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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2
作者: 任昌運
余家篁野,去横山一牛鳴地,殳山梅會里約十里。唐詩人顧況居横山,況詩「家住雙峰蘭若邊」是 也。明初貝助教瓊居殳山,詩名籍甚,不下高青丘。本朝朱竹垃太史寓梅里,與同里諸子結詩社,名 重海内,百年來風流未絶。余年弱冠,聞前輩譚詩,得其指授。迄今歷五十年,遍閲唐、宋、元、明諸大 家,變化不一,總之,不離前人圭臬爲近是。
鍾崂《詩品〉:「『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詛出經史。」華亭王鹿柴先生語竹埠云:「詩有一學而即能者,有學之終身而不能者。此事關乎天分,作詩必具宿慧,若鈍根人,不能下一 轉語。」
老杜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須看「破」字,若0圖讀過,雖萬卷無益也。 作詩須讀萬卷書,走萬里路。余生平足跡歷燕、趙、齊、魯,覽平原千里,望齊烟九點。睹金、焦之 山,登姑蘇之臺。涉錢江,歷富春、桐廬、嚴陵瀨,抵姑蔑之墟。江山感觸,間有吟咏。然五岳未登其 一,四海僅域方隅,見聞拘執,未足當宗炳卧遊。雖窮年挾册,亦僅如蟬魚脈望,徒蝕神仙之字而已。 王阮亭先生論詩以神韵爲標的,以自然爲極則。余服膺斯語,乃嘆逞才氣者徒遊汗漫,矜博奥者 有類胥鈔。詩以性情爲主,卷軸佐之,若無神韵,不免貽笑儈父。
詩貴情與景會,必胸中有真情,目前有真景,迅筆直書,自覺興會淋漓。若無真情真景,徒事搏 擔,不作可也。
詩莫難於七絶,尤莫難於五律。蓋五律節短而韵長,必須包含一切,意在言外,乃稱作手。 詩要一氣貫串,起結尤爲喫緊,中聯要警策,老杜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是也。若起結不佳,中有 警句,亦非全璧。
咏物詩,須寓一人在内乃活.,詠人詩,須寫景不致板腐。陸龜蒙《咏木蘭詩》、王阮亭《露筋廟》 詩,此皆千古絶唱。前人不傳之秘,余特爲拈出。
或問余作詩法,曰:「多讀書。」又問,曰:「先鍊意。」又問,曰:「善養氣。」
余生平别無嗜好,讀書數十年如一日。今老矣,精力漸衰,鎮日攤書,不求甚解。然有時相悦以 解,因作詩云:「讀書有味堪娱老,飲酒無多半養生。」
詩有鍊句法,如樂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鍊作一句:「春入燒痕青。二聽君一夕話,勝讀 十年書」,鍊作一句:「話勝十年書。」余閲《山左詩鈔》,有「痛飲歌《騷》門晝閉,无人來往即深山」,余 鍊作一句:「門閉即深山。」
余讀古人詩,喜與古人唱和,或用其韵,或和其詩。如《梅花》用東坡韵,《食笋》用山谷韵,《贈竹》 用放翁韵,《十二辰》用朱子韵,《紅菊》用何大復韵,《秋柳》用王漁洋韵.,《夜坐聽竹聲》和宋潘良貴, 《盗發亞父塚》和元吴淵穎,《春日田園雜興》和月泉吟社,《瓶中紫牡丹》和王伯穀,《觀打魚歌》和謝方山,《菜花》和彭少宰,《菊花》和馬墨麟,《蘭花》和丁野鶴。如此者不勝枚舉,然皆自適己意,非敢争勝 前人也。
詩與禪通。禪從悟入,拈花微笑,當下即證勝果。詩亦從悟入,無論唐、宋、元、明,皆可鍊作金 丹。若本無所悟,縱高談格調,仿佛唐音,徒笑衣冠優孟耳。
或問余:詩必宗唐而黜宋乎?余曰:否否。詩以道性情,古人有性情,今人獨無性情乎?前人 云:「今月不如古月明。」今人不見古時明月,但看今時明月,亦自光景常新。故作詩者無論唐、宋,只 要言出肺腑,景觸目前,意真而氣清,格正而詞雅,自可卓然成家。若必妄擬樂府,剽竊老杜,其失也 高而空、古而贋。又或蛇神牛鬼,遁作别調,執化人之袪,舞天魔之隊,其失也奇而邪、險而膚。又或 幻入漓絲,夢入鼠穴,幽異靈秀,步武鍾、譚,其失也巧而纖,志薄而力衰。是皆學詩者之過也。扶輪 大雅,當標淳古之聲,作和平之響,是爲力追正始。
或評余詩「紅樹補秋山」,是著色畫.,「蒼烟補斷林」,是潑墨畫。余不解畫理,愧謝斯言。 余西窗獨坐,得句云:「對影復爲誰,明月梅花我。」蒔塘同年亟賞之,勸余寫作小照,張文魚飛白 題照。每遇庭梅初放,對月飲酒,亦快事也。
《分甘餘話》:蜀中出竹炭,阮亭先生問蜀士,無知者。今臨安山中有之。又鄉人搗香爲業,余詩 云「火山燒竹炭,水碓禱香泥」是也。
余少時夢中作詩文,頗能記憶,晚歲不復能記。戊辰九月,夢咏孤山林處士宅,得句云:「飛來白鶴人初去,開到梅花月亦香。」醒後足成一絶。
曾大父少慧篤學,留心經濟,不屑屑於詞章。乾隆丁酉舉孝廉,歷署武康、金華教諭,選授餘杭。 既居冷官,惟以敦行力學教士子,暇則以筆墨自娱。營生壇於魚山東,植梅百本,攜賓客飲酒歌詠其 間。刻有《香杜草》三集、《静讀齋詩話》一卷行於世。粤匪之亂,家藏卷帙盡付劫灰,中心惓惓,常以 不得重覩遺編爲憾。甲午秋,長子壽彭倖登賢書,返篁墅故居,遍詢族人,始覓得此板。敬謹拂拭,雖 字迹略有漫源,然猶幸板無闕失。曾大父所苦心經營者,重得公諸天下,不至湮没於後世。爰識數 語,俾我子孫永遠寶之云爾。光緒乙未仲春曾孫賢謹識。
(吴忱、楊1:、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