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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0

作者: 牟願相

詩小評

《十九首》如星羅秋旻,芒寒久耀。 蘇武李陵詩如清廟朱絃,古音噫唳。 古樂府如冷水澆臂,陡然一驚。 魏武帝詩如鴻門、鉅鹿,霸氣淋漓。 魏文帝詩如邯鄆美女,貼屣鳴琴。 曹子建植詩如年少美遨,磊塊中潛。 王仲宣粲詩如漢工銅器,土埋不蝕。 劉公幹槓詩如泥下蛙潛,聲宏身小。 阮嗣宗籍詩如夕陽亭下,涕淚千古。 嵇叔夜康詩如水鳥刷羽,顧影自矜。 張茂先華詩如澗窄山平,風雲不起。

小海草堂雜論詩

棲霞牟願相鐵李著

陸士衡機詩如木神土鬼,誑人香火。

潘安仁岳詩如欄邊鵝鴨,體重飛難。

左太沖思詩如天嶺氣交,幽人來憩。

傅休奕玄小詩頗有風流媚趣,其他如醜女簪花,武人磨墨。

劉越石琨詩如孤鶴夜吟,松露下滴。

張景陽協詩如院幽僧獨,木樨秋香。

郭景純璞詩如吴、越鄉談,口角清歷。

王逸少羲之傳詩不多,其《蘭亭》一篇,如蘇仙高屋,翹視群兒。

陶淵明潛詩如天春氣靄,花落水流。

謝康樂靈運詩如朗月秋懸,内涵山影。

鮑明遠照詩如胡纓楚客,劍氣縱横。

顔延之延年《秋胡行》、《五君咏》,如褰衣下水,捧藕出泥。

謝玄暉眺詩如月出軒開,琴僧捲袂。

謝惠連詩如松林月過,偶聞樵音。

梁簡文帝詩如秋蝶依草,欲懶欲愁。

江文通淹詩如客主獻酬,笙簫間作。

沈休文約詩如錦衣山行,多逢荆棘。

何仲言遜詩如寒螢洗露,碧火流空。

柳文暢憚詩如夜漱井水,齒頰冰寒。

江總持總徐孝穆陵詩如怖敵小兒,可牀下伏。

陰子堅鏗詩如鸚鵡學人,語音滯澀。

庾子山信詩如野圃菜花,村香襲人。

初唐王勃楊燜盧照鄰駱賓王四子詩如沉沉夥涉,篝火狐鳴。 沈侄期宋之問燕張説許蘇頭詩如上林虎象,魄大氣馴。 張曲江九齡詩如銅鐵千年,古光秀出。 陳伯玉子昂詩如霞落雲銷,天山晴朗。 李太白白詩如飢鷹下掠,逸氣横空。

杜子美甫詩如書成天泣,血漬石上。

王摩詰維詩如初祖達摩過江説法,又如翠竹得風,天然而笑。 孟襄陽浩然詩如過雨石泉,清見魚影。 劉挺卿脊虚詩如幽人夜坐,隔水吹笙。 常吁胎建詩如山伏水落,有氣有魂。

小海草堂雜論詩

儲太祝光羲詩如歷齒蓬頭,無慚兒子。 高達夫適詩如魯儒方履,緩步生塵。 岑嘉州參詩如雪天劍客,罷酒出門。 李東川碩詩如枯松老柏,勁氣中含。 王龍標昌齡詩如謝客山游,殊饒豪氣。 元次山結詩如百歲老人,冠履古製。 劉文房長卿詩如陳倉野鷄,色碧聲雄。 韋蘇州應物詩如骨冷神清,獨寢無夢。 柳子厚宗元詩如玄鶴夜鳴,聲含霜氣。 韓退之愈詩如戰酣喝日,退舍倒行。 孟東野郊詩如夜黑風玄,石言不息。 李長吉賀詩如雨洗秋墳,鬼燈如月。 錢仲文起詩如水頭山脚,獨樹人家。 張文昌籍王仲初建詩如風落霜梨,觸牙鬆脆。 白樂天居易元微之稹詩如梨園法曲,其聲動心。 賈間仙島詩如如臘病僧,袈裟碎破。

李義山商隱詩如漢帷鬼女,真贋微茫。

温飛卿庭筠詩如繡文罷刺,雙倚市門。

皮襲美日休陸魯望龜蒙詩如疥背駱駝,全無嫉媚。

雜論詩

七言始於《柏梁》,四言始於韋孟,作始可耳,必尊而奉之,過矣。先輩如徐昌穀、王貽上,皆不滿 韋孟作,比之嚼蠟,最爲特見。

愚素不好韋孟詩,爲其名大,不敢倡言非之。及見徐、王餘論,遂持其説。因思如愚尚是世間第 二流人,更有心是徐、王而陽笑之者。

四言詩佳者,自唐山《房中歌》、相如《封禪頌》、魏武《短歌》、淵明《歸鳥》外,頗不多見。潘、陸直 是無情,最爲下劣。李空同乃云:「大陸渾成,過於曹子建。」余所不解。

古今第一無眼力人是昭明太子,其次便是從來讀《文選》之人。

《文選》古書,自當愛惜。顧世人奉之與-二百篇》等,讀者謂之讀《選》,學者謂之學《選》,直欲易 古詩之名,謂之《選》詩,可笑人也。吾思蘇東坡耳。

自劉勰《文心雕龍》外,有鍾蝶《詩品》,敖陶孫、嚴滄浪《詩評》,徐昌穀《譚藝》,王太倉《卮言汚俱小#草堂雜論詩 , 一八九五可覽觀。然余尤喜鍾退谷《詩歸》中瑣碎評語,皆如我意之所欲出。

東坡不取《文選》與余同,東坡所以不取《文選》與余異。坡疑蘇、李「河梁」之詩爲僞撰。微論蘇、 李,即《録别》擬作,亦非魏、晉所及。

《古詩十九》,情詞俱極,必欲辨其誰作,則章句之學。

漢樂府自爲古奥冥幻之音,不受《雅》、《頌》束縛,遂能與《三百篇》争勝。魏、晉以下,步步摹倣漢 人,不復能出脱矣。

詩自《三百篇》後,有三大宗:曹子建、陶淵明、杜子美也。

陳思王外,仲宣尚有名篇,公幹絶少佳製。昔人以曹、劉並稱,恐陳思不受耳。 阮步兵《咏懷》,其原出於《十九首》,少帶寒儉。鍾退谷一意抹却,殊未得其平。 左太沖自是晉代一傑,惜不多耳。蘇、李詩便不嫌其少,此身分也。 潘、陸才名,古今無異辭。然未免鈍根,定無夙慧。

景陽華浄,景純精圓,越石清拔。越石固自上。

讀陶詩到極得意處,心中如無《三百篇》。

謝康樂吐翕山川,妙絶千古,獨其樂府不滿人。康樂樂府專擬大陸,大陸固不滿人也。 顔延之《秋胡》、《五君》外,别無可采。然《秋胡》、《五君》之作,其妙絶人。 鮑明遠在宋定爲好手,李太白全學此人。

魏、晉後,五言變化已極,七言殊寥寥,其絶出者獨明遠耳。

讀謝宣城詩,令人不敢復言五字句。

沈約四聲八病,最害詩,其自運亦促促不能暢人。

詩一厄於嬴秦偶語者棄市,再厄於趙宋習詩賦者杖一百,至追貶前代詩人陶淵明、李白、杜甫等 官,然總不若沈休文四聲八病蠹詩入微。近有趙執信又著《聲調譜》,言古詩中有律調,更氣死人。唐 韓昌黎於平韵古詩故作聲牙詰曲之調,蘇東坡和之,我用我法耳,趙執信遂以律人耶?余於《聲調譜》别 有詳細批駁,兹不具。

六代詩自數公外,江淹、何遜差有氣,庾子山小詩亦有思致。杜子美亟稱子山,蓋子美之待人 以恕。

《三百篇》渾噩,譬則黄、農。蘇、李、《十九首》古動,譬則虞、夏。古樂府變調,譬則湯、武。三曹 詩廣大悉備,譬則周公。阮步兵寄託遥深,譬則泰伯。左思靈動,譬則散宜生。陶之清譬則伯夷,其 和則柳下惠也。謝康樂大方,譬則召公。鮑明遠俊逸,譬則太公。謝宣城古秀,譬則微子。杜子美集 大成,譬則宣聖。李太白猶龍之伎,譬則老聃。王摩詰透澈之悟,譬則佛如來。 曹子建全幅精神在君臣上用,陶淵明全幅精神在朋友、田園上用,謝康樂全幅精神在山水上用, 《子夜》、《讀曲》諸詩人全幅精神在兒女情艷上用。今人既欲君臣詩妙,又欲朋友、田園、山水詩妙,又 欲兒女情艷詩妙,使己爲造物者,肯兼與之乎?小#草堂雜論詩 一八九七

初唐王、楊四子,創開草昧,頗類項王。至陳子昂之古,張九齡之秀,宋之問之健,乃足貴耳。 盛唐自李、杜外,舊以王、李、高、岑並稱,非也。王維定合與李、杜鼎足,岑參在李、杜、王三家之 下,亦可肩隨,至李頑、高適,則詩中之長者。

杜子美詩,自漢、魏以來,都兼其體,所不能兼者陶耳。

李太白詩,只是二爽」字,爲此不能到古人奥處。

唐人諸體詩都臻工妙者,惟王摩詰一人。

唐人學陶者,儲光羲、王昌齡、王維、孟浩然、韋應物、柳宗元。然昌齡氣傲,宗元氣慘,浩然清詞 麗句,有小謝之意。

韋蘇州氣太幽,較淵明作儘少自在。淵明信筆揮灑,都入化境。蘇州詩極用力,畢竟不免文士氣。 漁洋謂「儲詩帶丹鉛氣,田園、樵牧諸作,又迂闊不近事情。」此論未公。光羲丹鉛,誠所不免,至 於田園、樵牧等詩,以己之性情出之,而自與陶會,王、韋且猶不暇,可輕議乎? 王昌齡紙墨之間,都作傲氣,便是不得其死之根。

元次山樸素中更饒嫉媚。

劉脊虚亦是齊、梁體段,其骨清耳.,且字句外,有靈氣往來。

常建詩一片空靈境界,然或根柢未深,學之恐墮魔道。

詩至盛唐,至矣。中唐如韓退之、孟東野、李長吉、白樂天,雖失刻露,要各具五丁開山之力。至晚唐諸公,乃僅僅以律句絶句自喜耳。

韓退之詩有論氣,「風雅」二字都用不着。其《琴操》諸作,浸淫向漢、魏上去矣。 劉文房五言長律,博厚深醇,不减少陵;求杜得劉,不爲失求。 白樂天「俗」字固不可易,然以元微之並觀,樂天定是不俗人。 中唐詩以道得人心中事爲工,意盡而語竭。元、白以煩,張、王以簡,孟東野詩瘦骨峻増,不幸令 人以賈島匹之。

李長吉詩奇險,孟東野詩劇刻,皆鑿喪元氣之人,故郊貧而賀夭。其實從漢、魏門庭中來。 錢(越)〔起〕詩儘有裴、王意,其失也淺。儲、王作清詩,定有厚氣裹其筆端。 李商隱詩,明暗參半。然欲取一人備晚唐之數,定在此君。

李滄溟云:「唐無五言古而有其古詩。」蓋謂唐五言古詩不類漢、魏耳。然漢、魏無商、周詩,晉、 宋無漢、魏詩,齊、梁無晉、宋詩,獨唐乎?讀全唐詩已,覺數十名家外,其他中下詩人,去人正自不遠。

宋初尚崑體,蘇、梅二子始矯其失。至歐公波瀾愈大,其七言古歌妙處,乃非晚唐所及。 東坡詩多嫌率爾,及其得意,遂與工部、吏部並耶。

山谷詩生硬刻露,爲江西初祖。昔人論山谷,只欲道前人未道語耳。 陸游古詩局步稍窄,去蘇、黄二子,中間可著數人。

宋詩有習氣,暗中摸索,亦能認得。元詩亦然。至明空同、大復力矯其弊,雖離宋學,而蕭然自得 之趣,乃反不如宋人。

明詩中如李空同、何大復、徐昌穀、高子業都不可桃,李于鱗、王算州真市肆之豪。

論詩數十則,獨抒己見,不傍前人,親切確鑿,只緣評者作者相隔不遠耳。張墨賓

又《十九首》萬愁萬苦,古今讀者萬輩,各有愁苦處,恰好觸着。

張平子《四愁》,印板山水耳,接搦百本,都無妍娣。

蔡文姬《十八拍》,當是一曲。拍者,樂之節奏。樂必有拍,或數聲而後人拍,或一聲數拍,非謂十 八拍定十八曲也。今所傳《十八拍》,蓋董生擬作,詞亦不工。自古迄今,知者惟我耳。 劉公幹詩「昔我從元后」,王仲宣詩「一由我聖君」,詞士輕偷,頗不足怪。孔融魯國男子,其詩亦 云:「夢想曹公歸來」,又云:「曹公憂國無私。」

魏人詩文,以氣爲主。晉則左太沖詩有逸氣,劉越石亦不弱。宋惟鮑明遠氣足以起其文。他若 二陸、二張、二傅、二潘等,則身大而氣小。至陶淵明、謝康樂,又以韵不以氣,蓋五言之極則。 古人文字能攝魂取魄,如晉《白紛舞歌》第一句:「輕軀徐起何洋洋。」恰如舞女初至,呼其小名,姗姗欲下。

嘗試合墨水一器,取傅玄《艷歌行》讀之。篇中直用古詞,略改數字。古詞「自名爲羅敷」,傅改 「名」爲「字」,罰飲一斗。古詞「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傅改爲「一顧傾朝市,再顧國爲虚」,罰飲三 斗。古詞「使君自南來,五馬立躊躇」,傅改「五」爲「四」,罰飲四斗。古詞「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傅改爲「有鄙夫」,又益以「天地正厥位」二句,罰飲二斗。共計飲墨水一石。陌人云少。 讀淵明詩,覺一草一木,一酒一琴,都有「吾與點也」之意。

淵明只去得一「傲」字,其詩遂高妙乃爾。可見「傲」字壞人。

謝康樂《登池上樓》詩:「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只是卧病初起,耳目一新。昔人求其説不 得,至謂「王澤竭而草生,候將變而蟲鳴0王融詩「樹花雜成錦,月池皎如練」,謝玄暉用之作「餘霞散成綺,澄江静如練」,本自偷語,李太白七 絶「解道澄江静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此亦如「黄花散金」,張翰劣句,事境相觸,援引成詩,豈真以五百 年風流讓江東老兵哉!然自宋、元以來,論謝詩驚人處,定推此句。明謝山人榛微有異論,王元美遂筆之 《卮言》,欲以此敗山人之名,直是癡絶。余謂玄暉生平作詩,不幸以王融語得名,特爲洗之。 曹子建氣骨奇高,詞采華茂,左思得其氣骨,陸機摹其詞采。左一傳而爲鮑照,再傳而爲李白; 陸一傳而爲大小謝,再傳而爲孟浩然。沿流溯源,去曹益遠。

初唐大家,陳子昂第一,宋之問次之,然二子皆小人。武后時,子昂上《大周受命頌》,後死於貪令 小海草堂雜論詩 一九0一之手。之問附武三思殺五王,以狡險盈惡賜死。每恨其人,不爲詩文作主。

或云宋之問五言古:「舟子怯桂水,最云斯路難。吾生抱忠信,吟嘯自安閑。」不當作一名士耶? 日此正小人無忌憚之詞,君子戒慎恐懼,定不云爾。杜子美詩:「百年不敢料,一墜那復取?」 李太白、王龍標七絶,爲有唐之冠。其實龍標第一,蓋太白熟,龍標生。「生」字有二義,一訓生 熟,一訓生死。然生硬熟軟,生秀熟平,生辣熟甘,生新熟舊,生痛熟木。果生堅熟落,穀生茂熟槁,惟 其不熟,所以不死。

儲、王並稱,王高.,王、孟並稱,王厚.,王、韋並稱,王真.,裴、王並稱,王大。

王右丞詩「識道年已長」,真過來人語。孫過庭《書譜》:「通會之際,人書俱老。」極可感嘆。 詩到中唐盡:昌黎艱奥盡,東野創削盡,蘇州、柳州深永盡,李賀奇險盡,元、白曲暢盡,張、王輕 俊盡,文房幽健盡。

盛唐只是厚,中唐只是暢。昌黎詩古奥詰曲,不能上口,而妨於厚,蓋以暢故。

昌黎《送文暢》詩:「又聞識大道,何路補剌刖。」乃述文暢語。苴公與孟簡書》序大顛本末云:「與 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亦謂大顛不盡解韓語耳。朱考亭悉取而反之,以爲昌黎求教佛屠 之辭。蓋考亭持論頗偏,每羅織前賢,使不爲完人,而於昌黎尤酷。

(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