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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9

作者: 郭麐

吴江郭#祥伯

盛澤鄭諒伯新刻其鄉先輩卜孟碩《緑曉齋詩集》四卷見寄。卜没於萬曆時,年僅三十二。負才佚 盪,鄉里目爲狂生。自署其門曰:「鄉人皆惡,國士無雙。」《吴江志》、《松陵文獻》、《明詩綜》皆著録。 大概振奇好異,不屑與俗同。使老其才,或能與文長、次檀相上下耳。五古《湖邨偶成》云:「無鴻不 于逵,吾獨潛水鄉。隻身窮如鶉,貪此蘋蓼香。晚期餌松桂,早已無稻粱。浴同野鳧侣,書付青禽將。 右倚洞庭霞,左招滄浪光。麻姑悠然來,瓦缶當瑶觴。」七古《宿鶯湖》云:「鶯湖日墮波餘紫,青翰舟 留白沙箒。半夜潮生枕簟間,遥林月到篷窗裏。呼出漁郎張志和,瓦盆白酒發高歌。平明共爾升玄 圃,回首吴山春一螺。」五律句如《黄浦晚渡》云:「沙昏秋雁落,潮滿夜漁歸。」《喜友至》云:「五湖新 水發,一棹故人來。」《圓明寺》云:「觀鶴沐松露,房廊穿竹風。」皆自然高勝。人傳其「鶯坐一身柳,蜂 歸兩股花」,已未免落嫌。至「起予孤鶴影,齊物萬蛙聲」、「山醪丹客臉,窗火亮書聲」,則近惡矣。殘 編懿翰,名字翳如。諒伯能爲搜訪重菜,此意非好事者所能知也。諒伯又刻其從伯父喬阪《醜石居遺詩》一册,詩雖不多,而雅潔可喜。與吴竹虚相友善,格調亦相似。《能仁寺同竹虚》云:「水郭千邨 抱,禪關一徑通。香殘蓮座冷,鳥散講臺空。歲儉稀遊女,春陰滯社翁。我來參妙諦,花雨幾番風。」 《竹西草堂觴鞠留别陳亦園》云:「相攜出深樹,仰首見晨星。一水花前白,雙峰鳥外青。合離證宿夢,去住任浮萍。無那西風急,蒲帆下遠汀。」集首有攜杖小照,少染朱鴻題一詩云:「阿翁年七十,猶 復健山行。藥草尋應徧,圖經輯又成。别無江總宅,豈有伯休名?愛此桃榔杖,從來不入城。」卜名舜 年。喬阪名繡。

錢唐陸麗京先生高才伉爽,目無餘子。嘗過竹诧,問座客姓氏。竹境曰:「此吾鄉沈山子也。」先 生日:「非『梅花高館落,春草斷垣生』之沈山子乎?」遂相定交。記乾隆甲辰余爲龍雨樵先生招入縣 署,比鄰徐江庵濤送余於紫藤花下,作詩「芳菲能幾日,風雨送行人」之句。雨樵先生見之歎賞,以爲 纏綿俳惻,真得風人之旨,屢屬余寄聲,江庵謝病不往也。江庵詩善於言情,所存不多,皆其手稿,朱 鐵門、袁湘湄皆有題詞,没後藏余所。後吴君雲撒欲爲付梓,向余取去。未幾而雲傲下世,零星草本, 不可考知矣。雲傲亦有詩一册。余以爲未見其止,故詩話中僅録其《和天寥》一首,今日亦遂成《廣陵散》矣,傷哉!竹埼晚歲論詩,往往譏切時人之爲宋詩者,作人詩序多及之。尤以誠齋爲俚俗,再三言之。然誠 齋自有其能成家者。放翁「詩吾不如誠齋」,此評天下同,豈特爲V言以貢諛哉?誠齋自言先學江西, 而後一意唐人。兩公知人自知,如此其合也。然楊失之流易,失則近乎俚俗。陸失之平熟,失則近乎 廳率。要皆學之者之過,不必集矢於楊、陸也。康熙中葉以後,新城之教稍衰,學者厭其恬熟,乃取 蘇、黄、楊、陸之詩而規摹之,亦風會自然,非一人所能變也。且竹境老年諸作,意主生新,槎树兀鼻, 亦時有之。吾師姬傳先生嘗言竹埠詩云「江西宗派數流别,吾先無取黄涪翁」,而其詩乃往往學山谷,此何爲者耶?是亦不免於營議也已。

青浦唐子恪名士恂,康熙間人。出健庵門下,與一時名流交唱迭和。然賦命屯剥,卒以貧病終於 諸生。王述庵司寇《蒲褐山房詩話》稱其所存《嵩少集》百餘紙,佳者或不盡此。今年正月唐君味崧堡 見過靈芬館,出此集見际。前有葉蒼巖、王西亭兩序。葉作於武昌官舍深致愛莫能助之意。王作則 因其令嗣所請,其云「視李供奉差堪雁行」語雖太過,然其取法實在此。五古《古意》云:「仙人挂一 瓢,乃在兩匡間。丹竈一千載,紅雲今滿山。韓童嘰瓊華,嬴女垂風鬟。雙棲三株樹,丹熟不知還。」 五律一體,尤其所長。《晚過琴高山》云:「陰森亂木晚,班馬憩松間。秋水含殘日,寒聲落萬山。過 橋沙浩浩,釣石錦斑斑。白月横空起,蒼茫控鯉還。」《宿黄浦口》云:「榜人誼水宿,蘆渚莽蕭蕭。雁 語交鄉夢,雞聲辨浦橋。海風寒作雨,江豕怒吹潮。乘興從吾好,冥鴻未可招。」《九日病目》云:「病 眼迷天地,俄驚物候移。但聞風雨急,知是菊花時。酒伴三年廢,霜華兩鬢知。登高誰借力,空羡里 中兒。」《生日》云:「花發江南樹,東風爲報春。天卑憐細卉,地闊老斯人。日月雙過鳥,江湖獨往 身。攀條問碩果,浩蕩爾猶存。」他如「迸淚逢花笑,卑身歎鳥飛」、「梵雲縈塔影,饑鳥落經聲」、「嶺 雲遲海日,岸柳濕墟烟」,皆可入唐人《主客圖》,非四靈語也。七言《同蕭貞陳其年潘次阱看梅》 云:「瘦影自宜高閣近,寒香能遲故人來。」《得樹園》云:「寒欺孤樹龍蛇蟄,風落虚檐燕雀深。」 《哭葉蒼巖》云:「讀書夙負千秋志,抗節今爲萬古人。正是文明多撰述,痛教才子作忠臣。」《贈周雪汀》云:「嗜酒常貪比舍熟,恒飢不遣老妻聞。」《重陽絶句》云:「衰年肯負重陽節,誰遣清樽近菊叢。惟有寒聲隨雁到,滿天黄葉五湖風。」其才如此而名氏翳如,後生輩莫有知之者,可爲歎息 者也。

唐君既以族祖《嵩少山房集》見質,復以所作《墨華齋詩》乞爲點定。因爲閲一過,大致主於暢所 欲言,不作咕嚅兒女語。就中五古、五律最佳,七律滔滔自運,當其合作,殊得宋元諸賢風味。余既爲 引其端,别録數聯於此。五言如「殘僧詩是梵,野客杖爲朋」、「林風吹果落,山鳥帶雛歸」、「夕陽春雨 渡,楊柳畫眉橋」、「客尋沽酒店,門泊買桑船」、「客程遲候雁,暝色上歸鴉」、「落葉迎風旋,寒燈逼雨 沈」、「殘星明野壊,孤棹撥流撕」、「襟題段柯古,花笑杜樊川」,七言如「好友心情宜話雨,惜春風味且 銜杯」、「花事已交秋判斷,風情偶遣病消除」、「客來酒盞謀諸婦,雨過漁舟唤到門」、「雲連樹色依山 脚,船載波光到寺門」、「此地昔傳春禊好,有人量取月明多」等句,琅然清圓,比之嵩少山房,不但嗣響 而已也。唐君字小廉,舊居清浦之西沈,與蘆墟顧氏爲甥舅。顧氏富而好禮,其子弟皆出先君子之 門。余時從先君子過其家,計爾時與唐君皆幼也。後君遷居珠街角,得挹春融之風流,故能自振於流 俗如此。

姪梅,丹叔第三子。酷好吟詠,荒於舉業,余時時戒之,然性之所近,不能勉强,亦任之而已。今 年余養痼家居,渠以歷年之詩呈余删改。雖學力未深,尚不致染散皺之習。五言《曉過光福》云:「秋 水茫無際,扁舟入杳冥。烟從湖面白,山向樹頭青。飛鳥投林遠,朔風吹客醒。酒帘飄塵處,招我泊 吴舲。」《遊靈巖山》云:「直向蒼崖頂,何須竹杖扶。老藤緣樹上,黄葉滿山鋪。莎徑没丹井,鐘聲落太湖。天風吹不斷,林鳥遠相呼。」《咏鄰舟》云:「共繫隈邊柳,桅檣列似林。江湖同作客,鄉語每關 心。蘆荻漁人火,琵琶商婦音。秋宵眠不穩,篷背有霜侵。」句如「病多知藥性,農老識天時」、「泥新忙 燕子,牆缺露桃花」、「寒鴉争老樹,古刹戀斜陽」、「天寒收市早,村遠報更遲」、「攤書嫌畫短,芟草覺庭 寬」、「客遊知己少,夜夢到家多」,皆可喜。七言不及五言,如「樹無鳥宿巢空落,徑有人行草不生」、 「客至渾如潮有信,年荒先恐鶴無粱」、「去住難憑遠行客,陰晴無定熟梅天」、「將滅燈光時隱見,乍醒 鄉夢已模糊」、「蟬聲咽似悲秋客,月色昏如中酒人」等句,稍覺警策。七絶《晚步》云:「斜陽半樹鳥歸 巢,古寺紅牆辭色交。萬緑陰濃圍不住,聳然一塔出林梢。」《栽花》云:「欲乞天公隔歲春,經營隙地 起侵晨。滿園桃李皆新客,要讓梅花作主人。」《秋聲》云:「哀鴻噫唳向南征,唧唧幽萤階下鳴。修竹 迎風蕉着雨,一齊併起作秋聲。」《雨後》云:「柳岸溪橋任意行,炊烟乍起雨初晴。正嫌村樹模糊甚, 忽送斜陽一段明。」《農家》云:「修竹垂楊種兩旁,門前烏柏屋邊桑。槿籬曲折遮前後,空着一方碌磕 場。」古風長短句如《張烈女張童子歌》亦能暢達。從此宜益致力於學,庶青箱之業不致遽墮耳。 今年正月中,余小極,畏寒未起。有少年高生求見,令丹叔出視,自言其尊人與丈相知,同在金陵 客邸,某久欲謁見,以踪跡不定。今聞已歸里,必得一識先友。余延之卧内,細詢家世,知爲高公子竹 雲之子。竹雲名世焕,閩之口口人。其尊甫爲觀察,得罪籍没。竹雲早歲極流離瑣尾之苦。乾隆辛 亥歲,余讀書鍾山書院,君與盧雅雨先生幼子竹圃名謨者,同客鹽道王公署中,時過講舍,論詩談藝, 甚相得也。别後杳不相聞。及聞生言,知其就一官於蜀,没於官下。孤凝桀熒,故鄉無所於歸。先是,有薄少留在嘉興,乃定居焉。今已廿餘年,生已入籍應童子試矣。又言孤露之日,年方六齡,賴母 氏教育,始得成立。惟有勉自策勵,以期不墜家聲,故於先人手筆,無不珍藏,因見遺稿中贈答倡和姓 名,知舊分不薄。今日之請見,不徒以望見顔色爲幸,猶望長者憐其孤苦,不吝訓誨,亦先人所望於長 者者也。余聞之惻然,回憶舊事,真如昔夢。深喜高君之有子,能重手澤而敬父執,高君爲不亡矣。 越日寄高君手稿二小本,詩僅一二十首。一爲隨園先生閲過,有評語其上,云:「清詞麗句觸手紛來, 少年在憂患之中,天性有風騷之好,真德門佳公子也。」又點出《壽陽道中》、《青玉峽》兩首。《壽陽道中》云:「陟險攀藤上,岩竟勢百尋。路危遲馬步,峰峻怯人心。殘夢扶鞍續,愁懷對月深。山川佳趣 好,眺望且高吟。」《青玉峽》云:「山色霧中開,盤盤石徑回。人隨飛鳥度,僧帶斷雲來。嘲宰江淹賦, 晶留庾信哀。憑高一長嘯,驅馬過崔巍。」一本上有《辛亥六月廿三日盧竹圃邀過鍾山書院訪郭頻伽用孟襄陽散髮乘夜涼之句分賦得涼字五歌》一首,太長不録。是集余得「乘」字七古一首,見存初集 中。又有《送郭頻伽歸吴江》二首,今録於此:「五湖雲水遠連天,秋雨秋風浪拍船。何事相逢即相 别,大江東去思凄然。二楓落吴江雁影遲,布帆無恙好風吹。垂虹亭下秋千里,合是鱸魚正美時。」事 隔四十年,重一展誦,覺當日覇旅漂零,故人河梁珍重之意,如在目前,爲可感也。生名均儒,字可亭。 恂恂温雅,殊有鳳毛。年甫弱冠,如能自立,他日所成就未可量也。 海昌查氏門材之盛,近世少比,真所謂人人有集者。其流移他所,以詩文名者,魏塘猶多,查雲在 太史祥,其一也。太史有詩稿九卷,文孫云亭明經見贈,因讀一過,意主生新,詞無蹈襲,殆爲初白諸翁轉手者。《詠楊花》云:「笑我癡駿空裏捉,問他漂泊幾時歸。」《城南看花》云:「未出城闡先柳色, 不成邨落自人家。剛值好花難覓徑,忽逢流水想通船。」《秋思》云:「衰從閒處見,瘦立衆中長。」「强 争拳敗酒,默算局殘棊。」《恩縣道中》云:「疾飛雙鵲鬭,危立一驢癡。」《守風燕子磯》云:「倚檻凭闌 常不斷,可知多是守風人。」集中自述云「丙子丁丑間,同浦叔寓宣武門西。每早起,講唐宋人詩一二 首,隨拈題命詠。抵暮歸,已沉酣。據案趨繳,大率抹者過半,許可無二三也。嗣歸里門,率以臘月 杪,買舟登敬業堂,拜問起居。彙一年所作詩,呈請教益。叔摇筆點竄,未半日即竟。大叔父初白老 人顧而笑曰:「彼少年,過阻抑,無路行矣。』執朱筆就抹處稍假借,宛然明道、伊川氣象」云云。此數 語令人想見前輩風流。

夏婿慈仲爲浮山攝令,寄詩三首,中有《張童子歌》,其事可傳。序云:「童名致中,年甫十六,得 千金於路。白其母,俟訪者而歸之,謝勿受。今年五月三十日事也。余既上其事於臺司,復爲之歌以 勸焉。」「訴牒日已多,争奪靡不有。錐刀末已競秋毫,太息何時風俗厚。犢車債其轅,過我大衛村。 囊橐忽不見,見者不識爲金銀。是時方五月,草深坡路滑,童子行田脚不般。舉步偶觸之,繫紫何勃 窣,念此胡來坐兀兀。道旁來糞車,呼而載之歸諸家。其家有賢母,謂兒此物非義取。童謝其母但守 之,出門徧告邨人知,有來訪者吾何私。犢車入城,失金大驚。捕者過市,衆譯不止。貲財百萬且有 餘,失者之憂得者喜。回車大衛村,村人引至童子門,見母語之故願與均分。母不顧,呼兒攜還戒勿 酬,事後之酬即爲賂。拾遺非所求,乾没乃足羞。有非所有禍必至,失者之喜得者憂。烏呼得失本如此,邨豎猶能識廉耻。袪篋穿箭大有人,息争去僞從兹始。爰表童子居,命曰廉讓里。賢哉是母有是 子,我聞其風飭董箧。」丹叔見之,亦作一首,并録於此:「山西浮山縣,有童年十六。赤脚行田間,前 車有脱輻。千金遺在路,無人見者獨。柴車載之歸,童母容若蹙。日彼失金者,定作窮途哭。童子聞 母言,出户往而復。徧告鄰里知,云金在我屋。其人聞款門,感激拜匍匐。中分爲母壽,得半不翅足。 母言非分財,不論絲與粟。持去勿相溷,吾自具館粥。我聞多牛翁,米粟争斗斛。又聞市井人,錐刀 争骨肉。或有好名者,作事偶驚俗。簞食與豆羹,倉卒難掩覆。此童母子心,純天無人欲。堯舜皆可 爲,斯言即此卜。縣令上其事,兼入新著録。我歌聊附和,更待採風告。」 余前求连徵君三江先生之詩不得,深以爲憾。詩話中僅就先君子所嘗談及「鴉夷怒勒半江風」、 「落日荒荒和尚原」之句,登之於上。今柳君古查云嘗從其戚高氏鈔得數十首,亟爲借觀。古詩滔滔 汩汩,條達暢適,近體一宗唐人,殆未脱《品彙》之習,於明七子空同爲近。今因其子姓溉滅,遺墨在 亡,鈔録近體數首於此,亦鄉里後學及「凱風」、「寒泉」之微意也。《送李玉洲遊京師》:「絮亂絲繁酒 一杯,送君獨上古燕臺。好音鳥自遷喬嚼,絶艷花先近日開。已有茂先容笑客,可無賀監識仙才?春 風水陸三千里,夢裏還同覓句來。」《雜感》二首:「一竿落日萬重雲,長短燕歌酒半醺。玉局殘棊抛歷 亂,金莖多露剩氤氯。河東有粟懷都尉,漠北無碑想冠軍。何事五湖歸不得,水田荒處好耕耘。二回 首東南財賦疆,雲帆相接納神倉。人間有歲猶舗菜,海上無田却種桑。嘗恐水鄉逢碩鼠,更堪赤地望 商羊。何人肯作杞人慮,獨讓婦皇補昊蒼。」《臺灣》:「三十年來波不揚,長安日遠照扶桑。人如魚驚遊靈沼,地接蓬瀛通石梁。徐市兒童多賣藥,管寧流寓少還鄉。東南外户須牢閉,莫慎邊防慎海防。」 《贈方扶南》:「有客來吴市,無寥滯薊城。古臺同郭隗,寒水見荆卿。青眼幾人重,黄金一諾輕。從 來多感激,三尺贈平生。」《送何丈小山扶義門師襯南歸》:「相向秋風一哭迴,生離死别兩難裁。三間 不隔生前屋,萬卷渾同劫後灰。毛羽誰憐雛鳳淺,風霜獨甚脊令哀。負恩門下飄蓬子,何日寒原奠一 杯。」《秦中送范容安歸杭州》:「把酒西風對落暉,客中送客兩心違。蕭蕭關塞短蓬鬢,落落乾坤大布 衣。逆旅賓王新感事,扁舟少伯早忘機。憑君東過三江口,爲我傳聲拂釣磯。」《歸興》:「落拓風塵大 布衣,山南山北夢依依。八千里外一身老,五十年來萬事非。豈有幽人懷馬革,漫勞行路話魚磯。丈 夫事業無窮達,多恐亡羊兩見譏。」《東陵》:「蕭瑟荒陵路,秋風禾黍黄。中山名獨正,北地恨偏長。 十倍才難盡,三分國易亡。采樵空有禁,誰與作重陽?蜀人九日展墓。」《别錦城》:「錦城東去歎勞勞,霜 氣侵晨壓敝袍。鐵索橋南蠻瘴闊,劍門山北棧雲高。丈夫事業須投筆,天下英雄漫捉刀。輸與江東 閒畢卓,生來有手但持螯。」《清明奉謝上公戲簡原韵》:「佳辰歲歲客邊過,每藉詩魔戰病魔。紅杏雨 餘春色减,青衫老去淚痕多。北邙亂冢空澆酒,西塞斜風好荷蓑。壯志蕭條愁得句,沿流敢擬浜星 河。」《奉和竹窗雨後見贈》:「過雨閒階物色新,清幽不到九衢塵。庭梧已具離披意,梁燕真同寄寓 身。有榻尚能容倦客,無田何處食閒民。陶公自是山中相,正擬餐霞學養真。」《曉行同厲太鴻作》: 「此生從此任遭逢,醉裏年華夢後鐘。人意過於殘月冷,世情輸却曉霜濃。再來肯挾公孫策,一往當 爲皋氏舂。料得寒江正清絶,丹楓烏柏影重重。」又有「牛」字韵十二首,今不皆鈔。内《除夕》云:「客裏夢華抛燭跋,醉餘鄉思上刀頭。」《歸思》云:「湖海有懷空眼界,烟花無賴上眉頭。」皆骯髒自喜。先 生與慶公復爲賓主,不啻杜老之依嚴公。以佐幕功成,議敘内閣中書。不就,歸隱蘆墟之邨居名「池 上」者,築池上草堂,種田一頃,養魚千里,長爲鄉人以没世矣。乃其二子皆散皺不振,至其孫以目盲 不能課童子,就食於鄉人,亦無嗣續。天之厄才人,未有若此之甚者矣。 以花名入詩,如阮亭之枳壳花、竹诧之澤瀉花,皆以不經人用爲新鮮。沈思美《浙東紀遊詩・山行》云:「野曠天低噪暮鴉,迷離雲樹夕陽斜。飄來幾陣濛濛雨,開徧山頭轆軸花。」自注云:「色黄, 數朵攢開,遠望若黄牡丹。」此亦未有人道者。思美名錫爵,號愚溪,古查之婦翁也。 余最愛芮國器《鶯花亭》詩,云:「人言多技亦多窮,隨意文章要底工。淮海秦郎天下士,一生懷 抱百憂中。」後屬爽泉書條幅,誤記「懷抱」爲「頓領」,寫時亦不知也。後乃憶其誤,因思此二字相去天 淵,既云「煩領」又何云「百憂」,且「懷抱」二字所包甚廣,所寓甚深,古人不可及如此。今人動以古人 爲比,或且自謂過之,非愚則妄也。

苕溪沈去矜謙夙負才名,遭逢明季鼎革,遂淹沈鄉里,以遺民終老。有手書詩一卷,自跋云「庚寅 四月二十三日四鼓過寒山,曉月映塔,流尸觸船。余披衣起視,悲愴欲絶。天明因録去年五言律四十 四首,聊以當哭」云云。後人題者甚夥。林少穆一詩最工:「志節西臺記,聲名八詠樓。滄桑一詞客, 烽火此扁舟。密字真珠在,殘牋片玉收。河汾諸老集,輝映共千秋。」古雲亦有一律,以其詩不概見, 并録於此:「烽火江關急,漂零尚客舟。遺民應曜少,衰鬢杜陵愁。才以危時見,詩能後代留。臨平山下路,何處弔荒丘?」《文選》「彈事」中用「主臣」二字,李善兩存其説,以爲即「主」爲句血八「主臣」爲句,義皆可通也。 《容齋四筆》以爲「主臣」,摯服之意。李注舍《漢》、《史》所書《陳平傳》而引王隱《晉書》庾純自劾,以'王」 爲句,「臣」當下讀,殊爲非是。然考《魏書・于忠傳》,御史中尉元匡奏「臣忠即主,謹案臣忠」云云,則 「臣」字不連,「即主」爲一句明矣。爾時御史奏彈體製如此,李注未必非也。 柳古槎從兄確齋上舍之詩,余既已采輯之矣。其德配錢翠峰夫人峙玉,爲魏塘錢叔才明府女,撫 棠少宰女姪。性耽詞翰,著有《吟秋閣小草》。所存不多,皆斐然可誦。余最愛其《自題寒鏡讀史圖》 二律,云:「細把爐香熟,間將森簡開。黄昏無一事,青史閲千回。到眼興亡感,驚心歲月催。滄桑俄 頃過,掩卷重低徊。二婢嬾從偷睡,兒嬉怕受經。絲添雙鬢白,影對一燈青。涼月籠疏箔,寒風逼短 柵。那堪林樹葉,誤誤下空庭。」格律渾成,不似巾幗人語。又《月夜寄外》云:「相思兩地同看月,難 向嫦娥訴别情。」情致纏綿。《苦雨》云:「我比老農殊計拙,惜禾心少惜花多。」意亦新穎。 夫人子松琴名清源,蚤歲遊庠,亦嗜吟咏,有《小蓬萊室詩》,中多佳句。五言如《新秋》云:「客心 驚落葉,秋意入蟲聲。」《雨望》云:「泉聲飛作雨,山氣濕蒸雲。」《後園納涼》云:「夜涼風動竹,人静獺 登橋。」俱極自然。七言如《秋興》云:「詩情更比孤芳澹,秋夢時隨落葉飛。」《春望》云:「輕風著柳梳 新碧,小雨沾桃放嫩紅。」《病瘧》云:「病似江潮來有信,身同風柳起還眠。」《秋夜》云:「疎蚕絮夜月 如語,落葉打窗秋有聲。」筆意清峭。其他斷句如《送春》云:「東風最是無情物,吹老鶯花便欲歸。」

《秋柳》云:「管盡半年離别苦,自然愁損好丰姿。」《送燕》云:「纔到秋風便歸去,不嫌人説太炎涼。」 尤得宋元人風致,加以造詣,所就正未易量。

(姚蓉、吕樹明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