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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3

作者: 洪亮吉

西漢文章最盛,如鄒、枚、嚴、馬以迄淵、雲等,班固不區分别爲立傳,此文章所以盛也。至范蔚宗 始别作《文苑傳》,而文章遂自東漢衰矣。

漢文人無不識字,司馬相如作《凡將篇》、揚雄作《訓纂篇》是矣。隋、唐以來,即學者亦不甚識字, 曹憲法《廣雅》以「節」爲「餅'顔師古注《漢書》以「汶」爲「浸」是矣。

余最喜觀時雨既降、山川出雲氣象,以爲實足以窺化工之蘊。古今詩人雖善狀情景者,不能到 也。陶靖節之「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庶幾近之。次則韋蘇州之「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亦 是。此陶、韋詩之足貴。他人描摩景色者,百思不能到也。

世俗以爲月中有姮娥,又有蟾蛛,非也。張衡《靈憲》云:「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奔 月宫,遂託身於月,是爲蟾蛛。」是蟾蛛即姮娥所化,非有二也。高誘《淮南王書注》亦云姮娥「奔入月 中,爲月精」。今人稱美色者,必日「月中姮娥」,無論事涉輕褻,亦失之遠矣。 唐詩人去古未遠,尚多比興,如「玉顔不及寒鴉色」、「雲想衣裳花想容」、「一片冰心在玉壺」,及玉 溪生《錦瑟》一篇,皆比體也。如「秋花江上草」、「黄河水直人心曲」、「孤雲與歸鳥,千里片時間」,以及 李、杜、元、白諸大家,最多興體。降及宋、元,直陳其事者十居其七八,而比興體微矣。

《三百篇》無一篇非雙聲叠韵。降及《楚辭》與淵、雲、枚、馬之作,以迄《三都》、《兩京》諸賦,無不 盡然。唐詩人以杜子美爲宗,其五七言近體無一非雙聲叠韵也。間有對句雙聲叠韵而出句或否者, 然亦不過十分之一。中唐以後,韓、李、温諸家亦然。至宋、元、明詩人,能知此者漸鮮。本朝王文簡 頗知此訣,集中如「他日差池春燕影,祇今憔悴晚烟痕」,此類數十聯,亦可追蹤古人。然叠韵易曉,而 雙聲難知,則聲音、訓詁之學宜講也。

杜牧之與韓、柳、元、白同時,而文不同韓、柳,詩不同元、白,復能於四家外,詩文皆别成一家,可 云特立獨行之士矣。韓與白亦素交,而韓不仿白,白亦不學韓,故能各臻其極。 詠古詩,雖許翻新,然亦須略諸時勢,方不貽後人口實。如唐末李昌符《緑珠詠》曰:「誰(遺) 〔遣〕當年墮樓死,無人巧笑破孫家。」意極新頴。然按《晉書》紀傳,石崇被殺未久,趙王倫即敗,秀亦 同誅,不待緑珠之入而家已破矣。若崇肯遣緑珠,緑珠即從命以往,亦徒喪名節耳。詩人作詩,自當 成人之美,如「一代紅顔爲君盡」,何等氣色。而昌符顧爲此語,吾卜其非端人也。 明御史江陰李忠毅獄中寄父詩「出世再應爲父子,此心原不問幽明」,讀之使人增天倫之重。宋 蘇文忠公《獄中寄子由》詩「與君世世爲兄弟,又結他生未了因」,讀之令人增友于之誼。唐杜工部《送鄭虔詩》「便與先生成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讀之令人增友朋之風義。唐元相悼亡詩「惟將終夜長 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讀之令人增伉儷之情。孰謂詩不可以感人哉? 昆明錢侍御澧,爲當代第一流人。即以詩而論,亦不作第二人想。五言如「寒渚一孤雁,烟籬五母雞」、「風連巫峽動,烟入洞庭寬」,七言如「夜不分明花氣冷,春將狼藉雨聲多」、「曉簾纔捲燕交人, 午睡欲終蟬一吟」、「拆皆成字蒸新麥,望即生津釘小梅」、「門接山光來異縣,墻分花氣與芳鄰」,皆戛 戛獨造。至五言古《長風》三首及《還家》三首,七言長短句《赴隨州》一篇,無意學古人而自然入古,其 杜老《北征》、元叟《舂陵行》之比乎?錢宗伯載詩,如樂廣清言,自然入理。紀尚書旳詩,如泛舟苕、書,風日清華。王方伯太岳詩,如 白頭宫監,時説開、天。陳方伯奉兹詩,如壓雪老梅,愈形倔强。張上舍鳳翔詩,如俵鬼哭虎,酸風助 哀。馮文肅英廉詩,如申、韓著書,刻深自喜。蔣編修士銓詩,如劍俠入道,猶餘殺機。朱學士筠詩, 如激電怒雷,雲霧四塞。翁閣學方綱詩,如博士解經,苦無心得。袁大令枚詩,如通天神狐,醉即露 尾。錢文敏維城詩,如名流入座,意態自殊。畢宫保沅詩,如飛瀑萬仞,不擇地流。舅氏蔣侍御和寧 詩,如宛、洛少年,風流自賞。吴舍人泰來詩,如便服輕裘,僅堪適體。錢少詹大昕詩,如漢儒傳經,酷 守師法。王光禄鳴盛詩,如霽日初出,晴雲滿空。趙光禄文哲詩,如宫人人道,未洗鉛華。王司寇昶 詩,如盛服趨朝,自矜風度。嚴侍讀長明詩,如觸目琳瑯,率非己有。王侍講文治詩,如太常法曲,究 係正聲。施太僕朝幹詩,如讀甘讒鼎銘,發人深省。任侍御大椿詩,如浦橋銅狄,冷眼看春。鮑郎中 之鍾詩,如昆侖琵琶,未除舊習。張舍人燻詩,如廣筵招客,間雜屠沽。程吏部晉芳詩,如白傅作詩, 老姥都解。曹學士仁虎詩,如珍饌滿前,不能隔宿。張大令鶴詩,如繩樞瓮牖,時發奇花。湯大令大 奎詩,如故侯門第,樽俎尚存。張宫保百齡詩,如逸客遊春,衫裳倜儻。舅氏蔣檢討蕾詩,如長孺競直,至老益堅。汪明經中詩,如病馬振鬣,時鳴不平。錢通副澧詩,如淺話桑麻,亦關治術。李主事鼎 元詩,如海山出雲,時有可采。姚郎中鼐詩,如山房秋曉,清氣流行。吴祭酒錫麒詩,如青緑溪山,漸 趨蒼古。黄二尹景仁詩,如咽露秋蟲,舞風病鶴。顧進士敏恒詩,如半空鶴唳,清響四流。瞿主簿華 詩,如危樓斷簫,醒人殘夢。高孝廉文照詩,如碎裁古錦,花樣尚存。方山人薰詩,如獨行空谷,時逗 疎香。趙兵備翼詩,如東方正諫,時雜詼諧。阮侍郎元詩,如金莖殘露,色晃朝陽。凌教授廷堪詩,如 畫壁蝸涎,篆碑鮮蝕。李兵備廷敬詩,如三齊服官,組織輕巧。林上舍鎬詩,如狂颱入座,花葉四飛。 曾都轉煥詩,如鷹隼脱報,精采溢目。王典籍首孫詩,如中朝大官,老於世事。秦方伯瀛詩,如久旱名 山,尚流空翠。錢大令維喬詩,如逸客殖霞,惜難輕舉。屠州守紳詩,如栽盆紅藥,蓄沼文魚。劉侍讀 錫五詩,如匡鼎説詩,能傾一座。管侍御世銘詩,如朝正岳瀆,鹵簿森嚴。方上舍正樹詩,如另闢池 臺,廣饒佳麗。法祭酒式善詩,如巧匠琢玉,瑜能掩瑕。梁侍講同書詩,如山半鐘魚,響參天籟。潘侍 御庭筠詩,如枯禪學佛,情劫未忘。史文學善長詩,如春雲出岫,舒卷自如。黎明經簡詩,如怒猊飲 澗,激電搜林。馮户部敏昌詩,如老鶴行庭,舉止生硬。趙郡丞懷玉詩,如鮑家驢馬,骨瘦步工。汪助 教端光詩,如新月人簾,名花照鏡。楊大令倫詩,如臨摹畫幅,稍覺失真。楊户部芳燦詩,如金碧池 臺,炫人心目。布政揆詩,如滄溟泛舟,忽得奇寶。孫兵備星衍少日詩,如飛天仙人,足不履地。吕司 訓星垣詩,如宿霧埋山,斷虹飲渚。張檢討問陶詩,如麒骥就道,顧視不凡。何工部道生詩,如王謝家 兒,自饒繩檢。劉刺史大觀詩,如極邊春色,仍帶荒寒。吴禮部蔚光詩,如百草作花,艷奪桃李。徐大令書受詩,如范睢宴客,草具雜陳。趙大令希璜詩,如麋鹿駕車,終難就範。施上舍晉詩,如湖海元 龍,未除豪氣。伊大守秉綬詩,如貞元朝士,時務關心。方太守體詩,如松風竹韵,爽客心脾。張司馬 鉉詩,如鑿險追幽,時逢異境。張上舍崟詩,如倪迂短幅,神韵悠然。劉孝廉嗣紹詩,如荷露烹茶,甘 香四徹。金秀才學蓮詩,如殘蟾照海,病燕依樓。吴孝廉嵩梁詩,如仙子拈花,自饒風格。徐刺史嵩 詩,如神女散髮,時時弄珠。吴司訓照詩,如風人竹中,自饒清韵。姚文學椿詩,如洛陽少年,頗通治 術。孫吉士原湘詩,如玉樹浮花,金莖滴露。唐刺史仲冕詩,如出峽樓船,帆檣乍整。張大令吉安詩, 如青子入筵,味别百果。陳博士石麟詩,如晴雲舒紅,媚此幽谷。項州倖墉詩,如春草乍緑,尚存冬 心。邵進士葆祺詩,如香車寶馬,照耀通衢,郭文學磨詩,如大隈遊女,顧影自憐。張上舍問簪詩,如 秋棠作花,凄艶欲絶。胡孝廉世琦詩,如陟險験馳,攫空鷹隼。羅山人聘詩,如仙人奴隸,曾入蓬萊。 僧慧超詩,如松花作飯,不飽獵猴。巨超詩,如呑葉製羹,藉清牢醴。僧小顛詩,如張顛作草,時覺神 來。僧果仲詩,如郭象注莊,偶露才語。僧寒石詩,如老衲升壇,不礙真率。閨秀歸懋昭詩,如白藕作 花,不香而韵。崔恭人錢孟鈿詩,如沙彌升座,靈警異常。孫恭人王采薇詩,如斷緑零紅,凄艷欲絶。 吴安人謝淑英詩,如出林勁草,先受驚風。張宜人鮑苗香詩,如栽花隙地,補種桑麻。余所知近時詩 人如此,内惟黎明經簡未及識面。或問君詩何如?曰:「僕詩如激湍峻嶺,殊少回旋。」 陸放翁六十年中萬首詩,可云多矣,然萬首實不始於此。前蜀王仁裕生平作詩滿萬首,蜀人呼日 「詩窖子」,見《蜀禱机》及《十國春秋》。

雕蟲小技,壯夫不爲。余於詩家詠物亦然。然亦有不可盡廢者。丹徒李明經御,性孤潔,嘗詠佛 手柑云:「自從散罷天花後,空手而今也是香。」如皋吴布衣,性簡傲,嘗詠風筝云:「直到九霄方駐 足,更無一刻肯低頭。」讀之而二君之性情畢露,誰謂詩不可以見人品耶? 詩有後出而愈工者,余自伊舉赦歸,有紀恩詩云:「一體視猶同赤子,十旬俗已悉烏孫。」人以「烏 孫二赤子」爲工。後趙兵備翼見贈一聯云:「足以烏孫途上繭,頭幾黄祖座中梟。」則可云奇警矣。後 同年韋大令佩金亦自伊黎赦回,余登揚州高明寺浮圖望海并懷韋中一聯云:「夢裏烏孫疑鬼國,望中 黑子是神山。」亦爲揚州人傳誦,然卒不能及趙也。

怪可醫,俗不可醫。澀可醫,滑不可醫。孫可之之文,盧玉川之詩,可云怪矣。樊宗師之記,王半 山之歌,可云澀矣。然非餘子所能及也。近時詩人喜學白香山、蘇玉局,幾於十人而九然,吾見其俗 耳,吾見其滑耳。非二公之失,不善學者之失也。

近青浦王侍郎昶有《湖海詩傳》之選,刊成寄余。余於近日詩人,獨取嶺南黎簡及雲間姚椿,以其 能拔戟自成一家耳。

侍郎詩派出於長洲沈宗伯德潛,故所選詩一以聲調格律爲準,其病在於以己律人,而不能各隨人 之所長以爲去取,似尚不如《篋衍集》、《感舊集》之不拘於一格也。 侍郎居青浦之朱家角,昨歲二月,余自吴江至上海,因便道訪之。侍郎已病不能起,耳目之用並 廢,蓋年已八十矣。瀕行,侍郎持余哭,諄諄以身後志銘見屬。然尚能詩,口占一律贈余,末二語云:二語望君須記取,好爲有道撰新碑。」余亦爲之揮淚而别。

詩固忌拙,然亦不可太巧。近日袁大令枚《隨園詩集》,頗犯此病。

「老尚多情覺壽徵」,商太守盤詩也。「若使風情老無分,夕陽不合照桃花」,袁大令枚詩也。二公 到老風情不衰,於此可見。

黄二尹景仁,久客都中,寥落不偶,時見之於詩。如所云「千金無馬骨,十丈有車塵」,又云「名心 澹似幽州日,骨相寒經易水風」,可以感其高才不遇、孤客酸辛之况矣。 孫兵備星衍,少日詩才爲同輩中第一。如集中「千杯酹我上北邙」等十數篇,求之古人中,亦不多 得。小詩亦凄艷絶倫,如《夜坐詠月》云:「一度落如人小别,片時圓比夢難成。」《廣陵客感》云:「紅 燭照顔年少去,碧山回首昔遊非。」讀之皆令人惘惘。中年以後,專研六書訓詁之學,遂不復作詩。即 間有一二篇,亦與少日所作如出兩手矣。

汪助教端光詩,如著色屏風,五采奪目,而復能光景常新。同輩中鮮有其偶。艷體詩尤擅場,嘗 有句云:「並無歧路傷離别,正是華年算死生。」描摩盡致,《疑雨集》不能過也。 學昌黎、昌谷兩家詩,不可更過。朱竹君學士詩,學昌黎而過者也,然才氣畢竟不凡。記其少時 送人長句,有云:「江南四月不成春,落盡桃花澹天地。」今北地有此才否? 劉文正統勳不以詩名,然偶有作,必出人頭地。乾隆中,張桐城相國廷玉予告歸里,奉勅作送行 詩,時門下士如趙編修翼等,皆客公所,並令擬作,卒莫有稱意者。公在機廷,忽自握管爲之,中一聯云:「住憐夢裏雲山繞,去惜天邊雨露多。」遂繕進呈,純皇帝亦大賞之。一時送行詩,遂無有出公 右者。

管侍御世銘,以制舉文得名。然所作詩,實出制舉文之上。記其《漢茂陵》一律云:「要使天驕讐 漢旌,登臺絶幕遠横行。雄心晚爲泉鳩悔,萬命先因宛馬輕。獨攝衣冠容汲直,不留弓劍待蘇卿。凄 涼玉盔人間出,起告曾無同舍生。」神完氣足,非僅以格調見長者。

畢宫保沅詩,如洪河大川,沙礫雜出,而渾渾淪淪處,自與眾流不同。平生所作,歌行最佳,次則 七律。憶其《荆州水災記事》云「劈空斧落得生門」,又云「人鬼黄泉争路入,蛟龍白日上城遊」,真景亦 可云奇景。至《河南使署喜雨》詩云「五更陡入清涼夢,萬物平添歡喜心」,則又民物一體,不愧古大臣 心事矣。

余自伊舉蒙恩赦回,以出關入關所作,編爲《荷戈》、《賜環》二集,海内交舊作詩題集後者,不下百 首,惟同年曾運使煥一絶,最爲得體,云:「君得爲詩是國恩,長歌萬里入關門。請看紹聖元符際,蘇 軾文章戒不存。」

吴任臣撰《十國春秋》,搜采極博。然如前蜀安康長公主,見《後蜀紀》及《徐光溥傳》,僧醋頭,見 僧智謹、後蜀賈鄂、王昭遠等傳,而《前蜀公主傳'《後蜀僧衆傳》不列及之,何也? 余於四時,最喜二月,以春事方半,百草怒生,萬花方蕊,物物具發生氣象故也,一至三月,則過於 爛漫矣,因喜此月。於是植物亦最喜杏,動物亦最喜燕。少日讀《國風》「燕燕于飛」及《夏小正》「來降燕乃睇,囿有見杏」,輒覺神往。稍長,凡前人詩詞之詠杏及燕者,無不喜諷之。杏詩如「海杏大如 拳」、「客子光陰詩卷裏,杏花消息雨聲中」、「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詞如「杏花疎雨裏, 吹笛到天明」,及「紅杏枝頭春意鬧」、「杏花春雨江南」之類是矣。自所作亦不下十數篇,在汴梁客館 有《杏花》詩四絶句,其一云:「倚牆臨水只疑仙,艷絶東風二月天。要與春人鬭標格,有花枝處有秋 千。」極爲同人所賞。在貴州日,《行部至都匀驛館》云:「無人知道春將半,時有出牆紅杏花。」《里中犠舟亭即事》云:「一春消息杏花知。」餘不盡録。燕詩如「燕燕尾涎涎」、「袖中有短札,願寄雙飛燕」 與「金窗繡户長相見」、「飛入尋常百姓家」、「亂入紅樓檢杏梁」,詞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軟 語商量不定,看足柳昏花暝」之類是也。自所作亦不下數十篇,童時《賣花聲》詞云:「燕子平生真恨 事,不見梅花。」爲江南北女士所傳誦。按試貴州遵義府,使院有句云:「與客生疏惟燕翦,背人開落 有棠梨。」《伊犁紀事四十首》中有云:「只有塞垣春燕苦,一生不及見雕梁。」《滬瀆客中雜詠》云:「避 俗仍居雲水鄉,下安吟榻上雕梁。雙棲燕子孤眠客,一室權分上下牀。」他如《歸燕曲》等,皆係長篇, 不更録入。

吕司訓星垣詩,好奇特,不就繩尺,曾用七陽全韵作「柏梁體」見貽,多至三四百句。末二句云: 「乾坤生材厚中央,前後萬古不敢望。」頗極奇肆,然古人無此例也。余亦嘗贈以長句,末四語云:「識 君文名已三載,才如百川不歸海。銀河倒注弱水西,努力滄溟欲相待。」亦頗寓規於獎云。 吕又有句云:「桃花離離暗妖廟。」又題《博浪椎圖》云:「人間十日索不得,海上大嘯波濤聲。」蓋好奇不肯作常語如此。

古今詠月詩,佳者極多。然如「明月照高樓」、「明月照積雪」、「月華臨静夜」等篇,皆係興到之作, 非規規於詠月也。李、杜爲唐大家,即詠月詩而論,亦非人所能到。杜云:「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 樓。」李云:「青天中道流孤月。」又云:「五峰轉月色,百里行松聲。」寫月有聲有色如此,後人復何能 著筆耶?古今詠雪月詩,高超者多,詠正面者殊少。王右丞「灑空深巷静,積素廣庭閒」,可云詠正面 矣。吾友孫兵備星衍《終南山館看月》詩:「空裏輝流不定明,烟中影接多時緑。」亦庶幾近之。畢宫 保有青衣周某,頗學作詩,嘗有句云:「燭短夜初長。」余與同人皆賞之。

楊比部夢符,好學六朝文,小詩亦極幽峭。余嘗以一聯戲之日:「詩筆四靈文六代,科名兩度籍 三州。」蓋楊寄籍山東,補博士弟子,續舉陝西鄉試,成進士則又浙江原籍也。比部後又寄居吾鄉,宅 在烏衣橋三將軍巷。卒後,其子以比部遺命,乞余爲六朝文格以表其墓,末云:「訪將軍之巷,大樹猶 存.,過布水之橋,溪流半涸」,亦足以悽愴傷心者矣,即指此也。

河豚以江陰爲第一,#魚以采石磯爲第一,刀鲫以江寧棲霞港爲第一。余《七招》中所云「牛渚銀 鱗,晴江石華,味或華而不清,質或清而不華。藐江鄉之風味,首箴臧之足誇」是也。 劉相國墉,繼正揆席,人皆呼爲「小諸城」。性滑稽,一日在政事堂早飯,忽朗吟曰:「但使下民無 殿屎,何妨宰相有堂餐。」一坐爲之噴飯。

嘉慶十年正月,紀尚書旳奉命以原官協辦大學士,乃未半月遽卒,年八十一矣。乾隆中四庫館開,其編目提要,皆公一手所成,最爲贍博。生平尤喜爲説部書,多至六七種。故余哭公詩云:「最憐 干寶《搜神記》,亦附劉歆《輯略編》。」先是,又誤傳翁閣學方綱卒,余亦有豌詩云:「最喜客談金石例, 略嫌公少性情詩。」蓋金石學爲公專門,詩則時時欲入考證也。後乃知誤傳,而詩已播於人口。或公 聞之,亦不以爲怪耳。

山陰酒,始見於梁元帝《金樓子》,并呼之爲「甜酒」。考前代酒最著名者,曰「宜城醪」、「蒼梧清」、 「京口酒」、「蘭陵酒」、「#下酒」,及酒泉郡本以酒得名。余曾歷品之,究以「山陰酒」爲第一,酒泉郡酒 及「雪下」次之。「蘭陵酒」,今沂州蘭山縣,釀酒法已失傳。若「宜城」、「京口」酒,《南史・邵陵王綸傳》稱「曲阿酒」,皆重濁,又失之太甜,與今吴中之「福真」、錫山之「惠泉」相等,未見其美也。「汾州 酒」、「滄州酒」,性又與「燒春」同,自當别論。「蒼梧清」亦同「燒春」。「#下酒」,今名「南潯酒」。 近時士大夫頗留意飲饌,然余謂必不得已,《酒譜》爲上,《茶經》次之,至一肴一味皆有食單,斯最 下耳。

果以哈密瓜爲上,即古之敦煌瓜也。然必届時至其地食,乃佳。若貢京師者,則皆豫摘,色香味 多未全,非其至也。其次則綏桃、哀梨。又次則洞庭之楊梅、閩中之橘、柚。又次則涼州之蒲桃、泉州 之甘蔗、伊舉之蘋果。若安石榴、廣南荔枝,則實未嘗至其地,俟再論定。 魚則海魚爲上,河魚次之,江魚次之,湖魚又次之。尋常溪港之魚,則味薄而腥矣。 南中多禽,北中多獸。南中禽多巢居,北中獸多穴居。若南獸之巢居,如熊槽之類。北中禽之穴土,如鳥鼠同穴之類。則亦僅見者耳。塞外則凡禽皆穴居,以風多而林木少故也。 小説家所言,亦皆有本,如《西遊記》之雷音寺、火焰山,皆在吐魯番道中,余遣戍伊犁日曾過之。 裴岑紀功碑在巴里坤南山頂關帝廟中,余本擬歸日搦數十本以貽好古者。及歸,及取道於小南路,不 經此,遂無由提取,迄今以爲歉。至舍間金石,藏有此碑,尚係客西安時所購得。 終南山中牡丹高百餘尺,均係木本,花皆大如斗,香氣聞數百里。

「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唐錢起詩也。「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唐韋應物詩也。 讀之覺温厚和平,去《三百篇》不遠。

杜工部詩「近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足見長句最難,非有十分力量、十分學問者,不能 作也。即以唐而論,以長句擅場者,李、杜、韓而外,亦惟高、岑、王、李四家耳。

「不知今夜遊何處,侍從皆騎白鳳凰」,逼真神仙。「黄昏風雨黑如磐,别我不知何處去,逼真劍 俠。「千回飲博家仍富,幾處報仇身不死」,逼真豪士。「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逼真美人。「門前 債主雁行列,屋裏酒人魚貫眠」,逼真無賴。「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逼真豪奴。近江甯友人燕山 南《暑夜納涼》詩云:「破芭蕉畔一絲風」,逼真窮鬼語。陳毅《感事》云「偏是荒年飯量加」,逼真餓 鬼語。

余蒙師唐先生爲垣,素工詩,今集多散失,猶憶其《過瘍女厝棺》詩曰:「白晝畏人依故隴,黄昏覓 伴嘯孤村。」荒寒蕭瑟,及小兒女情態,並寫得出。

菜花詩始於張翰「黄花如散金」,太白所云「張翰黄花句」也。近人菜花詩又有「花枝不上美人頭」 句,余獨以爲不然。曾反其意,作一詩曰:「摘得菜花何處用,嫩黄先襯玉搔頭。」亦明此花之可以上 美人頭耳。客歲,又有句曰:「深紅不艷深黄艷,菜申花開蝶四飛。」 滬瀆城近海,土人爲言曾有蛟幻作人夜叩門者,故相戒夜不闢扉。余紀事詩有云:「一樓四面 窗,面面臨曠野。老蛟能變人,時來嚇居者。」即指此。

伊犁地較西安已高八百一十里,見-兀和郡縣志》。故初一日即見新月,余紀事詩所云「月朔新蟾 已抱肩」也。

湯泉以黄山硃砂泉爲第一,久浴之,實可延年益壽。驪山及昌平者次之,餘則硫黄泉居多,水性 酷烈,僅可以除風溼及疥癬之疾耳。余按試貴州,《浴郭外湯泉》詩云:「半生莫謂塵勞慣,已試人間 第七湯。」蓋指黄山及臨潼、齧屋、昌平州、和州、句容與石阡也。後遣戍伊颦,又浴湯泉一,近頭臺蘆 草溝。

近時九列中詩,以錢宗伯載爲第一,紀尚書旳次之。宗伯以古體勝,尚書以近體勝。漢軍英廉相 國,亦其次也。

黄二尹景仁詩「太白高高天尺五,寶刀明月共輝光,「獨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豪語 也。「全家都在風聲裏,九月衣裳未翦裁」,「足如可析似勞薪」,苦語也。「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 立中宵」,「買得我拚珠十斛,賺來誰費豆三升」,雋語也。

江甯詩人何士顒,居長干里,有友人投一詩曰:「仰首欲攀低首拜,長干一擋一詩人。」 近人有《蘋果》詩云:「緑如春水方生日,紅似朝霞欲上時。」新穎而不涉纖,亦詠物詩之佼佼者。 近時能爲中、晚唐詩者,無過方上舍正油,苴金遊仙》詩云「鈞天樂苦無新奏,唱我紅牆夢裏詩, 「無數仙官齊仰首,殿中一帝一書生」,讀之飄飄欲仙。至若「月黑花臺一箇螢」,「紅豆樓窗懸小影」, 「年年一度忌辰開」,則又鬼氣倡人矣。

吴祭酒偉業詩,熟精諸史,是以引用確切,裁對精工。然生平殊昧平仄,如以長史之「長」爲平聲、 韋杜之「韋」爲仄聲,實非小失。

朱檢討彝尊《曝書亭集》,始學初唐,晚宗北宋,卒不能鎔鑄自成一家。

近來浙中詩人,皆瓣香厲鸚《樊榭山房集》。然樊榭氣局本小,又意取尖新,恐不克爲詩壇初祖。 同里錢秀才季重,工小詞,然飲酒使氣,有不可一世之概。有三子,溺愛過甚,不令就塾,飯後即 引與嬉戲,惟恐不當其意。嘗記其柱帖云:「酒酣或化莊生蝶,飯飽甘爲孺子牛。」真狂士也。 「生不並時憐我晚,死無他恨惜公遲」,查編修慎行過紅豆山莊作也。近湖北張明經本,有《題袁大令小倉山房集後》云:「奄有衆長緣筆妙,未臻高格恨才多。」同一用意,而各極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