛不得，帶 將雞犬上青天。」《駡湖棹歌》云：「郎牽絲網疾於飛，儂撥輕橈競打圍。網得銀魚上市賣，望仙亭畔望 郎歸。」「小孃浜裏野花新，畫眉橋頭柳葉颦。曉起臨波照梳洗，邨粧也帶一分春。」句如《迎秋》云： 「西郊應有招涼館，東道從無觸熱人。」《慰秋》云：「蕭閒境遇青山在，遲暮心情黄菊知。」《次韵》云： 「已去年華全是夢，纔知人事便多愁。」《夜坐》云：「樹影疏侵倪瓚筆，蟲聲寒入孟郊詩。」《吴淞春泛》 云：「積雨頻添春水漲，殘雲欲挾暮山飛。」《春暮》云：「好花偏易落，小雨最難晴。」皆性靈語也。月 樵亦從竹亭遊，故詩境相似。其佳句猶多。《秋暮郊行》云：「貧來爲客早，老去買山遲。」《春日閒居》

云：「事親愁説老，愛客諱言貧。」《夜坐》云：「樹高先受月，山近晚多烟。」《贈梧亭師》云：「雨潤臨池 筆，燈明入定僧。」《書懷》云：「鬻田收古研，倚枕讀殘書。」《贈史品泉》云：「身閒作畫參三昧，性澹吟 詩愛四靈。」《即事》云：「閒以酒杯消歲月，貧將詩句贈親朋。」《落花》云：「春風一笑輸人面，勝地重 遊惜馬蹒。二鳥向故園空繞樹，人從今日端登樓。」「力弱竟隨流水去，情多猶入畫簾來。」《玫瑰》云： 「半放已遭嬌婢摘，一生曾受美人憐。」確齋詩本不多，《雪香齋漫成》云：「好花易感多情客，美酒難歡 失意人。」《秋懷》云：「燕因春去難爲客，雲到秋來不近天。」《和沈雲巢春日漫興》云：「雨餘芳草重重 積，水漲溪橋漸漸低。」皆可誦。

俗傳宋高宗泥馬渡河之事，以爲崔府君之神所佑。嘉定間樓攻煉作《中興顯應觀記》云：「靖康 中，高宗再使金，磁去金營不百里，既去，謁崔真君祠下，神馬擁輿，胖簟炳然。州人知神之意，勸帝還 轅。」此俗語所本也。神本號真君，又號府君。攻煉據《仁宗實録》言府君貞觀中爲相州液陽令，再遷 蒲州刺史，史失其名，其時封詔有曰「按求世系，雖史佚其傳.，尸祝王官，而民賴其德」以證。或以爲 北魏之伯淵、後漢之子玉者，皆非也。其考證甚核。元遺山《崔府君廟記》云：「唐崔子玉府君祠，在 所有之。或謂之亞嶽，或謂之顯應王者，皆莫知所從來。府君定平人，太宗時爲長子縣令。縣有虎 害，一孝子爲所食，乃以牒攝虎。虎至，使服罪。一縣以爲神而廟事之。世所傳蓋如此。」則俗語流爲 丹青矣。且以後漢之崔子玉爲唐人，猶謬。然其論淫祀之非，而傷時之無所畏忌，可與陸魯望《野廟記》並傳。府君廟本始於北，而獨盛於南。今杭人猶尸祝之。

《中興頌》「復復指期」，人多不解。《懶真子》云此兩字出《漢書・匡衡傳》「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 之」。又：「何武與翟方進共奏罷刺史，更置州牧。後皆復復故。」注云：「依其舊也。」此解甚精確。 余於《老復丁庵圖》卷首用「復復」字，本此也。

宋大中祥符五年，聖祖降。丁謂編次事跡，名《降聖記》。又王欽若奉詔編次，賜名《先天記》。其 書皆不傳。《宋史》亦不定聖祖何人。嘗閲《魏書・釋老志》有所謂「洪正真尊姓趙，名道隱，以殷時得 道，牧土之神也」。意疑即其所本。後見(邵)〔晁〕公武《郡齋讀書志》於《先天記》云：「聖祖趙諱，即 軒轅黄帝也。欽若編次傳記黄帝事迹上之，御製序冠首。」亦可謂誣罔古聖，與於妖妄之甚者矣。 湯雨生都督在雁門外數年，冰饕雪虐中時出奇句。後來浙江，官湖州，跌宕湖山，婉而多風。嘗 寄其近詩一册，今録數首於此。《雨中泛舟》云：「今日是何日，苕溪風雨舟。千秋復佳話，六客此高 樓。天地餘詩壘，江湖老醉侯。一竿如可借，長伴白蘋鷗。」《九日吴興郭西僧閣懷幹村金華》云：「落 日龍溪寺，憑高興若何？雁隨秋葉少，山向酒人多。水氣侵孤閣，樵謳散遠坡。赤松還入夢，佳節與 誰過？」皆和雅之音也。其《恒麓馬上》云：「花裏青帘活，經過數舉杯。路從邨口盡，山到馬頭開。 澗水隨人去，鐘聲帶雨來。高吟過恒嶽，峰頂落春雷。」《陽高道中寄懷特松阿將軍》云：「屈指幽并 將，惟君老更雄。三關新白髮，百戰舊黄驢。視我如昆弟，揮毫疾雨風。君善書。懸知邀客騎，日在樺 門東。」他如《一枝亭歌》、《歸雲庵觀孫太初及有明諸賢墨跡》及《東雙寨北抵長城》、《自守口歷鎮宏鎮邊鎮川三堡》諸作，又皆有横槊馬上之風。辭長不録。

宋九僧詩，歐公惟記惠崇一人，今世亦不傳。《直齋書録解題》皆著其名，又有隨齋批注，并詳其地， 今録以備遺忘。九僧者劍南希畫、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簡長、青城惟鳳、淮南惠崇、江東 宇昭、峨嵋懷古。又唐大曆十才子者，盧綸、吉中孚、錢起、韓翻、司空曙、苗發、崔岖、耿潭、夏侯審、李端。 《直齋書録解題〉:「《劉子》五卷。劉晝、孔昭傳。袁孝政爲序云：「晝傷己不遇，天下陵遲，播遷 江表，故作此書。時人莫知，謂爲劉勰，或日劉孝標作。』孝政之言云爾，終不知晝爲何代人。」直齋之 言如此。考劉畫，北齊人，與魏收同時。嘗作《六合賦》，收曰：「賦名六合，其愚已甚。及見其賦，又 愚於名。」《北齊書》有傳。不知直齋何以云不知何代人。又《唐志》十卷。則其爲南北朝人可知，又何 以云其書近出，傳記無稱也。

道光庚寅夏，余遊任城。嚴公子子高邀登太白樓，置酒南池，有詩記事。其地未必爲當時之舊 存，其名以表勝跡可矣。太白樓有像設，旁以賀監配食。太白遊此不知年代，要之賀公未曾爲任城 令。太白所作《賀令序》，斷非賀公，且疑此文亦贋作也。惟杜公南池，乃與許主簿同遊，而不得分一 席之俎豆，似爲闕典。余詩有云：「惜哉許主簿，配食乃見遺。豈必慚賀老，恨無一卷詩。」蓋謂此也。 唐人《李暮吹笛記》云：「李白方坐旗亭，高聲命酒，當墟賀蘭氏年九十餘，邀李置飲於樓上。」其年爲 天寶改元，李#從東封歸至任城，外孫始生，乞名於太白，此任城酒樓確切故事。不妨塑賀蘭氏於樓 下，亦子美詩中之黄四孃也。

冒辟疆姬人金圓玉玥貼辨梅花便面，余見之於蘭皋行署。上有故友何蘭士題絶句三首，其末有云：「飄茵墜溷本難同，慧業還能奪化工。歎息人生無汝壽，百年依舊笑春風。」 同里許氏，門傳道素。怡雲孝廉名金階，有孝子之目，亡友鐵門嘗授讀於其家。余曾一過其書 樓，至今四十餘年矣。鐵門之弟子名簡，蚤卒。生一女，未滿月，其室丁夫人矢志欲徇，以夫臨終「須 女長成」爲言，遂勉强存活。女穎慧，教以詩書女誡。及長，能爲韵語，兼妙琴德。適里中吴氏。數年 而丁夫人没。兩家亦日落，許夫人年亦四十矣。前年爲今東河帥嚴公延課其女。今夏余亦爲任城之 遊，得見其兩世閨中之作。一則茹荼監膽，霜辛露酸；一則白髮青幕，筆映烟耨，皆所謂感不絶於心 者。又有許君質生者名宗蔚，一字叔豹，於許夫人爲大父行，夫人嘗問業焉。質生沈静寡酬對，與世 落莫而潛心問學。與鄭瘦山、袁仲容交好，互相鎌厲，鐵門、湘湄亦亟稱之。乃以客遊死舟中，其手稿 散佚，瘦山爲搜得三四册，多複出者，亦出以見际。爰爲鈔録數首，及雋語佳句數聯如左，附於古者六 十采詩之例，非敢謂能傳其人也。丁夫人名月鄰，字素娟。許夫人名珠，字孟淵。 素娟夫人《頌琴樓詩》止一册，爲孟淵夫人手録。《春夜用女珠韵》云：「繁星猶帶晚霞明，小坐無端 過二更。花影到窗疑墨寫，春痕着月比秋清。樹頭點點棲雅繞，雲外寥寥去雁横。蠟燭罷燒蓮漏轉，露 華如水潑簾旌。」《摘婿女上先犖》云：「颯颯寒風吹紙錢，松楸漸長墓門烟。黔婁地下終同穴，蕭史樓頭 恰比肩。下拜雙雙憐此日，孤生一一話從前。衰門香火憑誰繼，麥飯須來百六天。」讀之凄然。 孟淵夫人有《蕙宣吟稿》。詩中於家門之榮落，骨肉之聚散，轉徙流離，纏緜往復，三致意焉。《五月廿四夜作》云：「去年此日事堪思，繞膝牽衣惜别時。凄絶今宵鎧影畔，更無人再問歸期。」《秋日感懷》云：「淅淅金風入翠怖，夜寒如水强支持。憐他一點銀红影，猶似當年夜課時。」《束裝口號》云： 「光掩清輝匣鏡收，十年頼預怕梳頭。還祈此後團園影，只照歡容莫照愁。二貧病襟懷默自憐，慨慨頓 頓瘦吟肩。敝裘還自慈親製，約略披來二十年。」《題母夫人先犖詩後》云：「棠梨花落雨如絲，荒冢誰 澆酒半卮。寂寞夜臺千載恨，凄涼客館一身竊。愁腸已逐殘篇斷，痛淚還和宿墨滋。最是不堪傾聽 處，慈烏號上隔牆枝。」《歲暮雜吟呈瘦山》云：「歲晚心情病後身，見花聞樂總傷神。烘窗薄日難消 凍，映竹疏梅已報春。草草一年供涕淚，迢迢千里共風塵。雲中鴻鵠空倉雀，偶爾追隨豈是真。」句如 《初晴和質生韵》云：「琴調水閣弦猶潤，竹引疏籬筍尚稀。」《曉起》云：「四垂簾影日初上，一徑春痕 露未乾。」《春日感懷》云：「不信有情皆是累，但能無病即爲仙。」其他名雋甚多。又陳麋叔有《南鄰感舊圖》，爲鐵門作也，同人皆有題句。孟淵一絶云：「臨水高樓絳帳開，而今師弟各泉臺。垂肩白髮懸 河口，親見先生拄杖來。」蓋夫人亦曾識鐵門者。三復之餘，不翅山陽之笛矣。 質生詩有《聽江館》、《童初仙館》二稿，然皆零落不全。《吴筱南席上作》云：「銀鏡摇漾綺窗紅， 梅蕊香浮小檻東。雪後花光歡凍雀，尊前人影聚春鴻。談天早識囊無底，挾瑟深慚技不工。吴質今 宵愁也破，觥船先見百分空。」《歸舟簡周生》云：「水面低篷六扇輕，曉風緩緩過臨平。萬枝緑葉催春 去，一路青山送我行。故國烟波仍浪迹，他鄉風景轉牽情。酒痕墨瀋歡場在，回首錢江暮靄生。」《水西感舊爲袁仲容》云：「到此茫茫百感生，歡場零落少人行。小園樹長新枝葉，壞壁詩題舊姓名。合 眼尚疑君入座，回頭已失我同盟。才高每被天公忌，此恨年來總未平。」數詩皆吐氣清幽，言情緜邈，知不作率爾人也。其餘體物寄興之作，如《病中書懷》云：「小院雨深花易老，故鄉人遠夢兼無。」《贈陳夢琴》云：「呼童删竹别開徑，勸客登樓同看山。」《紅葉》云：「山家屏障仙人服，春女容華秋士悲。」 《闌干》云：「勾留花徑雙雙屐，掩冉香閨幅幅裙。」「天上星文常映帶，世間花月要周防。」《落葉》云： 「榮枯未必林交讓，頓頸何堪樹獨摇。」《白燕》云：「舊時門巷楊花滿，是處樓臺夜月空。」《松影》云： 「夕陽偏會幽閒意，着箇山僧拄杖行。」皆能脱去畛徑，超然自遠，非作詩必此詩者。其中有《見寄》一 首，雖語重未敢荷，特深感其意，亦録於此：「分水移家二十年，軟紅早已謝時賢。江山間氣歸胸次， 花月閒愁付酒邊。此事即今誰伯仲，世人相望總神仙。我來欲乞飛霞佩，乘興空回刻曲般。」 近世行事有習俗皆然，不知其所從來者。如葬時請顯者題主，今富貴之家盡然，不知此何禮也。 又子孫爲祖父行述後，必借人填諱。而古人有自述其先如《皇祖實録》之比，不聞有此也。明都穆《聽雨記談》云：「得宋人墓石一方，乃子志父，其諱處字皆略草。後書某人書，諱字亦如之。乃知諱爲其 人親書。」則正與今日相反也。

孟淵夫人所教女公子嚴迢，字子嫌，小農河帥愛女也。在袁浦時嘗見之，瑶環瑜珥，蘭穆珠光。 今又五年矣。從孟淵學琴，有《琴餘小草》，落筆已無凡韵。《重陽》云：「盆中晚桂尚餘香，籬下霜枝 乍诉黄。令節今年須記取，不風不雨過重陽。」《春日即事》云：「鶯嘱燕語日遲遲，澹沱和風颱柳絲。 閒倚闌干檢春事，杏花紅到隔牆枝。」《春夜》云：「參差梅影滿階横，樺燭殘時月正明。閒抱玉琴彈一 曲，清商併入雁歸聲。」

子高繼室王華雲女士玉芬，吾友竹嶼都轉女也。于歸之後，上自尊章，下及全家之人，無不合口 讚嘆，以爲女有士行。閒爲韵語，自然流出，皆天倫至性之言。《别兩姊》云：「紛紛車馬送江干，一唱 《陽關》淚暗彈。此去西泠重回首，春來花柳好誰看。二一帆風趁夕陽斜，極目江天别路赊。偏是今宵 好明月，照人姊妹各天涯。」《和蘭嘛姊楊花》云：「飛到楊花每惜春，斜陽無數點芳塵。而今更觸天涯 感，憶煞風前詠絮人。」《聞鐘》云：「金經一卷夜焚膏，風送鐘聲落九皋。心目已空誰我相，舉頭天際 月輪高。」竹嶼居江寧，有江聲帆影閣，女士即取以名其稿。

齊梅麓太守彦槐以詩名海内久矣。神仙小謫，偶見宰官，今年始相識於袁浦。時方刻《梅麓詩鈔》，自改官以至乞假，不計卷數，蓋留備他日集中之一種耳。嘗鼎一齎，足知俊味。-二月十八日過 汶上題壁》云：「十日東風撲面沙，客程昏曉趁飛雅。平原雨過全抽麥，旅館春殘未見花。半世蹉鸵 向鞍馬，四更凄切有琵琶。可憐汶水年年緑，照得征人兩鬢華。」《遊華藏寺》云：「癡兒公事何時了， 且喜群峰落眼前。蕭寺萬株花似雪，太湖三月水如天。行舟鏡裏如圖畫，買酒雲邊亦俸錢。似此一 官差不惡，底須蓬閭作神仙。」《春渚烟帆圖》云：「錢唐潮水富春還，江上千峰叠翠鬟。越女如花倚窗 立，畫中人看畫中山。二釣臺千尺俯寒流，烟雨空濛竹樹稠。兩岸青山一枝櫓，畫眉聲裏過嚴州。」其 他如《三峰寺》云：「石磴人行松翠裏，命亭僧話水聲中。」《水晶庵》云：「樓頭山吐月，門外水如天。」 《験汪香林侍御》云：「身後有名猶長物，生前何事更求人。」《梅花和青丘韵》云：「相對可堪臨别處， 已殘權當未開時。」諸聯皆有哀梨并翦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