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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4
作者: 洪亮吉
詩文之可傳者有五:一日性,二曰情,三曰氣,四曰趣,五曰格。詩文之以至性流露者,自六經四 始而外,代殊不乏,然不數數觀也。其情之纏綿俳惻,令人可以生,可以死,可以哀,可以樂,則《三百篇》及《楚騷》等皆無不然。「河梁」、「桐樹」之於友朋,秦嘉、荀粲之於夫婦,其用情雖不同,而情之至 則一也。至詩文之有真氣者,秦、漢以降,孔北海、劉越石以迄有唐李、杜、韓、高、岑諸人,其尤著也。 趣亦有三:有天趣,有生趣,有别趣。莊漆園、陶彭澤之作,可云有天趣者矣。元道州、韋蘇州亦其次 也。東方朔之《客難》、枚叔之《七發》,以及阮籍《詠懷》、郭璞《遊仙》,可云有生趣者矣。《僮約》之作, 《頭責》之文,以及鮑明遠、江文通之涉筆,可云有别趣者矣。至詩文講格律,已入下乘。然一代亦必 有數人,如王莽之摹《大誥》,蘇綽之倣《尚書》,其流弊必至於此。明李空同、李于鱗輩,一字一句必規 倣漢、魏、三唐,甚至有竄易古人詩文一二十字,即名爲己作者,此與蘇綽等亦何以異。本朝邵子湘、 方望溪之文,王文簡之詩,亦不免有此病,則拘拘於格律之失也。
李太白或以爲隴西人,或以爲蜀人,或以爲山東人。今以新舊《唐書》本傳及集中詩校之,云白十 歲通詩書,既長,隱岷山,又爲益州長史蘇顔所禮,是白爲蜀人無疑。嗣後客任城,又與孔巢父等稱 「竹溪六逸」,皆在山東。杜甫詩據見在而言,故云「近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也。至隴西,李氏之望,又非居地。
李、杜皆當稱「拾遺」。肅宗至德二年,拜甫爲左拾遺。代宗立,以左拾遺召白,而白已卒。若甫 稱「工部」,則劍南參幕日檢校之官,李稱「翰林」,則賀知章薦舉時供奉之署,皆非實職,故云當稱「拾 遺」爲是,况皆朝廷之所授也。
宋朱嚴第三人及第,王禹#贈詩曰:「榜眼科名釋褐初。」是宋人亦以第三人爲榜眼。
人之一生,皆從忙裏過卻。試思百事匆忙,即富貴有何趣味?故富貴而能閒者,上也。否則甯可 不富貴,不可不閒。余在翰林日,冬仲大雪,忽同年張船山過訪,遂相與縱飲,興豪而酒少,因掃庭畔 雪入酒足之。曾有句云:「閒中富貴誰能有,白玉黄金合成酒。」此閒中一重公案也。及自伊犁蒙恩 赦歸,抵家日,偶賦一絶云:「病餘纔得卸橐犍,桃李迎門恍欲言。從此卻營閒富貴,蝦薑給廩鶴乘 軒。」蓋散人之樂,實有形神並釋、魂夢俱恬者。此又閒中公案之一重也。此詩偶忘編人集,附記 於此。
陶彭澤詩,有化工氣象。餘則惟能描摩山水,刻畫風雲,如潘、陸、鮑、左、二謝等是矣。 臧洪之節,過於魯連。弘演之忠,逾於豫讓。高漸離之友誼,青萍子之後勁也。樂布之義烈,王 叔治之先聲也。
姑蘇、姑胥、姑餘,皆一地也。姑胥、餘並音同。《淮南・覽冥訓》:「軼鵝雞於姑餘。」高誘注: 「姑餘,山名,在吴。」
忠義奮發之語,有古今一致者。祖逖渡江,中流擊楫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反者,有如此 江。」《宋・岳飛傳》:除荆南鄂州制置使,渡江中流,顧幕屬曰:「飛不擒賊,不涉此。」然逖方披荆棘, 得河南數郡即卒,而飛竟盪平襄、鄧,剪滅湖湘諸賊,始朝服入朝。則忠義奮發雖同,而飛之才勇過於 逖矣。李思之用元濟降將李祐,岳飛之用楊幺賊黨黄佐,其用意並同。
飛後定謚「忠武」,見飛孫珂《金陀粹編》。其謚册引諸葛亮、郭子儀二人皆謚「忠武」爲比,而《宋史》本傳不載,可云疎略矣。邯鄆淳《曹娥碑》,見《古文苑》,文筆平實,不足以當「黄絹幼婦,外孫# 臼」之譽也。蔡中郎《郭有道碑》,自言「臨文無愧辭」,今讀之絶無異人處。蓋東京文體之衰,此一一篇 又東漢之平平者,乃知向日盛傳此二碑,皆係耳食,爲古人所欺耳。余《詠史》詩云:「不被古人瞞到 底,《曹娥碑》與《郭君碑》。」
關神武欲取秦宜禄妻,見《蜀記》,裴松之注《三國志》引之。近有一腐儒必欲爲神武辯無此事,不 知英雄好色,本屬平常,不足爲神武諱也。
賦物詩,貴在小中見大。前人詠簷馬詩,五律下半云:「當世正多事,吾曹方苦兵。那堪檐漏下, 又作戰場聲。」余近遊天台,自竦縣陸行,坐竹兜,甚適,亦有一律,下半云:「半世皋比座,前塵使者 帽。老夫雙繭足,曾走萬程遥。」亦或庶幾耳。
《左傳》僖公十三年城濮之戰,《傳》言執宛春以怒楚。今《廬州府志》載宛春爲廬州人,不知何據。 七律之多,無有過於宋陸務觀者。次則本朝查慎行。陸詩善寫景,查詩善寫情。寫景故千變萬化,層出不窮;寫情故宛轉關生,一唱三歎。蓋詩家之能事畢,而七律之能事亦畢矣。近日趙兵備翼 亦擅此體,可爲陸、查之亞。
中唐以後,小杜才識,亦非人所及。文章則有經濟,古近體詩則有氣勢。倘分其所長,亦足以了 數子,宜其薄視元、白諸人也。
有唐一代,詩文兼擅者,惟韓、柳、小杜三家,次則張燕公、元道州。他若孫可之、李習之、皇甫持 正,能爲文而不能爲詩.,高、岑、王、李、李、杜、韋、孟、元、白,能爲詩而不能爲文,即有文亦不及其詩。 至詩及排偶文兼者,亦祇王、楊、盧、駱及李玉溪五家。餘則蘇顔、吕温、崔融、李華、李德裕等,文勝於 詩.,李嶠、張九齡、李益、皮日休、陸龜蒙等,詩勝於文,均不能兼擅也。宋代詩文兼擅者,亦惟歐陽文 忠、蘇文忠、王荆公,南渡則朱文公,餘亦各有所長,不能兼美。
杜工部之於庾開府,李供奉之於謝宣城,可云神似。至謝、庾各有獨到處,李、杜亦不能兼也。 宋初楊、劉、錢諸人學「西崑」,而究不及「西崑」。歐陽永叔自言學昌黎,而究不及昌黎。王荆公 亦言學子美,而究不及子美。蘇端明自言學劉夢得,而究亦不能過夢得。所謂棋輸先著也。 東漢人之學,以鄭北海爲最。東漢人之文,以孔北海爲最。東漢人之品,以管北海爲最。 人才古今皆同,本無所不有。必視君相好尚所在,則人才亦趨集焉。漢尚經術,而儒流皆出於 漢。唐尚詞章,而詩家皆出於唐。宋重理學,而理學皆出於宋。明重氣節,而氣節皆出於明。所謂下 流之化上,捷於影響也。
一代割據之主,皆有人材佐之,方足以倔强歲月。石趙之右侯,苻秦之王景略,李蜀之范長生等 是矣。降至唐末、五代皆然。吴越之羅隱,荆南之梁震,馬氏之高郁,皆其人也。他若李密之用那元 真,王世充之用段達,以迄張士誠之用黄、蔡、葉,雖欲不亡,得乎? 秦三良,魯兩生,以迄田横島中之五百士,諸葛誕麾下之數百人,皆未竟其用而死,惜哉! 鵲巢避太歲,明有所燭也。拘儒避反支,識有所囿也。
徐知誥輔吴之初,年未强仕,以爲非老成不足壓衆,遂服藥變其鬚鬢,一日成霜。宋寇萊公急欲 作相,其法亦然。余見近時公卿,鬚鬢皓然,而百方覓藥以求其黑者,見又出二公下矣。袁大令枚有 《染鬚》詩,余嘗戲之曰:「公事事欲學香山,即此一端,已斷不及。香山詩曰『白鬚人立月明中』,又云 『風光不稱白髭鬚』,而公欲飾貌修容,是直陸展染鬚髮,欲以媚側室耳。」坐客皆大笑。 宋真宗稱向敏中大耐官職,此言實可警熱中及浮躁者。蓋一切功名富貴,惟能耐,器始遠大。徐 中書步雲,召試得雋,急足至,方同客食牢丸,喜極,以牢丸覓口,半日不得口所在。人傳以爲笑。此 即不能耐故也。《世語》稱魏文帝與陳思王争爲太子,及文帝得立,抱辛毗頸曰:「辛君知我喜不?」 毗歸告其女憲英,憲英以爲「宜懼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是知倉猝中最足以覘人氣局度 量也。
屠刺史紳,生平好色,正室至四五,娶妾媵仍不在此數,卒以此得暴疾卒。余久之哭以詩曰:「閒 情究累韓光政,醇酒終傷魏信陵。」蓋傷之也。
孫兵備星衍配王恭人,善詩,所著有《長離閣集》,兵備曾屬余爲之序。蓋余次子盼孫,曾聘恭人 所生次女。然兩家子女,不久並瘍。恭人亦年二十四即卒。其閨房唱和詩,雖半經兵備裁定,然其幽 奇情恍處,兵備亦不能爲。如「青山獨歸處,花暗一層樓」,「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此 類數十聯,皆未經人道語。
《新唐書・楊貴妃傳》:「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里,味未變已至京師。」杜牧 之詩所云「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者也。人遂傳送荔枝自此始,不知非也。《後漢書・和帝紀》云臨武長汝南唐羌上書,云「舊南海獻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騰阻險,死者繼略」云 云,帝遂下詔勅大官勿復受獻,由是遂省焉。謝承《後漢書》所載亦同。是荔枝之貢,東漢初已然,不 自唐始,亦不自貴妃始也。
李賢《後漢書》注引《帝王世紀》:「紂時,傾宫婦人衣綾紈者三百餘人。」「綾」字始見此。《説文》:「東齊謂布帛之細者曰綾。」《玉篇〉:「綾,文繪也。」蓋布帛之細者皆可名綾,今俗有綾布是也。余里中有以酒食醉飽至成獄訟者,余戲贈以詩,内一聯云:「内史獄詞由海蛤,涪翁風病起江 瑶。」一時傳以爲工。
《史記》:「吕不韋使其客八人著所聞,集論爲《八覽》、《十二紀》,三十餘萬言。」漢淮南王客亦八 人,《漢書》所云「八公」者是。今考兩家賓客,類皆割裂諸子、搏捨紀傳成書。秦以前古書亡佚既多, 無從對勘,即以今世所傳《文子》一書校之,遭其割截者十至七八,又故移徙前後,倒亂次序,以掩飾一時耳目,而博取重資。故余詠史中有一篇云:「著書空費萬黄金,剽竊根原尚可尋。《吕覽》、《淮南》 盡如此,兩家賓客太欺心。」足見賓客之不足恃,古今一轍。唐章懷太子注《後漢書》,魏王泰著《括地志》等盡然。李書麓以一手注《文選》,所以可貴也。
余自塞外還,道出河南偃師,聞吾友武大令億卒,往哭之。其子明經穆淳出謝,並乞題數語於總 帳,以慰先人。余即作一聯云:「降年有永有不永,廉吏可爲不可爲。」蓋大令諸兄皆老壽,惟大令年 未周甲也。
青陽涂上舍國熙《淮陰侯》一詩,頗有論古之識,今録之:「首建奇謀闢漢疆,韓侯未肯負高皇。 不將十面收强楚,終見三齊識假王。相背君休思蒯徹,存心誰復似張良。臨風空灑英雄淚,淮水淮山 兩渺茫。」
寫景易,寫情難。寫情猶易,寫性最難。若全椒王文學釐詩二斷句,直寫性者也:「呼奴具朝殖, 慰兒長途飢。關心雨後寒,試兒身上衣。」「兒飢與兒寒,重勞慈母心。天地有寒煥,母心隨時深。」實 能道出慈母心事。
近人有《白門莫愁湖》詩:「英雄與兒女,各自占千秋。」余以爲英雄、兒女平分,尚未公允,曾口占 一絶云:「神仙富貴分頭占,一箇茅山一蔣山。只有斯湖尚公道,英雄兒女總相關。」蓋分言之,不如 渾言之耳。
「問君能有幾多愁,卻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後主詞寫愁可謂至矣。余最愛白門凌秀才霄《秦淮春漲》詩云:「春情從此如春水,傍著闌干日夜生。」寫情亦可云獨到。二君皆借春水以喻,然一覺傷 心欲絶,一覺逸興遗飛,則二君之所遇然也。
「蟬曳殘聲過别枝」,實屬體物之妙。余又見殘聲未到别枝,而半道復爲雀所食者,雀嗦中尚若音 響,曾作《哺蟬行》云:「一蟬響一枝,十蟬響十柯。閒開四面窗,蟬響何其多。餘聲尚未到别樹,黄雀 突來將汝哺。微蟲雖小響未沈,倘向黄雀喉中尋。」亦可見天地間景物,無所不有,苦吟者亦描寫不 盡耳。
《左傳》:蔡哀侯見息鳩,弗賓。又云:楚子元欲蠱文夫人,及子元反自鄭,遂處王宫。曰「弗 賓」,日「欲蠱」,蓋好色之招釁也。今漢水入江處,有桃花夫人廟,相傳即息夫人。余嘗題一絶云: 「空將妾貌比桃妍,石上桃花色可憐。何似望夫山上石,不回頭已一千年。」弔之亦原之耳。 《詩序》言江漢之女,被文王之化,有不爲强暴所污者。是知遇强暴而不污,惟第一等烈女子能 之。若息鳩之遇楚文,高澄妻之值高洋,皆所云强暴之污也。洋之禽獸行,固不足責,楚文能爲伐蔡 復仇,似良心尚有未泯處。至子元蠱之成與否,尚屬疑案。總之,悲其遇可也,原其心亦可也。若元 微之之崔氏,則失之於前.,陸務觀之妻唐氏,則失之於後,又不可援息婚之例。 女子不幸而作秋胡之妻、樂羊之婦,然身可死,名不可没也。若息嫣者,則又恨其名之傳也。 如畫溪山,必須畫舫乃稱。平山堂之舫,不及西子湖.,西子湖之舫,不及桃葉渡。至若山陰鏡湖 之舟,雖船船皆畫,然正如薄笨之車,旋轉不便耳。
虎丘泛舟,以朱翠炫目勝。秦淮泛舟,以絲竹沸耳勝。平山堂泛舟,以園林池館稱心勝。若西子 湖、鑑湖,則以上三者,春秋佳日,時時有之,又加以山水清華,洞壑奇妙,風雲變化,烟雨迷離,覺可以 娱心志、悦耳目者,無逾此也。外如鴛誉湖之百重楊柳,消夏灣之千里芙蕖,柳色花光,亦其次也。 余屢夢至一處:石匡階削,門外有古澗,時濯足其中。遇有不稱心事,輒誦舊作二句云:「久無 胸次居公等,别有池臺寄夢中。」即指此也。
李青蓮之詩,佳處在不著紙。杜浣花之詩,佳處在力透紙背。韓昌黎之詩,佳處在字向紙上皆 軒昂。
漢昭帝十四歲,識上書人之詐.,顯宗八歲,辨奏牘之誣,皆所謂「生而知之」者。魏高貴鄉公亦 然,特所遇不幸耳。漢靈帝之不登高,晉惠帝之「何不食肉糜」,則真下愚耳。然以惠帝之愚暗,而於 嵇紹之死,則曰「侍中血弗浣」.,成帝之童蒙,而於劉超、鍾雅之遇害,則云「還我侍中、右衛」,是知惟 忠義可以感人,無智愚賢不肖之異矣。
蘇端明爲《上清宫碑》改作一事,不敢斥言,作一詩嫁名唐代云:「淮西功業冠吾唐,吏部文章日 月光。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近時朱檢討彝尊因事斥出南書房,亦有一絶云:「海内文 章有定評,南來庾信北徐陵。誰知著作修文殿,物論翻歸祖孝徵。二一公意皆有所指。然非二公之才 望、學殖,亦不敢作此詩也。
歐陽公善詩而不善評詩,如所推蘇子美、梅聖俞,皆非冠絶一代之才。又自詡《廬山高》一篇,在公集中亦屬中下。甚矣,知人知己之難也!歐陽公「行人舉頭飛鳥驚」七字,畢竟不凡。
幔亭張樂,艷説中秋.,蘭亭賦詩,韵傳上巳。黄羅傳柑之在元夜,白衣送酒之屬重陽。以及曲江 之三月三日,驪山之七月七夕,皆藉詩文得傳。他若吁江之五日,上河之清明,又以圖繪益著。文人 筆墨,有益於良辰勝地如此。
明李空同、王算州皆以長句得名。李之「戰勝歸來血洗刀,白日不動青天高」,王之「老夫興發不 可删,大海迴風生紫瀾」,皆屬歌行中傑作。
近時長沙張進士九徵、吾鄉萬進士應馨,才氣皆風發泉湧,惜尚多浮響。
王新城尚書作《聲調譜》,然尚書生平所作七言歌行,實受聲調之累。唐宋名家、大家,均不若此。
「甯可枝頭抱香死,不曾吹墮北風中,「此世但除君父外,不曾别受一人恩」,此宋末鄭所南思肖 詩也,讀之頑夫廉、懦夫立志。
言情之作,至魂夢往來,可云至矣。潛山丁秀才鵬年又翻進一層云:「如何夢亦相逢少,怕我傷 心未肯來。」
商太守盤《秋霞曲》、楊户部芳燦《鳳齡曲》,皆能叙小兒女情事,宛轉關生。然淋漓盡致中,下語 復極有分寸,則商爲過之。
詩人愛用六朝,然能出新意者亦少。惟陳布衣毅《牛首山》詩極爲警策,云:「似愁人世興亡速,不肯回頭望六朝。」
無錫一縣,明及本朝進士第一凡三人,而皆名皋。正德九年唐皋,曾寓居無錫,萬曆二年孫繼 皋,今歲嘉慶六年辛酉恩科則顧皋。不及二百年,三人相繼魁天下,而皆名皋,亦異事也。 詩人用意,有不謀而合者。宋陳子高詩云:「淚眼生憎好天氣,離腸偏觸病心情。」而吾友汪助教端 光云:「並無歧路傷離别,正是華年算死生。」雖取徑各别,而用意則同。然二聯亦皆前人所未道也。 王新城《居易録》載鼎甲之衰,未有如康熙丁丑者:狀元李蟠以科場事流徙奉天,榜眼嚴虞惇以 子弟中式降調,探花姜宸英亦以科場事牽涉,卒於請室。余謂康熙癸未亦然:狀元王式丹以江南科 場事牽涉,卒於罪所.,榜眼趙晉以辛卯江南主試賄賂狼藉,爲巡撫張伯行參奏,伏法.,探花錢名世則 以年羹堯黨,世宗憲皇帝特書「名教罪人」四字賜之。乾隆乙未科一甲三人亦不利:狀元吴錫齡、探 花沈清藻,皆及第後未一年即卒.,榜眼汪鋪以傳朧不到,未受職先已罰俸,官編修幾三十年,垂老始 改御史。
高東井孝廉,高才不遇,所作詩亦時有憤時嫉俗之語。嘗記其《觀劇》一絶云:「曲江宴上探花 回,試窘師門卻費才。端莫輕他由竇客,許多卿相此中來。」
李太白詩:「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長風沙今在安慶府懷甯縣,即石牌灣也。《宋史・周湛傳〉:「爲江淮發運使,上言大江歷舒州、長風沙,其地最險,謂之石碑灣。湛役三千萬工,鑿河十里以 避之,人以爲利。」《水經注〉:「江水徑長風山南,得長風口,江浦也。」
「錢唐門外卸蒲帆,小婢相扶上岸擁。一晌當風立無奈,夕陽紅透紫羅衫。」此余癸巳年初到西湖 作也,不復存稿。戊午冬,乞假歸,薄遊湖上,於春渚徵君扇頭見之。
羅世村,湖北人。成嘉慶四年進士,距鄉試時,已十一上春官矣。其題號舍詩曰:「年年棄甲笑 于思,依舊青鞋布艘來。三十三回燒畫燭,可知蠟淚已成堆。」羅多髯,故以自嘲云。其房師潘學士世 恩爲余言之。
章編修道鴻,甲午江南解元也。是科余本擬第一人,房師以制藝中數語恐犯磨勘,力言於主司, 抑置副榜第一,而章遂首多士矣。章亦十一上春官,及入翰林,已爲余七科後輩,功名之遲速有定如 此。康熙中,粤東梁佩蘭亦十二上春官,方得第,然選庶吉士未及散館而卒。
「古來才大難爲用」,杜工部詩也。《新唐書・隱逸・孫思邈傳〉:「獨孤信異之日:『聖童也,顧 器大難爲用。』」或即工部語所本。
李學士中簡在上書房最久,諸皇子皆服其品學。乾隆乙酉歲秋,上偶以「鳩唤雨」命題,試内廷諸 翰林。君詩最速成,中一聯云:「愆陽猶可挽,拙性本無他。」
應制、應試皆例用八韵詩。八韵詩於諸體中,又若别成一格。有作家而不能作八韵詩者,有八韵 詩工而實非作家者。如項郎中家達,貴主事徵,雖不以詩名家,而八韵則極工。項壬子年考差,題爲 《王道如龍首得龍字》,五六云:「詛必全身見,能令衆體從。」貴己酉年朝考題爲《草色遥看近卻無得無字》,五六云:「緑歸行馬外,青入濯龍無。」可云工矣。吴祭酒錫麒,諸作外復工此體,然庚戌考差,題爲《林表明霽色得寒字》,吴頸聯下句云「照破萬家寒」,時閲卷者爲大學士伯和珅,忽大驚曰:「此 卷有破家字,斷不可取。」吴卷由此斥落。足見場屋中詩文,即字句亦須檢點。
詩有自然超脱,雖不作富貴語,而必非酸寒人所能到者。馮相國英廉《詠雪》詩「填平世上崎嘔 路,冷到人間富貴家」,畢尚書沅《喜雨》詩「五更陡入清涼夢,萬物平添歡喜心」之類是也。 近人作金山詩,五言以方上舍正潰「萬古不知地,全山如在舟」二語爲最,七言以童山人鈺「重叠 樓臺知地少,奔騰江海覺天忙」二語爲最。
余有《憶女紡孫》詩云:「不是阿耶偏愛汝,歸甯無母最傷心。」及讀濬縣周大令遇渭詩《送女》 云:「來時有母去時無。」則兩層并作一層,益覺沈痛。
商太守盤詩似勝於袁大令枚,以新警而不佻也。
余頗不喜吾鄉邵山人長#詩,以其作意矜情,描頭畫角,而又無真性情與氣也。晚年,入宋商丘 犖幕,則復學步邯鄆,益不足觀。其散體文,亦惟有古人面目,苦無獨到處。
原壤《舞首》之歌,已開阮籍之先,賴聖人能救正之耳。
静者心多妙。體物之工,亦惟静者能之。如柳柳州「回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李嘉祐「細雨溼 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鹵莽人能體會及此否?詩家例用倒句法,方覺奇峭生動。如韓之《雉帶箭》云:「將軍大笑官吏賀,五色離披馬前墮。」杜 之《冬狩行》云:「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宫。」使上下句各倒轉,則平率已甚,夫人能爲之,不必韓、杜矣。
作牡丹詩自不宜寒儉,即如前人詩「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比體也。二叢深色花,十户中人 賦」,諷諭體也。外如「看到子孫能幾家」、「一生能得幾回看」,皆是空處著筆,能實詮題面者實少。若 不得已求其次,則唐李山甫之「數苞仙艷火中出,一片異香天上來」,宋潘紫巖之二 縷暗藏金世界,千 重高擁玉樓臺」,尚能形容盡致。余自少至今,牡丹詩不下數十首,然實詮題面者亦殊不多,今略附數 聯於後。辛酉年《三月十五日在舍間看牡丹》詩:「得天獨厚開盈尺,與月同圓到十分。」壬子年《京邸國花堂看牡丹》詩:「縱教風雨無寒色,占得樓臺是此花。」今歲《培園看牡丹》詩:「十里散香蘇地脈, 萬花低首避天人。」又:「當晝乍舒千尺錦,殿春仍與十分香。」及少日里中《騰光館看牡丹》詩:「調脂 金鼎儼同味,承露玉盤饒異香。」與本日所作六首,不知可有一二語能仿佛花王體格否? 白牡丹詩,以唐韋端己「入門惟覺一庭香」,及開元明公「别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向月中看」爲 最。近人詩「富貴叢中本色難」,亦其次也。余昨在宣城張司訓珍席上詠白牡丹云:「三霄雨露承青 帝,一朵芳菲號素王。」以花在泮池旁,或尚切題也。
紅牡丹詩,前人絶少。余前在同鄉劉宫贊種之席上賦牡丹詩,中二聯云:「神仙隊裏仍耽酒,富 貴叢中獨賜緋。影共朝霞相激射,情於紅袖最因依。」僅敷衍題字,不能工也。 太倉王秀才芥子,有牡丹詩一聯云:「相公自進姚黄種,妃子徧吟李白詩。」爲一時所傳誦,然究 傷纖巧。